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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毓幽狐-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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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臣安亦借着烛光望着大哥。如今的大哥比之先前,越发显得儒雅清癯,放佛一株笔挺修长的瘦竹。若非自己失足成恨,大哥如今怕也是金銮殿上的峨冠博带之人,哪里会似如今这般郁郁不得志?他想到在南都的水镜中瞧见大哥在一群毛孩子中坐着,一字一句地吟哦讲述,心中没来由地发酸。他方想开口,便听到门外香梅的声音道:“太太,奶奶吩咐灶上备了酒菜给二爷接风,摆在哪里还请太太和大爷示下。”
☆、第一百三十七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柳夫人微微一愣,放佛不曾想儿媳会这般贴心,稍一思忖道:“就摆在我房里,教你奶奶自家多歇息,我这里的事儿莫要多操心。”
香梅听得柳夫人声音十分有力,心下大是诧异,暗想那句“人逢喜事精神爽”果然不差,二爷不过才归家,太太这就放佛重新活过来一般,哪里还有以前的半分槁木死灰?她忙一叠声地传人进来摆盘置饭。
柳臣安见桌上的菜色还是当年自己极爱吃的,一碟酱鸭子,一碟白蒸醋腌的鸡子儿,一盘子麻油拌牛肉,还有一碗清凌凌的榆叶蛋花汤。闻着那熟悉的香味,柳臣安轻声道:“灶上还是阿财叔当差罢?”
柳臣康面上露出了几分笑模样:“你这小子,鼻子倒比阿财叔养的黑子还要灵。”柳臣安在灵毓山里,同厉荷在一处时自是饥一顿饱一顿,糊鱼焦兔甚么都往下咽;后来在翠驼岭的小桃源里,跟着南都多数都是以桃花酥银梭鱼为食,哪里在吃过家中的口味?一双竹箸如同风卷残云一般,将一桌子饭菜扫个干干净净。柳夫人吩咐进来收拾的香梅道:“你且带人去将暖阁收拾出来,罩上碧纱橱,今夜就安排二爷歇在那里。”
柳臣安闻言,面色有些黯淡下来,迟疑着低声道:“娘……如今我若是在家中长住……可家里已有了大嫂……我还不敢教人晓得我回了庄。”最后几句已然低不可闻。
柳夫人同柳臣康面面相觑,柳夫人忽然苦笑一声道:“安哥儿,你心里还是同娘和大哥生分了,是也不是?娘都留不住你!”说罢潸然泪下:“我真恨自己当初为甚要去羞辱那个小娘子,若是不管不顾地顺了你的意,好说歹说教她嫁进来拴住你的心,你是不是便不会走了?”
柳臣安忆起自己的不孝,母亲的乌发中夹杂的银丝明晃晃地刺着自己的眼,伤心道:“娘,休要那般说!只是我犯了大错,又教大哥为我如此蹉跎,实在不敢再连累家里!”还有一句他始终不敢说出口。在南都的水镜中,他便知道这位唤作妥娘的大嫂对自己成见颇深,若是因了自己的缘故教家里鸡犬不宁,大哥两头疲累,还不如自己在外头生活。
柳臣安这一番话道完,便惴惴不安地等着母亲同兄长发话。柳臣康瞧他那模样,心中生出个怪异念头来——阿弟莫不是在外头同那胡九娘私定了终生,如今还将那小娘子安置在外头,自家先回来见过母亲?想到此,他愈发觉着有道理,便朝母亲道:“娘,阿弟如今不是甚么都不懂的孩儿了,你不若便听了他的意思罢?”
柳夫人自柳臣安离家后,镇日里只是吃斋茹素念佛,却不是就此痴傻了。听得大儿这般苦劝,心里也怕将小儿逼得狠了再走一回,只怕自己也受不住。半晌后柳夫人抬手擦了泪,道:“如今你主意大了,我自然听你们的。”打听得柳臣安如今住在松泉镇上的客栈里,柳臣安又再三地保证明日晚间还归家,柳夫人这才绞着帕子放他去了。金妥娘藏在西厢房后,眼望着柳臣安一路出了中堂,婆婆不再命人收拾暖阁,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柳臣安离了家,哪里去松泉镇投宿,不过一转身又回了青淮山顶。如今已然入夜,青淮庄中半数人家都熄了烛火,那些耕读传家门户的子弟们,自然仍挑灯苦读。柳臣安坐在九商当年编成的秋千架上,轻轻晃了一晃,不禁露出个笑容来。
九娘子当初定然在这秋千架上施了个不起眼的术法,柳臣安眉眼弯弯地想。若非如此,这秋千早就断成一截截了,哪里还能如今日这般承得自己的重量。他腹中如今满满的皆是暖意,虽然早春夜间的风还有些料峭,却难不倒常在翠驼岭寒碧潭底用功的柳臣安。半晌,他自秋千架上起身,抬首望一望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又想到了九娘子发间那根月华簪,便将另一面墨晶小水镜自心窝处取出来,轻轻一叹。就在此时,水镜上出现了第一回波动,那头,露出的是九娘子期期艾艾的脸。
九商听到此处,这才知道那日里她命明之因山外对柳臣安下“迷魂散”道歉时,柳臣安为何要住在青淮山上。她望着那头的柳臣安,心中说不出的滋味儿,原来那时柳小郎就在自己最爱的那架秋千旁。柳臣安见她半晌不出声,轻轻出一口气,挣扎了半晌,又轻轻道:“九娘子,我寻到我师……我父亲了。”
九商在水镜这头目瞪口呆。在她想法中,柳臣安只有母亲同兄长,哪里来的父亲?她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喃喃道:“这可真是……恭喜了。”
柳臣安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苦笑道:“莫说九娘子你了,当初连我自个儿都是打死不信的。且我父亲就是……就是教我‘昆仑聚顶’之人!”
九商被这一句话弄得彻底茫然了:“这……”她依稀记起来,当年是一个对柳臣安自称“木子老道”之人授了他“昆仑聚顶”之法,还怎地都不许柳臣安唤他师傅。她到底脑袋活络,细细一想,这前前后后果然有迹可循。试问柳臣安当年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不过是凭着一时意气离了青淮庄四处乱闯,竟能一路平平安安到了北方,这里头若说不蹊跷,明眼人谁都不信。要晓得,红尘中世道虽大体太平,可小纷乱不断,定然是这位木子老道一路紧紧相随,暗中照料,才免了柳臣安吃太多苦头。后又授他法诀兼“昆仑聚顶”,也是舍不得小儿四处漂泊,毫无护身之法。
她这厢低了头细细思忖,柳臣安的声音又传来道:“我自小便知道父亲触了今上的霉头,被当朝流放。我是遗腹子,从不曾见过父亲。父亲在大哥脑中还有些模糊影儿,可在我脑中,父亲是娘常年放在枕边匣子里的一副画像。”
九商默然,她亦是自幼失怙,如今听柳臣安这般说来,竟是一阵恍惚,心头还微微带了些悲凉。柳小郎还见过父亲的画像,能听母亲和兄长对父亲的形容细细描摹,可自己却是从不知晓父亲是如何的模样,连芙蓉庄中亦是半点踪迹也寻不着。她亦不急着催问,只是听柳臣安静静地道来。
“我幼年间跟着母亲睡,常常夜里听到娘哭。”柳臣安惘然道。“娘对着画像里的人,哭得浑身都在抖,还拼命用帕子捂着嘴,不敢出声。我怕娘知晓我听到她哭,就死死闭着眼不敢翻身。”
“后来,时日久了,娘只怕也死心了,替父亲立了个生灵牌位,日日上三炷香,不过是作个寄托罢了。父亲名讳唤作‘柳子辰’,大哥同我名中的‘臣’字只怕亦从中化出来的。后来我也想明白了,连他老人家的冠号‘木子’,定然亦从这个名字中变出来的。”柳臣安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娘这般念着他,几十年如一日,他老人家……”
“子不言父过。”九商望着水镜中的柳臣安,轻声道。柳臣安一愣,不禁失笑,喃喃道:“九娘子,你倒不像是灵毓山中出来的狐族女,反倒比江南小娘子还要重那些圣人言语。”
九商心道,若是你知道我曾在京城的楚腰阁中呆过,只怕惊得下颌都要脱落。她淡淡一笑,道:“不过是敬畏罢了,你晓得,妖族之人要敬守的条条道道,并不比红尘中人来得要少。且有些话,那是真有道理。”她只是不愿当年的柳小郎连自己的生父都要恨上。
柳臣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又望了九商一眼,满心中说不出的千头万绪。他回想那一日在山顶。自己方听完了程云亭艰涩的道歉,收了水镜正枕臂望天,面前忽然一黑。他唬得一跳——若说他如今的身手,有了“昆仑聚顶”护身,且在翠驼岭时南都曾多有点拨,无论如何不该被人靠到近前都半点知觉也无。他方一个鹞子翻身半跪起来,却忽觉自身后一阵巨力自上贯下!
当下柳臣安在寒碧潭底的苦练便见了成效。他稳住下盘,默运法诀,将那股没顶之势又缓缓顶了回去。那力道忽然一撤,柳臣安不过一晃立马又稳住了身形。
“小子不错!”柳臣安耳边传来一把低沉的声音,他立马便辨了出来,这便是自己那位“师傅”!他忙回转了身子,想要拜倒在地,却被拦住了:“真不亏是我柳某人的骨血!”
饶是柳臣安反应迅敏,能抗住方才那压顶之势,如今对方一句话差些将他撩翻在地。若说当年九商已然是个成婚妇人的消息是个晴天霹雳,那如今这句话便是渡劫的焦雷。
木子老道……柳某人……骨血!柳臣安觉得自己便是个笑话,他的前一十五年过得平淡如水,若不是后来遇上了九商,只怕连他自己都以为会这么一直安安稳稳平平静静,娶妻生子,过着最平凡的日子。母亲重振柳家门楣的希翼都在大哥身上,对自己却是疼到了骨子里,生怕自己有半点活着不顺心意。可是后来……自己竟习得了术法,还练了一门上乘功夫,如今……当年传授法门之人竟说他是自己从未谋面的父亲!
☆、第一百三十八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借着月光,柳臣安打量着面前的这位“柳某人”。他面上颇有风霜之色,却难掩洒脱傲然,身上的长袍在月色下并瞧不出甚么颜色来,脚旁还有半个破行囊。那一双略带凌厉的眉眼细细瞧起来,果然同大哥有五分相似。柳臣安只恨自己眼拙,当年怎地就半点端倪都不曾瞧不出来!一时间,柳臣安只觉得五味陈杂,口舌涩重。
柳子辰见小儿沉默不语,心下微微一叹,也不多话,不知从何处摸出两个酒葫芦来,不由分说塞了一个在柳臣安掌中。柳臣安愣了半晌,心一横,将那酒葫芦的塞拔出,仰头便倒。柳子辰陪着他一道坐下,清风明月,青淮山上,柳家父子二人各怀心事,似乎都有千言万语想要想问,可从何说起,却是一团乱麻。
不知过了多久,柳臣安将空了的酒葫芦随意甩在一边,仰身一倒头枕双臂,望着那轮明月出神。柳子辰竟也一道躺下,半晌终于开口道:“安儿……你……后来可是进了灵毓山?”他再回北方时无论如何都寻不着幼子,如今再见,臣安几乎脱胎换骨,除了灵毓山脉之中,他实在想不出幼子还能去了哪里。
柳臣安先是不语,后来终究缓缓开口道:“也是巧合。差些儿就丢了小命。”不知为甚,有一股小小的情绪在他的心中叫嚣着,如同一只小兽,在他的心里用尖尖的爪牙啃啮撕咬。“你授了我‘昆仑聚顶’的法门,后来又去了哪里?我在灵毓山外,差些就……”柳臣安竟觉着有些委屈。他心底里,竟对面前之人一直有着孺慕之思,若他不说自己便是爹爹,只怕自己会欣喜若狂,大唤师傅拜倒在地罢?只是如今他真个不知说甚么才好。
“后来,我赶去了南疆……”柳子辰开口道。“有人传音于我,说南疆那里寻到了千年不遇的十三毒彩蛛。这些年,我一直在寻访各种药材炼一种药。这种彩蛛太难得了……我心想着,如今你已然有了自保之力,且男儿一直被护着,哪里能成甚么大气候。北方灵毓山脉虽众妖盘踞,到底森严有度,不如南疆那般蛮横混杂。当时我便狠狠心,将你一人丢下了。”
柳臣安鼻子微微发酸,幸而如今头是仰着的,不至于教那泪水滴下来。他还记着当年“师傅”走了,只留自己在原地,又是感激又是惶惑,更多的还有茫然。他当初甚至有些想跟着师傅走的念头,可师傅当时背影决绝,兼之不久后又见到了九商同程云亭,他又同厉荷一道误打误撞入了灵毓山,更是一点点将当年的念头打散了。
“这些年,你怎地都不肯来家?” 柳臣安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来:“你可晓得娘是怎地想你?”他扭头望向柳子辰,竟瞧见他原本傲气铮铮的神色中露出的灰败同悲伤。
许久柳子辰才沙哑道:“安儿,你自小不曾见过我,定然也不晓得我当年是为甚获罪。前任国师容宁乃我的莫逆之交,在朝中我们亦相扶相持,我原本是红尘中极平凡又极得意之人,官途平坦,同你母亲也甚是恩爱,后来有了你大哥,只觉着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
“只是前半生的春风得意放佛黄粱一梦,我出使西域,却遭人暗算,误坠山涧。待得我醒来,正是我的好兄弟在替我熬着草药汤。他本在北方一带采药,却算得我将遭逢大难,便日夜兼程而来,正正好自阎罗殿前将我拽了出来。”
“后来,我们在北方误打误撞进了灵毓山脉。容宁竟还同一妖族女子结怨,后来又结缘……再后来,算是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教我机缘巧合习得了上古心法‘昆仑聚顶’。当时我出使前同你母亲道别,怀中便揣了一块砚,那是同你母亲的定亲礼‘鸳鸯砚’中的一只,后来才从故人口中得知,我手中的这只乃一方法宝,唤作‘小昆仑’。”他并不曾注意到身边的柳臣安眸子愈来愈迷茫。
“再后来……”柳子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容宁带着我并她的娇妻一道回京,我遭了暗算,却也没完成宫里那一位的金口玉言,自然遭了斥责。不过日子倒也继续过下去,那时我亦算半个世外人,同容宁更是惺惺相惜。我二人一道钻研术法药理,日子快活无比。你母亲便是那时有了你。弟妹还送了一柄紫玉如意把你母亲安胎。可好景不长,不知是谁泄了消息,教那一位晓得了容宁的娇妻来自灵毓山,便动了心思。”柳臣安想到母亲怀中的那枚玉如意,心头思绪如潮,纷乱更甚。
“灵毓山钟灵毓秀,物华天宝,难得我这位弟妹还来自山脉灵气汇集的枫雪岭。”柳子辰不曾看到幼子苍白的面色同熠熠生辉的眸子,续道:“那老儿自忖虽富有四海,却无万年之寿,便动起了那点子心思,想教容宁哄了娇妻,将枫雪岭上的雪莲盗出来。”
“容宁如何肯依?要晓得,妖族之人犯了族规,受到的刑罚可比红尘中的惨烈百倍。那老儿当即大怒,竟不念半点昔日情分,要将容宁同妻子置于死地。容宁何等本事,我那弟妹更是身手不凡,二人闯出重重禁卫军,光天化日之下出了京畿重地。”
“我上书替容宁求情,却被那老儿抓住了把柄,竟将我发配流放。我这才晓得那老儿的心是石头做的,怎地都捂不热。我那般忠心耿耿,不过是不曾为他的万寿无疆殚精竭虑,他便要毁了我一家!”柳子辰语中苦痛难当,教柳臣安莫名心惊——圣人教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能教曾经官运亨通的父亲如此痛恨金銮殿中的那位,只怕也是痛的极了才会如此。
“当时我太过大意,以为自己身有术法,便能在流放路上暗中抵抗一二。人都道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我竟不曾料到除了容宁外还有人术法高强,差些儿教我元神俱毁——那老儿竟将我作引子,想钓出容宁来!”柳臣安听到此处,吃惊地支起身子:“那……他可来了?”虽知父亲并无大碍,可听到此处,柳臣安竟还是情不自禁地插了句嘴。
“我本是万念俱灰。”柳子辰喃喃道。“灵毓山在北方,而我当初身处南方,相隔那般远。不料容宁千钧一发时真个现身了,他助我杀退对方,那时我才发觉他已然快灯枯油尽。我这才晓得,弟妹将他带回山后,岭上风云巨变,弟妹甘心身陷囹圄,才换得他杀出一条血路来,又日行千里来救我。他位高权重烈火烹油之势时,桃李满布天下,最终在我流放的路上,只余一个他几年前收留的小小子,亦是他的关门弟子在身旁。”柳子辰将手轻轻抚在心口:“这辈子,都是我对不住这位挚友。故而……我一直在配一种丸药……这么多年,我走南闯北,直到前些日子才堪堪算寻得齐全。安儿,你怨我从不归家,那是因了有人暗中一直盯着青淮庄,我若贸然在这一带出现,便是害苦了你母亲仨……只有一次,我实在熬不住,只身潜在松泉镇,悄悄偷瞧了一回你兄弟俩。”
“这些年过去了,那老儿的爪牙亦老了。他当年就被容宁重伤,这么多年来不肯放过我,自也是熬着一口气,如今再不能伤到你们分毫,我这才敢前来现身。”柳子辰苦笑道。“你若要怨爹爹,尽管怨罢。”
柳臣安心乱如麻。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怨过。只是细想来,当年母亲以弱女子之流竟能将柳家撑起,且这么多年顶着罪臣家眷之名还能过得风生水起,只怕与父亲的暗中保护不无关系,就如他当年悄悄护着自己一路往北一般。
“爹爹……”柳臣安艰难开口,这一声教柳子辰眸光一亮。“你可识得这个?”柳臣安自身上捧出一方古砚来,柳子辰失声道:“小昆仑!”
“你是从何处得来的?”柳子辰急问道。柳臣安轻声道:“这是旁人赠我的。”
“我当年在松泉镇,曾与一位年青郎君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便觉着对方极入我眼,竟有些像是容宁当年身边的小小子。这些年了,他出落得也是一表人才,身旁还伴了个小娘子。他认出那方古砚有些来历,也是个极有眼色之人,我便一狠心,将这方砚台赠了他……”
柳臣安轻轻打断他,道:“爹爹,你且告诉我,容宁阿叔那位娇妻可是狐族中人?”
幼子双眸晶亮,满是迫切地盯住自己,柳子辰先是一愣,后又道:“我差些忘了,你在灵毓山中呆过,自然晓得枫雪岭是狐族的地盘。”
柳臣安不肯轻轻放过:“爹爹,容宁阿叔可有血脉延续?”
柳子辰面露羞惭之色:“我后来再不曾进得灵毓山……竟不知……竟不知……”
柳臣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灵台中的思绪愈来愈清明。原来他同九娘子渊源这般深厚,她的爹爹竟同他的爹爹曾同为生死之交,一殿之臣。一种莫名的情愫在他脑中盘旋,教他想要大跳大叫,爬到秋千架顶上长啸一番!
☆、第一百三十九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爹爹,”柳臣安的眸子里放佛烧着两团旺旺的火焰:“容宁阿叔的关门弟子可唤作程云亭?”柳子辰茫然道:“那些年……我只听容宁唤那小小子作‘明之’的。”
柳臣安克制了嗓中的战栗,道:“爹爹,容宁阿叔的骨血……便是我当年离家而走的因由。”月色之下,不知是否也有几分酒力的作用,柳子辰闻言,面上才真真如开了个染铺,比柳臣安方才晓得“师傅”是父亲时还要精彩。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秋千架上也淡淡地涂了层金色。父子二人在山顶一夜聊到天明。
傍晚时分,柳宅的门虚掩着,小喜鹊儿立在门后头,脚下还趴了黑子,一人一犬忠心耿耿地守着。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喜鹊儿欢欢喜喜地堆了一脸笑,探头去迎,在见到来人的那一刻却僵住了笑容——门外不仅有二爷,还有一位不识得的……颇有些仙风道骨的老爷。
这两日,青淮庄上慢慢都传开了,有道是柳家的夫人福气深厚,小儿当年并非无故离家出走,而是见母亲苦守十几年,立志要寻回当年被发配边疆、过了流放期却久久不归的父亲。功夫不负有心人,竟真真将父亲寻了回来!一时间,人人都赞柳夫人苦熬了近二十年,终究守得云开见月明,阖家团圆;柳宅根基到底是祖上留下的风水宝地,青淮庄真乃圣人庇佑,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更有那目光长远些的,料到柳家又要起来了,便备了酒米白面,捉了几只鸡上门去恭贺,浑然忘了当初柳家出事时是如何风言四起。不过这跟红底白之事本乃人之常情,便连青淮庄此等圣人之后聚集所在处亦不能幸免。
熙熙攘攘的中堂之上,金妥娘望着身着青金色掐花对襟缎裙的婆婆,眉眼含笑,不过短短一二日功夫,脸上已然重新有了辉泽,身上脚上无一不是精良做工,头上的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竟还簪了一支点翠嵌珍珠金累丝钗,那份华贵雍容的气度是自己从不曾见过的。她心头有些儿乱糟糟,只觉着自己原本平静如青淮山脚下之湖的日子是真真一去不复返了。先回来了个二爷还不算,如今连多年杳无音信的老爷竟也回来了!郎君这几日面上的风采是自己从来不曾见过的,可端得教她心中惶恐——自己本便是在郎君最落魄、柳家最潦倒之时嫁了进来,如今见了婆婆那份端坐的姿态,曾经压在箱底的衣裳首饰一旦加身,这才教她晓得,柳家原在京城也是显赫的,自己如今虽顶了个柳大奶的名头,终究只是小潭里的虾蟹,同郎君本不是一道人。
郎君这二日同老爷、二爷聚在一处,日里也不去坐馆,夜间还要在小书房同那二位秉烛夜谈,似乎要将那十几年不曾道尽的统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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