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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纪-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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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丽华冷泠地看着他,“你与他同窗数年,他为人如何,你还会怀疑?”

“我不怀疑,只是为人友,又岂能与为人君一般看待?”

“我保你无疾而终。”

邓禹冷笑,“庙堂之事,岂容妇人议论?你又如何保得了我?”

她伸手从发髻上拔下一枚玉碧色玉簪,狠狠磕在长案上,只听啪的一声,玉碎簪断。她手托断簪,伸到他面前,字字千钧道:“我阴丽华在此立誓,若他日功成名就之时,刘秀真不容你活命,等你丧命之时,我绝不比你多活半刻,如有违背,便叫我命如这玉簪。”

邓禹被她的决绝震惊,瞬间心如死灰。

“他……真的就值得你为他做这么多?”

她抬起澄净的眼睛,墨黑如玉的眸子不躲不闪,与他对视:“值得。”

邓禹扭过头去,闭上眼睛不愿再她看,但嘴角的笑让人惨不忍睹。

“可是我不想入仕。”

“那名垂竹帛你愿意么?”邓禹回过头看着她,看她眉梢眼睫之上都带着咄咄逼人的明艳,一字一句,直逼人心魄,“尽寸尺之功,得名垂青史。所有男儿都梦寐以求的,只要你愿意,这些对你来说,不在话下。”

邓禹忽然一掌重重击在长案上,嚯地站了起来,“阴丽华!”

阴丽华不动,抬眼紧紧盯着他,“邓禹,男女之间的感情再重,它都重不过江山天下庙堂高权。你若真因为个人私情,而耽误了自己的似锦前程,那我也无话可说。”

邓禹居高临下看着她,点头,怒极反笑,“好好好,你果然是他的好妻子。若论韬略计谋,我邓禹哪里及得上你阴丽华?费尽心机为他谋出路、聚谋臣,你也算是机关算尽了。”

她森然回他几个字,“我心甘情愿。”

“好好好,”他点头,连道三声好,“你既如此说,那我也就告诉你,我会去找他,追随他,做他的张良。但是这不是为了你,名垂竹帛,亦是我梦寐以求之事,我所做的,与你无关。”

阴丽华淡淡地笑,“我也不认为这与我有关。”

邓禹拂袖而去,她紧抿的嘴角渐渐露出笑容,如释重负,明媚如花。若邓禹真能追随刘秀而去,这对她、对刘秀、对邓禹都算是再好不过的一件事了。

次日,邓禹辞别妹妹、妹夫,孤身一人,飘零而去。

她站在院子里,仰首北方的天空,轻轻叹息。

她在南阳为他谋得一肱股之臣,却不知他人在何处?如今过得可好?这样冷的天,衣服可暖?可能温饱?可有人为难于他?他的处境……是否安全?

第十四章 得失之间(1)

更始朝二年,春。申屠建、李松自长安迎更始帝刘玄迁都长安。

二月,更始帝自雒阳出发,迁都至长安。

不久后,申屠建以“三辅儿太黠”为由,格杀了王宪,一时间,三辅官员百姓一片恐慌,遂聚兵自保,与申屠建展开拉锯战。直至刘玄到了长安,才下诏大赦,除前新帝王莽之后人外,其余一律免其罪,三辅这才归于安定。

迁都之事尘埃落定后,李松与棘阳人赵萌建议刘玄论功封赏。

但众臣又因高祖曾有言,“非刘氏不得以封王”之事,争执不下。吵闹了几日,最终还是封了一堆的王侯。

刘玄纳赵萌女儿为夫人,日夜饮宴于后宫。

丈人赵萌擅权朝,胡作非为。郎官上书弹劾,却没想到此举惹得刘玄大怒,竟拔剑斩郎官于殿中。自此再无人敢再说赵萌半句不是。

赵萌把揽朝政,以至于众小人、厨子,都被滥授官爵。长安人将此事编成歌谣,“灶下炊烹忙,升为中郎将。烹煮烂羊胃,当了骑都尉。烹煮烂羊头,当了关内侯。”

阴丽华将帛书还给邓奉时,笑着道了一句,“看来这刘玄是真属意于当一个扶不起的阿斗了。”

邓奉不解,“这话是何意?”

阴丽华心情愉悦,“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说完转身离开,留邓奉对着帛书失笑,“还真是块烂泥……”

习研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我的姑娘,您别走这么快。慢慢走,当心着脚下……”

阴丽华无奈,“习研,你比我娘还紧张。”

更始二年正月初一那日,阴丽华被查出有孕,至今已有四个月。

得知她有孕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表情很复杂。

刘秀在河北传来的消息极少,并且无一不是坏消息,这一次不要说阴夫人,就连阴识,都慢慢有些动摇了。

只有她,在所有人都怀疑的时候,坚决地告诉他们:这只是黎明前的黑暗,是最艰难的一段时间,他会走过来的,他一定会走过来的。

只是,虞氏和邓穗看她的时候,眼睛里的怜悯,更重了些。

她越发地沉默下来。

“丽华。”

邓穗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坐在她面前,脸上悲喜不明。

她放下笔,“穗,怎么了?”

邓穗没有回答她,只是侧头将她面前的布帛抽出来看了看。

欲寄君衣君不还,不寄君衣君又寒。寄与不寄间,妾身千万难。

“你不是坚信他一定会回来么?”

阴丽华浅笑,“是啊,他一定会回来的。”

邓穗将手里的布帛丢给她,“那你还写这个?”

阴丽华随手丢到一旁,“不过是随便写写。找我做什么?”

邓穗瞪她,“怎么,没事不能来找你啊?”

阴丽华赔笑,“能能能,这儿可是你家,哪里有你不能来的?”

邓穗伸手挽住她,将她拉起来,“走,陪我去市肆,我要买些衣料回来做衣服。”

阴丽华想想,点头,“好啊,一起去。”她现在已经怀孕四个月了,是该给孩子准备着做些小衣物的时候了。虽然阴夫人和虞氏都在帮她做,可是自己的孩子,总要看着他穿着自己亲手做出来的衣服更好一点。

院子里早有奴仆准备了车在一旁候着,这时邓奉经过这里,看到阴丽华,张了张嘴,嘱咐了邓穗一句,“你顾着些阴姬。”

邓穗嗔他,“哪里用得着你来说,还不快些忙你的去。”

邓奉嘿嘿笑了两声,才离去。

马车上,阴丽华拉着邓穗感叹,“你们这才真是叫人羡慕呢。”

邓穗沉默了一下,淡淡地笑,“羡不羡慕的还真不好说呢,总归还是那一句话,家家都有难言事,外头看着好,内里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第十四章 得失之间(2)

阴丽华皱眉,“怎么?你们夫妻感情不好?”这些日子与他们住在一起,她也不曾看到过他们夫妻争吵啊。

邓穗叹了口气,脸色极为落寞,“我也说不上来,现在跟刚成亲的时候也差不太多,他也不曾摆过脸色给我看,总是事事迁就我。只是……”她想了想,“我总是觉得他心里是有事瞒着我,不肯叫我知道的。”

阴丽华思索着劝慰的话,想了想,道:“男人嘛,总不会什么事都跟妻子讲的,有个一两件事瞒着你,也是正常的,你也不要太多心了。我看他对你就很不错。”

邓穗摇头,“他待我虽好,可心却不在我身上。”

阴丽华叹息。这让她怎么劝?感情的事情,向来是最无据可依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道理。

“他心中就是有别人又怎么样呢?你们终归是已经成亲了的,他纵是有再多的心思,也总是你丈夫。”

邓穗惨淡地一笑,“是啊,他早已娶妻纳妾,就算有再多的心思,又能如何呢?我总还是他妻子,只是心有不甘罢了。”

“邓奉……纳妾了?”

“是啊,就是我屋里的那个奴婢绿衣,你见过的。除非是家穷养不起,否则的话,哪有男子不纳妾的?这有何可惊讶的?你大哥不是也有妾?”

阴丽华咬了咬嘴角,是啊,这个时代的男子哪有不纳妾的?就连阴识,房中不也一样有两个美妾?还是虞氏做主给他纳的。一房是虞氏陪嫁过来的奴婢,还有一房是佃农家的女儿,自幼便在阴氏坞堡服侍阴识,十五岁时,便成了阴识的通房。

那么刘秀呢?将来他又会纳多少美婢娇妾?一个?两个?还是三个四个五个?她虽已融入了这里,可骨子里的现代思想却是改不掉的。冷眼旁观着旁人还行,但真轮到自己身上,她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怎么?”邓穗看她的表情,猜测着,“刘秀没有妾室?”

她苦笑摇头,“还没有。”

“早晚会有的。”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市肆上行,车内两人沉默相对,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你就这么心甘情愿给他纳妾?”问完,她自己却又苦笑。真是问了等于白问,心不甘情不愿又能如何?

“早便有人说过,美女入室,恶女之仇。甘不甘愿都得纳,纳个自己身边的,还能放心一些,要不然,争宠还是小事,要是真闹得家宅不宁,做人妻子的,便是要受责难了。”她看着阴丽华的表情,叹息,“也不怪你这样,你前一个母亲死后,你爹爹娶了你娘,便也只守着她一个人,不曾纳妾,所以你家中,倒也是没有这些糟心的事。”

阴丽华不说话。

邓穗料想到自己这些话给她带来了打击,便强笑着劝慰她,“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了,你跟刘秀也称得上是患难夫妻,他心里总应该还是重着你的。你将来过得必然不会差。”

阴丽华叹了口气,半开玩笑,“是啊,想我在娘家,好歹也是兄长母亲的掌中宝,他若是让我过得差了,岂能对得起我?”

邓穗也笑起来,“就是这个话。整个新野谁不知道,阴家的千金才貌双全,多少好男子想求而求不到,下嫁给他刘秀是便宜他了。他若是敢错待你,你兄长弟弟是绝不会叫他好过的。”

阴丽华瞪她,“你这是安慰我还是骂我?”

邓穗笑倒,俯在她肩上忙道:“安慰你的,安慰你的。”

阴丽华一直觉得,更始二年的春天特别冷。

阴夫人说是她怀孕的缘故,畏冷。可也不敢给她在房间里放火盆,怕对胎儿不好,便只好整天让她带着手笼、抱着暖手炉不撒手。

第十四章 得失之间(3)

习研很懂的样子,跟阴丽华道:“不怪姑娘冷成这样,这天定然还有一场春雪要下。”

阴丽华深以为然。

果然,到了二月底的时候,下了一场春雪,白茫茫地覆盖了整个大地。阴就整日跟着阴兴和阴识,早就不屑陪阴这样的小孩子打雪仗了。余阴一个人托着腮坐在门口,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所以阴丽华出来的时候,这个孩子眼前一亮,便一下子缠上了她。

“姐姐,姐姐,你再堆个雪人给我玩吧。”

前年冬天,阴丽华堆了个雪人给阴玩,之后每逢下雪,他便总是嚷着阴丽华或阴就陪他堆雪人。

“姐姐怕冷,你自己堆吧。”

阴不依,腻在她身旁不停地央求她。阴丽华拗不过他的歪缠,又想想她现在身子倒也还算稳健,不过是堆个雪人,应当没什么大碍。便将手笼丢给习研,拉着阴去堆雪人。

惊得习研大叫着不许她碰雪,将手笼又给她围好,又往自己手上呵了口热气,视死如归一般道:“奴婢陪小公子堆。”

阴丽华笑着让开,紧了紧身上的狸子毛皮的滚边大氅,正要找个地方坐着,却忽然看到邓奉脚步略有些迟疑地在不远处徘徊。她看了看,慢慢走过去。

邓奉平时极少往她这边来,除非是有了刘秀的消息。

看到她走过来,邓奉不自然地笑了笑,“天气冷,阴姬还是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阴丽华笑着应了一声,看着他,“是不是……”

“哦,”邓奉再次迟疑了一下,才摇头,“没什么,就是过来看看。”

阴丽华不太相信,又问一句,“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他既不肯说,阴丽华也不强打听,只是笑着点头,目送他离开。

但刚走了两步,他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慢慢地问出一句,“阴姬,你嫁给刘秀时,可曾想过,有一天,他会负你?”

阴丽华心头突然一寒,一颗心直直往下掉去。慢慢地摇摇头,又点点头。她慢慢地问:“他怎么了?”

邓奉答非所问,只是一双深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若他真的有负于你,你可能接受得了?可会伤心、哭泣、难过?”

她仍旧摇头,“不知道。”但又接着问,“他怎么了?”

邓奉看着她泛白的脸色,沉默地摇头,“他很好,没有事的。你休息吧。”

邓奉走后,她一个人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安安静静地看着门前茫茫的积雪。

脑子里不经意便闪过了刘秀那时说“定不相负”时的样子。

刘秀在此立誓,此生定不负你阴丽华。

可是邓奉的反应太过蹊跷,她想不去怀疑都难。

她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无意识地站起身,往阴识的房间走去。

尚未走到门口,便听到阴兴愤怒的声音从里面传过来,“这事怎么能告诉姐姐,这不是在要她命么。”

然后是阴识冷漠的声音,“不告诉她,才是真要她的命。你以为这件事能瞒多久?”

“能瞒多久是多久。她现在这个样子,跟她说,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就是要现在跟她说,继续为刘秀付出拼命,还是改嫁,她必须要做一个选择。”阴识的声音竟比之外面的寒风吹雪还要冷上几分,冷得让站在外面的阴丽华瑟瑟发抖。

阴兴失声,“你要姐姐改嫁?可是母亲不是答应了要姐姐等刘秀三年么?”

“三年?”阴识冷笑,“等他三年不是为了等他另娶高门女的。三年之后,他可还有脸回来找她?我阴识的妹妹,绝不受这份委屈。”

第十四章 得失之间(4)

另娶高门女……

站在门口的阴丽华忽然觉得胸口痛得厉害,似乎之前曾受的伤至今仍未痊愈一般,钝刀割肉一般,闷着痛。

痛得上下牙齿都在打战。

“姑娘,这么冷的天,您怎么在外面站着啊。”身后的奴婢看她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伸手便想要扶她。

可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门便呼啦一声,被打开了。

雪白的脸上,黑漆漆的眼瞳满溢疼痛。

更始元年十二月,刘秀这个有名无实的大司马率区区百余人,行至邯郫,欲劝降流民,但流民中“城头子路”与“力子都”两股共拥兵四十多万,横行河北,又如何会将刘秀这个区区大司马看入眼中?刘秀劝说无果,正无计可施。原趟缪王刘元之子刘林便向刘秀献策,“决列人黄河之水以灌赤眉。”

此计甚毒。若真决了黄河水,不要说四十万赤眉军,就连列人县的百姓们也都要遭灭顶之灾。

刘秀闻之大怒,非但未采纳此恶毒建议,反而着人将刘林赶了出去。

刘林献计未成,反遭刘秀一番羞辱,自然怀恨在心。于是找寻了那弄虚作假的算命先生王郎冒充前汉成帝之子刘子舆。又立王郎为天子,定都邯郫,之后派遣使者招降郡国。

更始二年正月,刘秀率军北上巡行至蓟县。王郎发出檄文,十万户之封赏捉拿刘秀。檄文一出,已故广阳王之子刘接在蓟县城内起兵来响应王郎。

只有随从百余人的刘秀如何会是这些人的对手?唯有逃命一途。

自此,便开始了逃亡生涯。

直至更始元年二月底,刘秀率众逃至信都,信都太守任光开城出降。两个月的逃亡生涯才算结束。

有了信都做后盾,刘秀广征丁壮,得精锐部队四千人,反击王郎。并出檄文曰,“大司马刘公将城头子路、力子都兵百万众从东方来,击诸反虏。”

之后以四千人攻打堂阳、赏县。拿下这两处后,和成太守邳彤率全郡投降。

昌城人刘植集数千人,占昌城,迎刘秀。

耿纯领宗族宾客两千余人,甚至年老患病之人连棺木都随身携带,在育地迎刘秀。

短短一月,刘秀集部队数万人,一路战无不胜。

一直打到河北真定时,真定王刘扬起兵,其部众足有十余万人。但是此人却一直在投靠刘秀还是王郎之间一直摇摆不定。此人的存在和他手下十万大军太过重要,不论他投靠哪一方,对另一方来说都是一大威胁。刘秀自然也想争取到刘扬,于是便派刘植前去游说。

但是,刘植游说的结果却是,要降刘秀可以,但刘秀必须得娶他的外甥女郭圣通为夫人。

邓晨自长安前往河北,任职常山太守,取道去看望刘秀,并说服他娶郭圣通,刘秀不肯。

邓晨便传书于邓奉,要他说服阴丽华,请阴丽华传书于刘秀,劝他纳郭氏。

“你同意么?”阴识问她。

心底里有一块空了出来,似有冷风洞穿。

她抿抿嘴角,无声无笑,“同意什么?我同不同意有用么?”

“你想怎么做?”

“大哥你告诉邓奉,不必费心说服我,刘秀要娶谁,便娶谁,我管不着。但是他们也不要指望我能替他们说服刘秀。也不要跟我讲什么大道理,阴丽华不过区区一妇人,这些事我不懂。”

阴识盯着她,冷冷地问:“那你知不知道河北真定刘家?”

她摇头。

“郭圣通的舅舅真定王刘扬,手握十万雄兵,其父为景帝七世孙,真定恭王刘普;郭圣通之母,号郭主,王家女;郭圣通之父郭昌,生前曾让田宅财产数百万与其异母弟,名望颇盛。这样的家世,我们阴家比不了。”阴识将手中布帛递到她面前,声音是一贯的冷静、理智与冷漠,“郭氏女以如此家世下嫁刘秀,你认为,她能做妾么?就算是刘秀想,那刘扬、郭主,又岂会同意?”

第十四章 得失之间(5)

此言一出,阴丽华脑子嗡的一声,里面一片空白,直直看着阴识手中的帛书,犹如那是洪水猛兽一般,惊恐到做不出任何的思考。

刘秀要另纳真定郭氏之事,自然是瞒不下去了,阴夫人当场惊怒,直拍着长案大骂刘秀忘恩负义,抛弃糟糠。再看到阴丽华微微凸起的肚子和惨白的脸,搂着她便是一场大哭。

阴丽华接过阴识手中的帛书,只说了一句,“大哥,你容我想一想。”

阴夫人厉喝,“想什么?怎么想?肚子里孩子都有了,还要怎么办?”

阴丽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茫茫然想,不久前她还很幸福地猜想着,会是个男孩?还是女孩?是长得像刘秀?还是长得像她?

可是转眼,他就要娶别的女人了。

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虽然一早就做过心理准备的。可是真的这一天到了眼前,为什么心还会这么痛呢?

阴夫人还在骂,她闭了闭眼,“娘,您别再说了……”

邓穗和虞氏揽着她,极为担心。

她扯起嘴角,笑了笑,“你们容我想一想吧,我想一想,该怎么办才好。”

入夜后,她睁着眼睛,直直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憋得难受,便起身摸到一件大氅披在身上,开门走到了院子里。

清冷的月光犹如一块玄冰高挂夜空,夜冷霜重,满院子的雪都还没有化。她裹着大氅坐在门口的石阶上,院子里冰冷的空气,让她恢复了冷静思考的能力。

扪心自问,如果换作她是刘秀,一边是结发之妻,一边是江山天下,如果是她,她会怎么选?选哪一个?

刘秀只能娶郭圣通,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否则的话,他失去的就不只是江山天下了,还有他身后那些追随者的心。他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已经为此付出了太多太多了。她现在没有感情用事的资格,一旦不理智了,那之前的付出便都会化作乌有,所有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刘秀会娶郭圣通的。他一向是个聪明人。他和她,谁都不是愚笨不懂变通的人。懂得放弃,懂得选择,只有这样,才能够最终得到。

可是……

可是啊,理智虽是如此,那心痛又该怎么办?

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没想到,真的就一语成谶。

他要娶别的女人,她不能哭,不能闹,不能拒绝,不能怨愤……她能做的,只有两个字:接受。

想起了刘元和她的三个孩子惨死在小长安时的样子。她若是不接受刘秀纳郭氏,不要说是活着的人,就连死了的人,她都对不起。

不是没有想过仳离。

只是这个时候,她怎能与他仳离?

明知他也不想,明知他也是情非得已。若此时与他仳离,会不会乱了他的心神?会不会误了他的大事?

埋首在膝间。不能赌,她冒不起这个险。

昏昏沉沉睡过去的时候,她慢慢地想,这样的夜晚,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这样想着她?如她这般地纠结于心,如她这般地痛彻心扉!

天亮时,自阴丽华怀孕起,便一直睡在她卧榻旁的习研睁开眼,却没有在榻上看到阴丽华,惊叫了一声,便开门冲了出去。

但当她看到卧倒在地上的阴丽华,身下一摊冻结了的鲜血时,已经连惊叫都叫不出声了。

过了许久,才颤抖着扑过去,一把抱住阴丽华。

“姑……姑娘……姑娘。”习研犹如被掐住了脖子一般尖细的叫声响彻整个邓府。

也许是有心,也许是无意,阴丽华的这个孩子终究是没能保住。

醒过来时,她原想忍着不叫出声的,但是太痛了,嘴唇咬出了血,足足痛了一整天,胎儿才落下来——已经成了人形了。

第十四章 得失之间(6)

阴夫人搂着铜盆,一口气没有上来,哭得昏了过去。

阴丽华拉起锦被盖过头顶,缩蜷成一团,只觉得心痛如绞。

所有她坚持的,所有她努力的,所有她得到的,都失去了。

她是有意的,她故意的,在明知道怀孕前几个月是最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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