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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璧吟-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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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君镆微颦了眉:“澜冰口中的‘湘泪’,可是已故的韩御史之女韩婕?”
谢轩祈、谢澜钰目光一沉,柳氏有些奇怪,刚欲问他是如何知晓的,便被谢轩祈的手势止住。
“殿下对我家中事宜真是了如指掌啊。”谢澜冰浅笑着,眸光却清冷下来:“既然殿下知道她的身份,还望殿下能成全这一对有情人。”她声音低了下来:“这原是江家欠她家的情。”
当年江帅因通敌叛国的罪名被诛,御史韩箴曾动本希望昭帝彻查此事,却被昭帝以逆贼同党的罪名诛杀,举家充为奴籍。这些叶君镆自然是知道的,然而谢澜冰要他帮忙办这件事又是何用意?只需谢轩祈安排便可妥帖的事为何一定要他插手?是了,她是有意为之,谢澜清因白贵妃的缘故一直对他心结难解,她要他送这个人情给他,便是希望能将他们之间的嫌隙略略化解一些,同样也是试探他肯不肯保住谢澜清。
“你我夫妻一体,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我回去便着人安排。”叶君镆舒了眉峰重又挂了温和的笑容应允道。
“如此,澜冰代二哥哥和湘泪姐姐谢过殿下。”谢澜冰亦浅笑相对。
“小妹,你今后怕是不能常回来了,我陪你去流云苑看看可好?”沈玉淑站起身走到谢澜冰身侧,挽了她的胳膊回头向谢澜钰道:“夫君也一起罢。”
“也好,钰儿,玉淑,你们陪冰丫头去各处走走,我和太子有些话说。”谢轩祈点了点头,又看向叶君镆:“殿下不嫌老臣唠叨罢?”
谢澜冰不待叶君镆回答向他淡淡笑道:“既是爹和殿下有话要说,我也就先与大哥、玉淑姐姐回流云苑看看。一会回来。”
言罢三人一齐退出前厅。厅口霜袖、扶扇正与摇情说笑着,摇情过来向他们行礼,沈玉淑悄声向谢澜冰道:“摇情待人温婉,平素代我受了不少累。我原想着若她能与我一同怀上夫君的孩子,日后让小家伙们做个伴便是再好不过了。”
谢澜冰见她们相处和睦心中也欢喜,接口道:“说不定真如姐姐所愿呢。”
“澜冰,太子他……对你……”沈玉淑话出了口却有些不知怎样问下去,忧心地摇了摇头:“我瞧着太子待你也是真心实意,容姐姐说句不该说的话,满目山河空念远……”
“玉淑……”谢澜钰打断妻子,向她摇了摇头。
“不如怜取眼前人?”谢澜冰轻轻一哂,“真心实意?只不过我们还有彼此利用的价值罢了。帝王家的情谊啊,我若相信,便是这世上最愚笨的痴子。”
沈玉淑眼中流露出太息之意,挽紧了谢澜冰。谢澜钰抬手拍了拍妹妹的头,目光中亦露出伤感。一时间三人无言。
推开流云苑的门,一团雪白的东西直直撞入谢澜冰怀中,“喵喵”直叫。一双浅蓝清澈的眼睛瞪得圆圆地看着她,似含了丝委屈,低头蹭了蹭她的手。
“絮团!”谢澜冰惊喜地叫道,又有些疑惑,问谢澜钰道:“不是我走了之后就一直养在摇情那里么?怎么会在这?”
“这猫儿大约想你想得紧,时不时就不见了,自己溜回了这里。”谢澜钰笑道:“不如你把它抱走做个伴罢。”
沈玉淑也在一旁附和。
谢澜冰心中漾起柔情,抱起白猫,抚着它柔软的长毛:“也好。”
叶君镆不曾想谢澜冰回来的时候怀里抱了只白猫,有些疑惑:“这是?”
“这是絮团。我十五岁生辰的时候大哥和摇情嫂子送我的。殿下,我想把它抱回府中养着,可好?”谢澜冰一边低头逗弄那猫一边温柔地笑道:“来,絮团,认识认识,他呀,是当朝太子呢。”
叶君镆干笑了声,却不愿坏了她的好心情,伸手欲摸那猫。谁想,絮团大约是对某人破坏了它窝在主人怀里独处的机会极度不满,没好气地扭过脸,“唰”地就是一爪子。
叶君镆没防备,皱了眉看了看手腕——三道血痕清晰可见。
“殿下!”谢澜钰变了脸色,忙上前查看。谢澜冰也没料到会是这样,有些尴尬地将猫儿放下,取出丝帕轻吸那渗出的血:“想不到絮团如此淘气,澜冰替它给殿下赔不是了,还望殿下原谅。”
叶君镆苦笑了笑:“物随其主,这猫儿脾气胆子都太大了些,看来我真是不招人待见。”
谢澜冰闻言轻抿了唇没再接话。
于是乎,这大婚三日之后的归宁以太子殿下身负轻伤轰轰烈烈地告终。那胆敢伤了太子的元凶被剪了爪子,养在倾云院以来日日生活得舒舒服服,有事没事就扑到谢澜冰怀中蹭上一蹭,无人拘着它,乐得悠闲。
每每叶君镆在场,絮团对他也是爱理不理,叶君镆自也没那个闲心和它计较,一人一猫倒也相安无事。
思及旧事,叶君镆和谢澜冰都不由微微笑了,谢澜冰将书放回书架上,另取了棋具:“也罢,我就陪殿下战上几合。”
第四十八章:可谋天下
白子晶素,黑子莹润。棋盘之上黑白交错,叶君镆面色无波眸光微敛,谢澜冰秀眉微颦明目不眨,二人俱是聚精会神。
这一局棋下了将将一个时辰,昏黄的灯光下只有执子的两人知道其中的惊心动魄——仿佛狼烟四起、伏兵千层;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步步为营,尔虞我诈;运筹帷幄,落子无悔!所有的心机城府、算计权谋都在这一局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谢澜冰最后扫了一眼棋盘,弃子叹道:“当日宫中殿下果然只是试探于我,但不知这一局殿下可曾全力以赴?”
叶君镆抬起头,目光深沉地看着谢澜冰,淡淡道:“十年前,父皇与我打赌,若是我能连赢他三盘棋便将天机营交到我手中。为此,我日夜研究棋谱残局,近乎不眠不休三个月,终于赢了父皇。”
谢轩祈年轻之时深谙棋道,可堪风圻国手,却独输给过当时的明王、他的结义大哥叶元嗣。谢澜冰听他说得似不经意,却深知其中的不易。
“从那之后,直至如今十年,我从未输给过任何一个人,甚至常觉与人对弈无趣,但凡肯花三四分心思便必胜无疑。我从未再认认真真下过一局棋。哦,也不尽然,有时和逸梅先生相搏还是有些意思的。”叶君镆埋首看向棋盘:“三年前你第一次让我吃惊,好一个‘置于死地而后生’。方才的一局,你竟迫我用了七分心力才胜过你。我赢得不易。澜冰,你莫忘了,我到底比你年长九岁。”
“我并无不服。只是感慨,以殿下之志、殿下之心,当真这风圻国主便能满足殿下的胃口么?殿下今日不如借此机会以实相告。”谢澜冰眸中精芒闪烁:“大婚第二日入宫,皇上曾言我们的孩子必会是天下之主。天下……” 她唇角轻牵却无温度:“殿下要争这天下么?”
“我若有意,澜冰可会助我?” 叶君镆将手中黑子扔回篓内,眸若璨星炯炯有神:“君临天下,坐拥锦绣江山,又有谁能够拒绝这诱惑?”
“对于殿下而言不过一句‘君临天下,坐拥锦绣江山’。然而殿下可曾想过,干戈一动、烽火一燃,将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将士埋骨沙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殿下可曾想过殿下的‘天下’是用多少人的血泪换来的?‘天下’,当真有那么吸引人么?”
“澜冰。”见她有些激动,叶君镆轻声唤道:“依你之见,当今之势,如何才可让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
“这个,” 谢澜冰略一沉吟,缓声道:“如今我风圻居南,玉凉占北,天下两分。玉凉国势略强,又善游牧,铁蹄弯刀野心勃勃。若我们能与梵笳联合,便可与玉凉形成势均之势,再于边州置强将雄师拱卫,便可维持这势均之局以得太平。”
“势均。” 叶君镆声调平平念了一遍,嘴角有些嘲讽地牵起:“你亦知玉凉野心勃勃,多次兴兵犯境。想要维持势均之势谈何容易?就算这一辈上有你,有澜清,有我,有力维之,后世呢?所谓势均不过扬汤止沸而已。祸源不清,如何太平?先前边州有江帅,之后有澜清,可是为什么边州还是被困?的确是因为朝中内斗,可是澜冰,后世难道就会朝局安平?势均,不过是个松松散散的架子,一碰就倒罢了。
至于梵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算两国因利结盟,焉知这利可否长久?若一朝有变,埋骨的何止千万!
更何况,苏淡离从不屠城,你便当作玉凉所有的将官都不喜屠城么?”
谢澜冰神色一黯,并未答言。
“你劳心若此只为维系那可笑的势均之势,这天下有心若你的却又有几人?
人心本就贪得无厌,只要踏上了问鼎天下的路,野心一动便再无回头的可能。就算这一辈上我不动,他聿肃睿涯就不会动?就算我与他都不动,日后我们的子孙便不会想要一统天下?
到时候一样是百姓流离失所、将士埋骨,生灵涂炭、血水成河!与其等到那一日,还不如早早结束这两国纷争。有许多战局是逃不开的,这世上原没有太多公平。
战事一起自会遍地哀鸿,可只要天下统一、一心治理,这伤痛很快就会消弭。这世上最无情的也最会忘记疼痛的便是百姓。他们只求自家生活安泰,只要生活安定下来了,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忘记这过程曾有多痛苦。长痛不如短痛,唯有这才是止戈救民最行之有效的长久之计。
你不如将维系两国势均的心智用到助我夺得天下上。我答应你,一朝君临,不出二十年,我定还你一个国泰民安、四海升平的欣荣盛世!你意下如何?”
叶君镆洪音如钟,字字铿锵,王者之气现于眉间面上。仿佛这一刻,天下已尽在掌中,他居高临下,气势如虹。
他说得对。到底是她少了九年的阅历,又或是她终究有一念心慈不忍相信这个道理:要想天下止戈,莫若一统而无争。她并非迂腐心软之人,更兼明两害相较取其轻的道理。她知道若此时她点了头便会卷入乱世征伐之中,看尽沙场喋血、百姓泣泪……然而,她相信他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帝王,她相信他终将一手缔造一个新的乾坤。
要想这个世界最终干净,总是要有人来承担这血腥之过的。她不但是江帅之女、风陵骑的执事,如今更是风圻太子妃,让风圻国泰民安是她自愿担起的、推卸不去的责任。若终是有人要为这安平付出代价,她无可避让。她不能让想保护的人手上沾上鲜血、心里承担罪孽,那么……她眸光清冷而坚定,淡笑道:“好。我助你,但殿下莫忘今日之诺。”她知道他能听出她的坚定。
“一切,”叶君镆深邃的目光像是要将她一分分看透,那目光之后却隐藏着一丝微薄的怜惜和温暖,他音声虽轻却不容置疑:“无论是荣耀还是罪孽,你我共担。”
一切共担。谢澜冰望着面前人自信而坚毅的容颜,目光有些迷离,一合双目再睁开时已清明透彻泠泠无波。嘴角又扬成疏离的淡笑:“殿下,明晚可否在雅柔姐姐处歇下?我想去宫中取一样东西。”
他自然知道她说的“取”的什么意思,只是……叶君镆玩味一笑:“到宫中去取东西?澜冰,不如我安排人去办罢。”
“的确需要殿下相助。” 谢澜冰轻声道:“我想去取当年贵妃娘娘拿出的证明爹爹通敌叛国的书信。殿下可知那信皇上收在了什么地方?还有……当年那信是从何而来?”她一双明目直直看向他,那目光中含着凄婉的希冀。找到了储贾离当年的真相又近了一步,本想尽快彻查,谁知之后生出那许多波折让她无心旁顾。如今略闲下来,势必要亲自将当年旧事弄个清楚。
“我只隐约记得,当年似是有什么人把这信交给了母妃,连母妃都不知道那人是谁。母妃临终前告诉我,她只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却没有见过那个人的样貌。”
那一道目光似是一瞬黯淡了下去:“这样……一点线索都没有么?
不忍她此刻的表情,凝神想了想,食指一扣桌子:“我记起来了,母妃说,她能隐隐觉出那人身上有种特殊的味道。”
谢澜冰颦了眉:“储贾招认当初让他去偷盖爹爹印信的人身上也有种特殊的味道。只是单凭这点无论如何也查不出啊。”
“我大略知道那封信还在宫中。当日母妃曾向我提过,父皇好像把那信收在了含元殿。至于具体在哪里我确是不知了。”
“如此,多谢。”
“其实母妃她……很后悔当日所为。江帅毕竟是她的师兄。江帅贤伉俪去世后母妃心结难解,觉得自己对你们一家亏欠良多,才会不久就郁郁而终。”仿佛回到那一刻,病入膏肓的母妃用瘦骨嶙峋的手拉着他,把当年的恩怨曲折一一说给他听:“镆儿,母妃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害了他和柳姐姐,还有那个孩子。我总有种感觉,他们的孩子一定还活着。若你今后遇到,替母妃还了这债罢……”末了这样托付他。他记得母亲苍白的面容上悔恨的泪。
谢澜冰沉默半晌,忽道:“当日我说,我可以原谅贵妃娘娘让我中的这‘了如雪’。今日我还可以说,我亦可原谅她当初持信向皇上告发爹爹有罪。”
叶君镆目光中滑过一丝意外和欣喜:“你真的不怪……”
“那封信就算不由贵妃娘娘出示,依旧会有旁人出示。情之一事,是非恩怨局内人难以自知。贵妃娘娘亦不过只是枚棋子,是个可怜人罢了。她有错,错在不该不珍视已得的幸福,毁了旁人亦毁了自己。我可以原谅她,但有一个人,是我万万不能原谅的。”一闪而过如剑般凌厉的目光,她面上倦色已浓:“殿下,我乏了,先歇下了。”
那一抹纤影孤绝清冷得让他心中有丝隐隐的疼痛,然而他知道,他无法温暖她。在她心里,那个人,无可原谅。“你明夜……多加小心。”徒劳地说了一句。
谢澜冰闻言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夜幕下的重重宫宇似褪去了白日的威严辉煌,黑暗之中有些阴森恕�
在打更的太监和巡逻的大内侍卫都没有注意到的含元殿顶,如魅影般闪过一人。谢澜冰低头略略打量了一番含元殿的布局,思索着那书信若真在殿中会在什么地方。悄然翻入殿中,一处处仔细寻找。拉开书案的暗匣一一翻查,果不其然,最下一格中有一封泛黄的信囊。
瓦片轻轻一响,谢澜冰忙将那信收入怀中,屏息侧耳听了听。
“出来罢,我看见你了。”殿顶之人动了动唇,谢澜冰却心中一凛——仿佛刚才这炸雷般的一句是有人贴着她的耳侧说的,这个人……她心知藏不过去,向上一跃稳稳立在殿顶。
对面站着的人身着乌锦长袍,大约四十上下,体格精瘦、褐眼狭长。“那些废物们发现不了你,你便以为入这皇宫易如反掌不成?我左灌辰这内侍长也不是白当的,留下性命再走!”说罢,挥掌如风,直拍向谢澜冰前心。
谢澜冰在听他报出“左灌辰”之时心中便已明晰。此人乃是昭帝心腹、贴身护卫,武艺高强,拳脚功夫更是登峰造极。既书信到手,她也无心恋战,只想早早抽身为妙,故而并不接他招式,仗着自己轻功卓绝向宫外飞掠而去。
左灌辰长啸一声,谢澜冰只觉四面逼来浓重的杀气,四道黑影向她直扑而来。她银牙一咬招式凌厉与这四人缠斗在一处。到底是她大意了,原想仗着自己轻功可避开一切耳目,既没让霜箫等人跟着,便是连“寒魄”也嫌碍事不曾带在身上。她在这四人之间尚可游刃有余,却知道若是与左灌辰正面相对自己未尝是他的对手。左灌辰轻蔑一笑:“待我亲自拿你,看看你倒底是何方神圣!”一纵身形来到谢澜冰面前。他掌劲狠疾却是直奔谢澜冰面纱,谢澜冰向旁躲闪刚要接他一掌,空中一道黑影闪过落在她面前,与左灌辰缠斗在一处,头也不回轻声向她道:“我来挡着,快走!”正是断楼。
不便多言,谢澜冰略一点头:“多谢,保重!”避过那四人消失在重重夜幕之中。
太子府岚欣院。凌雅柔已然睡沉,叶君镆翻身下榻推门而出,步至东篱斋。屋中灯火通明,逸梅正摆了一局棋等着他。见他进来起身行礼:“殿下。”
“断楼该已在宫中了。”叶君镆执了子心不在焉地说道。
“是。臣恭贺殿下已说服太子妃相助谋夺天下。龙凤携手,势不可当!”逸梅笑道:“只是殿下缘何这么快就让太子妃找到当年的书信?若是如此……”他目光一闪没有再说下去。
“书信不在含元殿。”叶君镆淡淡道。
逸梅了然笑道:“果然还是殿下棋高一着。有断楼相助,太子妃便不会疑心殿下,只会感激殿下想得周全。旧事还是迟些了的好,这原是能系着太子妃的线,不该过早放开。”
“将来她……”叶君镆轻叹一声:“罢了,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月光下,谢澜冰伸手拭去额角的冷汗,回想起断楼及时赶到,心知是他不放心自己孤身夜探,有一丝微薄的感动。
书信。她急急从怀中取出信囊,柔荑微颤向里面探去——失望的藤蔓一点点从指间盘缠到心上,她身体僵住在风中一动不动如同枯死的秀木。
那信囊是空的!里面……什么也没有。
第四十九章:我心如莲
初夏的气息悄悄包围了整个宛京,到了夜晚时分,蝉鸣阵阵略略显得有几分聒噪。叶皓昱却是很感兴趣,用过晚饭牵了谢澜冰的衣角:“婶娘,我想去捉几只知了玩。”
“好。”谢澜冰爱怜地拍了拍他的头,牵了他的小手:“婶娘陪你。”
叶君镆负手看着这一大一小远去的背影,眸光中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暖意,随之而来浓浓的冷冽和怅然。
还记得谢澜冰从宫中回来时萧索黯然的表情,他在倾云院门口等着她,她看见他脚步一滞,复低了头径直向屋里走。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分明听见她很轻的一句:“谢谢。”
他眸光一闪,那一抹孤绝单薄的身影已飘上石阶。“澜冰……”不知为什么,他出声叫住她。
那清丽却苍白的容颜慢慢回转过来,秀眉微微上扬,这是她无声的疑问。
“你可曾……找到那书信?”他音声低沉,暗藏了丝不忍,掩在广袖下的手扣住袖边微屈成拳。
“我找到的……是空信囊。那信,该已被人拿走了。” 谢澜冰笑得悲凉而无奈。
“哦……我还以为……会在那里。是我的错。”叶君镆歉然自责。
“不,不怪殿下的。地方没错,是有人抢了先,只是不知那人是谁……爹爹的沉冤……要如何洗雪……” 眸光不复清亮,竟盈满浓浓的倦。“无论如何,谢谢你。若不是断楼……”
“澜冰,别灰心。那书信应当只是被收在了别处,只要用心总能找到的。我会让天机营一同帮着寻它的下落。”叶君镆柔声安慰,慢慢放开了握成拳的手。
谢澜冰明眸水光潋滟,重又恢复了坚定:“是了,雪冤,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趁我……”她没有说下去,向叶君镆淡淡一笑:“多谢。”
这是第一次,她的笑意到达眼底,虽只有很微弱的那么一点光亮,却让叶君镆觉得整个倾云院都在她的笑容里明朗起来。
这是她难得的不含疏离的真诚笑容,他却无法正视。垂下眼帘:“你也累了,快去歇下罢。”
他强执了她的手,将她紧紧拴在自己身侧。他曾经那样盼望着她对他有朝一日能不再疏离,能够信任,能够露出如此纯净而璀璨的笑容。然而终于有了这样的时候,他却不配承受,他却还是会选择辜负她。可笑如他,总是介意他与她的上一辈之间,那些伤痛的羁绊会影响了他们。然而,他对她又何尝纯清,何尝无瑕?他不敢想象但凡有一日,这一切全都明晰,眼前的最后一丝温暖的幻象是不是都会消失殆尽?那时她看着他的目光,会不会如她本人一般犀利清寒如冰?
不知几时,石阶之上已没有那一抹流云般的白影。
风起了,夹杂着淡淡的荷香将他的衣摆轻轻吹起。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水纱垂帘后朦胧的婀娜剪影,无知无觉已然痴了。轻风絮语,他却于这温柔之中仿佛听见了一个极不和谐、坚定而又深沉的声音——“儿臣发誓,此身此心,只许天下!”
此生此心,只许天下。
此心,只许……天下?
莲叶田田,风动荷香。叶皓昱在池畔停了下来,指着满池的荷花:“婶娘,这些荷花开得好漂亮呀!”
“太子妃嫂嫂原来在这里。”不待谢澜冰回答,身后忽然有女子清冷的声音响起。四下仆从忙躬身施礼:“公主金安。”
瑞和公主故意咬重的“太子妃嫂嫂”让谢澜冰心中一痛,然而面色却不带出,淑雅一笑:“原来是绾卿来了啊。”
“姑母。” 叶皓昱见是瑞和公主很是高兴,小脸绽出甜甜的笑容:“姑母好久都没来看皓昱了。”他上前摇了摇瑞和公主的袖摆:“姑母,和婶娘一起陪皓昱玩一会好么?”
瑞和公主冷着脸一把拽回袖子,嫌恶地看了看叶皓昱:“谁是你姑母?”
叶皓昱傻愣住,委屈地看着瑞和公主:“姑母怎么了,是皓昱惹您生气了么?”
“你们都退下。”谢澜冰回身遣退仆人,这才转向瑞和公主柔声劝道:“绾卿,莫吓着孩子,上一辈的恩怨原不该牵扯到孩子身上。”
瑞和公主冷笑一声:“你倒有这个好心?莫不是他父亲害死了驸马,让你与哥哥再无双宿双飞的阻碍,你心存感激才会把他接到身边?他父亲是怎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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