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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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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八十一日,烽火连天,硝烟弥漫。墨渊是不败的战神,这场战争原可以结束得快捷些。可在鬼族兵败山倒之时,玄女却暗暗将天将们的阵法图偷出去渡给了离镜。才始知当初玄女被休本是他们使出的一个苦肉计,可叹大师兄竟救了玄女,将一条白眼狼引入昆仑山门。

墨渊耗了许多气力补救,大伤元神。趁着鬼族还未将那七七四十九道阵法参详通透,又领着天将们一路急攻,将鬼族三万残将围在若水。

我那时很是愚蠢,从未想过,纵然墨渊有超凡的本事,替我挨的那三道天雷却也不是玩笑,怎可能在短短几月内便将养完整。

但凡我那时有稍微的怀疑,最后便不该是那般结局。

可他装得很好,一直装得很好。

最后一战,两军排在若水两岸,千百里长空乌云汹涌翻腾。

我以为到此为止,事情已基本无甚悬念,要么鬼族递降书,要么等着灭族。却不想擎苍半途祭出东皇钟。东皇既出,万劫成灰,诸天灭噬。一等一的神器,一等一的戾器。

擎苍笑道:“只要我还是鬼族的王,便万万是不能降的,天地也该变上一变了,此遭有八荒众神同我做伴,我也不冤。”

我那时却很放心,因想着虽然东皇钟是个毁天灭地的器物,可到底是墨渊做出来的,他自是有力量轻松化解。

我并不知墨渊那时已是勉力支撑。纵然东皇钟是他造的神器,他亦已无法驾驭。要抑住东皇钟的怒气,只有在它尚未完全开启之时,寻个强大的元神生祭。

东皇钟瞬时在擎苍手中化成若干倍大的身形,上界的红莲染成熊熊业火。

如今,我尚记得墨渊倒提轩辕剑全力扑过去抱住东皇钟的情景。钟身四周爆出血色一般艳红的光,穿过他的身体。愈来愈盛的红光中,他突然转过头来,轻轻掀动唇角。

后来,擅长唇语的七师兄与我们说,师父临终之时,只留了两个字,他说:等我。

墨渊是东皇钟的主人,自是没人比他更懂得东皇钟内里乾坤。被钟体噬尽修为之前,墨渊仍强撑着施了术法,拼着魂飞魄散,硬是将擎苍锁进了东皇钟。如此,即便祭出了八荒神器之首,鬼族亦没讨到半分便宜。

鬼君既已被锁,他此遭带出来做将军的大儿子领着三万残部在十万天军跟前抖得筛糠一般,急急地递上降书。

四师兄说,彼时我抱着鲜血淋漓的墨渊,血红着一双眼,抵死不受那鬼族大王子的降书。十指紧扣着手中的折扇,口中发狠念叨,若师父没救了就要天下人都来陪葬。差点误了九重天上老天君的大事。

几个师兄实在担心,不得已将我敲昏,并师父的遗体,一同好生带回昆仑虚。

四师兄以为那时我真正似个土匪,我却委实没印象。只记得一夜醒来,同墨渊并躺在一张榻上,一双手紧紧扣住他的十指,他却没呼吸。

鬼族之乱如此便算了结了。听说紧接着大紫明宫发起一场宫变,大皇子被囚,二皇子离镜蓝袍加身,登上了君座。继位当天,与老天君呈了他那园子里最稀罕的一朵寒月芙蕖做贡品。

老天君派了一十八个上仙下界,说是助我十七个师兄弟料理墨渊的后事。我蓬头散发,也不知哪来的法力,一把折扇就将这十八个上仙通通赶出了昆仑虚。

七师兄宽慰我,与我道:“师父他虽已仙去,但既是他亲口许下承诺来让我们等他,指不定存好师父的仙体,他便真有一日能回来呢?”

我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稻草。

要保住墨渊的仙体并不很难,虽四海八荒其他地界的不了解,然整个青丘的狐狸怕都知晓,九尾白狐的心头血恰恰有此神效。寻一只九尾白狐,每月取一碗它的心头血,将墨渊的仙体养着便好。

因墨渊是个男神,便须寻只母狐狸,才是阴阳调和。可巧,我正是一只母狐狸,且是只修为不错的母狐狸,自是当下就插了刀子到心口,取出血来喂了墨渊。可那时我伤得很重,连取了两夜心头血,便有些支撑不住。

这其实也是个术法,墨渊受了我的血,要用这法子保他的仙体,便得一直受我的血,再不能找其他的狐狸。

我愁肠百结。恰此时听说鬼族有一枚玉魂,将它含在口中便能让墨渊的身体永不腐坏。只是那玉魂是鬼族的圣物,很是难取。

我顾不得对离镜的心结,只巴望着他尚能记住当初我与他的一点情谊,将这玉魂借我一借。纵然他们鬼族是戕害墨渊至此的罪魁祸首,然战场之上,谁对谁错本也不能分得太清。

彼时我是何等的做小伏低。

辉煌的大紫明宫里,座上的离镜打量我许久,做了鬼君之后,确是要比先前有威严得多了。

他缓缓与我道:“这玉魂虽是我鬼族的圣物,以本君与上仙的交情,也实当借上仙一借,奈何宫里一场大变,玉魂也失了一段日子了,实在对上仙不住。”

我仿似晴天里被个霹雳生生劈上脑门,一时六神无主。

浑浑噩噩地走出大紫明宫,却遇上一身华服的玄女。她矜持一笑:“司音上仙远道而来,何不歇歇再走,如此,倒显得我大紫明宫招待得很不周。”

我虽厌恶她,那时却心力交瘁,没工夫与她虚耗,绕了道,继续走我的。她却不识好歹,一只手横到我面前,软声道:“上仙此番,可是来求这枚玉魂的。”那莹白的手掌上,正躺了光晕流转的玉石。

我茫然抬头看她。她咯咯地笑:“前日,君上将它赏给了我。让我熨帖熨帖身上的伤痕。擎苍的那顿鞭子可不轻,到现在还有好些痕迹落下呢。你知道,女孩儿家身上多出来这些伤,终究是不好的。”

女孩儿家身上落些伤,的确不好。我仰天大笑三声,使个定身法将玄女堪堪定了夹在腋下,祭出折扇来,一路打进离镜的朝堂,将玄女右手掰开来,正正放到他面前。

他那一张绝色的脸刷地变得雪白,抬头看我,嘴张了张,却没言语。

我将玄女甩到他怀中,往后退到殿门口,惨笑道:“司音一生最后悔之事就是来这大紫明宫遇见你离镜鬼君。你们夫妇一个狼心一个狗肺倒也真是般配。从此,司音与你大紫明宫不共戴天。”

那时我年少气盛,没抢玉魂,又一路打出大紫明宫。

回到昆仑虚,见着墨渊益发惨淡的颜色,也没更多的办法好想。

黄昏时候,偷偷从丹房里取出来一味迷药,拌在师兄们的饭食中。

入夜,趁他们全睡得迷糊,偷偷背着墨渊下了昆仑虚,一路疾行,将他带回了青丘。

青丘正北有座枫夷山,是座小山。半山腰有个灵气汇盛的山洞,阿爹给起的名字,唤作炎华洞。我将墨渊放在炎华洞的冰榻上。因担心自己将血取出来,万一没力气端来喂他可怎么办,干脆躺到他旁边去。

墨渊浑身是伤,须得日日饮我的血,直至伤好,再一月一碗的量。

我实在不晓得还能为他取几夜心头血,只想着若我死了,他便也回不来了。我两个葬在一处,幽冥司里也好做个伴,便将他带来了炎华洞。这洞本是天劫前,我为自己选的长眠之所。

如此,又过了七天。

我本以为自己再活不成了。眼睛睁开,却见着红肿了眼泡的阿娘。

阿娘渡给我一半修为。我算捡回来一条命,也回复了女身。

添了阿娘的照拂,我这厢虽仍需日日往胸口捅一刀,以取心头血来喂食墨渊,却也不见得多辛苦了,只是还不能下地。

阿娘深恐我烦闷,特地从折颜处顺了许多书籍放在洞中,供我遣怀。

我才知道,当初将墨渊偷出昆仑虚这行径竟为难了许多编撰天史的神官。他们要为墨渊立个传来彰他的功德,可立到最后却无从考证他的仙骨遗踪,平白让墨渊成了仙籍宝箓中唯一一个有所来却无所去的神仙,也不晓得要引后辈的神仙们嚼多少舌根。

后来折颜到青丘探望我,亦说起这件事。他拢了衣袖微微笑道:“见今四海八荒正传得热闹,说什么的都有,晋文府中有几个拿笔头的小仙竟猜测你同墨渊是生了断袖情,奈何却担了师徒名分,于礼不合。于是墨渊故意诈死,好与你双宿双飞。若事情这么倒也有几分道理,所以我巴巴过来看上一看。”

我哭笑不得,晋文是司文的上神,手中握的乃是修缮神族礼法的大权。他府中养的神仙们自是制定神族礼制的幕仲,却开明博大至斯,实在叫人敬仰。

据说昆仑虚的师兄们找了我几千年,可谁也料不到我竟是个女仙,且是青丘白家的白浅,自然无果而终。

到如今,摞在九重天上最正经的史书是这么记载的:“……皓德君六万三千零八十二年秋,鬼族之乱毕,父神嫡子墨渊君偕座下十七弟子司音双双归隐,杳无所踪……”

总算没记下是我偷了墨渊仙体这一段,算与我留了个体面。

活得太长,旧事一回想起来就没个尽头。

离镜已跨过竹桥行到我面前,我才恍然省起现今是跌在一个大洞里,正撞上这一辈的鬼君同个女妖幽会。

他一把握住我的手,涩然道:“阿音,我寻你寻了七万年。”

我斜眼觑了觑那仍在草亭里立着的女妖,大惑不解。只听说债主追着负债的跑,倒没听说哪个负债的天天跑去债主跟前晃荡,还一遍遍提醒别人你怎么不来问我讨债。而怎么算,我与离镜两个,都是他欠我比较多。

我挣开手来,往后退一步。他却又近前一步,直直将我盯着:“你男子的样貌就很好,却为何要做这样女子的扮相。阿音,你是不是还在怨我?你当年说与大紫明宫不共戴天,你可知道我……”

我拢了拢袖子,勉强一笑:“鬼君不必挂心,不过是一时气话,如今鬼族神族处得和乐,老身也不是白活了这么多年岁,道理还是懂一点的,万不会无事生非来扰了你大紫明宫的太平。你我便井水不犯河水吧。”

他怔了一怔,急道:“阿音,当年是我负了你,因你不是女子,我便……我便……这七万年来,他们都同我说,说你已经……已经……我总是不相信,我想了你这么多年,阿音……”

我被他几句阿音绕得头脑发昏,怒道:“谁说我不是女子,睁大你的眼睛瞧清楚,男人却是我这般的吗?”

他要来拉我的手蓦然停在半空,良久,哑然道:“你是女子?那当年,当年你……”

我往侧旁避了一避:“家师不收女弟子,家母才将我变作儿郎身。鬼君既与我说当年,我就也来说说当年。当年鬼君弃我择了玄女,四匹麒麟兽将她迎进大紫明宫,连贺了九日,是为明媒正娶……”

他一挥手打断我的话:“你当年,心中可难过,为什么不同我说你是个女子?”

我被他这么一打岔,生生将方才要说的话忘干净,掂量一番,如实答他:“当年大抵难过了一场,如今却记不大清了。再则,你爱慕玄女,自是爱慕她的趣味品性,难不成只因了那张脸。我同你既已没了那番牵扯,说与不说,都是一样的。”

他紧紧抿着嘴唇。

我只觉得今夜真是倒霉非常,看他无话可说,匆匆见了个礼,转身捏个诀乘风飞了,顺便隐了个形,免得再遇上什么纠缠。

只听他在后面慌张喊着阿音。

可世上哪里还有什么阿音。

第七章 不速之客

三哥三嫂不在府中。

留下看洞的小仙童正三两个一团蹲在洞门口斗蛐蛐儿。领头的云生见我来了,眉开眼笑地与我挥手道:“姑姑多年不来串门子,此番却真是不巧得很呢,夫人眼下正离家出走,殿下昨日也坐了白额虎寻她去了。姑姑若是不嫌弃,且让云生好生招待一下您老人家!”

我默了一默,他夫妻两个已然把一个跑一个追当作了一门天大的情趣,几万年也乐此不疲。我确实有些饿,让云生备了些吃的来。用过一顿早饭,顺手将两壶添了水的桃花醉托给他,又仔细叮嘱两句,便招来朵祥云乘着回青丘了。

半道上路过夏州,想起天吴的墓地正在此处,顺道去拜了一拜。

远古神祇容貌大多出众,天吴是个异数。容貌既不出众,便在数量上弥补,是以他有八颗人头。我当年还在昆仑虚学艺时,和他交情很不错。奈何其后远古神祇应劫,他也葬身在荒火天雷之中。听说他应劫之事,我急匆匆从青丘赶来夏州,他却已只留了一副白骨。

因在夏州耽搁了半日,回到青丘已是正午。

我两只脚刚着地,便见一个油绿油绿的小人从阿爹阿娘的狐狸洞里钻出来。

迷谷一副奶妈嘴脸跟在一旁,十分着紧:“小殿下,你可慢些,慢些。”

我揉了揉眼睛。

小人已经呼啦一声扑到了我脚边,眼中含了一包泪,甚委屈地嚷道:“娘亲,你说话不算话,明明昨天说好了要同我们一道回天宫的!”

迷谷垂了眼睛看地,时不时来觑我,想是忍了许多话要说。

我瞪他一眼,挥了挥袖子允了。

他双手一揖,拜在一旁:“迷谷万死,姑姑命迷谷好生守着青丘。奈何迷谷的本事对付个把小仙尚可,天族的太子殿下大驾,就委实有些拦不住。况且太子殿下还送来了姑姑的孩儿,看在小殿下的分儿上,便只得让太子殿下也入了青丘,却事先没能向姑姑请个旨意,还请姑姑责罚。”

我一愣,夜华君也来了?难道昨日我在他会佳人时闹了一场,他今日特地跑来找我讨说法?

昨日我奔得急,也不知他同缪清公主最后如何收场。不过缪清对他一往情深,即便我脑子发昏受他儿子煽动去闹了他一闹,若他真心想将她拿下,也是不难。他此番巴巴来找我晦气,就未免忒小气了。但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小糯米团子抱住我右手,扬起头来嘟嘴道:“父君说娘亲不愿同我们回去,是怕一时住不惯天宫。这却没什么,我和父君搬来与娘亲同住便是。只要有娘亲在,阿离是哪里都住得惯的。”

我被他这话震得头晕,脸色恐不是那么好看地道:“你说你要同我一起住?你父君也要来同我一起住?”

小糯米团子天真活泼地点了点头。

迷谷善解人意地一把扶住我,在我耳边低声道:“姑姑,要淡定。”

也是有这种先例的。

据说如今的天君在做太子时很风流,老天君为他定了本家的表姐做太子妃。天君不满意,老天君一纸天旨下来,将他发派去了他姑母府上禁闭。天君在他姑母府中住了一月,竟与他表姐生出情意来,方回天宫便成就好事。是为一桩美谈。

这么看来,夜华君他要来我青丘小住,乃是名正言顺,没谁能驳了他去。

可叹他这趟却只像是个来找我麻烦的形容,思及此,本上神有些忧虑。

据说夜华将小糯米团子甩给迷谷便先回了天宫,他倒很放心。

既然将来要继天君的位,辖四海八荒的神仙,整日里琐事缠身才与他的位分相宜。他既预定要来我青丘小住,看来回去还很有一番需要打点。

小糯米团子看了看天色,眼巴巴地将我望着:“娘亲,阿离有些饿了。”

狐狸洞已好几日不曾开伙,我转身向迷谷道:“你那里可曾留些饭食?”

迷谷赧然道:“不……不曾。”

我奇道:“凤九最近不是做了你饭搭子,日日来给你做饭吗,难不成回她爹娘的洞府了?”

他神色郁郁:“半年前她说要去凡间报一趟恩,早拾掇拾掇走了,许久不曾回来,天晓得是不是被她那恩人羁留住了,怕下次她回来,手边却要牵个小狐狸崽子。”

我点头唔了一唔。

小糯米团子怕是晓得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饭吃,一双眼睛益发水汪汪。

这么一两日处下来,我倒也略摸出他一些脾性。虽做出一副可怜相,他却断断是不会哭出来的,只把那泪花儿包在眼眶里,叫你心里猫抓似的挠啊挠。恨自己不是人啊,怎的如此虐待他啊。

纵然我其实并没有虐待于他。

一旁的迷谷先招架不住,赶紧牵了小糯米团子的手哄道:“哥哥这便领你去吃东西,小殿下喜欢吃枇杷吗?”

我嘴角抽了抽,小糯米团子现今不过两三百岁,迷谷今年却已整十三万七千岁,倒好意思自称哥哥,老不要脸的。

我尾随他二人来到东边市集上。

贩果品的小仙们甫见我都停下手中活计,恭顺地唤声姑姑,很知礼数。

其间不乏鹤发鸡皮的老人家,当然与我比起来,他们尚算年幼,然糯米团子却很不乐意,特地跑去一个卖松子的松树仙跟前,叉了小肥腰很认真地问人家:“我娘亲这样年轻美貌,你做什么要将她叫得这么老气呢?”

松树仙张大一张嘴半天合不拢:“姑姑,姑姑什么时候添了个小娃娃?”

我抬头望了一回天,道:“昨儿个添的。”

今年枇杷丰收,一摞一摞垒在竹筐里,呈于市井上,煞是可爱。看得糯米团子欢天喜地。

竹筐后面种枇杷的小仙们却不像糯米团子一般欢天喜地。今年既是枇杷的丰年,他们的枇杷便只能拿来贱卖,自然高兴不起来。

迷谷货比三家,看了半天,又挨个尝了尝,指着一只墨绿的竹筐与我和糯米团子道:“就在这一家挑半筐吧。”

迷谷择果品菜蔬的水准是凤九亲自调教出来的,我自然对他信任得很,点了点头,蹲在竹筐跟前,开始细细挑选。

小糯米团子跑到我对面,小胳膊小腿地也来学我。奈何他人太小,一蹲下去便被竹筐子挡个严实。才又不情不愿哼唧哼唧地磨起来,踮着脚趴在筐沿上,拿一个枇杷装模作样地看半天,又拿一个装模作样地看半天。

正挑得兴起时,半路上突然斜插进来一只手,骨节甚分明,也甚修长。我以为是迷谷,往旁边让了让。却不想他偏来与我作对,专抢我手里已挑拣出来的。我才觉着不对,顺着那玄色的衣袖往上看。糯米团子他爹,此番原应在九重天上仔细打点的夜华君,正弯了腰,笑吟吟看着我。

他那一张脸笑成那个样子,真是十分要命。

我虽然不大想他来青丘做客,但人已经来了,纵然是个不速之客,我青丘却素来是个礼仪之邦,自然不应当与他计较,须得拿出点做主人的风度来,以免被人轻看了去。

想到此处,收回手亦盈盈然笑了回去:“唔呀,原来是夜华君,吃了没有,今中午我们吃枇杷,没吃就同我们一道吧!”

夜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颇嫌弃地翻了翻手中几个果子,道:“阿离正是长身体,你就给他吃这个?”

我顺手捏了捏糯米团子的脸,问他:“你喜欢不喜欢吃这个?”

糯米团子扭捏地点了点头,小声道:“喜欢——”

夜华没言语,撑着额头盯了我半晌,一把拽过我的手:“这附近哪里能找到些肉食菜蔬之类?”

我呆了一呆,已被他牵着走了,后面迷谷抱着小糯米团子急急朝我喊:“姑姑,这半筐子枇杷倒是要还是不要?”

夜华走得快,我摇摇晃晃地与他挥手:“要,挑了半天,白便宜了旁人,怎么不要?”

今日这趟集赶得好。

不多时,东南西北四个市都晓得,有个长得不错的男人带了个小娃娃住到了他们君上的洞府中,那白胖胖的小娃娃唤他们姑姑作娘亲,唤那男人作父君。

青丘太平久了,连四哥的坐骑毕方鸟走失这桩事,也够这些小仙散仙地根仙嚼三年舌头。这厢得了我这件八卦,他们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北市上打鱼的一头灰狼竟将一篓子鱼齐齐送了我,呵呵道:“几条鱼罢了,几条鱼罢了,姑姑炖了,多将养将养身子。”

夜华接过篓子抿嘴笑道:“顾看儿子不容易,是要好好与她补一补。”

灰狼摸着头憨傻地笑了。

他们这一唱一和得我甚莫名,补你个头啊补。

待回到狐狸洞,小糯米团子吃枇杷已吃到打嗝,迷谷正贤惠地拿了把笤帚扫地上的果皮。

夜华自顾自倒了杯冷茶,与我道:“去做饭吧。”

我淡然瞟了迷谷一眼,亦坐下来倒了杯冷茶。小糯米团子鼓着一个小肚子伸手同我撒娇:“娘亲,我也要。”我便顺手将那杯冷茶与他饮了。

迷谷苦着一张脸抱了笤帚立在一旁:“姑姑,你老人家明知道……”

我淡然宽慰他道:“凡事都有第一次,天雷你都历了的,还怕这个吗,我看好你哟。”

他不甘不愿地入了灶间。

夜华托腮看我半日,低低笑道:“我真不明白你,明明青丘是仙乡,却让你治理得如同凡世。男耕女织的,倒不见半点仙术道法的影子。”

他既没半点做客人该有的自觉,我也不需硬撑着主人的体面,懒洋洋笑道:“若什么都用术法来解决了,做神仙还有什么意思。这样他们已觉着很是无聊了,我正琢磨择个时候为他们备个战场,让他们意思意思打几场仗娱乐身心,免得闷坏了。”

茶杯往桌上一磕,嗒的一声。他似笑非笑道:“这倒很有趣,若真有那时候,需不需我遣几员天将来助一助你?”

我正预备欣欣然应了,灶间却突然传出来“嘭”的一声。

迷谷蓬头垢面地立在洞门口,手上还操了柄硕大的调羹,幽怨地看着我。

我哑了半晌,探过身子与夜华商量:“左右糯米团子已吃得打嗝了,我们三个成年的神仙,不吃东西倒也不打紧,这一顿,先算了吧。”又转身凛然与迷谷道:“速去凡界将凤九给我招回来。”

迷谷抱着调羹拱手:“那知会她个什么名目呢?”

我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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