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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塔系列之四:巫师与玻璃球-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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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水桶里的颜料向侄女洒去,颜料溅湿了苏珊的裤子,颜色染满了她被绑住的手,使得她看起来好像带了一副湿淋淋的猩红色手套。当拖车驶过时,科蒂利亚抬头朝苏珊狰狞地笑着,脸颊上的煤灰迹格外显眼;在她苍白的额头中心,一根血管像蠕虫似的搏动着。
“婊子!”科蒂利亚歇斯底里地尖叫道。她紧紧攥着拳头,踩着狂欢舞步,两条腿在裙子下不停地跳动着。“庆祝庄稼的丰收!迎接贱人的死亡!杀人树!来吧,庆祝丰收!”
拖车从她身边驶过;科蒂利亚从苏珊的视线中消失,如同快要结束的噩梦中那凶残的幽灵般,消失了。鸟、熊、兔子和鱼,她心想。保重,罗兰,带着我的爱继续前行,这就是我最美好的梦。
“拿下她!”蕤尖声叫道。“拿下这个小淫妇,让她带着那双红手,被我们煮熟!杀人树!”
“杀人树!”众人应和道。顿时月光笼罩的空中掀起一片手的海洋。某个角落还传来劈里啪啦的爆竹声和孩子的嬉戏欢笑声。
苏珊被抬出了拖车,被一双双高举的手传递到高耸过头的柴堆上,仿佛迎接从战场凯旋归来的女英雄似的。她的手流着猩红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众人兴奋得扭曲变形的脸上。俯瞰的月亮目睹了一切。纸灯笼里的火光渐渐变弱了。
她先被放下,接着又被扔到干柴堆上,安放在那个特地为她空出的位置上。“鸟、熊、兔子和鱼,”她一直反复默念着。现在众人开始齐声颂唱:“杀人树!杀人树!杀人树!”
“鸟、熊、兔子和鱼。”
她试着回忆,回忆那天晚上,他和她一起跳的舞,回忆他们在柳树林里的缠绵爱情,回忆他们在昏暗道路上的初次邂逅,谢谢您女士,我们相逢愉快,他当时这样说,是的,尽管发生了那么多事,尽管她的邻人们在邪恶的月光中变成了欢腾的妖怪,为她痛苦的遭遇欢呼雀跃,尽管她经受了痛苦、背叛,以及这正在发生的悲剧,但他的那句话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他们相逢愉快。他们相逢愉快。
“杀人树!杀人树!杀人树!”
女人们聚集过来,在她脚边堆起干玉米壳。好几个人甩了她耳光(她已经觉得无所谓了;青肿的脸似乎已经麻木了),其中一个女人——她叫米莎·阿尔瓦雷斯,苏珊教过她女儿骑马——对着她的眼睛吐唾沫,然后一边疯笑,一边在空中摇晃着双手,像小丑似的跳着离去。突然她看到克拉尔·托林,她带着收割节饰物,怀里捧着一堆枯树叶。她走过来,把树叶泼到苏珊身上。伴随着细碎的脆裂声,它们翩然飘落到她脚下。
现在她的姑妈又来了,旁边跟着蕤。她们各自拿着一个火把站在苏珊面前,沥青燃烧的气味钻进她的鼻子。
蕤对着月亮举起火把。“杀人树!”她用粗钝沙哑的声音尖叫道,众人纷纷响应:“杀人树!”
科蒂利亚也举起火把叫道:“来吧,庆祝丰收!”
“来吧,庆祝丰收!”他们跟着她喊道。
“小贱人,”蕤压低声音诡异地说。“你将感受到任何爱人都没法给你的深情热吻。”
“不忠不孝的孩子,”科蒂利亚轻声说着:“庆祝庄稼丰收,迎接你的死亡。”
玉米壳高高堆到了苏珊的膝盖,科蒂利亚首先将手里的火把扔进了玉米壳堆,过了一会儿,蕤也把自己手里的扔了过去。火一下子从壳堆里冒起来,黄色的火光照得苏珊睁不开眼。
她吸进最后一口冷气,用心温暖它,然后反叛执著地喊道:“罗兰,我爱你!”
她的叫声震动了众人的心,他们出现了一丝退却,嘴里嘀咕着,好像为自己做的事感到不安,但是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们面前站着的不是稻草人,而是一个他们都熟识的,开朗的小女孩,是他们的一员。出于某种疯狂的原因,他们把她的手染红,将她毁于收割夜的篝火中。如果再早一秒钟的话,他们本可以救她——不管怎样,一些有良知的人会这么做的——但已经太晚了。干木头烧起来了,她的裤子烧起来了,她的衬衣烧起来了,她金黄的长发像皇冠一样在她头顶燃烧。
“罗兰,我爱你!”
在她生命的终点,她感受到的是激情。没有一丝痛苦。她抓住最后的时间回忆他的眼睛,它们湛蓝得如同清晨第一抹阳光照亮的天空。她想到他在鲛坡上骑着拉什尔飞奔的情景,鬓角的黑发在脑后飞扬,围巾在风中掀起涟漪;她看到了他率直豁达的笑容——失去了苏珊,在今后的生命中,他再也无法找回这种感觉了,她带着对这笑容的回忆离开了人间,她的灵魂从光和热中逃脱出来,飘向能够获得慰藉的黑暗中,一路反复呼唤着罗兰,呼唤着鸟、熊、兔子和鱼。
26
罗兰尖叫得越来越疯狂,到后来几乎分辨不出他在说什么了,连不字也听不到了:他像被挖去内脏的动物似的号啕大叫,双手紧紧粘着球,它如同被挖出来的心脏那样搏动着。他死死地盯着玻璃球,眼睁睁看她被淹没在火海中。
库斯伯特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能把这邪恶的玩意拿走。他想到了剩下的惟一的办法——他拔出左轮手枪,瞄准玻璃球,用拇指扳下了击锤。这样可能会伤到罗兰,飞溅的玻璃可能会把他的眼睛弄瞎,但他别无选择,如果他们不及时采取一些措施的话,那魔球会让他丧命的。
但是没有必要了。玻璃球这时仿佛看到了库斯伯特的枪,它明白过来,立刻在罗兰的手里熄灭了。这时,罗兰僵直的身子一下子变得虚弱无力,每一条神经和肌肉都在惊骇愤怒地抽搐着。他像一块石头似的倒下,手指终于松开了玻璃球。他摔到地上的时候,玻璃球掉在了他的肚子上,接着从他身上滚落,又被他伸出的松垮的手拦住了去路。玻璃球现在一片漆黑,除了一点点邪恶的橘红色闪光——那是渐渐升起的魔月的微弱反射。
阿兰用厌恶而惊恐的表情看着玻璃球,如同看着一个昏昏入睡的凶残可恶的动物……因为当它醒来时,又会开始咬人。
他走上前,打算用脚把它跺得粉碎。
“你敢!”库斯伯特扯着沙哑的嗓门说。他跪在罗兰虚弱的身子边,眼睛盯着阿兰。正在升起的月亮步入他的眼帘,在他的眼球上形成两个小而明亮的宝石般的亮点。“你敢!我们经受了那么多痛苦磨难,甚至冒着死亡的危险才把玻璃球弄到手。难道你没有好好想过吗!”
阿兰迟疑地看了他一眼,觉得无论如何,他都应该把这邪恶的东西毁掉——遭受过痛苦并不能免除将来的不幸;只要地上的这玩意还完好无损,它所能带来的只有不幸。它是个十足的灾难机器,除此以外什么也不是。再说,它已经把苏珊·德尔伽朵杀害了。虽然他不曾看到罗兰在玻璃球里目睹的情景,但他看到了伙伴的表情,这就足够了。它杀了苏珊,如果让它完整地留在世上,它还会谋害更多人。
但他马上想到了卡,立刻退了回去。以后他会为此而深深感到后悔的。
“把它放回袋子里,”库斯伯特说。“然后来帮我把罗兰扶起来。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索绳袋皱巴巴地躺在旁边的地上,随风翻动着。阿兰拾起玻璃球,他一碰到光滑的弧形球面就感到厌恶,但又希望它能在他手中活过来。但是它并没有应阿兰所愿。他把它放回袋子,重新挂在肩上。然后他跪到罗兰身旁。
他弄不清具体花了多少时间和周折试图把罗兰唤醒——他只知道,当库斯伯特叫停的时候,月亮已经高挂在夜空,从橘红色变回了银白色,峡谷里混浊的烟雾已经开始消散。照罗兰目前的样子,他们只能把他丢在拉什尔的马鞍上,让马驮着他走。库斯伯特说,他们如果能在黎明前赶到领地西面树木丛生的地方,就会比较安全了。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彻底摧毁了法僧的部队,但残余的势力很可能在第二天汇集起来。因此他们最好趁早离开。
他们就这样离开了爱波特大峡谷和眉脊泗海岸,在恶魔月亮的笼罩下往西行进,罗兰始终像一具尸体似的横躺在马鞍上。
27
第二天他们待在博斯克——眉脊泗西面的树林,等待罗兰苏醒。一直到下午他还是不省人事,库斯伯特说:“看看你能不能触摸到他。”
阿兰握住罗兰的手,集中所有的注意力,弯下腰看着他朋友苍白沉睡的脸庞。这个姿势他保持了足足半个小时。最后他失望地摇摇头,放开了罗兰的手,站起身来。
“不行?”库斯伯特急切地问。
阿兰叹着气无奈地摇头。
他们用松树枝做了一个雪橇,这样罗兰就不用继续在马鞍上再奔波一个晚上了(以这种方式带着自己的主人似乎让拉什尔感到紧张不安)。接着他们要继续赶路,但不从大道走——因为那条路太危险——而是沿着一条与之平行的小路走。又过了一天,罗兰仍旧没有知觉(现在眉脊泗已经落在他们身后,两个男孩同时感到一阵强烈的思乡之苦,那感觉难以言喻,但是如同潮汐般真实),他们俩分别坐在罗兰身体两侧,相互对视,他们的视线下面,罗兰的胸口缓慢地上下起伏着。
“昏迷中的人会饿死或者渴死吗?”库斯伯特问。“不会的,对吗?”
“会的,”阿兰说。“我觉得他们会饿死渴死的。”
整晚的旅途漫长劳神。前一天晚上他们俩谁都没睡好,现在,他们用毯子蒙着头挡住阳光,睡得像死人一般。当太阳下山的时候,两人相继醒来。两个满月之夜后,恶魔月亮又一次拨开层层云雾露出脸来,那些云雾预示着第一场秋季大风暴的到来。
罗兰坐起来了。他从袋子里取出玻璃球。他端坐着,把球抱在怀里,它黑乎乎的,像伦伯的玻璃眼珠似的死气沉沉。罗兰自己的眼睛同样是死气沉沉的,他冷漠地望着月光照耀下的林间通道。他会吃东西,但不睡觉。他会喝林中溪涧的流水,但不会说话。如今他已经离不开梅勒林的彩虹了——为了把它带出眉脊泗,他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可是。它并没有在他怀里发光。
不,一个念头闪过库斯伯特的脑子,当我和阿兰醒着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它活起来。
阿兰没法把球从罗兰手中拿开,于是他把手放到罗兰的脸颊上,就那样触摸着他。不过,他什么东西都摸不到,那里什么都没有。和他们一起朝着西面赶往蓟犁的根本不是罗兰,甚至都不是罗兰的鬼魂。正如月亮结束了一个夜晚的驻留而从天空消失一样,罗兰消失了。
第四卷 上帝的儿女都有鞋子
第一章 堪萨斯的早晨
1
(几个小时?几天?)以来枪侠第一次沉默了。他把手臂耷拉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注视着东面的建筑物(在太阳的掩映下,这座玻璃宫殿像一个金环包裹的黑匣子)。接着他拿起放在身旁地上的皮水袋,将它高举过头,张开嘴,把袋里的水倾倒在脸上。
有些水灌进嘴里,他喝了下去——他的头向后仰着,其他两人都可以看见他的喉结在上下滚动,他继续往自己脸上浇着水——但喝水似乎并不是他的主要用意。只见那些水沿着他沟壑深刻的额头流下,从他紧闭的眼皮上溅落,纷纷积聚到喉咙下方那个凹陷下去的三角沟里,接着又顺着鬓角流到头发上,使得他那头黑发看起来颜色更深了。
最后,他把皮水囊丢到一边,闭着眼睛躺倒在地上,手臂伸直了摊在头两侧,像一个在睡梦中投降的人。只见他那湿漉漉的脸上悠悠地升起一股股水汽。
“啊……”他喊了一声。
“感觉好些了?”埃蒂问。
枪侠掀开眼皮,露出那双有些失神却又警觉的蓝眼睛。“嗯。好多了,真难以置信。我是那么害怕回忆这段往事……但我确实好多了。”
“也许精神专家可以给你解释清楚其中的玄机,”苏珊娜说,“但我觉得,你不会有心思听那些解释的。”她把手撑到腰背上,伸展了一下身子,又缩了回来……不过这缩回来的动作只是不自觉的反应。她原以为会出现的疼痛和僵直已经踪迹全无,不过她也并没能心满意足地听到骨节发出一连串惬意的咔嗒、劈啪的响声,只有她脊椎最下面的骨盘轻轻地咯吱了一声,“告诉你一件事,”埃蒂说,“你的解释让我们对‘一吐为快’有了新的理解。罗兰,我们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一个晚上而已。”
“‘灵魂在一夜间完成一切。’”杰克说,声音像是还在梦中似的。他的脚踝交叉放着,中间形成了一个大菱形,奥伊就站在这菱形当中,用他那明亮的黑眼睛盯着杰克。
罗兰坐起来,用领巾擦拭脸颊上的水,眼神犀利地盯着杰克问道:“你说什么?”
“不是我说的。一个名叫查尔斯·狄更斯的人在一个题为《圣诞颂歌》的故事里写的。一切都发生在一夜之间,呃?”
“你有没有觉得时间还要长些?”
杰克摇摇头。不,他感觉和过去任何一个早晨没任何不同——甚至比某些早晨还要好些。他得去撒泡尿,虽然他并没有任何尿急之类的感觉。
“埃蒂?苏珊娜?”
“我感觉正常,”苏珊娜说。“当然,与我通宵熬夜的感觉还是不同的,更不像是那种敖上好几晚的感觉。”
埃蒂说:“这让我想起以前吸毒的时候,稍稍有点像——”
“难道不是所有的事都让你想到吸毒的日子吗?”罗兰冷冰冰地问。
“哦,这问题太滑稽了,”埃蒂说。“实在可笑之极。下趟火车发疯似的向我们冲来的时候,你倒可以拿这愚蠢的问题来问问它。我的意思是,你亢奋地一连度过了那么多个夜晚,以至于你都已经习惯在每天早晨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十斤大便装在容量只有九斤的大肠里——感到阵阵的头痛,鼻塞,心慌,脊椎刺痛。跟你的朋友埃蒂学学吧,光是从早晨起来的感觉上,你就能体会得到,兴奋剂对你来说有多棒。总之,你将会十分习惯于那种感觉——不管怎样,我已经对它习以为常了——如果你一个晚上不用这药,第二天早晨醒来,你会坐在床沿上想:‘我他妈的出什么问题了?难道我病了?感觉特别奇怪。难道我在半夜中风了?’”杰克听了哈哈大笑,接着他猛地用手捂住嘴巴,似乎不光是想要压住笑声。而且想把它塞回嘴里似的。“不好意思,”他说。“你的话让我想起我的父亲。”
“和我一路的,是吧?”埃蒂说。“总之,我想经受痛苦,我想经受疲劳,我希望走路的时候,骨头会咯吱作响……但目前我想做的就是赶紧去灌木丛里撒一泡尿。”
“然后吃点东西?”罗兰问。
这时,之前一直挂在埃蒂脸上的浅笑褪去了。“不,”他说。“讲完刚才那段经历以后,我不觉得饿。事实上,我根本就不饿。”
2
埃蒂将苏珊娜带到一片月桂树丛,让她在那里方便。杰克在东面六七十码开外的白桦树丛里。罗兰说过他要在安全岛上方便,见他来自纽约的朋友们因为这话大笑不止,他挑了挑眉毛。
但苏珊娜不是笑着走出树丛的。她的脸上闪着泪痕。埃蒂没有发问。
因为他了解她,并且他自己也一直在跟那种感觉做斗争。他温柔地把她搂在怀里,她的脸靠着埃蒂的脖子。他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
“杀人树。”她终于开口说道。像罗兰那样,她把最后一个字念成了升调。
“是啊,”埃蒂说着心想,不管查理换了别的什么名字,他还是查理;玫瑰也终究是玫瑰。“来吧,收割。”
苏珊娜抬起头,抹着泪汪汪的眼睛说:“经历了那么多事,”她压低声音说着……接着她朝收费公路口看了一眼,确定罗兰不在那里之后,便继续说道:“而且是在十四岁的时候。”
“是啊。与此相比,我在汤普金斯广场搜寻钱袋①『注:此处似乎暗示了埃蒂曾小偷小摸。』的历险就变得小儿科了。从某种程度上说,我感到释怀。”
“释怀?为什么?”
“因为我本以为他会告诉我们是他杀了苏珊的,为了他那座该死的黑暗塔。”
苏珊娜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但他就是那么认为的啊。难道你不明白吗?”
3
他们重新聚到一起的时候,食物就摆在眼前,于是大家还是决定吃点东西。罗兰把剩下的玉米煎饼拿了出来(今天晚些时候,说不定我们能到附近的波音波音汉堡看看那儿还剩了什么吃的,埃蒂心里盘算着),大家围在一起吃了起来,除了罗兰。他拿起自己那份煎饼,看了一眼,就把脸转开了。埃蒂发现枪侠脸上流露出忧伤的神情,使他看起来既苍老又迷茫。这让埃蒂感到伤心,但又无能为力。
比他足足小十岁的杰克倒有办法。他站起来,走到罗兰身旁跪了下来,接着用手臂搂着枪侠的脖子,抱住了他。“你失去了朋友,我感到很难过。”他说。
罗兰的表情有了变化,有那么一阵,埃蒂觉得他都要绷不住了。也许,罗兰很久都没有被人拥抱过了。太久了。埃蒂不忍再看,他移开目光,盯着别处。这可是堪萨斯的早晨,他告诉自己,你以前可没料到自己能看见这样的美景,那就多看一会儿吧,不要打扰他。
他再看罗兰时,发现他已经控制住了情绪。杰克坐在他身边,奥伊的长鼻子贴着枪侠的一只靴子。罗兰开始吃起玉米煎饼来,他慢慢地嚼着,似乎没什么胃口……但至少他在吃。
一只冰冷的手——苏珊娜的手——悄悄伸到埃蒂手里。他抓着它,把它合在自己手里。
“一个夜晚。”她惊叹道。
“至少,根据我们的生物钟是这样,”埃蒂说。“在我们的脑子里……”
“谁知道呢?”罗兰表示同意。“但讲故事总会改变时间。至少在我的世界里是这样的。”他微笑了一下。这个微笑还是一如既往地出其不意;也正如以前一样,在这微笑的映衬下,他的脸几乎可以用美丽二字来形容。埃蒂暗自想着,看看罗兰这时的面容,你就能够理解曾经会有女孩子爱上罗兰了。那时的罗兰还在长个儿,但也许没现在这么丑;那时候,黑暗塔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完全地攫获他的心。
“我认为这是所有世界的规则,亲爱的,”苏珊娜说。“在我们动身之前,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问吧。”
“后来,你发生了什么事?你……迷失了多久?”
“你说得没错,我的确迷失了。我在游走。徘徊。确切地说,并不是在梅勒林的彩虹里……如果去了那里,我想现在不可能回得来……因为我当时还……病着……但很显然,每个人都有一个巫师的水晶球,就在这儿。”他庄重地拍了拍自己的前额,也就是两道眉毛中间偏上的那个地方:“这就是我去的地方。我的伙伴和我一起往东行进的时候,我就是去了这里。在这个地方,我一点点地缓过气来。我依靠这个玻璃球,在自己的脑子里游走,于是我渐渐好转。但巫师的玻璃球却一直沉寂着,始终没有再在我眼前闪耀过……直到城堡的防卫墙和城市的塔楼都历历在目了,它才活过来。要是它复苏得早些……”
他无奈地耸耸肩。
“如果它在我缓过气、回过神之前复苏,我现在不可能站在这里。因为任何世界——甚至是玻璃苍穹的粉红世界——都会比这个没有了苏珊的世界更受欢迎。我想赋予玻璃球生命的力量明白此事……因此一直在等待。”
“但是,当它重新苏醒的时候,它把其余的事都告诉你了。”杰克说。“我敢肯定,它把你没能亲眼见到的事情一一向你呈现了。”
“是的。我之所以能像现在这样,知道这故事的大部分情景,是因为我在玻璃球里都看到了。”
“你曾告诉我们,约翰·法僧想要把你的人头挂在柱子上,”埃蒂说。“因为你偷了他的东西,他珍爱的东西,那就是玻璃球,对不对?”
“对。他发现后,暴跳如雷,几乎都要气得发疯了。用你的话说就是,埃蒂,他气爆了。”
“后来它在你面前又亮了几次?”苏珊娜问。
“还发生了什么?”杰克追问道。
“我们离开眉脊泗领地后,我又看到了三次。”罗兰答道。“第一次是在我们回到蓟犁前的一个晚上。那是我在球里面游走时间最长的一次,我告诉你们的事情就是那次在里面看到的。我说的那些,有的是我的猜测,但大部分都是从球里看到的。它给我看这些东西不是为了教化启蒙,而是为了让我受伤痛苦。残余的巫师彩虹中的几个球都寄寓着邪恶与不幸,伤痛赋予它们生气。它等待着,等我的意志坚强到足以理解和抵挡这些事情之后……便把事情统统摆在我面前,那些由于我的年少轻狂而失去的东西:那些令我目眩恍惚的相思忧愁,以及那几乎夺去我性命的傲慢自得。”
“罗兰,别这样,”苏珊娜安慰道。“别再为此难过了。”
“但我仍在痛苦,这种伤痛还将一直纠缠着我。不过,不用担心,现在我没事了。故事讲出来了,我就没事了。”
“我第二次看玻璃球——准确地说,是走进玻璃球——是在回家后第三天。我母亲不在家,尽管那天晚上她本该回来。她去了德巴利亚——那是一个女性的静修地——以等待祈祷我的归来。马藤也不在。他和法僧一起在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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