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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弦歌默-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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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过水渠桥栏,顺着长廊走出去微转便是王妃的寝殿,我同璃影刚行至悬窗下,便听长孙冬霖柔润的声音传出:“世民,你是怪我了吗?”原来李世民也在,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思索这样贸然进去好像不妥。

好长时间没听到李世民的声音,再闻还是长孙冬霖,“我也不想这样对一个年纪还那样小的女孩,可父皇那里不会因为她是个女人、年纪小就少一分忌惮。你心里清楚得很,她在王府里的一举一动父皇总会知道。我今天坐实了她傲慢无礼的名声,父皇反倒会认为她心无城府,不足为虑。就算会召至排挤敌视,就算我不顾及她,还会置你的心意不顾不去照看她吗?说句狠话,她在这里过得越不济,父皇就越放心。你若不想害她就别出面维护,为了她也为了你的前途。帝王忌讳无非就那么些,你即已经沾上了就更要规避。”

一时步如拴铁,分毫也迈不开。我下意识地屏息,似是想知道却又害怕后面的话,哪怕该来得总会来。李世民道:“是我浅薄了,霖儿,这个情我领。”璃影担忧地偷看我的神色,我摇摇头表示无碍。

“谁在外面!”凌厉冷寒的声音破窗而出,我未假思索将玉扣塞给璃影,拖曳着臂纱快步走到拐角处,避隐在朱墙后。

“参见秦王,方才王妃将玉扣落下了,夫人派奴婢过来送。”一阵窸窣声像是李世民接过了玉扣,沉默半晌却又还给她,道:“本王正好有事要走,你进去送还给王妃吧。”

门帏关和间重归于寂,脚步声逐渐接近,我抵着墙不愿再动,听觅和似叹息的声音传来:“瑶儿,你在那里吗?”

即已说开也没有必要扭捏,我深吸一口气转了出来,想冲他笑笑却发现唇角僵硬,清了清喉咙问:“你怎么知道……”他面色无漾,眸光无波,淡淡道:“那上面有你的味道。”说完伸手来拉我,我下意识地把手往回缩,他却执拗起来硬握住,“跟我走。”

其实那一刻我差点脱口而出,‘你不怕被我连累了吗’,但终究是没有出言。是因为全身疲倦没有心力再去百转千回,更是因为实在没有必要。可笑得方才我还以为岁月将会静好安宁,即使无爱亦可一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待做好了我该做得,千帆过尽,尘埃落定之时,定要离开。人生的初始便是那样灰暗如桎,绝不可一世都如此。

不时有仆人侍婢迎面而来,见到我们皆止步行礼,我任由他拉着东辗西转,挥过拂柳纤枝,穿梭过狭肠小道,到了一棵木芙蓉树下。离得近些有一汪静湖,荡漾着澄澈的天蓝色,映出了造型古朴奇特的白石桌凳,上面竟摆放着壶具茶盏,我猜想李世民经常来此,故而下人能周到地时时更换。

我也不坐,看他眉宇微蹙似是有事郁结于胸难以决断,便道:“不必放在心上,我都懂。”他却笑了,神色却不如笑声明朗简单,平添几分晦暗莫测,“我差点忘了,杨忆瑶从来都是百毒不侵的。”我已自嘲地低头,声音轻飘染着几分苦涩,“那么秦王是希望我在意呢,还是不在意?”他一怔,随即说道:“我现在就都告诉你。”趁他薄唇未启,我已经抢先说道:“你别说,我不想知道。”他眸光幽深浸入不明所以的笑意,自顾坐到石凳上,抬手斟茶,“你刚才既叫我秦王,那么在我面前便没有说‘不’的权力。”

“是,秦王殿下。您说,臣妾洗耳恭听。”我极无奈,看他郑重踌躇的样子料定所出之言必定牵扯重大,真怀疑这对夫妻是不是串通好了,挤在一天前仆后继地挑战我的承受极限。

“东宫跑马场那次你坠马,马倌虽是大哥的人,但那马却是……我的人做的手脚。”我没想到他要说的是这件事,暗中铆劲决不能让他知道李建成已经跟我说过,我可以感觉都他们兄弟都在如履薄冰地维系着原有的感情,我决不能做那个捅破冰凌的人。或许是心里九曲回肠,忘了控制表情,又或许是他看我没有一丝惊讶,冷声问:“他告诉你了?”

我仓惶地看向他,摇头之前他却已经了然地一笑:“那么送我出征那晚我派人从他那里取了件东西的事想必也说了。”这次是完全没有预料到,仔细回想发现确有疏忽,那夜一向谨慎持重的两兄弟都选择放︳纵畅饮,还是在出征的前一晚确实不合常理。李建成可以解释为思念弋莲,那么他呢?就是为了引开麻痹太子,好如愿取到所需的东西。他似是极欣赏我骤然变化的表情,悠然道:“还是他未来得及说你们已经闹翻了。”

这次我真觉万籁俱寂,除了想笑还是想笑,他果然什么都知道,或许还曾推波助澜。一时怒火涌上文人小说下载,盯着他恶狠狠地说:“目的?!”

“别急,瑶儿。我既要坦诚相告自然都会告诉你。”他仿佛是理解错了我的侧重点,但我已经没有勇气再以同样的语气质问他‘为何恶意挑拨’而我对他们兄弟的‘你来我往’提不起半丝兴趣。

“我奉命出征,大哥督运粮草,看上去好像兄友弟恭配合默契,实则明眼人一看便知,兵权握在秦王手里,秦王生死握在太子手里。我愿意拿我的命去赌,大哥会不会顾念兄弟情谊,却不能拿三军将士的安危、大唐江山的前途去赌。未断后顾之忧我命人从他书房里窃取了父皇交予他的‘兵马行军图’。若能凯旋即使战败只要不是因为粮草之故,我一抵长安就立刻还他。倘若事与愿违,那便要他承担这个‘遗失机密以至覆败’的罪名。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暂且一致对外。”

我听得出他的诚恳,也相信他的坦荡磊落,只是他一心以为自己设法谋划以求两全,殊不知仅剩的一点手足情谊也在这样的试探提防中消磨殆尽。若非……我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他:“你既能为‘大唐江山,三军将士’出谋划策,如何不知他亦能深明大义,顾全大局?”

“未雨绸缪,方能防患于未然。”天蓝薄瓷杯盏被轻轻放在石桌上,阳光洒在上面勾勒出绰约嫣然的芙蓉剪影,阴翳浮动,深深浅浅。我抬头看他,墨眸中映着青峦群黛渺远神往,似是空洞无一物,又似是能容纳一切。

他好像没有回答,又好像对他一切所为给出了合理解释。我耸耸肩道:“反正都是你们兄弟之间的事,你看着办就是。”

几片花瓣落到肩头,被他信手拂掉,清逸的眉宇敛着似是而非的笑,“是,本就跟你没关系,记住我这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半,明天补上。

第31章 三十二

王府的生活安宁而平和,李世民过来时,我也会像个贤惠的妻子,陪他对弈聊天,亦或是为他弹缨抚琴。但更多的时候是我独自一人坐在窗前,旁人看我像是在欣赏慕夕晚霞、闲庭落花,其实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救侑儿脱离囹圄,如何替父皇报仇。

丹青来看我时,十二阕的‘美人令’正弹到最后一阕,我冲她微微一笑,垂眸以一连串滑音结束了整曲稍显冗杂的美人物语。

她对此作评论:“此曲中的少女情窦初开,正如灼灼桃花烂漫绽放,其中柔情似水你弹得甚好,不知你是否也像曲中美人初识情滋味呢?”

手指拂过琴弦,浅浅一笑:“秦王喜欢我弹些欢快柔和的乐曲,他总说我平日弹得过于悲壮,不像寻常女子的品味,不过一首曲子而已,捡他喜欢的便是。”

她扑哧一声笑了,“怎么?他嫌你不像寻常女子,可你若是寻常女子又怎么入得了他的眼?”

我不置可否,只是近来我和他之间似乎陷入了一个怪圈,他乐此不彼地想要改造我,而我也极力地配合,起码让他以为我是很配合。有一次他心血来潮和我探讨诗赋,刚谈到他很欣赏曹操‘愿登泰华山,神人共远游’的睥睨天下的气度,突然话锋一转问我喜欢的诗句,我见他正在兴头上,一时没注意气势蓬勃地脱口而出,“我最喜欢的是一首北齐民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男儿血,英雄色,为我一呼,江海回……”我见他面色渐暗,慢慢隐没了声音,小心翼翼地看过去,修长的手指敲打在桌脚,一双剑眉微弯,浅笑如清风:“我该庆幸你没跟我说‘大风起兮云飞扬’又或者是‘力拔山兮气盖世’。”

被他这样一调侃,我反倒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将手指绞缠在一起,嗡嗡道:“太野蛮了,不适合我这种小女子。”

茜纱窗外大束百合皎如白月,迎风摇曳。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在纸上写下几句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怔愣地盯着染在绢纸上的几笔墨迹,莫名地伤感:“若是彼此真心喜欢的两个人,不必奢求天长地久,只要能在一起即使是一天也是好得。因为心若是系在一起,那么每时每刻都是天长地久,但若心相游离,即便偕老又如何,也只能是咫尺天涯。”

毫笔稍顿,墨迹稍染之时倏然抬笔一提,在末端勾起风势凌厉而漂亮的弧度。清朗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我只知道,喜欢就要紧紧握在手里。”

而我此时的思绪明显与他不在一处,“‘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真有一心人吗?”

笔尖离开纸笺,他低头看我,我将身子缩了缩,“我方才是在说梦话。”

璃影将茶盏端进来,杯盏轻轻磕在桌上的声音将我的思绪唤了回来,略微笑笑迎上丹青婉秀的容颜,她颊边的胭脂不是宫闱惯用的浓丽,是比蔷薇更淡的颜色,衬得她面色如清荷乍一看只觉羸弱淡皙。

“忆瑶,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她轻柔温婉的声音中有一缕不明所以的哀叹,让我蓦地有些不好的预感,“你说。”

她如月的纤柔眉眼紧凝着我的眼睛,“如墨姑娘,她……”

桌上的杯盏因我突然的动作而咣当一声剧烈晃动,我提高了声音问:“如墨怎么了?”

“如墨,她……殁了。”

流年如景,如墨总是静默地站在我身后,如一汪静水不起波澜,却能在我心起微澜时化波流为宁静。她的温柔,她的体贴,她的细致,似乎尚在眼前,然而此时眼前能见的却只有她的新坟。

秋风和煦柔云渐敛,桂花倾落芳香四溢。秋风拂过,白帆飘扬,荡起一波又一波的浪花。

墓壁的刻字上落了些许灰尘,我尽量压下溢在喉咙里的苦涩嘶哑,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你去秦王府探病那天。”

“你们竟瞒了我这么久!”那天,我只记得太子妃说要将如墨带过去替我择选嫁仪,而我也没有往心里去。一想到我霞帔红妆出嫁时,如墨只能默默躺在冰冷的地下与枯枝荒草相伴,心便如刀绞般阵阵撕疼。

丹青道:“太子也是为大局着想,彼时恰巧传出你与秦王定亲的消息,而你又素来看重这个丫头,若将她的死讯纰漏出来必定是一番波折,更是给大喜的日子添了晦气。人死不能复生,我亲眼所见如墨对你忠心耿耿,她若泉下有知必定也会事事以你为先。”

天边暮色渐浓,绚丽晚霞如染,如一袭天锦彩缎裁剪的纱披在坟茔侧旁的桂花树上,映红了桂花娟小的瓣蕊。

我深深凝视着墓壁上深刻的文字,语气中毫无温度:“你说得对,人死不能复生,替我多谢太子殿下的一番苦心安排。但是人若枉死必会魂灵不安,活着的人什么都做不了唯有替死者伸冤。丹青,我只问你一句,如墨当真如你所言是溺水而亡吗?”

丹青没有丝毫惊讶,好像早就预想到我会有所质疑。她叹道:“太子料到你不会相信,一早就让我对你说实话。这件事他暗中查过,但你也知道东宫女子如云,谁会在意留心一个宫女,查了许久虽有些蛛丝马迹但最后都不了了之。不过话说回来,她一个宫女,平日与人无争,有谁会和她过不去要下此毒手。”

丹青说得对,如墨只是一个宫女,不曾招惹任何人,偌大的深宫里与她相关的就只有我。她的死会是因为我吗?我与璃影仔细查看了如墨的遗物,其中几页信笺有明显被烧灼的痕迹,残留碎页中勉强可辨别出几个字。初将边缘灼黑纸页泛黄的信笺拼凑在一起时,隐约可见几个字眼——‘晋阳宫’、‘录垣’……

璃影惊讶道:“这些字迹看上去有些眼熟。”

是很眼熟,因为那是我的笔迹,但我从未给如墨写过那样的信。那些信笺看上去有些陈旧,约莫有三四年光景了,三四年之前是谁仿照我的笔迹给如墨写了这些信,又是什么人要烧这些信,它们和如墨的死有没有关系。

黄昏将近,最后一抹余晖在天空中拉出一道幻彩的缝隙,嵌在沉沉的天幕里。干冷的风从北方出来,空中惊起几只寒鸦,随风呼啸着飞向院方,不曾在空中留下一道痕迹。

好像在深沉岸低潜藏着一个秘密,与如墨相关,又或许与我相关,但我却一无所知。

我正专心致志地数着窗棂木上的纹络,忽而听到一个硬邦邦的声音,“一个时辰了,连动都没动,你想成仙?”我要真是神仙就好了,循着声音望去,李世民正坐在桌子前,桌子上不知何时摆了一席佳肴,他冲我招手:“过来,吃饭。”我望着窗外寒星如豆,叹了口气:“古人言‘民以食为天’,食者为饱,但若心情郁结不得疏通,则不利于消化,饭食积于肠胃而伤身,倒不如不吃。我现在就……”嘴里被塞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李世民不知何时走到我跟前,手里举着银箸,问:“这枣花糕的味道如何?是南方来的厨子做的。”

我砸吧了下嘴巴,嗡嗡道:“还行吧,就是太甜了。”

“哦,太甜了?”他撩起前裾侧身坐到我跟前,问:“是很甜,一般甜,还是稍微有点甜?或者说你不喜欢吃甜?”他神色专注地凝望着我,仿佛在商讨军策要务般认真。我一愣,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了,“其实……还好。”

见他面含犹疑,我忙解释道:“真得还好,那些所谓少一分则淡、多一分则腻的吃食都是书上写的,现实中人口味各有偏差,一个人尝着甚好,另一个人未必觉得好,其实只要不是差得太远就好,事情哪有尽善尽美得。”

话音一落,他微拧的眉宇舒然展开,望着我道:“你说得对,从来都没有尽善尽美的事情,那么你现在心情可好些了?”墨色瞳孔深邃而宁静,仿若幽暗的潭水却无一丝波澜,里面淡淡地映出我的影子,回想刚才种种,了然中溢出点点暖意,似倾心烹煮的茶点,青涩中带着沁人肺腑的甘甜。

我低头摆弄他端过来的小碟子里的枣花糕,雪色中点点朱红煞是好看,轻声道:“好多了。”

彼此无言,沉默了一会儿,我突然想起什么:“你对太原应该很熟悉吧?”他点头:“嗯,父皇任太原留守时我一直都住在那里。”

我稍作斟酌,又问:“那么晋阳宫呢?”

半掀起的瓷盖重新被盖上,李世民转眸道:“自然也很熟悉。”

“近些年来晋阳宫可曾出过什么大事,和朝政相关,和父皇相关,和……我相关?”他转身重将茶盏拿起,声音中氤着似是而非的轻快笑意,“这倒奇怪了,既是和你相关的事情怎么反倒来问我呢?”

我凝望着寒凉的月光映在茜纱上的浅浅晕黄,似是独自置身于即将枯萎的荒原,天空中凝聚起的阴翳将最后一丝光亮都遮掩住了。心情一时有着说不出的沉郁窒闷,仿佛始终有这什么东西缭绕于四周,想散散不尽,想抓又抓不住,只好像在心扉处印上一道影子,时时刻刻提醒着它的存在,却又说不清是关于什么的存在。

“大业十三年年初的时候,我曾经去过太原,后来……我生了一场病,大约是烧糊涂了,一些事情都不记得了。”

他的手轻轻覆上我的,烛光将他的侧影映在我的脸上,一如言语温润和煦:“记不得了那就不要再费力去想,既然你将他们忘了自然是有忘的道理,有时记忆太多也未必是一件好事。”轻柔的语调似是有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让我彷徨忐忑的心逐渐平和下来。

……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突破层层云霭耀在清露寺庄严的檐顶时,我和璃影正迈上最后一道石阶。站在寺前极目远眺,寺庙正对着玉案峰,傍原临川,绿树成荫环环相绕,晨钟一声一声敲击,随着清风飘荡在山隘木林中的每一个角落里,似要将四肢百骸都净化了。

当我上完第一柱香时,璃影轻拽了下我的衣袖,而我亦为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的人感到惊讶。

“那翎?”

那翎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窄袖夹裙,裙摆极宽堆积在裙裾处,好像绽放的秋菊层层叠叠。她非常认真地将手中的香插入鼎炉中,道:“你不必惊讶,这并不是偶遇,是我知道你今天要来清露寺进香特意来找你得。”

我冲她微微一笑:“找我有事吗?”

她将手附在身后,绕着庄严宝相的佛身转了半圈,悠悠道:“本来我和什钵苾哥哥早就该回草原去了,是你们大唐皇帝盛情相邀我们留下参加大唐秦王和大隋公主的婚礼”,她蓦然停下,冲我说:“你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兴师问罪的,我是听说……”她微侧首为难的样子,似是在竭力寻找合适的词,最后还是放弃了,慢慢踱到我身边轻声问:“那个丫头跟你很长时间了吧。”

我垂下眼睫,道:“我小的时候她就跟在我身边,有十多年了。”

那翎的嗓音甘冽而清澈,如房檐下有清泠泠的风铃,“我不会跟你说节哀顺变,因为你根本不会节哀,但伤心一会儿就好,也别太没完没了了,你的脸色很不好。”

日光斜斜照进来,我看着光晕中的那翎默默点头,“你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

她随手拍拍擎顶的柱子,上面有漆墨描绘出来的斑斓彩绘,“还是别来送我了,其实我最烦你们中原人扭扭捏捏的那一套。快马一匹,扬鞭一节,说走就走,还非要设宴送行,又什么十里相送,非得搞得哭哭啼啼的才罢休,不是存心和自己过不去嘛。”

我看看她想再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说。我想她应该是不喜欢离别的罢,我也不喜欢,可上天若能给我一次和父皇告别的机会,我愿意以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来交换。可惜,即便我交出所有的一切,也换不回时光倒流,这真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情。

我还要在清露寺呆上半天,为如墨请高僧做些法事超度祈福,那翎先行一步。她走得时候看了我半天,好像有难言之隐,我故意全神凝望着高高在上的神祗宝相,觉得如果不看她也许她就会自然些,但当漂浮如柳絮的声音传来时,我再回头看她,她已经走到佛殿门口,我已经没有机会再和她说一句话。

“我知道,楚国的王子是不会喜欢那个打浆的少女,因为他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回想与那翎相识、相交的一幕幕,不过短短几个月却好像过了几年。少女的梦如梨花飘雪,甘甜而苦涩,温暖又冰冷,是本该绽放在苍茫草原上的却误落入宫廷,挣扎着从夹缝中破土而出,虽然较之人世沧桑那不过是浮影一瞬,却足够回味一生。

那翎走了,我也不必再呆在这儿。从蒲草榻上站起来,对璃影道:“带我去找他。”

清露寺里有雕梁画栋,墙壁丹青,枝干旁逸横出的槐树盘曲如龙,树叶婆娑垂地,风有清香。

璃影留在厢房外把守,我推门而入,迎门竹席平展,紫铜鼎炉上燃烧的檀香只剩下一小节。

什钵苾站在窗前,并没有回头:“和那翎告别了?她真是个单纯的姑娘,总是这样轻易相信别人。”

我径自坐在桌前,抬起瓷壶斟了一杯茶,慢悠悠道:“这是福气,若是像你我这样不相信任何人,那她也再不会这么单纯快乐了。”

他回过头,壮美的脸上有着桀骜的笑容,健硕的身体挡住了阳光,屋内倏然阴暗下来。

“那翎的人生本来就是属于草原的人生,与那宫廷没有半点关系,和那些宫廷里的女人更是孑然不同。”他顿了顿,幽绿的眼睛里荡起微妙的神采,“人虽然出身迥异,但未来要走的路却是自己选择的,本来你也可以……”

“找我来有什么事?”我冷然打断他的话。

他面上表情行云流水般转换,没有半分尴尬,目光沉冷,不羁中夹着凝肃:“如今唐军与薛举对垒高蔗,李世民下令刘文静、殷开山坚壁不出。泾州原本就是唐军地派,粮草充足,薛举远军行战,粮草匮乏,久而久之士气不稳。‘一而衰,再而竭’,长此以往,薛军必败。我不得不承认,李世民这步棋走得高。”

我问:“你要我怎么做?”

他望着我的绿眸突然闪过一丝玩味的笑,那笑容诡谲而幽暗,有着知晓一切却又不言不喻的意味。我眉毛微挑侧头看他,凝在唇边的笑容如雨落幽泉缓缓散去,最终在眸中留下一道舒缓的剪影。

深蓝潜鲛长靴后退几步,他朗声道:“先不忙着讨论这个。你也知道我很快就要回突厥,总得有人在长安协助你办事,我思来想去没有比这个人更合适的人选了。”

第32章 三十三

一袭秋风从窗缝间穿梭而进,扇动低垂的竹帘,携着沐风润雨的草木清新。和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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