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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烟引(最终版)-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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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公子胆色过人,不知可敢为自己的性命与我们赌一把?”我走到一张桌前,拿了三个茶杯,一字排开,“这有三个杯子,我们会在其中一杯里下毒。萧公子选一杯喝下去,如果你选到了有毒的那杯,只能怪你运气不好,如果你选到无毒的,此事就此作罢,从今往后你爱怎么都好,与我们宫家再无瓜葛。”
“如果我不选呢?”
我笑,一字一字道:“三选一你还有三分之二的生存机会,如果你不选,我保证一分机会都没有。”
我的话绝不是危言耸听。
百里城的第一刀客被杀,即使萧左真的是城主义子,恐也难逃城中长老们的责难。再加上,还有宫家这个有着百年威望的珠宝世家与他为敌,其后果之严重性,想想也可知。
最主要的是,萧左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懂得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途径。
我望着他,有些挑衅意味的扬扬眉,他的表情还是很冷静,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我转向宫翡翠道:“大小姐,此事就要劳烦你了。”
此言一出,两人都震了一下。我忍不住勾起唇角,笑得愈发从容,右手平摊开来时,碧玉小瓶色泽无暇。“这是开心,喝下去令人心神愉悦飘飘欲仙,不会感到任何痛苦。”
我将瓶子递到宫翡翠面前,她立在原地,之前强装出的笑容尽数不见,一张脸苍白的骇人。
是的,我要你杀了他。只有你杀他,他才会痛,也只有杀了他,你才能完全摆脱他。宫翡翠是不能让一个男人毁了的,对不对?
我想我的眼神已经非常清楚的传递了我的想法,因为她伸手接过了瓶子,手指虽然有些颤抖,但起码是接过去了。
她接过瓶子的那一刹那,我看见萧左面如死灰。
痛了吗,萧左?你可知你之痛苦,不及我的十分之一。
开心,开心,我为之取名开心,孰料每次用它,都在伤心。
“把屏风拉过来。”
铁骑拉过屏风,将宫翡翠与萧左两人隔开,透过屏风上的纱,依稀可见对方的身影,却又看不清晰,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我要他亲眼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在下毒,下毒要他的命。
痛吧?很痛吧?
死算什么,死前的这种折磨才是最难忍受的。
宫翡翠,如果你够狠,就在三个杯子里都放入开心。
——这样,你才能真正担当的起百年家族的掌权人,才配当我风纤素的主人。
透过屏风,我看见宫翡翠的肩膀在颤抖,手却放在桌旁久久没有动。
我没有催她。我不催她并不是因为我好心,而是她犹豫的越久,萧左忍受折磨的时间就越长。我回眸看萧左,他慢慢将视线从屏风处移到我脸上,我们的目光对凝着,各不相让。
真聪明,萧左,这个时候你不去看她,反而来看我。我冲他微微一笑,讽刺的是,他也回我一个微笑。我们分明在互相凝视,却谁也猜不透对方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所谓棋逢对手,合该如是吧?
在我们无声的较量中,屏风撤了开去,宫翡翠终于做出决定了,不容易。
她的脸本来是苍白的,此刻却浮起了一抹不正常的嫣红,冷眼望着萧左道:“请。”
三杯酒摆在桌之上,红桌,白瓷杯,酒清如水,哪杯里放入了开心?
萧左伸手,指尖在三个杯子上依次掠过,他又会选哪杯?
“这世上人皆可杀我……”他忽然开口,盯住宫翡翠,缓缓道,“独你不可。”
宫翡翠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面无表情的问道:“为什么?”
“我死于你手,若我真是凶手,你会伤心,若我不是凶手,你会后悔。”
宫翡翠扬了扬眉毛,象听见一个什么大笑话似的,嫣然而笑道:“有劳萧公子如此为我着想了,不过——我不伤心。”言下之意就是认定了萧左是杀害百里晨风的凶手。
萧左听了她的话后默立半响,忽的仰天大笑起来,在笑声中他朗声道:“好一个宫翡翠,洛阳宫家的大小姐,很好,很好!三杯酒是吗?我既叫萧左,自然是选的左边这杯。”说罢拿起那杯酒一饮而干。
我清楚的看见宫翡翠的眼角跳了一跳,欲言又止。
然而萧左已不再看她,转身就走,铁骑们向我看过来,不知道该不该拦阻,我微微颔首道:“让他走。”
铁骑当即退开,萧左头也不回的走出客栈,在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却又止步道:“风总管,你若真对晨风的死感到难过,就请把瓶子继续送往百里城。”
我心头一震,就见他的白衣在晨光的轻风中飘拂,背却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长街尽头。
宫翡翠垂下头,沉静的脸上有着哀绝的艳丽,我心中暗叹,低声道:“三杯酒里都没有毒。大小姐,你毕竟是狠不下心。”
她的身子一颤,再抬起眼睛看我时,依稀有泪光闪烁,难道她要哭了?我刚这么想时,她已扭头跑上楼,接着“砰”一声,楼上传来用力的甩门声。
铁骑领队走到我身边,低语了几声,我心中烦乱,随意点头道:“这些事情你决定。看大小姐的样子,今天是走不了了。这样,你们把该办的事办了,我们明天再出发。”
领队疑惑道:“我们真的还要送宝瓶去百里城吗?”
“送,当然送,为什么不送?”
“可是……百里先生一死,萧公子又走了,无人带路……”
我咬唇,怎的忘了这个?这倒是个麻烦……“不管如何,还是往蜀中去,我想入境之后,总有百里城的人主动来接我们的。”其实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萧左临走前的那句话的确触动了我。
晨风死了,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带他的骨灰回百里城。至于萧左……
我垂下眼睛,双手慢慢在身侧握紧。大小姐,你对萧左心软,我却不。
——三只杯子都被我抹上了致命毒药,无论你放不放开心,萧左他,都得死!
百里晨风的遗体决定火葬。
铁骑领队处置好一切后来敲我的房门,我捧着阏伽瓶走出去,经过宫翡翠房门口时,金昭玉粹站在门外,见到我都面有难色。
“怎么了?”
“大小姐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见任何人。”
这个时候,她当然没心情见人,没听她摔东西发脾气已经不错了。我淡淡点个头道:“好好照看着。”然后随铁骑领队继续下楼。
火葬地点在一处空旷的河边,乍见枯枝上平躺着的黑色人影,我的眼睛不禁一热,手中的瓶子几乎拿不住。
一个声音自心底响起——那不是真的……的
立刻又有另一个声音将之否决——不,那就是真的。
百里晨风死了。他死了。他真的死了。
“大总管?”领队的声音将我自紊乱中惊醒,我呆滞的看他一眼,闭上眼睛,强抑下所有情绪后才再度睁开来。可是,为什么我还会那么难过?为什么我的视线只要稍加掠及他的尸体,就会想流泪?
百里晨风,原来我是真的欠了你的,只因为我欠了你,所以我才要忍受此刻这样的剧痛和激动。在我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感情用事是第一戒,你可知道?
我别过脸,嘶哑着声音道:“点火!”
快点结束吧,求你,快点结束。我不要这样,我不喜欢这样,我不能这样!的
火焰很快串起,火光跳跃,填染了我的视线,放眼过去,血般的红。
那是血的颜色,来自他额头上的那处剑伤,我仿佛可见有鲜血不停的流下来,一滴一滴,淌过我的心脏,火般灼烫,于是我的心也就烫伤了,再难痊愈。
一声马嘶长长响起,追风远远的跑了过来,我面色一变,当即命令道:“拦住它!”
两个铁骑连忙上前一人一臂活生生的将马拦下,但它拼命挣扎嘶叫,叫声悲痛,一声惨过一声……难道你知道主人已死,所以才如此哀伤?
我朝它走过去,它见我走近,突的安静了下来,一双大眼睛水般清澈,孩童般无辜。我伸手抚摸它的鬃毛,它没有拒绝,只是看着我,一直看着我,就那样看到我的心里来。
追风,为什么你这么像他?为什么你此刻看我的眼神,几乎和那天他看我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的新主人死了。”我低声喃喃,手指微微扬起,“你是不是很难过?我送你去另一个世界里陪他,好不好?”
一旁的铁骑明白了我的意思,顿时一惊,失声道:“大总管——”
我知道他惊呼是因为他舍不得,如此良驹,本就可遇不可求。但是这个世上除了百里晨风,还有谁配骑它?
我的手慢慢的朝它压下去,压到一半时,那双水晶般剔透晶莹的大眼睛里忽然流下了眼泪,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忽然软了。
某种熟悉的记忆如海浪般席卷而来,也是这样悲伤绝望却不反抗的眼神,也是这样微带怜悯的看着我,仿佛在无声的说——风纤素,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我?
我蓦的收手,踉踉跄跄的后退了好几步。
追风忽然抬起前蹄,铁骑失措之下松了手,它便立刻转身跑了。铁骑正待上前追赶,我道:“不必了,随它去吧。”
我的声音充满疲惫,又轻声重复了一遍道:“随它去吧。”
随它去罢。上穷碧落下黄泉,此生茫茫,我又何必难为一头畜生?
火焰随风而舞,空气中涌动着令人窒息的气流,恍若一曲地老天荒,流年偷换,一切,俱付尘灰间。
百里晨风,再见。
依稀看见那一日午时,漫天的阳光灿烂,玄衣怒马,斗笠黑纱下,明眸璀璨如星。
一刀劈落,我的人虽然未动,心却已经动了。
只是当时并不知道,这个男子的出现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百里晨风,再见。
依稀看见那一日清晨,宫家大门前整装待发,春日旭暖,却暖不过他那一句关怀:“你骑这匹。”
仅是初识,为何你竟肯以爱驹相借?
世上畏我敬我者何多,而怜我惜我者又有几人?
百里晨风,再见。
依稀看见霹雳堂一役,逆风而行,披风风中舞动,眼神交集间,联手突破重围。
紫萸香慢,你随风迷倒众人,又怎自知,同时也为人所迷,再难将息。
那样的知你懂你,是幸,还是不幸?
百里晨风,再见。
依稀看见黄河舱底,兰花明艳,我磕碰于地,你伸手相扶,船沉于海,惊天巨浪。
而我竟丝毫不觉害怕,以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肯定,你就会那样抓住我,抓紧我,绝不松手。
我信任你,原来早在那天起,便已胜过了信任我自己。
百里晨风,再见。
依稀看见赠君白马时,那眉梢眼角的惊讶,瞬间转成了欢喜。
我知你必定会喜欢,我因知你喜欢而买下它,看见你的反应后却又开始后悔退缩。
我本薄幸人,负君情深。缘浓福浅,注定会凄凉收场。
百里晨风,再见。
依稀看见那双眼睛,墨般漆黑。望定我,一字一字的问:“风姑娘,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是我?又为什么是你?
我们之间,究竟是谁犯了错误,最终导致这样的结局?
开心,你问我开不开心,我如何答你?我又能如何答你?
百里晨风,再见。
再……不……相……见……
火焰在我面前熄灭,铁骑们望着我,各个露出极度震惊的表情。
我被他们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道:“你们看什么?”
其中一人低声道:“大总管,你……”
领队尴尬的咳嗽几声,竟自怀中取出块手帕来,递到我的面前。我下意识的摸上自己的脸,指尖触及处湿漉漉的一片。
我在流眼泪?难怪他们会用那样的目光看我,风纤素竟也是会哭的。
本该恼怒才是,然我怔怔的立在当地,竟没有丝毫动弹的力气。这场大火,不但带走了那个黑衣黑发的男子,也带走了我最后一线矜持与口是心非。
是的,我哭了。
百里晨风,你问我开不开心,现在我回答你,我不,我不开心。
我从来没有,开心过。
第八章 举步维艰(1)
第一节 又见追风
“大小姐!”
随着我把房门“咿呀”一声拉开,守在门外的金昭、玉粹二婢立刻惊喜的叫出声来,见我无甚反应,又一连声道:“大小姐可是饿了?早、午饭都没吃,身子骨怎么受的了!婢子给您……”
“通知大总管,”我倏的打断她们,“我们该上路了。”
“现在?”
守在门外的还有一名铁骑,闻言忍不住插嘴道:“可大总管说,明日再……”
我淡淡的扫了他一眼,他立刻垂下头,呐呐道:“属下这就去。”
总算记起谁才是他主子了么?我以眼角瞥着他快步走远,不禁冷笑连连。
风纤素向来掌管宫家内务,而我又素来不喜与下人打交道,日子久了,家中这些奴仆杂役的眼里倒只认大总管,不识大小姐了……
一念至此,心头忽动——倘使此行丧命之人非是百里晨风,而是我,那她风纤素是否就能顺顺利利的越俎代庖?想那龙门山中的偷袭,第一支箭不就是冲我而射的么?若非萧左机警……
萧左!
这个名字一经蹦出,我顿时一震,整个人也立刻清醒过来。
糊涂!宫翡翠,你好生糊涂!
风纤素觑破了萧左的阴谋,你该感谢她才是,怎能报复性的把她也怀疑了去?
这一路上接连损兵折将,你若再因萧左之事与她心生离隙,此行还如何行得?
你已放过萧左一次,于情与理你已对得起他,这个人,与你已再无瓜葛,你就此把他忘了吧,忘了吧!
大局为重!宫翡翠,大局为重!
我轻轻的叹息着,是啊,大局为重,忘了他吧,把他忘了吧……深吸一口气,再呼出去,我一抬眼,便看见了风纤素。
“大小姐要立刻上路?您……”她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很好。”我笑了笑,道,“纤素姐姐,我没你想象中那么脆弱。”
她静静的瞅了我片刻,忽而也笑了笑,道:“大小姐不愧为宫家继承人,果然坚强自持。既这样,有一事,我还是如实相告吧。”
她顿了顿,眼神漠然的看向远处,缓缓道:“其实,萧左所选的那三个杯子,都被我下了毒。除非奇迹出现,否则……”
“否则的话,萧左此番定然难逃生天,是么?”我迅速接口,见她立刻收转目光,便冲着她又是一笑,道:“我早就猜到他的下场啦。纤素姐姐,你一直不敢跟我说,可是怕我怪你?”
风纤素的面容在瞬间泛起了如水般的波澜,旋即垂首道:“我是怕大小姐伤心……”
“那你这时说出来,便不怕我伤心了?”我又一次打断她,凝视着她压低的头顶,半晌才淡淡的笑着道:“要不我说纤素姐姐最是聪明呢——我现在,的确不会再为他伤心了……好了,莫再耽搁,上路吧。”
低伏在飞驰的马背上,我心无旁婺的仅盯着前方路面,任两边的景物飞般掠过,也不去看一眼。
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再也无人为我挡住飞来的箭,再也无人在我耳边淡淡的提醒我小心骑马……再也没有了。
所以,我必须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不!我不伤心!
我的心,已经死了。
做一具行尸走肉的感觉比我想象中好的多,除了再也感觉不到风吹在脸上的温柔,除了再也看不出水是绿的花是红的,一切,都很好。
至此,我总算明白了那些出家人的想法——心已死,却又不敢真去死,便这样“偷生”吧!美其名曰:看破红尘。
我也如此啊!唯一不同的是,即便我看破了红尘,仍丢不下沉甸甸的宫家。
这就是责任吧?我很想笑,曾几何时,我终于成熟到明白责任的含义了。
“我本已打定主意耐心等待你成长、成熟……”
我已经长大了,萧左,你看啊,你看——你,看不到了。
活该!萧左,你活该!
谁叫你背弃了我!
我,也是活该……
明知你骗了我,可就因为你曾经那样对我笑过,那样的温柔和煦,我便再也觉不出抚面的春风。
明知你已必死,可就因为你曾经将我生命点亮,那样的光辉灿烂,我便再也看不见红尘的颜色。
活该!我们,都是活该!
我狠狠的冷笑,重重的挥鞭,马儿吃痛,越发撒蹄狂奔,铁骑等无奈,也只得跟我一起加快速度。
就这样一路急驰,我们在黄昏时分到达了距离鹤城最近的一个大城镇——柞水。
进得城来,照惯例先找客栈投宿。一行人牵马来到当地人介绍的最繁华的南大街上,刚走了没几步,风纤素便陡然失声叫道:“大小姐!”
我本来仍是低头看路,闻言便抬起头,还未说话已先丢了魂魄。
前方几丈远的地方,坐落着一家看上去很是豪华的客栈,客栈的门口,停着一匹神骏异常的马,马尾轻扫,通体雪白,赫然是百里晨风生前所骑追风!
心儿骤然狂跳起来——自从知道萧左已死之后,这还是我第一次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无暇多想,我直冲了过去,人还在门口,便听见客栈里面传来阵阵哄笑,其中有一个声音,唯有那一个声音,响彻天地……
我眼中一热,一颗心急切的就像被几十匹马拉着一般,可身犹未动,旁边忽响起一阵长嘶,下意识扭头看去,却是追风焦躁不安的抬蹄嘶叫,再一看,原来是风纤素也到了跟前。
“大小姐……”她望着追风,淡淡的对我说了句,“看来,奇迹真的出现了。”
在她的脸上,最初的意外和惊讶已经退祛,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笃定和讥嘲,或许,还有一点恨——这天下间,竟真有睥睨紫萸香慢之毒的人!
这、这说明什么?我心乱如麻,还无暇多想,就听一把熟悉的声音悠悠传来,字字清晰,半带懒散半带不羁,仿佛天塌了也和他无关似的,叫人听了便莫名觉得宽松自在。
“我道这马怎的突然发疯,原来是遇上故人。”
一听这声音,我整个人顿时如同佛光浴顶,心镜通透,转过脸顺着风纤素骤然变冷的目光看去——眼泪顿时滑落,猝不及防。
是他!真的是他!
除了他,再也没人能笑的如此可恶!
除了他,再也没人能用这样温柔而又锐利的眼神看我!
除了他,再也没人能把一件好好的白衣服穿的脏成那样!
除了他,再也、再也没人会这样慵慵懒懒的斜倚着大门,半歪着脑袋,似笑非笑的看着泪流满面的我,慢吞吞的说:“真是春天来了啊,好一朵带雨梨花。”
“你……你还活着?”我喃喃的说,声音轻飘飘的,目光也是朦胧的,仿佛在做梦。
萧左缓缓收了笑,黑亮的瞳仁渐渐焕发出一抹光华,幽幽的盯着我,忽伸出手来,递上一方帕子,哑声道:“再哭下去你就没法见人了。”
我下意识的伸手去接,丝绸那冰凉的触感刚自指尖传来,身后便响起风纤素冷冷的声音:“大小姐,我们换家客栈吧。”
我一惊,蓦的缩回手,低下头的瞬间,仿佛看见萧左脸上一掠而过的失望。我咬了咬牙,到底还转过身去。
罢了!能够再次相见,已是上天对我的眷顾,若是再妄图有所交集,那可真是天理难容。
我抬眼,勉强对风纤素一笑,道:“走吧。”
“去哪儿?”脑后传来萧左的声音,神神秘秘的仿佛有什么阴谋,“镇上所有客栈、所有的房间,都被人包了。宫大小姐莫不是想夜宿镇西的那个小破庙?”
我愕然,风纤素已先转身,接口道:“包下所有客栈?那可是笔不小的花费——萧公子好大的手笔!”
“好说好说。”
我又是一愕,他居然承认了?他穷的连我扔了的请贴都要拣去换酒,这会子又从哪儿弄来那么多钱?
只听风纤素也感慨道:“没想到,一日不见,萧公子不但发了财,连人也变的老实起来。”
萧左笑道:“风总管的疑心病,在下是已领教过了。就算在下否认,风总管就会相信么?所以,还不如痛快点承认……何况,在下本就是老实人,只不过有些事情并非在下所为,当然不能替人受过。”
他明明话中有话,风纤素自然也听出来了,当下冷笑着说:“那么,就请萧公子老实相告——你究竟为何要包下全部客栈?”
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于是我也转过身去。
只见萧左仍半椅着门,脸上挂着微笑,用一种非常有礼貌、非常客气的语调,对风纤素说了句:“因为我高兴,因为你管不着。”
谁也想不到他会这样回答,风纤素也不例外。怔怔的瞧了他半晌,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左便又慢悠悠的说:“风总管好象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那么,风总管是否又想对在下施毒了?上次是开心,这次是什么?伤心?”
无论是什么毒,对他来说,显然都已起不了丝毫作用。
风纤素忽然笑了起来。
“岂敢岂敢。”她脸上明明在笑,眼睛里却连半分笑意都没有,一字字道,“风纤素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百里城的未来城主施毒啊。”
我的心,随着风纤素的这句话幽幽的沉了下去。
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你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正一点一点的往下沉,是如此缓慢的速度,以至在过程中你能有很多时间想起很多事情。
——江湖传言百里城城主的义子年少有奇遇,因而百毒不侵;风纤素怀疑萧左正是那个人;她布下赌局,逼迫他选择毒酒;若萧左不是那人,此刻应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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