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卤煮研究生院-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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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幸”位列其中。
“你怎么在这儿?”周五傍晚,下课后又到操场教女生打了半天篮球的枕流刚走出研院大门,便发现李彬那辆很扎眼的标致407就停在路边:“接谁呢?”他摇头晃脑地问道。
“等你半天了,”李彬侧过身,打开副驾驶一侧的车门,随即发动了引擎:“不是四点半下课么?”
“真的假的?”枕流将信将疑地坐进去,虽然相识多年,但二人几乎从未有过单独谋面:“有事儿啊?”男孩儿发现李彬的脸色似乎不大对劲。
“咱们去喝一杯怎么样?”他没有正面回答枕流的疑问,而是平稳地将车拐上快行道。
“好,好啊,”在枕流的印象中,李彬始终是个温文尔雅、潇洒干练的人物,从未像今天这样深沉,似乎胸中有万千块垒不得不发似的:“客随主便,”临近期末,没有更多考试之虞的研究生反而越发轻松,男孩儿今天原本是准备陪吴雨去买菜做饭的,但好奇心促使他改变了晚间的行程。
新买的原装车驾轻就熟地从平安大街钻进条小胡同,七拐八拐,停在一处相对宽敞的空地上,凭借老马识途的本能,枕流判断此处大概离后海不远,他隐约都可以嗅到初夏傍晚湖畔喧嚣的人群了。果然,跟随李彬穿过一段仅容小胖子侧身行走的窄巷,两人来到那家酒吧的正门,男孩儿抬头望去,古香古色的匾额上书写着劲拔的“迷夜”二字,大约出自某位时常流连于此的失意文人之手吧。
“呦?今天来得挺早啊,”一位身着职业套装的领班满面春风地朝李公子打着招呼,他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否则也不可能在人声鼎沸的步行街畔拥有分享酒吧背后专用车位的权利:“这是你朋友啊,”阿庆嫂般八面玲珑的女领班发现了枕流,用柔软的手臂搭了搭小胖子:“位子给你们留着呐,”她身上洋溢出法国香水那种富于层次感的含羞草味道,不过太浓了。
“还是芝华士?”
“不,把我存的皇家礼炮拿来吧,”李彬抽出根“柔和七星”,自顾自地点上。
“你也太奢侈了,”枕流朝散发着琥珀色光芒的酒柜望望,这种极品苏格兰威士忌在夜店里的零售价至少是市面上的三倍。
李彬手中的卷烟已经燃掉了一大半,却只轻轻吸了两口:“我真挺怀念上学的日子,”他翻了翻枕流带来的那几个笔记本:“要能念一辈子书就好了。”
“没错,易欣总说我待在校园里是种逃避。”
李彬摇摇头,不知是在否定谁的观点。
“怎么,为情所困了?”枕流一边抚摩着酒瓶表面的骑士浮雕,一边半开玩笑地将话题引向深入,这是他惯用的伎俩。
“为情所困是种幸福啊… ”
按照寺庙里那些泥菩萨高高在上的标准,在中国人看来,成功者似乎该斩尽喜怒哀乐才对,正所谓无欲则刚。枕流常常觉得,李彬就像一具躺在他那位脑外科专家爸爸手术台上的行尸走肉,看似阳光爽朗,却总觉得如同让人用乾坤被蒙住了心窍般遥远、默然。感情世界里的他,当然是女孩子们梦中的万千宠爱,但从小便被告诫要“学业、事业”为重的李彬似乎根本就不懂得在常人看来稀松平常的男欢女爱,天性被当作无用的盲肠割断之后,他和每位异性的关系就像被皮尺严格度量过那样严谨而精确,如同担心绯闻曝光而损害形象的明星一般。不同于那些挑花眼的浪荡公子,李彬更像被羊群紧紧挤住后无从下口的独狼,只能捧着金饭碗挨饿。
也许是偶然中的必然,也许是必然中的偶然,看惯了俊男美女的他反而不知不觉地被简单而自然的韵文所吸引,否则也不会主动撂下身段、数次以各种理由约请女孩儿见面并“越位”参加枕流他们班里的春游活动了,对于早就不知“自我”为何物的李彬来说,能够如此已属难得。事实上,小县城里长大的苏韵文的确带着些洗尽铅华的味道,虽然有时也像大多数怀揣梦想而又苦无门路的年轻人一样讨好老师、巴结领导、积极于各种“要求进步”的活动,但却从不会故作清高地自我掩饰,在这个浮躁的时代中,她反倒显出种真实。
可遗憾的是,在韵文看来,处处千里、万里挑一的李彬似乎离自己很遥远,男孩儿空前热情的举动也被想当然地视为其对所有异性通用的绅士风度,虽心中窃喜,但却从来未作它想。相反,倒是正直而不乏“个性”的冯业更吸引她的眼球,尤其是在渐渐知晓了男孩儿的身世背景之后,这让韵文对冯同学看似不可理喻的言行凭添了几分理解和包容,他越是与陌生城市中的价值观格格不入,就越能使同样在闯世界中饱尝苦辣酸甜的苏韵文产生种惺惺相惜般的温暖感受。
“别灰心,”杯中的液体在神秘而皎洁的冰块间滑动着,枕流喃喃自语道:“机会需要耐心等待,”其实,徐枕流一直就不很看好韵文的选择,相爱时必须的冲动、**、甚至不畏世俗压力的叛逆快感,到了长相斯守时,都会变成平静水面下的片片暗礁;所以,往往倒是那些看似淡乎寡味的伴侣反而能白头到老。
“你怎么不喝啊?”李彬同枕流面前桌上的玻璃杯碰了碰,又是一饮而尽。
“先找个back…up(备份、替代)的怎么样?”小胖子力图扭转这沉闷的气氛:“我看艾枚就不错。”
李彬失声为笑:“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了,从此后只是各人得各人的眼泪罢了…… ” 打趣的话倒像是自嘲。
其实,当得知韵文在众目睽睽之下“美女救狗熊”的事迹之后,有些烦闷的李彬的确“就近”加强了与艾枚的往来,更准确些说,是默认了后者向自己的步步进逼。可前不久发生的一件事情,却让这次逢场作戏演变成了滑铁卢第二。
据说,微软公司的面试之所以号称全球最难,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背景截然不同的七位面试官全都拥有一票否决权,也就是说,你得罪了谁都得走人。事实上,欧美国家的大型企业远比我们想象中富于人情味得多,口碑好的职员,其晋升、加薪机会也会大大超过那些逃不过群众雪亮双眼的势利小人。在这种“汉贼不两立”的制度里,老实肯干的杜晓钟很快便被发现,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公司决定将熟悉西南地区的他派往成都办事处担任后勤部副主管,当然,其待遇也进行了相当幅度的调整。按理说,这本该是件好事,可“悔教夫婿觅封侯”的艾枚问讯之后却大惊失色。
角度决定视野,在她看来,重返四川的杜晓钟无异于衣锦还乡,原本就在老家那边很有人缘的他自然更会成为不少痴情少女眼中的肥肉,而远在北京的自己却难免鞭长莫及。人们常说“失去时才知道珍惜”,其实,当危险来到眼前时,便足以使很多人原形毕露。同那些张口闭口闹离婚、可你要真同意她能玩儿命的中年妇女一样,艾枚长期以来对杜晓钟的“打压”也源自潜意识中的自卑心理,似乎只有自己高上一头时才能感到安全,当然,同李彬、还有当初那位要请喝咖啡的洋教授这类“高端人士”的交往也含有自我炒作的成分。然而,女孩儿折腾得越欢,就越说明晓钟在她心里的位置,西南地区的很多少数民族姑娘都有这个特点,看似在男女关系上不拘格套:联歌、对舞、泼水节,内心却对爱情忠贞不二;这一点,倒真该令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男盗女娼的炎黄子孙们汗颜。
直到此时,李彬才明白,艾枚对他的亲近,同苏韵文的“发乎情,止乎礼义”并没有本质区别,都仅仅是种美学意义上的欣赏而已,一旦事到临头,人家还要回到“现实”的生活中,留下自己孤零零地在镁光灯下继续唱啊、跳啊。毫不夸张地说,他就是个被现代社会精心塑造、并摆进橱窗的model(模特),既是宠儿,又是弃儿。
“我已经跟老总谈过了,晓钟还是留在北京,到客户服务中心当经理助理,待遇照提,”李彬又斟满了一杯:“你去告诉艾枚吧,我申请到总部进修半年,走之前就不见她了。”
枕流朝舞台那边望望,两条明晃晃的大腿正在有节奏地扭动着,歌手似乎忘了词,嘴里絮絮叨叨地分辨不出究竟,好像是关于世事无常的内容。记得帕斯卡曾说过,人类的未来如果真的美好,就根本用不着将庸俗的快乐摆在悬崖之前来欺骗自己。其实,这句话反过来说也一样成立,既然我们谁也不清楚人类的未来在哪里,又何不先在及时行乐中了却残生呢?
徐枕流回过头,发现刚才那位眉眼俊俏的领班正半坐半倚在李彬的沙发扶手上低语着:“小玲儿快唱完了,一会儿就过来,”她摄人心魄的目光在男孩儿身上游移。
“咱们走吧,”喝了多半瓶陈年威士忌的李彬没有丝毫醉意,这位枕流朋友圈中少数几个比小胖子酒量还大的“独孤求败”之一捻掉刚刚点燃的香烟、站起身来,既没付钱,也没签单。
回到车上时,李彬已经恢复了往日那种自信而潇洒的仪态。
在大型购物中心里,最为门可罗雀的店铺就要算那些奢侈品柜台了,偶尔几个畏首畏尾的光临者,也大都只是过过眼瘾、唏嘘一番走人了事。好在,这些珠宝首饰、金银珍玩往往没有保质期,反而越老越值钱,所以,三年不开张、开张养三年的老板们倒也不很着急。推而广之,像李彬这类王老五也不用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身价定当与时俱进。
然而,对于女孩子这种鲜货来说,情况便要凶险许多,二十六岁之后,她们的半衰期最多不会超过五年。如今的征婚广告上,经常能见到那类清仓甩卖的大龄“剩”女,条件往往还相当可观,硕士博士、收入不菲、雍容典雅、豪宅名车;显然,当年都是些眼光甚高的抢手货,挑来挑去,才猛然发现好男人都已经成了有妇之夫,于是只好屈尊贱卖,要不然就只能咬紧牙关搞姐弟恋了。所以说,该出手时就得抓紧出手,对于研究生院里这帮心高气傲的半老丫头们尤其如此。
进京一年之后,女生宿舍门前终于贴上了大红喜字,这次,有所斩获的是程晓枫,也就是枕流他们的副班长。这位首开记录的女孩儿来自安徽凤阳,语言发生学专业,据说,她毕业论文中的主要观点是,人类之所以要发明可以作为标记符号的文字,是哺乳动物用尿液划分领地行为的一种自然进化。
新郎官好像叫胡高,北京土著,爷爷是八级老木匠,曾给冈村宁次打过马扎,在某家具公司供职的父母就更了不得了,刚果布拉柴维尔共和国大使馆的沙发号称就出自他们的手笔;双双内退之前,把独子胡高塞进厂里接了班。现在看来,二老果然目光深远,如今,那家苦苦维持的国有企业为了降低成本,全部启用外地民工,已经好几年不公开招聘了。就凭这铁饭碗,胡高自然看不上一般的女孩儿,可二般的姑娘也懒得搭理他,于是,直到几个月前经邻居他张婶介绍了模样还不错的程晓枫,男孩儿才勉强觉得没白白糟蹋了自己的童子身。家中的父母自然也对这段姻缘频频点头,别说是硕士,胡氏“一门忠烈”连高中生都没出过。当然,下嫁的程班长也不算委屈,人家毕竟是北京户口,还有套两室一厅呢,为了给新人腾出“翻江倒海”的空间,本来和孙子住在一起的胡爷爷已经搬到阳台下榻,走之前把那架祖传的、可以抗十二级地震的双人床留给了三代单传,这就够可以的了,咱不就图个人好么?
其实,徐枕流根本就没和程晓枫说过几句话,丝毫谈不上相熟,可却意外地被邀请参加人家的“童话婚礼”。他本想借故推辞,但“办事儿”那天早上,研究生会几位大员特地跑到枕流楼下“逼宫”,万般无奈的他只好匆匆用信封装了三百块钱随礼、跟着扬长而去了。
坐在车里的徐枕流一度感觉自己可能被绑了票,“大典”所租用的饭店也太远了,在高速路上狂奔了五十多分钟才到;还好没晚,“接亲”的队伍尚未抵达、大概正在四环路上招摇过市呢。这次婚礼是由家具厂工会全权主办的,所用车队都是公司领导“御用”的奥迪A8,胡家也算得上三朝元老,又破天荒地“嫁接”了个女知识分子,厂里可谓是给足了面子。
大门口是个签到处,奋笔疾书完的枕流刚要进去,旁边那位研会主席满脸堆笑地跑上来关照他把奶奶的名字也代签上,这终于解开了男孩儿心中的疑惑,他苦笑一下,故意歪七扭八地写上了“王澜”二字:“职务用不用注明?”
“不用,不用,”主席没有丝毫的不快,而是春光灿烂地告诉徐枕流:“我们最后一块儿写。”
接下来该交钱了,枕流拿出信封递给司仪,这道手续由厂里的会计直接负责,把所有红包逐个装进统一的口袋内并写上“XXX敬贺”,搞得你连作假的机会都没有。事实上,尽管省去了不少支出,但此次婚礼的费用连同装修、各种采办几乎耗去了胡家的全部积蓄,难怪在财务环节如此上心;北京市民阶层对“面子”的看重可见一斑,的确,对于没有任何实际内容值得炫耀的他们,也只能靠这种海市蜃楼来保住那自欺欺人的“尊严‘了。
在欧美文化中,白色象征纯洁,所以新嫁娘的婚纱被做得像蚊帐一样;可这种颜色却和中国的孝袍子、哭丧棒雷同,让人觉得很不吉利,哪有咱的红裙红袄显得那么喜兴。于是乎,各种土洋结合的彩色婚纱便随之产生,赤橙黄绿青蓝紫,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比如今天的程晓枫身着一套大红色的“蚊帐”惊艳登场。其实,国外也不是没有这种颜色的婚纱,可按照人家的习俗,那都是给二婚准备的。
“来来,大家满上,”胡爸爸志得意满地给主桌的“贵宾”们斟酒:“这是我儿子出生时买的,就为留到他结婚时喝。”看来,国人的“古为今用、洋为中用”做得还真挺配套,不光给婚纱上了色,连“女儿红”都被变了性。
胡高差两岁满三十,也就是说,这酒已经有28年的历史了。前几天跟李彬去开完洋荤,枕流专门查过,所谓“皇家礼炮”,就是指窖藏21年以上的苏格兰威士忌(象征欧洲国家接待外国元首时鸣礼炮21响);照此类推,这瓶“处男红”该称作“中华礼炮(中国逢重大庆典活动时,鸣礼炮28响,象征从1921年建党至1949年建国的28年革命历程)”才对。
枕流品咂起这杯醇香的琼浆玉液,却总感觉口中洋溢着一股腥腥的味道,28年,需要用多少鲜血才能凝结成今天的歌舞升平呢?当年,毛泽东之所以要发动“文化大革命”,其初衷就是为了避免封资修的复辟,但结果如何,统治当今中国的还是小资产阶级情调。男孩儿看了看满座那些其乐融融的干部、学者、以及所谓的工人阶级,趁陶陶然的宾客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空挡,他偷偷将有些浑浊的陈酒洒在了地上,不知今夜的鸳鸯会不会梦到那些九泉下的孤魂。
“砰!”众人的欢呼声中,新郎新娘手握一大瓶香槟浇灌着五层高的酒杯塔……
大陆媒体形容祖国面貌时最长用的一个词汇就是“日新月异”,的确,如今的中国,什么都来得快、去得更快,让人目不暇接。刚才还热气腾腾的婚宴,没过多久便尘埃落定、人去楼空,等枕流回到研院时,几天前的舆论焦点,似乎已经被大家遗忘,人来人往中,一切又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
当然,宿舍楼前那两幅大大的双喜字还在徐徐暖风中招展着,但已经不能引起过客们丝毫的注意。“文革”时,为配合风起云涌的群众运动,经常需要创作一些领袖题材的大型室外绘画,在那个热火朝天的时代中,**燃烧的“红”理所当然地成为画作中最常用的色调;可问题是,这种颜料往往很不稳定,几天的风吹日晒就成了象征机会主义的粉色,别的倒也罢了,咱领袖脸上的“红光满面”要真褪了色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为解决这个棘手问题,厂家只好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用价格昂贵的朱砂作为红色的原料,还在包装表面注明“领袖面部专用”。说起来,这朱砂可是个好东西,您要是受了什么惊吓,把它装进猪心里炖着吃就管用。不过,研院楼前的这幅大红喜字肯定没舍得用这么高贵的颜料,所以,估计很快就得变得淡乎寡味。其实,纵然是驱邪扶正的朱砂,也不是铁板一块,若用它来研磨,便可以产生各种色彩斑斓的效果,就像人心一样,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
徐枕流怏怏不快地在院里转悠了整整一下午,却感觉什么都不大对劲,图书馆还像往常那样死气沉沉,连平日里挥汗如雨的篮球场都变得门庭冷落。不经意间抬头,才发现似火的骄阳已经懒懒地垂向远处隐约的群山,该“鸟倦飞而知还”了。
推门进屋,却发现家里的一切并不比外面温馨。吴雨显然是回来过,早上出门时她好像说晚饭要包饺子吃,此刻,和好的面正在盆中“醒”着,做馅用的各种原料已经切碎、但尚未“会师”,男孩儿摸了摸还存有余温的炉灶,大概刚被熄灭不久。
老式空调依然在嗡嗡作响,电视机也开着,只是被关掉了声音,新闻主播的面部表情有些滑稽。吴雨出门时怕是很仓促,向来心细的她即便只下楼买趟报纸也会把家中的一切安顿妥当;更何况,直到没有掌灯的屋里渐渐变得阴晦,女主人都还没有回来……
当被门铃的吵闹声惊醒时,枕流看了看挂钟,已经七点了,她居然连钥匙都忘了带。
“您,您… ”面对进屋后一言不发地坐在写字台旁的吴雨,刚刚从恍惚中归来的男孩儿都有些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梦是醒,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又一一否定掉。
小吴老师抬头看着枕流,脸上若明若暗:“咱们今天去地下室住吧。”
“啊?”自从所谓的骨干教师培训结束后,两人大约有半个多月没去过那边了。
没等徐枕流回答,面无表情的吴雨便一言不发地走进那间原本让给枕流住的小屋,待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件白底红花的连衣裙。很长时间之后,男孩儿才想起来,这条始终让他感觉眼熟的裙子,原来就是多年以前小吴老师最爱穿的那件,如今虽已有些旧了,但却显出某种特别的温存与平和。
“那,那饺子怎么办?”枕流依然很犹豫。
“走吧,”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关掉了空调和电视。
直到两人并排坐到出租车上时,男孩儿还恍如在十里雾中,他侧过头想问个究竟,却发现袁莱笔记本上那条水蓝色丝带不知何时被端端正正地扎在吴雨发间,还是同样的“万”字结。
事实上,两个月之前主动邀请枕流一晤时,袁师兄正面临着人生中最重大的抉择。今年初,通天观医院新调来一位刚刚“海归”的洋博士,此君主要研究对顽固性精神障碍所采用的手术疗法;不过,这种观点的市场相当有限,毕竟,土生土长的国产医师们始终坚信“思想政治工作才是其它一切工作的生命线”,对舞刀弄剑的做法很不感冒。为了能展示留学成果、造福祖国人民,洋博士决定在全院范围内“海选”,愿意“以身试法”的病人可以“先尝后买”,如若无效,分文不取。
“他怎么那么傻?”吴雨失神地望着窗外:“这种事情能随便试么?”
其实,枕流倒是很理解袁莱的决定:他是那样的心存广远,曾经被赋予过多少期待,把自许如此之高的人弄到那样的阴暗角落,一关就是十几年,恐怕谁的忍耐都会被逼到了极限。在中国,精神障碍不属于通常意义下的残疾,但他们却在承担着比肢残者更加无处不在的痛苦,甚至连起码的尊严都被剥夺怠尽,普通人尚且难于忍受,更不用说那些虎落平阳的天之骄子了。这次,袁莱之所以不顾家人的反对,执意要舍身一赌,就是因为已经受够了那无边无际的折磨,按照他计算时间的尺度标准,与其蹉跎一生,倒不如玉碎瓦全来得痛快。
枕流后来得知,袁师兄接受的是所谓“内囊前肢毁损束”,据说对重度洁癖有特效,只可惜那位手潮的主刀大夫“失之毫厘”,破坏针剑锋披靡时差了零点几毫米。不过,治疗效果还算明显,原来的症状基本都消失了,只是有点儿副作用,术后一个月来,袁博士半句话也没说过,只是呆呆地凝神望向远处,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他姐姐说,袁莱手术前一直在写《中国语言哲学史》大纲,想等病好后和你共同完成…… ”一颗透亮的泪珠挂在吴雨干涸的脸颊,久久,才恋恋不舍般地落下。倘若换作那些画着面具般浓妆的妖冶女郎,此刻“梨花春雨”中的大花脸一定会显得无比滑稽、虚假。
“他姐姐?”
“就是袁扉,你们班主任… ”
难怪呢,枕流一直觉得这位神秘的大师兄有未卜先知的本领,不仅对自己的底细了如指掌,连院里新近发生的逸闻掌故都难逃法眼。
坐到昏暗的地下室中时,吴雨的情绪已经有所恢复,炎炎夏日,这里反倒显得愈发阴冷:“你还没吃饭呢吧?”像往常一样,她想起了男孩儿的温饱。
“我吃过了,”这句善意的谎言倒也并非没有现实依据,不知为什么,中午那顿婚宴似乎很不容易消化,直到现在还不停地翻滚着。
良久,吴雨抬手擦拭掉脸上的泪痕,让不饰铅华的她平添了几分楚楚动人:“对了,你爸爸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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