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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州月-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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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事。她甚至都不知道,在她每次离开南雁荡之后,小唐自己一个人,是如何生活的。

他永远都是带着淡淡的神情,做任何事情都聚精会神,仿佛潜心于其间,不会受到别人的打搅。岳如筝也一直以为他似乎无所不能,可以克服各种困难,但眼前衣衫上那些摩擦破损的痕迹,分明在告诉她,有一些事,他终究竭尽全力,也无法做到。

光线渐渐明亮,应龙等人也纷纷醒来,岳如筝正待询问他们,便听到马蹄声渐渐迫近此处。她满怀期待地尽力起身,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身穿深色劲装的毕方还未等马匹停稳,便已经跃下马背,疾奔至众人跟前,朝应龙急切地说着什么。那几人脸色惊愕,低声交谈片刻之后,应龙大步朝马车走来。

岳如筝的不安越加浓重,还没等应龙开口,她先撑着窗栏道:“出什么事了吗?”

应龙犹豫了一下,没有正面回应她的问题,只是道:“岳姑娘,你稍微休息一会儿,我们这就启程去别处。”

岳如筝忽然想到昨夜连珺初曾说过派人去寻找墨离的下落,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急得抓着木栏不放:“究竟怎么了?他到哪里去了?”

“你是说公子?”应龙怔了怔,低声道,“他没事,只是出了些别的事情。”说罢,他坐上车头,一抖缰绳,驾着马车朝着前方慢慢行进,毕方与其他几人亦上马紧随左右。

岳如筝听了应龙的回答,虽是暂时将七上八下的心放了一放,但终是惴惴不安。一路上应龙顾及她有伤在身,不敢加快速度,岳如筝倚坐其中,既要强忍着关节经脉间的阵阵刺痛,又担心连珺初的安危,只觉这段路程格外漫长。

她透过窗户望着外面,看那样子像是在朝着巢湖而去,好不容易才渐渐听到湖水涌动之声,马车也慢慢停在了路边。

应龙跃下马车,与众人一起快步朝前赶去,岳如筝焦急万分,扶着车壁吃力地撩起车帘,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只能发怔。

她独自坐在马车中等了许久,也不见众人回来,更不用说是连珺初了。清冷的水面上吹来阵阵寒风,高过人头的芦苇萧萧摇曳,晃得她有些晕眩。她思忖片刻,还是毅然下了马车。

岳如筝跌跌撞撞地朝着应龙他们离开的方向走去,走不了几步,她就得停下来扶着路边的草木喘息很久。就这样走走停停,直至双腿发软,岳如筝才刚刚接近巢湖岸边,所幸透过那一大片苇丛,她依稀望见了众人所在。只是他们虽然都聚集于彼处,却很是肃静,几乎听不到有人说话。

岳如筝想要再走近几步,可脚下已经再无力气,她紧紧抓着身边的苇杆,妄图想要有所依靠,但那苇杆本就随风摇动,她的身子晃了一晃,脚下踉跄几步,不由自主地朝前冲去。

岳如筝跌出苇丛的时候,应龙正站在前方,听得身后有声响,急忙回身,恰好一把扶住了即将摔倒的她。

“岳姑娘,你怎么跟过来了?!”应龙一惊,岳如筝勉强稳了稳身形,却在此时望到了连珺初,以及躺在他身边的连珺秋。

一望无际的湖水之畔,连珺初独自坐在岸边的白石上,自从毕方走后,他便一直迎风而坐,眼前是澄如璧玉的浩渺湖面,天际有丝丝缕缕的白云静静飘过,可他始终坐在那里,一动都不动。

而在岳如筝印象中的连珺秋,从第一面相见起,便一直都是冷峻干练的样子,但此时的她,闭着双目躺在水色之际,素白的布裙上血迹斑斑,就连脸颊上亦有数道已经干涸的血痕,映着她那没有血色的面容,平添几分触目之感。

毕方等人默然而立,即便是连珺初,此时也只是慢慢抬起头,很迟缓很漠然地望着岳如筝。

他的眼睛里看不到眼泪的痕迹,如同没有一点温度的死灰。

应龙扶着岳如筝朝前走了几步,岳如筝轻轻挣脱了搀扶,到了连珺初跟前。

“怎么会这样了?”她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唇,尽力温和地问道。

连珺初的眼神很是呆滞,岳如筝的心就好像被人揪紧了一样,低眸望着他,轻声道:“小唐……”

从一开始就陷入木讷状态的连珺初震了震,他用一种充满悲哀的眼神望着岳如筝,许久才开口道:“对不起,我不能送你回庐州了。”

岳如筝从未听到过他的声音会这样低沉,她以剑鞘为支撑,慢慢地蹲□,平视着他。寒风中,连珺初的脸色很是苍白,未穿长袍的他,身子也有些颤抖了。

岳如筝鼓起勇气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庞,只觉触手之处冰冷至极。她忍住悲声,努力地笑了笑:“我回不回庐州没什么要紧的,可这里好冷,你别再坐着不动了。”

连珺初垂下眼帘,视线落在她的手上。他似乎也很想笑一下,可呼吸却急促起来。

“我会派人去通知你师傅的……”他一字一句,语音低沉,说得极为吃力,“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么多了。”

岳如筝的眼泪快要忍不住了,可她不想在这时,更不想在连珺初面前再度流泪。

应龙与毕方小声商议了几句,走上一步,轻声道:“公子,我们暂且先将大小姐安置于马车内,毕方估算着二小姐应该很快就能到来,到时候再商量后事吧。”

连珺初低头看着连珺秋,应龙上前抱起连珺秋的遗体,向其他人使了个眼色,便悄然退去。

岳如筝即便是撑着剑鞘,身子也摇摇晃晃了,她索性扶着白石,坐在了连珺初身边。

她微微扬起脸,清晨的阳光洒了下来,身旁的人沉默不语,因为没有穿上长袍,他双臂上的铁器暴露在外。岳如筝还是第一次如此近又如此清晰地看着这诡异的武器,她屏息注视许久,慢慢抬起手,摸着那冰冷的铁锥末端。

连珺初依然不说话,目光虚无地落在浩渺波光间,整个人就像是空壳一样。

“和我一起回马车那边去,好吗?”岳如筝轻声道。

他定定地望着远方,道:“我说了,会叫他们来接你……”

“可我现在不想回去了。”岳如筝深深地呼吸着,轻轻地倚在了他的腿上。连珺初似是想要躲避,但终是让她倚靠着自己。

对于连珺秋之死,岳如筝心中有无数的疑问,可面对着如此憔悴的连珺初,她一个字都问不出。她低头望着他的双膝,想到之前连珺秋对她说过,昏迷之时,是连珺初跪着将她拖出林子。岳如筝试探着伸手轻放于他的膝上,他的眉头下意识地蹙起,岳如筝抿着唇,不敢再加以碰触。

不知为什么,在这时候,从心底深处涌起一种感觉,只想无限接近他,感受他的温度。可惜她既不能像以前那样抱住他的肩膀,又不能伏在他的腿上,但饶是如此,岳如筝觉得,能这样伴着他静静坐着,也已经是最心安的时刻。

水声幽远,寒意恻恻,岳如筝抱着双膝坐在连珺初身边,也不知过了多久,却听他低沉着声音问道:“离开草屋的时候,大姐是不是曾经对你说了什么?”

岳如筝的心怦然一跳,她踌躇片刻,移开了视线:“她只是问了问我这些年的经历。”

连珺初缓缓转过脸,他的眼睛不复以前那样明澈,带着暗沉之色。

“她在最后的时刻……叫我代她向你道歉……”他凄冷地望着她,“这又是为什么?”

岳如筝真的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她几乎不敢直视于连珺初。一阵风过,湖水翻涌不止,溅起点点水花,飞洒于两人身边。岳如筝一咬牙,撑着地面站了起来,道:“这件事情,能不能过后再说?”

“为什么要过后才说?”连珺初抬起头,含着悲声,“你们又瞒了我什么?!”

“她现在尸骨未寒,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说那些事情!”岳如筝虽是提高了声音,但掩饰不住虚弱之意。

连珺初慢慢地站了起来,面对着她,眼神出人意料地有些散乱。

“跟以前的事有关吗?”他无力地道。

岳如筝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沉默许久,点了点头。

“我要知道。”连珺初压抑住了一切情感,缓慢又冷寂地道。

岳如筝用以支撑身体的孤芳剑在手中微微颤抖,她的指节突出,脸色灰白。寒风不停吹袭着她的衣衫,似乎要夺去仅存的温暖。

“如果我告诉你,三年前是她有意安排好一切,让师兄上岛,又专门引我去忘情阁取走神珠……你,愿意相信吗?”

她一直觉得自己不会有勇气向他说出这件事情,但是当话一出口,岳如筝却反而好像卸去了沉沉的负担。她上前一步,离他极近,看着他的眼神从原来的故作冷静,慢慢变得支离破碎,好像被狠狠砸裂的琉璃。

岳如筝紧依着他站着,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呼吸似乎都已经停止了。

她情不自禁地想要伸手去抱着他,可是就在她的手刚刚碰到他衣衫的时候,连珺初摇晃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带着苍凉的笑意道:“这次,你说的都是真的了……”

“所以我才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告诉你。”她想向他微笑一下,缓解他的悲伤,可只觉脸容麻木,唇角牵强。

连珺初迷茫地望着前方白絮般的芦苇,不知为何,他并未像岳如筝担心的那样震怒不已或是拒绝接受。

这种寂静来得很是出乎意料。

可越是这样,岳如筝心中越是不安,她正要开口,不远处的苇丛后传来了应龙的声音:“公子,毕方已经启程前往庐州了。我们是否要回到巢县去等待二小姐?”

岳如筝一怔,连珺初沉默了片刻,向她低声道:“毕方是去找你师傅的。”说罢,脚步缓慢地朝着苇丛而去。

岳如筝紧跟着他走到了路边,应龙等人已经将连珺秋的遗体安置于马车内。连珺初此时好似已经恢复到了原来那种冷静的样子,他低头侧身向应龙交代:“你带着岳姑娘回县城找个地方住下,不要留在这荒郊野外了……”

应龙还未来得及答应,一边的岳如筝抗声道:“我不走。”

连珺初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继续面无表情地向应龙身旁的一名部属道:“你去将丹凤和重明他们找来,等连珺心到了,我们就一起启程。”

“是,公子。”那属下应诺一声,即刻上马飞奔而去。

岳如筝看着那远去的身影,紧紧咬着嘴唇,连珺初就像是要用极其平静的态度对待这突变,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应龙向岳如筝道:“岳姑娘,请上马,好在这里离县城不远,我带你先去休息一会儿。”

岳如筝隐忍着,坚决地摇头。

应龙偷偷看了看连珺初,见他自从部署好一切后,便如同入定般站着不动。应龙也不敢多加言语,向岳如筝朝着连珺初指了一下,便退后至一旁。

岳如筝身形微摇着走到连珺初跟前,抬头望着他,道:“你是要走了吗?”

连珺初没有说话,只是用沉默来回应了她。

“为什么?”岳如筝出人意料地并没有再次流泪,她的脸上甚至还含着微笑,“我以为,你已经渐渐原谅我了呢,小唐。”

连珺初还是没有看她,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说的话,他有没有听进去一个字。

“是因为大姐的死吗?”岳如筝不死心地追问着,试图让他再看自己一眼。

可是他却执拗地转向应龙所在的方向,低声道:“带她走。”

“哪怕你要走,我也只想再留下来多待一会儿,就这样都不行吗?”她近乎绝望地道。

“我很累。”

连珺初怔怔地望着天际,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只说了这三个字。

【番外一】生命轨迹

连珺秋自记事起,便生活在那一片碧海蓝天下;浩渺无垠的波涛冲刷着海岸;留下许许多多的海螺与贝壳;好像漫天的星星。

每当这时;珺心就会带着众多下人去海边玩耍;她穿着华丽的裙子;戴着闪烁的珠花;最美的贝壳都被她收归已有。连珺秋看看自己;终年穿着深色的练功服,腰间佩着双剑,眼前的那一切,她从来没有时间去体会,也没有心思去体会。

那年;她也不过十四岁。十四岁的青葱岁月里,她一如既往地每天勤于习武,忙于帮着父亲打理琐事,照料久卧病榻的母亲。

虽然这其实并不是她的亲生父母。但作为养女,她深知如果没有他们,或许她此刻还在街上流浪,或是早已不在人世。

但即便是这样看似寻常单调的日子,也并没有维持多久。

那个五月的寿宴,那个带血的锦盒,打破了七星岛的宁静。连珺秋至今还记得父亲当时的神情,出生入死都习以为常的他,竟然会双手颤抖,呼吸为之停顿。她想要上前看一眼锦盒,却被父亲粗暴地推开。于是她只看到盒子上以大红帖子写着的三个字:连珺初。

这是少女连珺秋第一次看到他的名字,她从未听说过,原来在这世上还有一个弟弟。

后来,父亲带人找回了已经失去双臂的弟弟,再后来,她站在高高的土岗上,看着父亲伛偻着背,将那个锦盒埋葬在岛上的墓地中。再再后来,一直都体弱多病的母亲对珺初的到来耿耿于怀,长夜啼哭数日后,撒手人寰,只留下了歇斯底里的连珺心……

小珺初在七星岛只住了三个月。

他从开始的狂暴发怒,到后来的心如死水,不过短短十几天时间。连珺秋时常跟着父亲重金请来的名医去给他换药,她惊讶于这个看似瘦小柔弱的男孩子,竟能一声不吭地忍受剧痛。饶是常会遭受外伤的连珺秋,都不敢看他断臂处的伤,但他只是紧咬着牙关,痛出一身又一身的冷汗,也绝对不会哭喊一声。

只有每次换好药之后,小珺初躺在床上的时候,连珺秋才会从他失神的眼睛里,捕捉到深深的绝望。他只有九岁,却好像已经度过了千百劫数,对人生再不复任何期待。

连珺秋曾试图想跟他说说话,但是任由她如何询问,男孩子都抿着嘴唇,直直地望着窗外。

窗外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连珺秋在多次询问无果之后,离开了那件阴暗的屋子。外面阳光灿烂,屋里却冷冷清清,只有挥之不去的药味。她走出屋子,低头间,望到了墙角处攀援生长的一丛蔷薇。淡红色的小小花朵,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碧绿枝叶随之起伏不止,就像是浪涛中散落点点繁星。

再次回到屋中的时候,连珺秋的手里便多了一朵幼小的蔷薇花。

她俯身,将花朵放在连珺初的枕边,然后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原本幽黑圆亮,可这些天来,已经渐渐失去光彩,空洞无神。

“闻闻,香的。”她蹲在床前,一手拿着花朵,一手抚着他的颈侧。

连珺初垂下眼帘,长长密密的睫毛覆在幼白的肌肤上,他先是忍着疼痛,转过头来,随后很轻微地呼吸了一下。

连珺秋望着他的脸颊,试探着伸手摸了摸,笑了笑:“等过几天,带你出去看花好吗?”

连珺初犹疑着抬起眼眸,又看了看近在眼前的花朵。窗外有风吹来阵阵清香,让他好像回到了山间,草屋前后,母亲亲手种植了许多花草……他想伸手去摸一下枕边的花儿,但是仅仅那么一想,肩膀才一动,断臂处的伤口便钻心地抽痛起来。

“不能拿了……”他忽然呜咽着说了一句,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一般滚落下来,打湿了小小的蔷薇。

连珺秋局促地用衣袖给他擦着眼泪,一直沉默的他终于哭喊起来:“不能拿了,不能拿了!”

“不能拿,可以看啊。”连珺秋一边安抚着他,一边举起那朵含着眼泪的蔷薇,轻轻地放在他的眼前。

因为要帮助父亲誊写账簿之类的文书,连珺秋好几天没有时间去看弟弟。等她得空再去的时候,发现那个小男孩已经可以坐起来了。他靠在床头,双臂仅剩不多,厚厚的白布包着末端,整个人显得孤零零的。

她始终不太忍心注视他,默默地推开了屋门,大片阳光照射进来,墙角的那丛蔷薇开得正艳。

“再过些天,陪你出去走走。”她淡淡地道。

他望着外面的世界,眼神里有着太多太多的犹豫。

他的伤口渐渐愈合,连珺秋如承诺的一样,扶着他的肩膀,带他走出了屋子。这个执拗的孩子,不肯在白天出门,只能在夜里走到庭院里。他站在蔷薇花前,连珺秋用手托起最美的花朵,道:“喜欢吗?”

连珺初迟疑着,微微点了点头。连珺秋便想要折断枝干,他却急忙小声道:“别!”

“怎么了?”她回头不解,“给你插到屋里的花瓶去。”

他望了一眼花枝,低下头道:“断了,就死了。”

连珺秋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的心里不是滋味,但又不知道怎么说。

“那你就多出来看看它们。”她只好摸摸他的头,“花也会孤单的呀!”

花会孤单,人亦如此。

连珺秋在此后的日子里,心中总会牵挂这个敏感纤弱的男孩。但是她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有一段时间还跟着父亲离开了七星岛,等她回来的时候,惊喜地发现珺初已经可以自己走动了。

但是他却出奇地沉默。

甚至在连珺秋献宝似的把从外面带回的各色小玩意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都没有一丝笑意。

“这个,会动的。”连珺秋伸出手指,戳戳桌上的泥娃娃,娃娃的底部是圆弧状,被她一推,就摇摆起来。

可是他只睨了一眼,便紧抿着唇,低下头。

“不喜欢吗?”她有些失望地将泥娃娃放到他的腿上,他却一撤身子,泥娃娃一下子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连珺秋怔了怔,不由也生气了,没有打扫残局,便走了。

晚饭的时候,她还是不放心,叫来下人问道:“珺初现在吃饭还是你们喂的吗?”

下人支支吾吾了一会儿,道:“不是……他不肯……好像是自己吃的,不过吃得不多。”

连珺秋的心沉了一沉,没有惊动别人,悄悄地到了连珺初住的地方。

屋里暗沉沉的,没有点灯,她凑在窗外,小心翼翼地望着里面。薄暮中,那个单薄的身影凑在桌前,吃力地伏在碗上,慢慢地吃着饭。

碗很深,他只能吃到最上面的一些,到了中间,就没法再吃到。

连珺秋看得直揪心,忍不住推开门走了进去。连珺初听到房门响,急忙趴在桌边,将脸在一块平摊着的湿布上擦了又擦。随后瑟缩地坐在床沿,又往后退了退,藏在了暗处。

等到看见是连珺秋,他的那种紧张与畏惧,才似乎稍稍减轻了一些。但他还是不出声。

连珺秋皱着眉头,端着饭碗走到他面前,想要喂给他吃,他却不肯抬头,身子直往后躲。

“怎么了你?”以前她也经常喂他吃饭,现在见珺初这个模样,连珺秋又是疑惑又是担心。她坐在他身边,低头侧过脸望着他,“小初……为什么不肯吃了?”

连珺初依靠双腿挪动到床上,身子摇摇晃晃,很是不稳。连珺秋叹了一口气,只好放下饭碗,伸手想要去拉他的衣袖,他忽然往边上一躲,但是因为失去双臂的缘故,没能坐稳,一下子栽倒在床上。

“你在怕什么?”连珺秋急忙俯身抱着他的腰,想将他抱起。他却挣扎着滚到角落里,屈起双膝,将脸埋在膝上。

“小初,小初!”她着急起来,没有多想什么,便爬上床凑到他身边,“到底是怎么了?我走的时候你不是好好的吗?”

他紧紧闭着眼睛,身子发抖,用脚踢她。

“不要,不要碰我……”连珺初很小声地哭着,“我很脏……”

“什么很脏?”她扳过他的脸,看着他的泪水不停地流。

连珺初不说话,只是哭。

连珺秋仔细看看他的衣服,发现还是自己临走时候给他换的,又气又急道:“没有人给你洗澡吗?”

“不是别人的错。”他哽咽着,只说了一句,就再也不肯开口。

连珺秋难过极了,默默端过饭碗,夹了一筷子菜,道:“吃吧,吃完了,我给你洗澡。”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偷偷地洗,不会被别人看到。好吗?”

洗澡的时候,她甚至骗珺初说,自己是闭着眼睛的,看不到他的样子。

也许珺初心里也是将信将疑,可是只有这样,他才会稍稍安心地让她给他脱掉衣裳。

连珺秋喜欢给弟弟穿上白白的衣服,她觉得只有白色最能衬出弟弟的好看。洗完澡之后,她就拿出自己亲手缝制的素白短襟衣衫,给他穿上。

屋内没有点灯,月光淡淡的,她蹲在床前,轻轻握住珺初的脚踝,晃了晃,道:“小初,真好看。”

他有些吃惊地看着她,末了才道:“你骗我,我的样子丑极了。”

“谁说的?”她扬起眉。

连珺初沉默着低下头去。

这一次的沉默之后,隔了不久,便发生了那件令珺初一心想死的事情。

对于始作俑者连珺心,没有人能够责备她,即便是父亲,也只是呵斥了她一顿,却反被她又趁势大哭大喊一通。

然而珺初是彻底地被她打击了,连珺秋之后才知道,原来珺初变得那么沉默,那么卑微,很大程度上是由于珺心的辱骂。

为了救活珺初,父亲请来了故友九幽老人,那是个精通医理却又脾气怪诞,不肯轻易救人的老头。说也奇怪,这样一个人,竟会与父亲有着不浅的交情。连珺秋眼睁睁地看着下人们将珺初抬上小舟,九幽老人连招呼都没有打,就把珺初带离了七星岛。

连珺秋曾请求父亲让她也跟着去南雁荡住上几天,可连海潮说:“珺初现在根本不想看到七星岛的人,你去了又有什么意思?”

她无奈地退了回来,只有坐在寂寞的海滩上,看着波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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