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弑君者传奇:风之名-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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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蹲下身,打开皮革背包往里瞧。

「里面除了纸笔外,没其他的东西。」编史家说。

队长转头往肩后瞧:「所以你是书记?」

编史家点头说:「长官,那是我谋生的工具,对您没有实质效用。」

那人仔细看了背包,发现他讲的没错,就把它搁在一旁。接着,他把行囊里的东西倒在编史家那件摊开的斗篷上,漫不经心地拨动那些东西。

他拿走编史家大部分的盐和一对鞋带。接着,他拿起编史家在线林镇买的上衣,那是染成宝蓝色的精致亚麻布做的,质料太好,不适合穿着赶路,编史家连穿的机会都还没有。他沮丧地叹了口气。

队长把其他东西留在斗篷上,站起身来。换其他人轮流挑编史家的东西。

队长大声地说:「詹斯,你只有一张毯子吧?」

其中一人点头。「你就拿他的一条走吧,冬天结束前,你会需要第二条毯子。」

「长官,他的斗篷看起来比我的新。」

「那就拿走,留下你的。威金斯,你也是,如果你要拿走他的火绒箱,就留下你那个旧的。」

「长官,我的不见了。」威金斯说:「不然我就给他了。」

整个过程异常平和,他们拿走他所有的针(只留一根)、两双不成对的短袜、一包干果、一包糖、半瓶酒、一对象牙骰子,留下他其他的衣服、肉干、吃一半的过期黑面包,没动他的皮革背包。

那些人重新装好他的行囊后,队长转向编史家说:「把钱包交出来吧。」

编史家交出钱包。

「还有戒指。」

「这里头几乎不含银。」编史家一边拔下戒指一边咕哝着。

「你脖子上挂的是什么?」

编史家解开上衣的钮扣,露出一个串在皮绳上的普通金属环。「长官,就只是个铁环。」

队长走近他,拿起铁环在指间搓了几下,又放它荡回编史家的胸前。「那你就留着吧,我不是那种干预人家宗教信仰的人。」他说,接着就把钱包里的东西倒在一只手上,一边用手指翻着那些钱币,一边发出惊喜声。「书记比我想的好赚嘛。」他开始点算分给弟兄的金额。

「能不能留个一两分钱给我?」编史家说:「够我吃几顿热食就好?」

那六人转身看着编史家,仿佛不敢相信刚刚听到的话。

队长大笑:「老天,你还真带种!」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得不佩服的意味。

「你看起来满明理的。」编史家耸耸肩说:「况且人总是需要吃点东西。」

队长首次露出微笑。「我可以理解那种感觉。」他拿出两分钱在手上晃了一下,放回编史家的钱包。「就因为你带种,给你一对铜板。」他把钱包丢还给编史家,把那件好看的宝蓝色上衣塞进自己的鞍袋。

「谢谢长官。」编史家说:「你可能会想知道,你弟兄拿走的那瓶东西,是我用来洗笔的甲醇,万一喝下去就糟了。」

队长微笑点头:「你们看到善待别人的结果了吧?」他一边上马一边对着弟兄说:「书记先生,幸会。你现在上路的话,天黑前还可以抵达修院长浅滩。」

编史家等到再也听不到他们走远的马蹄声时,重新装好行囊,确定一切都收拾妥当。然后他拉下一只靴子,抽出内层,拿起塞在鞋尖深处的一捆硬币。他把其中一些硬币放进钱包,接着松开长裤,从好几层衣服底下取出另一捆硬币,也把其中一些放进钱包里。

关键在于钱包里要装适量的钱币。放太少,行抢的人会失望,会想要进一步翻找;放太多,他们会很兴奋,可能会变得更贪心。

第三捆硬币塞在那条黑面包里一起烘烤,只有最饥不择食的行抢者才会对那条过期的面包感兴趣。他暂时先不去动它,还有墨水瓶里的银币。多年来,他把那银币当成幸运符,从来没有人发现过。

他不得不承认,这可能是他遇过最客气的抢匪。他们不动粗,手脚利落,也不太机灵。丢了马匹和马鞍的确很难过,但是他可以到修院长浅滩再买新的,买了以后还是有足够的钱舒服度日,直到他完成这趟愚行,在特雷亚会见史卡皮为止。

编史家突然感到内急,于是穿过路边鲜红色的漆树丛去解放。他重新穿好裤子时,矮树丛里突然有个黑影从附近的灌木里窜出来。

编史家踉跄后退,惊声尖叫,后来才发现那不过是只拍翅离去的乌鸦罢了。他忍不住为自己的大惊小怪发笑。打理好衣服后,他穿过漆树丛,回到路上,拂去黏在脸上令人发痒的无形蜘蛛丝。

编史家背起行囊与背包时,感到无比轻松。最糟的状况已经发生了,但没有想象的糟。微风穿梭树间,吹得白杨叶有如金币般洒落在满是车轮凹痕的泥土路上,这是个美好的一天。

第三章 木与字

寇特漫不经心地翻着书,想藉此忽视旅店空荡荡的寂静感。这时门打了开来,葛拉罕倒退着走进房间。

「刚做好。」葛拉罕小心翼翼地在桌子间穿梭。「本来我昨晚就要拿来的,但后来我想『再上最后一层油,擦一下,让它干了』再说,还好我做了,老天,这是我做过最美的东西。」

旅店老板的眉宇间原本挤出一小条线,当他看到葛拉罕手中捧的扁平物体,不觉喜上眉梢。「啊!是挂板!」寇特尴尬地微笑,「葛拉罕,真抱歉,事情过了那么久,我差点忘了。」

葛拉罕有点不解的看着他说:「即使路况没那么糟,光是从阿尔炎大老远运来木头,四个月并不算久。」

「四个月。」寇特附和,他看到葛拉罕在看他,连忙接着说:「殷殷期盼某样东西时,感觉就像一辈子那么久。」他试着展露欣慰的微笑,看起来却像苦笑。

事实上,寇特看来无精打采,不是病恹恹的,而是有气无力,脸色苍白,就好像植物移植到错误的土壤里,缺乏生气,开始枯萎似的。

葛拉罕也发现异状,旅店老板的动作没以往那么利落确实,声音也没以前深厚,连眼神都不像一个月前那样明亮了。他的眼珠似乎黯淡了些,不像以前那样有如浪花般耀眼,如草地般翠绿,现在看起来就像水草、绿色玻璃瓶的瓶底一样。以前他的发色是鲜艳的火红色,如今看来就只是红色,只是普通的红发而已。

寇特拉开外面那层布,往里瞧。那木头是深灰色的,配着黑色的纹理,像铁片一样沉重。木头上刻着一个字,字的上方有三个深色的木桩。

「愚」,葛拉罕念:「好怪的剑名。」

寇特点头,小心不露出任何表情。「我欠你多少钱?」他平静地问。

葛拉罕想了一会儿:「扣掉你预付的木头成本……」他眼中闪过一丝狡狯,「大约是一银三。」

寇特给他两枚银币,「不用找了,那木头不好施工。」

「的确是。」葛拉罕语带几分自满:「就像用锯子锯石头一样。我试过凿子,它跟铁块一样硬,好不容易切好后,却没办法把它烤成炭。」

「我注意到了。」寇特语带一丝好奇,用手指抚摸着字在木头上印下的深色沟槽。「你是怎么办到的?」

「这个嘛,」葛拉罕沾沾自喜地说:「花了半天徒劳无功后,我把它拿去铁匠坊,和孩子设法用热铁烤它。花了我们两个多小时才把它烤黑。它完全没冒烟,但发出老皮革与苜蓿的臭味,诡异极了,这究竟是什么木头,怎么烧都烧不起来?」

葛拉罕等了一会儿,但旅店老板好像没听到他问话似的。「你要我把它挂在哪里?」

寇特回神,环视了一下房间。「我想,这留给我来就好了,我还没决定要放哪里。」

葛拉罕留下一把铁钉,道别离去。寇特一直待在吧台,漫不经心地摸着木头和那个字。没多久,巴斯特从厨房里出来,由寇特的肩后瞧。

接着是好一阵子的沉默,仿佛为死者默哀致意一样。

后来,巴斯特终于打破沉默:「瑞希,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寇特绽露一丝笑容:「当然可以啊。」

「棘手的问题也行吗?」

「那些问题通常是唯一值得问的。」

他们又沉默地盯了吧台上的东西好一阵,像是要牢牢记住那个字一样:愚。

巴斯特心里挣扎了一下,张口,又一脸失落地闭口,一再重复那样的动作。

「你就说吧。」最后寇特说。

「你在想什么?」巴斯特语带困惑与关切地问。

寇特等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巴斯特,我通常会想太多。我最大的成就都是出现在停止思考、凭直觉判定的时候,即使我做的事情毫无正当的理由。」他沉思微笑:「即使有很好的理由叫我不该那么做。」

巴斯特摸着脸庞:「所以你是在避免事后质疑自己?」

寇特犹豫了一下:「你可以那么说。」他坦承。

「瑞希,我可以那么说。」巴斯特自鸣得意地说:「相反的,你都会把事情没必要的复杂化。」

寇特耸耸肩,又把目光移回那块挂板上。「我想,现在我只能帮这东西找个地方挂着。」

「就挂在这里?」巴斯特语带惊恐。

寇特奸笑,气色恢复了一些。「当然。」他说,似乎很乐见巴斯特的反应。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墙壁,噘起嘴。「不然你是放在哪里?」

「我房里。」巴斯特坦承:「床底下。」

寇特漫不经心地点着头,依旧端详着墙壁。「去拿来吧。」他顺手一挥,巴斯特一脸不悦地匆匆离去。

吧台装饰着闪闪发亮的瓶子。巴斯特回来时,一手拎着黑色的剑鞘轻甩着。寇特站在两大橡木桶间清空的柜台上,正要把挂板挂在其中一个橡木桶的上方。他停下动作,惊愕地大喊:「巴斯特,小心点!你现在是带着一位淑女,不是在跟乡下姑娘跳农村舞。」

巴斯特走到一半停下脚步,乖乖改用双手捧着那东西走到吧台。

寇特把一对钉子钉到墙上,缠上一些铁丝,将挂板稳稳地挂上墙。「把它举起来好吗?」他语气有点耐人寻味。

巴斯特用双手把东西举高给他,看起来就像是侍从将宝剑呈送给身穿亮甲的骑士一样。但是现场并没有骑士,只有旅店老板,一个身穿围裙,自称为寇特的人。他从巴斯特手中接下那把剑,笔直地站在吧台后方的柜台上。

他不卖弄玄虚地抽出那把剑,在屋里的秋光下,那剑呈现暗暗的灰白色,看起来像把新剑,没有凹痕或生锈,暗灰色的表面没有醒目的刮痕。虽分毫无损,却是把老剑。虽然明显看来是一把剑,却不是一般熟悉的形状,至少不是这小镇居民熟悉的样子。它看起来像是炼金术士冶炼了十二把剑,等冶炉冷却后,这把剑就躺在炉底,是一把最纯的剑。这把剑修长雅致,如湍流下的锐石一般锋利致命。

寇特拿着剑一会儿,手没有抖动。

接着他把剑放上挂板,灰白的金属剑身和背后深色的楉木形成对比。剑柄虽看得见,但因颜色够深,几乎和后方的木头融为一体。下方的暗底黑字似乎是在斥责似的:愚。

寇特从柜台上爬了下来,他和巴斯特就这样并肩站着,沉默地往上看了一下。

巴斯特打破沉默:「满醒目的。」仿佛对此事实感到惋惜,「不过……」他声音渐小,想找合适的字眼,颤抖了一下。

寇特拍他的背,语气异常开朗:「不用为我烦恼。」他现在看起来比较有元气了,仿佛做点事让他补充了活力,「我喜欢这样。」他肯定的说,并把黑色剑鞘挂在挂板的其中一个木桩上。

接着还有该办的事情。要把瓶子擦干归位,然后料理午餐,餐后的厨余也需要清理。在愉悦和忙碌之下,兴高采烈的气氛在屋里持续了好一会儿。两人一边做事一边闲聊。他们好像做了很多事情,不过却可以明显看出,他们都不愿把手边快完成的工作做完,仿佛都怕工作一结束,屋内又会再次弥漫着寂静。

接着,怪事突然发生了。大门打开,一阵噪音如轻浪般涌入道石旅店。客人鱼贯而入,一边讲话一边卸下行囊,他们自个儿选好桌子坐了下来,把大衣披挂在椅背上。一位上衣有重金属环的男子,解开身上的配剑,把剑往墙边搁着;有两、三人的皮带上配着刀子,还有四、五人要求店家送酒过来。

寇特与巴斯特观察了一下,便利落地张罗了起来。寇特开始笑着为大家上酒,巴斯特则是冲到外头,看有没有马匹需要拴入马厩。

十分钟内,旅店变成一个全然不同的地方,吧台不时传出钱币声响,大浅盘上装满奶酪与水果,厨房放上大铜锅炖煮食物。客人把桌子合并,以便他们十二人凑在一起。

那伙人进门时,寇特就认出他们了。其中有两男两女是车夫,因为经年累月在外奔波,看来饱阅风霜,能有一晚不必餐风露宿,他们的脸上堆满笑意。另外有三位护卫,眼神冷酷,浑身散发着铁味。还有一位挺着啤酒肚的匠贩,面带笑容,露出他仅剩的几颗牙。另外两名年轻人,一个发色棕黄,另一位是深色发,他们穿着体面,讲话得体,是聪明的旅人,知道和一群人同行可求自保。

入住流程持续进行了一两个小时,他们对住宿的价格讨价还价,为了谁跟谁同房的问题讨论了老半天。他们从马车或鞍袋里取出少量的必需品带入房内,提出沐浴的需求。旅店帮他们烧了热水,并提供干草喂马,寇特也为所有的油灯都加满了油。

匠贩匆匆出门,趁天还没黑,牵着他的两轮骡车在镇上街道穿梭。孩子们都围上来讨糖吃,央求他说故事,讨铁板儿。

当孩子们眼看他不会给任何东西后,大都对他失去了兴趣。他们围成一圈,把一名男孩围在里头,就着一首年代久远的儿歌打拍子,开始唱道:

炉火变蓝不得了,

如何好?如何好?

门外跑,躲着好。

孩子们笑闹着,围在中间的男孩想冲出圆圈,其他的孩子把他推回圈内。

「匠贩来喽——」老人的声音如钟声般响亮,「补锅、磨刀、柳枝寻水、代切软木。母叶草、城里流行的丝绸围巾、书写纸、蜜饯。」

他这么一喊,又吸引了孩子的注意,他们又涌回他的身边。他在街上走时,孩子就跟着他游街唱着:「皮革条、黑胡椒、细蕾丝与亮彩羽。小匠贩今晚来,明儿走,彻夜不眠休。太太来呦,小姐来呦,小布巾与花露水,通通都有喔。」隔没几分钟,他停到道石旅店的门外,摆好磨刀轮,开始磨刀。

大人开始围到老人身边时,小孩又回去玩他们的游戏。一名女孩站在圆圈的中央,用一只手遮住双眼,想抓住其他跑走的小孩,孩子们一边打拍子一边唱着:

蒙起眼睛黑压压,

去哪呀?去哪呀?

四面八方,在这呀。

匠贩依序和每个人交易,有时一次和两、三人做生意。他以利刀交换钝刀和一枚小硬币,贩卖剪刀针线、铜锅、瓶瓶罐罐,妇女们买这些东西回家后都会迅速藏好。他也卖钮扣、肉桂粉、盐包,提努耶的莱姆、塔宾的巧克力、艾卢的抛光牛角……

大家交易时,小孩还是一直唱着:

有无看到无脸人?

到处移动如鬼魂,

有何打算,这伙人?

祁德林人,祁德林人。

寇特猜测那些旅人已同行一个月左右,习惯一起上路,但还没熟到为小事争吵。他们浑身散发着尘土与马匹的味道,对他来说却有如香气一般。

最棒的是多了喧闹声,皮革嘎吱作响,男人谈笑风生,炉火烧得噼哩啪啦,女人卖弄风情,有人甚至踢倒了椅子。道石旅店在静谧许久后,第一次这么热闹。即使这其中蕴藏着宁静,也因为太过隐微而难以察觉,或说是隐藏得太好。

寇特享受着身处其中的感觉,他一直没停下动作,就像看着一台大型的复杂机器。有人点酒时,他就立刻奉上,适时适度地交谈聆听,为笑话大笑,愉悦地和人握手;一手扫起吧台上的钱币,仿佛他真的很需要那些钱似的。

到了唱歌时间,大家把自己最爱的歌曲都唱遍了,却仍意犹未尽。寇特从吧台后方带着他们打拍子。他顶着一头火红的头发,唱着〈匠贩之歌〉以及很多大伙儿从未听过的诗歌,大家都不以为意。

◇◇◇◇

几个小时后,交谊厅里洋溢着温暖、欢乐的气氛,寇特跪在炉边添柴火,这时有人在他身后说话。

「克沃思?」

旅店老板转身,带着有点困惑的微笑,「什么?」

是其中一位穿着体面的旅人,他犹疑了一下。「你是克沃思。」

「是寇特。」寇特以一种母亲对待孩子、旅店老板应付醉客的宽容口吻回应。

「无血克沃思。」那人就像顽固的醉汉般不愿放弃:「你看起来很面熟,我却一时想不起来。」他骄傲地笑着,用手指轻敲鼻子,「后来我听到你唱歌,就认出是你了,我听你在伊姆雷唱过一次,就泪流不止,我在那之前和之后都没听过像那样的歌,令我伤心欲绝。」

那年轻男子讲的话愈来愈混乱,但他始终一脸认真,「我知道可能不是你,但我觉得应该是,即使……但谁还有你这样的头发?」他摇摇头,想把话讲清楚,却依旧含混。「我看到你在伊姆雷杀他的地方,就在喷泉边,圆石全都碎了。」他皱眉,强调那字眼,「碎了。他们说没人修补得了。」

那名棕发男子又停了一下,眯起眼想看个仔细,他似乎对旅店老板的反应很讶异。

红发老板笑着说:「你是说我看起来像克沃思?那个克沃思?我也一直这么想,我旅店后方还有一幅他的版画,我的助理还为此取笑我,你可以跟他重复你刚对我说的话吗?」

寇特把最后一支柴火丢入火炉,站起身来,但他移步离开火炉时,一只脚扭了一下,让他重重跌落在地,也推倒了椅子。

几位旅人连忙过来,不过寇特已经自己站起来了,他挥手请大家回座。「没事没事,我还好,抱歉惊动各位了。」他笑着回应,但他显然受伤了,脸部表情因疼痛而僵硬,整个身体靠在椅子上撑起来。

「三年前夏天,我穿过古蔼林时,膝部中箭,此后膝盖就不时出状况。」他皱着眉,伤感地说:「这是让我放弃外头好日子的原因。」他轻抚着扭曲的脚。

一名护卫说:「要是我,就会敷个膏药,不然会肿得厉害。」

寇特又摸一下脚,点头说:「我想你说的对。」他转头对着在壁炉边稍微摇晃身子的棕发男子说:「孩子,可以帮我一下吗?」

那男子默默点头。

「只要把烟道关起来就好了。」寇特指向壁炉。「巴斯特,可以请你扶我上楼吗?」

巴斯特连忙过来,把寇特的手臂放在他肩上,他们穿过门,上楼梯,每走一步,寇特都紧紧靠着他。

「膝部中箭?」巴斯特低声问:「你真的觉得稍微跌一下很丢脸吗?」

「幸好,你跟他们一样好骗。」他们一离开大家的视线,寇特就严声说道。又爬了几阶楼梯后,他开始低声咒骂,他的膝盖显然没有受伤。

巴斯特先是瞪大双眼,随即恢复正常模样。

寇特在楼梯顶端停下脚步,揉揉双眼,「他们其中一人知道我是谁。」寇特皱眉,「可疑分子。」

「哪一个?」巴斯特既担心又生气地问

「绿色上衣,棕黄头发,壁炉边最靠近我的那位。下点药让他昏睡,他已经喝了点酒,睡着没人会起疑。」

巴斯特马上想到:「给他吃『耐眠』吗?」

「不,用『漫卡』。」

巴斯特一听颇为讶异,但只是点点头。

寇特挺直身子说:「巴斯特,你听仔细。」

巴斯特眨了眨眼,点头。

寇特简洁扼要地说:「我是来自瑞连的有照护卫,成功保卫商队时受了伤,三年前的夏天右膝中箭,一位感恩的席德商人资助我开旅店,那人名叫迪欧兰。我们是从柏维斯启程的。你就不经意地提起这些,记好了吗?」

「我听仔细了,瑞希。」他一本正经地回应。

「去吧。」

◇◇◇◇

半小时后,巴斯特端了一碗东西到主人的房间,向他报告楼下一切顺利,请他放心。寇特点头,简单表示当晚他想独自静静,不想受扰。

巴斯特关上门后,表情担忧,站在楼梯顶层一会儿,思考他能做些什么。

巴斯特在烦恼什么,实在很难说。寇特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改变,只不过,他的动作或许慢了一点,原本他眼里燃起的些许火花,如今也黯淡了,几乎看不见,或许本来就不存在也说不定。

寇特坐在炉火前,呆呆地用餐,就好像只是在体内找个地方存放食物似的。吃完最后一口后,他茫然地坐着,不记得吃了什么,也不记得滋味如何。

炉火啪的一声,让他眨了眨眼,环顾房间。他低头看着交叠在大腿上的手掌,过了一会儿,他举起手,张开手掌,好像用火取暖一样。他的手线条优美,手指修长纤细,他专心地盯着手指,仿佛希望手指能自己做点什么。接着他又把手放回大腿上,一只手掌轻轻托着另一手,继续盯着炉火瞧。他面无表情,动也不动,一直坐到炉火熄了,只剩微微发亮的炭烬。

他脱衣准备就寝时,火炉突然闪出火光。那道红光闪过他身体、背部、手臂的模糊线条,所有疤痕都是平滑的银色,像是身上的闪电,微微地勾起记忆。火焰闪光一时间照亮了所有新旧伤痕,那些伤疤都是平滑的银色,只有一道除外。

火光闪一下就熄了,一股睡意朝他袭来,仿如空床上的爱人正召唤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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