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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塔系列之四:巫师与玻璃球-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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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下来,此时乔纳斯也在三英里开外的地方下了马。只不过罗兰和他的朋友们是朝着鲛坡长长的斜坡一直看下去,而不是像乔纳斯他们那样直面清海。一群马正自西向东移动,在微弱的晨光中只能看见马的影子。
“罗兰,你看见什么了?”阿兰问,声音几乎有些恭敬。
“麻烦,”罗兰说,“就在我们的路上。”接着他拽动缰绳策马向前。还没等他们回到老K酒吧的雇工房,他的脑海里就又出现了苏珊。脑袋刚沾上扁扁的粗麻布枕头不到五分钟,他就梦见了她。
第七章 鲛坡
1
市长府邸的欢迎晚宴和旅者之家发生的事情已经过去整整三周了。其间罗兰的卡-泰特和乔纳斯的卡-泰特之间没有再起冲突。夜晚的天空中,吻月渐渐消退,商月第一次展现出纤瘦的身姿。这几天阳光明媚,也很暖和;即使是上了年纪的人也承认这是他们记忆中最美丽的夏天之一。
在一个美丽的夏日早晨,苏珊·德尔伽朵骑着一匹名叫派龙的两岁小马沿着鲛坡一直向北疾驰。迎面而来的风吹干了她双颊的泪水,把没有扎紧的头发也吹得向后飞舞着。她不停催促派龙跑得快一点,用她那双没有马刺的靴子轻轻踢着派龙的身体。派龙马上提速,耳朵耷下来,尾巴几乎成了一条直线。苏珊身穿牛仔裤和一件过于宽松的卡其衬衫(这是她父亲的衬衫),这件衬衫就是今晨一切不快的起因。苏珊身子向前贴近练习鞍,一手抓住前鞍,一手摸着马儿如丝绸一样的强壮脖子往下摩挲。
“快点!”她小声说道。“快点再快点!加油,小家伙!”
派龙再次把速度提高了一个档次。苏珊心里明白它还可以跑得更快;甚至可以跑得比苏珊预想的还要快。
苏珊和派龙沿着鲛坡最高的山脊高速奔驰着,她几乎看不清下面那壮观的、倾斜的土地,满目绿色和金色;也无法欣赏渐渐融入清海那片朦胧的蔚蓝之中的斜坡。要是换到别的日子,这样的景色,这么凉爽而略带咸味的海风一定会让她的精神为之一振。但今天她只想听到派龙的蹄子踩到地面上发出的那种低沉的隆隆声,感觉到派龙奔跑时肌肉的曲张;今天她渴望超脱自己的思绪。
这一切都是因为今天早晨她出门骑马之前穿上了父亲的旧衬衫。
2
科蒂利亚姑妈还坐在炉子边上,把身子用晨衣裹得严严实实,头上还罩着发网。她给自己盛了一碗麦片粥放到桌子上。苏珊一看见姑妈手拿粥碗转身对着她就知道事情不妙;她能看见姑妈嘴唇不满地抽动了一下,还有她盯着自己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时那种谴责的眼神。姑妈至今还为钱没到手恼火。那个该死的女巫莫名其妙地规定在秋天之前苏珊应该保持自己的处女身份,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规定,金币早就入账了。
但那还不是最主要的。苏珊明白这一点。简单来说,就是这两人都受够了对方。钱只是让姑妈失望的事情之一;还有一件是,姑妈本指望这个夏天能够独自拥有鲛坡尽头的这栋房子……也许应该把艾尔德来得·乔纳斯的偶尔造访计算在内,因为科蒂利亚还是挺中意他的。而现在,她们俩都还一起待在这里,一个瘦削的、正在走向自己生命尽头的女人,脾气乖戾的瘦脸上有两片刻薄的嘴唇,干瘪的乳房躲在高脖裙子后面,外加狗套圈一样的领子(她经常告诉苏珊,脖子是最先变老的地方),她的头发失去了往日栗色的迷人光泽,取而代之的是像电线似的花白头发;另一个女人则是年轻、聪慧、敏捷,芳泽可餐,处于人生最美丽的阶段。她们互相刺激对方,每一句话都充满火药味,这并不奇怪。那个深爱她们并能由此让她们和平相处的男人已经不在了。
“你是不是要骑马出去啊?”科蒂利亚姑妈说着放下饭碗,她正坐在初升的一缕阳光中。这个位置很差,要是乔纳斯先生在场的话,她肯定不会让自己暴露在这个地方的。强光照在她的脸上,使这张脸看上去就好像是一副雕刻出来的面具。她的嘴角生出了一个疮;睡眠不佳的时候她总会生疮。
“对啊。”苏珊说。
“那你应该多吃点,否则不到九点你就会饿的。”
“没事的。”苏珊回答着,加快了吃橘子的速度。她能看出一点苗头,也能看出姑妈眼睛里不悦和不满的神情,她希望能在麻烦开始之前赶快离开。
“为什么不来一碗麦片粥啊?”姑妈边问边把调羹伸到粥里拌了一下。
对苏珊来说,这个声音就好像是马蹄踩到泥地里发出来的声音——或是踩到粪堆上——她的胃部一阵发紧。“这样你就能撑到吃中饭的时候了,如果你打算骑很长时间的话。我猜像你这样的淑女是不愿意做那些琐事的——”
“已经做好了。”你明明知道已经做好了,她没有再多说话。当你还坐在镜子前捣鼓自己嘴边那疮的时候,我就把家务做好了。
科蒂利亚姑妈把一块浓奶油扔进粥里——苏珊搞不明白这个女人怎么还能这么瘦,她真的不明白——她看着奶油开始融化。然后一度认为这顿早餐会在一个优雅的气氛里结束。
接着,关于衬衫的麻烦开始了。
“苏珊,我希望你出门之前能够脱下这件破布一样的衣服,穿上托林上星期给你的骑马装。至少你要在穿着上表明——”
就算苏珊不打断她的话,姑妈后面说的话也会淹没在苏珊的愤怒里。她用手摸着衬衫袖子,似乎很喜欢这个质地——由于洗过很多回了,衬衫摸上去几乎像天鹅绒般柔软光滑。“这件破布衣服是我爸爸的!”
“对啊,帕特的。”科蒂利亚姑妈吸了吸鼻子。“但你穿就太大了,而且太破了,不得体。你要是再小一点穿这种带纽扣的男人衬衫倒不要紧,但现在你已经长大了,看看你那胸部曲线已经很有女人味了……”
骑马装就挂在角落的衣架上面;衣服是四天前送到的,苏珊没打算把衣服拿到自己的房间。一共有三件,一件红的,一件绿的,一件蓝的,都是丝绸面料制成,无疑都价格不菲。她讨厌这些衣服那做作的外表,还有那夸张的毛茸茸的镶褶边:在风的吹拂下袖子会很艺术化地舞动,还有那松松垮垮的大衣领,这一切都显得那么愚蠢……当然,衣服的前胸被设计得很低,托林要是看见她穿着这种衣服的话,肯定眼睛不会盯着别处。她才不会穿这种衣服呢,能不穿就不穿。
“我那‘很有女人味的’胸部曲线?我对此不感兴趣。我骑马出去的话,也没有人会对那感兴趣。”苏珊说。
“也许是,也许不是。只要这个领地有一个牲畜贩子看见你——甚至是伦弗鲁看见你,他一直是走那条路的,这你也知道——他说不定就会对哈特说,你正穿着他好心送给你的衣服。你说是不是?孩子,你干吗那么不听话呢?为什么总是和我唱反调啊,这对我公平吗?”
“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苏珊问道。“你拿到钱了,不是么?你还会拿到更多钱。在他操了我之后。”
科蒂利亚姑妈的脸变得煞白,她震怒了,她屈身向前,隔着桌子打了苏珊一记耳光。“你怎么敢在我的房子里用这个肮脏的词啊,你这个野丫头?你怎么敢?”
她的眼泪开始流了出来——就在她听到姑妈说那是她的房子时。“这是我父亲的房子!是属于我和他的!你根本没有自己的住处,只能住在市政福利院里。是他让你住进来的!是他收留你的,姑妈!”
剩下的两瓣橘子还在她手里。她把橘子扔到姑妈脸上,猛地往后一退,身后椅子晃动一下,翻倒了,她硬生生地跌在地上。姑妈的阴影落在她身上。苏珊疯狂地爬出姑妈的阴影,头发乱七八糟,被打的半边脸隐隐作痛,眼角噙满泪花,喉咙肿胀生疼。最后她终于站了起来。
“你这个没有良心的孩子,”姑妈说道。她的声音既温柔,又充满怨恨,有一种奇特的抚慰人的感觉。“我和托林为你做了那么多,你竟然这样。为什么,你早上要骑的那匹老马还是哈特的礼物呢,这个礼物是为了对——”
“派龙是我们的!”她尖叫道,那声音近乎疯狂,她对于姑妈有意歪曲事实简直要气疯了。“都是我们的。马匹和土地!——它们都是我们的!”
“别叫得那么响。”科蒂利亚姑妈说。
苏珊深吸了口气,想要镇定一下自己的情绪。她把挡在面前的头发撩到身后,露出了姑妈打她时在脸上留下的手印。科蒂利亚看见了这红印不禁一哆嗦。
“要是我爸爸看见你这样,他是绝对不会允许的,”苏珊说。“他决不会允许我去做哈特·托林的小情人。不管哈特是什么市长还是别的……别的什么有权有势的人……他决不会答应的。你也是心知肚明的。您知道。”
科蒂利亚姑妈眨了眨眼睛,一只手指摸了摸耳朵,那表情就仿佛苏珊已经疯了一样。“是你自己同意的,年轻漂亮的小姐。哦,这可一点不假啊。要是你犯傻气,想靠大哭大叫取消约定的话——”
“对啊,”苏珊对此表示同意。“我是同意这个约定。在你没日没夜跟我讨价还价之后,在你哭着向我哀求之后——”
“我没有!”科蒂利亚叫道,像突然被什么蜇了一下。
“姑妈,你怎么那么快就忘了啊?对啊,我想是的。到了晚上你就会忘记早饭时打我耳光的事了。我可没忘。您是哭了,您哭着对我说,我们可能被赶出这片土地,因为我们没有法律凭证证明对这块土地的拥有权,我们会沿街乞讨,您哭了,然后说——”
“不要再那样叫我了!”姑妈咆哮着。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用那种讽刺的尊称更让她恼怒了。“别那么软弱地向我抱怨了。你没有权利跟我这样说话!骑你的马去!出去!”
但苏珊继续说了下去。她已经怒不可遏,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
“您哭了,还说我们会被扫地出门,驱逐到西方去,我们再也看不见父亲的祖产,也见不到罕布雷了……当我被吓住了的时候,你又提起那个我即将要怀上的漂亮宝贝。还说,本来属于我们的土地会回到我们手里。本来属于我们的马也会回来。为了证明市长先生的诚意,我被恩准拥有一匹我亲手接生的小马。但为了让我能心安理得拿到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我都做了些什么呢?除了签了那份文件,除了答应和他上床,把他四十岁的老婆晾在大厅睡觉外,我都做了什么呢?”
“你是不是想要钱啊?”姑妈冷冷地问。“想要钱对不对?想要就拿去吧。拿走,存起来,或是丢掉,或是拿去喂猪,我都不管!”
她转身去取挂在火炉架上的钱包。开始在里面翻找着什么,但是她的动作很快就失去了速度和决心。厨房走廊的左边嵌着一块椭圆形的镜子,透过镜子苏珊看见了姑妈的脸。她看见——那一脸的仇恨、沮丧和贪婪——她的心沉了下去。
“没关系,姑妈。我看得出来你舍不得那笔钱,我也不会要这笔钱的。这是嫖客的钱。”
科蒂利亚姑妈转身面对她,一脸震惊的样子,顺便也就装作忘了掏钱的事了。“这不是卖淫,你这个傻瓜!历史上一些最有名的女人都做过情妇,而且一些最伟大的男人都是情妇生的。这不是卖淫!”
苏珊一把扯下红色的丝质骑马装,拿在手里。这件衬衫贴近了她的双乳,仿佛很渴望和她的胸部发生接触。“那他为什么要送给我这件妓女衣服呢?”
“苏珊!”科蒂利亚姑妈的眼里含着泪。
苏珊一把把衬衫扔给姑妈,就像刚才把橘子瓣扔到她脸上一样。衣服落在姑妈脚边上。“如果你喜欢的话,捡起来,自己穿上。如果你喜欢的话,也可以自己在他的面前叉开双腿。”
她转过身,冲出门去。姑妈歇斯底里的尖叫尾随而至:“不要胡思乱想了,苏珊!愚蠢的想法会导致愚蠢的行动,现在不能再做蠢事了!你已经承诺过了!”
她心里明白这一点。不管她的派龙沿着鲛坡跑得多快,都无法让她抛弃这个想法。她已经承诺过了,无论她的父亲帕特·德尔伽朵在得知她此时境地的时候会多么震惊,他也会明白这一点——她做出了承诺,承诺就必须老老实实去履行。要是谁不信守承诺,等待他们的将是地狱。
3
派龙仍然快速奔跑着,苏珊让马儿慢了下来。她朝后面看去,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差不多一英里了,然后她决定不再飞跑——转而让马儿小跑,或说快走。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了出来。那天早晨,她第一次感受到这一天的美好——海鸥在氤氲的空气中向西飞去,她身边是长得高高的草,每一个裂缝里都有花儿顽强地探出脑袋来:矢车菊、羽扁豆、福禄考,还有她最喜爱的娇嫩的蓝丝绒。到处都能听见让人昏昏欲睡的蜜蜂的嗡嗡声。那声音让她的心变得平静,胸中汹涌的波涛稍稍平息了一点,此时她才得以对自己袒露心声……先承认,然后大声地说了出来。
“威尔·迪尔伯恩,”她说出这个名字,不禁身子一抖,尽管她知道除了派龙和蜜蜂之外没人听见。所以她又说了一遍。当那名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突然把手腕靠近嘴唇,吻了一下,就吻在脉搏跳动之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动作,因而非常震惊,更让她吃惊的是,触到自己的皮肤、闻到汗的味道,她竟然感到一阵激动。那种激动就和第一次碰到他之后的感觉一样,她此时也感到同样的冲动,要做些什么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她现在什么也无法做。
因此她咕哝了一句父亲最常说的骂人的话——“哦,咬它!”——还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最近这三个礼拜以来,威尔·迪尔伯恩把她的生活弄得一团糟;威尔·迪尔伯恩那让人心神不宁的蓝眼睛、黑色的头发,还有那武断傲慢的态度。我可以考虑周到,小姐。至于行为得体?你竟然知道这个词,我真是很吃惊啊。
每当想到这个细节,她身体里就蔓延着愤怒和羞耻。但主要还是愤怒。他怎么敢来指责她呢?他从小衣食无忧,有下人来满足他每一个奇思怪想,他那么有钱,以至于他都不需要钱——他能无偿得到他想要的东西,那可是别人讨好他的机会。那样的男孩——那就是他,一个男孩——他怎么会理解她做出的艰难抉择呢?来自汉非的威尔·迪尔伯恩先生怎么能够理解其实她并没有做出任何抉择呢?怎么能知道她被带到他们那里,就好像一个猫妈妈把淘气的小猫带到窝里一样,被抓住后脖颈拖到那里?可她还是不能停止想他;即使姑妈不知道,她也知道今早她和姑妈争吵的时候还有一个秘密的第三者在场。
她还知道一些别的,那些事情能让她的姑妈永无宁日。
威尔·迪尔伯恩也没有忘记她。
4
欢迎晚宴和迪尔伯恩对她说那些伤人的话一周以后,旅者之家的弱智少年——人们都叫他锡弥——出现在苏珊和姑妈同住的屋子前。他手里捧着一大束花,大多数是鲛坡上长的野花,但也有几朵淡红色的野玫瑰。它们看上去就像是粉色的标点符号。男孩并不等人邀请就一把推开门,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苏珊正在打扫前门小径;科蒂利亚姑妈在后面的花园里。很幸运,但没什么好奇怪的;这些天两人的关系处于最好的时期,因为她们都尽量避免和对方见面。
苏珊已经看见锡弥走上了小径,手中那一大捧花也不能挡住他盈盈的笑容,苏珊一脸的不解,又有些不安。
“你好啊,苏珊·德尔伽朵,帕特的女儿,”锡弥乐呵呵地说。“我受人之托到你这里来,要是给你添了麻烦的话,请多多包涵。我对别人来说是个麻烦,这我也知道的。这是给你的。给。”
他把花往前一送,她看见里面夹着一个小小的折起来的信封。
“苏珊?”科蒂利亚姑妈的声音从房子的一角传了出来……声音越来越近。“苏珊,我好像听见了开门声?”
“是的,姑妈!”她回答道。诅咒这个女人那么尖的耳朵!苏珊灵敏地把信封从福禄考和雏菊之间拿了下来,塞进衣服口袋里。
“它们来自我第三个好朋友,”锡弥说。“我现在有三个不同的朋友。这么多。”他举起了两个手指,皱皱眉头,再加了两个手指头,然后就开心地笑了。“阿瑟·希斯是我第一个最好的朋友,迪克·斯托克沃斯是我第二个最好的朋友。我第三个最好的朋友是——”
“安静!”苏珊小声而又严厉地说,锡弥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千万别提你的三个朋友。”
她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像是轻微发烧——而且似乎热量一直从脸颊延伸到脖子,然后到脚底下。过去的整整一周里,罕布雷到处都是关于锡弥新朋友的闲话——似乎大家都只关注这个话题。她听到的故事都很离奇,但如果那些故事是杜撰的,为什么那么多不同的目击者所描述的版本都如此一致呢?趁姑妈还没从角落赶过来,苏珊努力使自己恢复了正常。锡弥看到科蒂利亚姑妈后,马上往后退了一步,眼中的困惑变成了沮丧。她的姑妈对蜂刺很敏感,所以浑身上下——从草帽边缘到褪了色的工作裙的裙摆——都严严实实裹上了一层纱。在强光的照射下,她看上去很古怪,但在阴影里又很诡异。她戴着手套的手里拿着一把沾满灰的大园艺剪刀,让她的形象更加可怕。
她看见了那束花,弯下腰看了看,大剪刀也举了起来。当她走到侄女身边时,把手里的那把剪刀滑到了腰带上的挂环里(在她侄女看来,她好像是很不情愿的样子)然后掀起脸上的面纱。
“这是谁送给你的?”
“姑妈,我不知道,”苏珊故作镇定地说。“应该是一个酒吧里的年轻男子送的——”
“酒吧!”科蒂利亚姑妈哼了一声。
“他好像也不知道是谁送的,”苏珊继续道。要是能让他离开这里就好了!“他是,嗯,我想你会说他是——”
“他是个傻子,是的,这我也知道。”科蒂利亚姑妈没好气地瞟了苏珊一眼,然后把注意力转移到锡弥身上来了。她把戴着手套的双手摁在膝盖上,冲着他一通大喊大叫:“谁……送了……这些……花……年轻……人?”
刚刚掀起的面纱现在又落回原处。锡弥又往后退了一步。看起来有点害怕。
“那……也许……这个人是来自……滨海区?……来自……市长……托林?……告诉……我……我会……给……你……一分钱的。”
苏珊的心都凉了,他肯定会说出来——他肯定不明白这样做会让她陷入一个大麻烦。也许还会给威尔带来麻烦。
但锡弥只是摇摇头。“我记不起来了。我大脑一片空白,真的。斯坦利说我是个笨蛋。”
他又咧开嘴笑了,露出了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科蒂利亚姑妈做了个鬼脸。“哦,笨蛋!那你可以走了。直接回城里——不要到处瞎逛,你一个子儿也得不到。没有记性的孩子是没资格得到一分钱的!再也不要回来了,不管是谁想要你送这些花儿。你听见了么?”
锡弥用力地点点头。然后又说:“女士?”
科蒂利亚姑妈瞪了他一眼。她前额的那条垂皱纹特别明显。
“你为什么用这个蜘蛛网一样的东西裹住自己?”
“你给我滚,蠢驴!”科蒂利亚姑妈大叫一声。只要愿意的话她的声音就能高上几个分贝,锡弥被惊得往后一跳。在确定他已经沿着高街往城里的方向跑去,根本无意徘徊在大门外要小费之后,科蒂利亚姑妈转向了苏珊。
“把花放在水里,免得干枯了,年轻美貌的小姐。还有,不要胡思乱想,猜测那个暗中倾慕你的人到底是谁。”
科蒂利亚姑妈笑了。这是一个真正的微笑。最让苏珊伤心和困惑的是,她的姑妈并不是什么小时候在摇篮里听到的故事中的恶魔,也不是像库斯的蕤那样的女巫。根本没有什么怪兽,她只是一个不顾情面的老处女,爱财如命,也很害怕被赶出家门,从此一文不名,流浪在这个世界里。
5
她确定花是威尔送的,还真给她说中了。他的便条是手写的,非常清晰整洁。
亲爱的苏珊·德尔伽朵:
那天晚上,我说的话很过分,我请求你的原谅。我可以见见你,并且当面和你说几句话么?只有我们两个人。是很重要的事。如果你愿意见我,就让带花来的男孩儿捎个信儿。他是值得信赖的。
威尔·迪尔伯恩
是很重要的事。这句话还被强调了一下。她很想知道到底能有什么重要的事,但又告诫自己不要犯傻。也许他迷上了自己……要是这样的话,又该怪谁呢?是谁跟他说话,骑他的马,是谁下马的时候把腿露了出来?又是谁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亲吻他呢?一想到这个,她就感到脸颊和前额烧得慌,一阵热潮穿过整个身体,她也不清楚是否后悔亲了他,但这是个错误,不管她有没有后悔。要是再见他就是错上加错了。
但她还是想见见他,而且她明白,在内心深处自己已经打算暂时不去理对他的愤怒。但她已经作出过承诺。
那该死的承诺。
那晚她失眠了,在床上辗转反侧,先是想要是自己干脆保持沉默会更好,这样显得更有尊严,但接着又开始在心里思量着该怎么回复——有些回答很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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