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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氏孤儿-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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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商晟睡得并不好,醒来便见侍臣端着托盘跪在榻边,托盘里放着的是玉廷王的金冠、玉带、朝服、鱼符。“哐!”商晟一脚踹了侍臣手里的托盘,吓得侍臣面色苍白、噤若寒蝉。“去秘牢!”还未梳洗更衣的帝君大怒道。
牢中,花倾之穿着白色里袍对着一餐符合诸王规制的朝食若有所思。
“朕又没有褫你的官,夺你的爵。”一声冷笑从头顶落下来。
不用看也知是谁,花倾之顿首,“臣惶恐。”
商晟令人开了牢门,走进来,哂了一句,“你还有惶恐的时候?”侍卫赶紧铺了锦席,商晟坐在倾之对面,令侍卫、狱卒全部退下,黑着脸道:“好了,没有旁人,朕给你一个机会,说清楚。”
花倾之一夜未睡,将前因后果、事情利害细思一遍:
那晚去见点绛园与初尘联络的黑衣人的声音倾之识得,此人姓段名江,是左都的女婿。可若是左都,他为何要背盟反击,将十步杀赶尽杀绝?他必定也有证据落在凤都手里,单是往来信件,随便挑出几封也足够他吃不消。可若这事与左都无关,显然段江不可能是幕后主使,那他背后的人又是谁?幕后之人又为何揭发盟友?又或者,他们要打击的并非凤都,毕竟那几间店铺不是十步杀在京据点的全部,而他们一开始针对的目标就是他——玉廷王花倾之!
是了,用几个据点换他身陷囹圄,西甫玉廷王在他们眼中还值得起这个价钱。若是如此,答案便明了了,凤都内部亲白姜的一派越过初尘直接与段江及其幕后主使再缔新约。于凤都,在保存大部分实力的情况下排除异己,借刀杀了无心复仇的凤都王;于段江及其主使,构陷花倾之入狱。是一石二鸟之计。
若如此,初尘手中没有证据,连与之结盟的人是谁都不清楚,因此,又不能排除左都的嫌疑。然而,眼下倾之却希望那人就是左都,至少目标明确,若左都清白,只是被人利用,情况就更加敌暗我明了。
但不管是谁,他们的目的却不难想见——一曰杀商晟,二曰夺帝位。
倾之心中早有决断,商晟问起,他便将昨夜所思条理清晰地一一道来——是敌是友,观势而已。且不说目前他与商晟利益相关,花倾之不希望朝局乱,更不希望天下乱。商晟倒对倾之的和盘托出很是意外,而细思之下也就明白了倾之的审时度势,并且不禁为之心惊——有一个人的阴谋,将他们两个都算计了进去!
一个老辣的商晟,一个敏睿的花倾之,能挑得他二人相忌相搏,而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对方的计划可谓缜密。但还不算天衣无缝,因为有一个拿捏得准利弊得失,在关键时刻可以放弃既往仇恨,与商晟联手的花倾之——这委实不易。
当然,前提是花倾之所说全部属实。但那许多秘密听下来,环环相扣,中间稍有矛盾就难以自圆其说。商晟相信,没有比事实本身更能自圆的话。
“你说他们拥立的凤都王是渤瀛侯的女儿傲初尘?”商晟问。
“是,初尘的母亲是凤都王颜青羽。颜青羽当年受姐姐白凤迫害,逃至海都。”
“傲初尘不是死了吗?”花倾之为何不近女色,其实商晟清楚得很。
倾之道:“没有,有人劫持,制造假象。”
“谁有那么大本事?”
“颜鹊,他是初尘的舅舅。”
商晟撇了撇嘴角,冷冷道:“不会与你也有关系吧?”
花倾之微笑回道:“我以为陛下早就知道。”
商晟大笑:十五年,他们之间太多的秘密早已经不成秘密。花倾之很少在他面前出手,出手时也掩饰得极好,但今朝就不同了,商晟一眼就看出他承袭的是谁的武艺。浮光殿夜宴那晚,花倾之的舍身挡剑与其说是救驾或是博取他的信任,还不如说是救颜鹊。每次想到这里,商晟心中不免有些难言的不是滋味。
沉思片刻,商晟又问,“你说白姜原是凤都的主使?”
“是,一切谋划都由她而始。”
“她是什么人?如何令颜鹊言听计从,如何比王女还有威信?”
淡淡地看了商晟一眼,倾之道:“颜白凤。”
鹰眸圆睁,一瞬间商晟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不能言语。
预料之中,倾之只做未见,续说道:“我不知道她如何逃脱,但她在火中毁容,此后一直带着面具。她逃到了凤脊山南,焱部的叛乱也是由她挑起。”
沉默半晌,关于颜白凤,商晟没有再说一个字。
“你手下……”丹凤眼微微挑起,神光慑人,“是不是也有一批人,准备为锦都复仇?”商晟一语诛心。
花倾之垂首,眼眸转动,抬起头道:“有。”
商晟不怒反笑,“你当真不怕朕杀你?”
“正因为我手下有这些人,陛下才不会杀我。”
“朕可以先杀了你,再将他们摆平。”
花倾之压着想要翘起的唇角:何必争论这样的问题呢?他们彼此都太了解,商晟知道杀他的代价,所以不会,也不能杀。可他还是说了,笑着说:“如果陛下要杀我,请将我葬在撷苍山。”——撷苍山,那是母亲的安息之处。这是花倾之第一次在商晟面前提到母亲,间接而婉转,却再没有比这更锋利的刀了。
商晟阴晴不定的脸上终于一片苍白,一片茫然。倾之却依然笑着,直到商晟离开,才肆意地躺倒下去,眼泪倒流:这么多年了,以为不会再有这样的痛彻心扉,却原来仍然是撷苍山前扑在师父怀中大哭的孩子……
“你知道吗?他跟我提起雪谣,他居然用雪谣威胁我!”云池宫中,商晟发着脾气,“还有,既然有人检举,难道我不能怀疑一下吗?我这还什么都没说,他就金冠也摘了,朝服也脱了,什么意思?他在威胁朕,在向朕示威!”
季妩一边听着丈夫的抱怨,一边使眼色令人将易碎的东西搬走。
“任性!”商晟骂累了,终于愤愤坐下。
季妩在他背后“嗤嗤”的笑,商晟转头没好气道:“你还笑!”
季妩莞尔,“这是倾之任性了吗?是有些人任性了吧。”
商晟凝眉,忽然明白季妩的“有些人”指的是他,不由面上一窘,回过头去,不说话了。季妩边为商晟抚背顺气,边问:“陛下相信倾之与十步杀有勾结?”
“他要杀我,用不着去勾结十步杀。”商晟还不糊涂。
“那陛下还生气?”季妩怨道。
“白眼狼!”商晟愤然:他是要他如何弥补才能满足?
这时有侍卫密报,商晟要走,季妩起身为他整理衣冠。他抬着头,也不看她,只含含混混道:“你……,你去看看,顺便把他从牢里领出来。”
季妩手抚着他衣领处厚实的滚边,垂眸但笑而已:这事恐怕还真得她去,别人兴许还请不出来呢。
渌水园。
瀑布旁丛生的连翘正开得灿灿如金,配着玉色新叶,生机盎然。水潭边的凉亭四面垂帘,以遮挡溅起的飞雾,同时又形成一个优雅安静的空间。
侍卫挑帘,亭内女子身着杏粉衣裙,头上以镶嵌珍珠的银饰为主,气质柔和冲淡,光华内敛。见商晟进来,女子起身盈盈一拜,“臣女傲初尘,参见陛下。”
不霁何虹
【章十五】不霁何虹
亭内还有一个少年,佩着剑,之所以觐见帝君时可以携带兵刃是因为他本也是风翼侍卫。商晟一面示意傲初尘免礼,一面坐下,边还笑道:“今朝也来了。”
少年“侍卫”神情冷淡,手按着剑,并不言语,那眼睛似乎是长在了头顶上。
傲初尘解围道:“陛下,他不是今朝,是今朝的孪生弟弟连城。”
商晟“嗯”了一声,定睛细看。倾之未向他提起连城,但商晟早先就知道傲初尘当年怀的是双生子。忽想到了什么,目光在连城脸上溜了一圈,商晟板起脸道:“今朝没有失忆,你们调换了身份。”起先看他的字时便起了疑惑。
连城正眼瞧都不瞧,爱答不理地算是默认——从前的白姜,现在的商晟,对敢于胁迫他母亲的人,连城从不会屈于对方的淫威而假以颜色。好在一旁傲初尘及时替倨傲的儿子恭维了一句,“陛下好眼力。”解了尴尬。
商晟打量这对母子,很快得出一个结论:老大像娘,老二随爹。
“坐吧。”商晟道。初尘谢礼,敛裙坐下,膝盖只刚跪在席子后缘,虽与商晟对坐,却保持了距离。商晟见状道:“不必拘礼,朕是倾之的舅舅,自然也是你的舅舅,近前些。”初尘再谢,才坐回原处,微垂首淡淡笑着。
商晟盯着初尘看了一会儿,其实他印象中的傲初尘一直还是二十年前云螯岛上渤瀛侯的小女儿,一双水灵灵、清亮亮的眸子,笑起来甜到人心坎儿里去,让人不羡生儿羡生女。“朕一直记得你的眼睛。”商晟赞道,“有灵气。”
初尘抬头,莞尔道:“我也一直记得陛下的眼睛。”
“哦?”商晟捋着胡子,好奇地问,“朕的眼睛如何?”
初尘道:“陛下的眼睛神光熠熠,是一双不老的眼睛。”
顿了一下,商晟大笑:傲初尘嘴甜,二十年前他就知道,可不是花倾之能比。隐隐约约地想,若非当年执意将她逼走,大概这十五年中便可有人承欢膝下了。
笑罢,低头转动面前茶杯,商晟沉声道:“听说白姜……就是颜白凤。”
初尘垂下眼眸,答道:“是。”
端起茶杯,“怎么死的?”
初尘轻吸了口气,淡定道:“被我鸩杀。”看商晟端着茶杯的手稳得纹丝不动,却并未接话,初尘又道:“当时我并不知道她是我的姨母。陛下……”她抬起头, “陛下恨她吗?或者,有一丝丝的感情?同情?”
商晟放下杯子,看着初尘——就那种近乎极致的美丽而言,傲初尘像极了颜白凤。“她是个傻女人。”并非不屑和嘲讽,而像是评价着自己的一位老朋友。
相识的那年商晟十九,颜白凤十六,他的的确确要承认那是一个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明媚女子,可他的心里满满只是季妩,那个远在丈雪城为他缝制冬衣、修补铠甲、收集梅花为他制成香囊的结发妻子,满满只是送行时她对他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颜白凤认识他,从头到尾就是命定的劫数。
笼络、利用、毁弃,一步一步商晟按照自己最初的计划完成了与颜白凤二十年的“爱恨纠葛”,甚至连亲生骨肉也没能挽回他哪怕一丝的心意。商晟至今不后悔对颜白凤的绝情,但他毕竟老了,(。wrbook。)有时回想起同一辈中那些拔卓超群的人物多已不在人世,便就看淡。爱呀,恨呀,哪还有那么多心力去想?倒是每每回忆起来,常熙、花少钧、颜白凤,都像是他的老朋友,不曾离开。
“执着的人都傻。”初尘垂眸浅笑,像是感慨。
商晟拧了眉头:红尘世上,几人无执?颜白凤执着于情,花少钧执着于义,而他执着于千秋功名,便是内心明亮如傲初尘也有她的执着,那便是花倾之——若不是他“囚”了倾之,想必也不那么容易“请”到她。执着之人傻,却不表示他们不智,相反,还都是些聪明反被聪明累的人吧。
“这话说得中肯。”商晟大笑,继而捋着胡子问道,“你是凤都王族后裔,想必知道诅咒之说吧?”三十年来他所执着的另一件事或许就是留下一点血脉了。
姨母被心爱之人“烧死”在翠薇宫时的诅天咒地,傲初尘可以想象。“听说过。但我长在海都,不知道这诅咒的能力是天生拥有,还是后天习得。”
商晟神情严肃,“也就是说你不了解诅咒之说,更不知道如何破解?”
“是,”初尘垂目,片刻又道,“其实我并不相信。不信,也就不灵了吧。”
“呵,”商晟一笑,双手交叉向后仰了仰身子,鹰眸半眯,“诅咒与占卜同源于上古巫术,你说诅咒之说不可信,那你傲家的占卜可不可信?”
初尘轻笑,“依我所见,并非占卜预言了祸福,而是祸福印证了占卜。若说占卜预言祸福,我不信,若说祸福印证占卜,我信。”
“有什么分别?”商晟对此见解颇为好奇。
“占卜之术,十而中一,人们便觉神奇,但其实还有九次是不准的。以一信而盖九谬,岂不大谬?故而占卜其实不可信。夫信者,唯信其所信而已。”
“‘夫信者,唯信其所信’——好大口气!”看着初尘,商晟忽而大笑,笑纹的弧度柔和了他面部的威严刚毅,“朕真想知道傲参听了这话会是什么反应。”
初尘淡然道:“恐怕要让陛下失望,父亲早被我气惯了。”
说者明明静如止水,娴如幽兰,拿着端庄得不能再端庄的架子,却偏逗得听者抚掌大笑。商晟笑出眼泪,还不忘替其幸也哉、其不幸也哉的傲参说句公道话,“你倒不要不信,傲家的占卜确实灵验。神明之事,不可妄言不信。”
“陛下。”侍卫入内低唤了一声。
商晟正与初尘聊得起兴,不耐道:“不是说了不要打扰吗!”
“是。”侍卫恭顺地低下眉眼,却仍俯身在商晟耳边说了什么。初尘不知何事,但见商晟脸色骤变,一双含笑的眼眸倏凝成冰——像是出了大事。
商晟匆匆离去,只吩咐了侍卫一句,“带他们去见玉廷王。”
初尘起身,望着商晟的背影若有所思,忽听身旁侍卫道:“王妃,这边请。”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王妃”指的是她。
千山堆雪、万仞垂瀑,雪阿宫的梨花将整座宫殿淹没在一片莹白之中。
流风回雪间看见心爱的女子笑着走来,风拂罗衫,梨落满肩,即便白日当头也不禁让人心神摇曳,疑是梦境,然而倾之心中倏然一紧,大步上前抓住初尘的手,焦急中甚至带着责备,“你怎么会在这里?商晟抓你来的,他用我胁迫你?”
被视如无物的连城识趣地背过身去揪梨花,不知道自己把嘴巴撅得老高。
手腕被箍得生疼,但初尘只是摇摇头,明亮的眼睛里流转着水波,她微笑,露出上排细小整齐的贝齿,“我想你了,自愿来的。”
“你……”面对初尘依然固我的恣意和任性,倾之也只能叹气。
“倒是你,怎么会在雪阿宫?”依初尘看来,昭君臣之别,可在明政殿,示血缘之亲,可在云池宫。雪阿宫是琼华公主出嫁前的寝宫,怎么都觉得左右不靠谱——她所不知道的是,玄都,丈雪城,也有一座雪阿宫。
季妩安排他来雪阿宫的深意,倾之明白。已然习惯了掩饰,嘴角一划而过的梨花般清冷的不屑他未让初尘察觉,只是说:“刚好这里闲着。”便拉起她的手,“走,进屋说话。”见连城没有跟上,又回头吩咐,“城儿【。。】,你守在外面。”
连城猛地竖起眉毛,狠狠碾了一脚地上落花,转身追上二人。待他回过味儿来,知道“父亲”故意激他,却已不好意思再变主意,只好跟在母亲身侧。母亲与“父亲”对坐,他便也与他对坐,时不时翻个“我还没承认你”的白眼。
倾之看得心里可乐: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总是格外别扭。他如今倒十分体谅当年隔三差五便被他气得跳脚的师父了。说到师父……
“这些年我多方打探,却一直没有师父的消息,他现在人在哪里?”
“安葬姨母后,舅舅说他要四处走走,便不知所踪了。你想见他?”
倾之苦笑,神色黯然,“我怕见他,不知他能不能原谅我。”隐下的后半句却是“也不知我能不能原谅他”。
初尘沉思片刻,说道:“舅舅离开时对我说,若我见到你,让我替他……”她看着倾之,“替他请求你的原谅。”她想了想,照实说了——作为长辈,作为师父,对自己的弟子谦卑而忏悔地说出“请求”二字,初尘以为,其实不必。
倾之愕然,直直地看着初尘,后者瘪嘴,“别看我,这可是舅舅的原话。”知他心中纠结,又劝说道,“你若是执着于往日的恩情和心中的怨恨孰轻孰重,那永远也无法得到结果,因为恩和怨都不是可以放在秤上称出斤两的东西。”
倾之想,无论师父对他做什么,他都毫无怨言,可他不该从他身边劫走初尘,不该让初尘和孩子在那样暗无天日的活人墓里过了十五年——他无法释怀。
但昔日情义又都那么历历如昨:别枝山,颜鹊收他为徒,告诉他“疼就喊,难过就哭”;初入玄都,他不惯酷寒天气,难以入眠,师父便抱着他的脚为他取暖;玄都的原野砥砺了他的性格和骑术,却也跌得他浑身青紫,白天心狠得如同坚冰的师父夜里会亲自给他上药,从不问他“疼不疼”,却总是皱着眉头;还有撷苍山,他在师父怀里痛哭,因为他知道那是可以依靠的怀抱……
往日的恩情,心中的怨恨,他总在权衡,想比出长短,较出轻重,以此来决定是理所当然的爱,还是理直气壮的恨。但是他错了,初尘说得对——恩和怨都不是可以放在秤上称出斤两的东西。唯心而已,不自欺而已。
倾之霁颜,内心如雨过天晴般澄明。有朝一日师徒再见,终能如初。
倾之打开心结,长长舒了口气,继而凝眸看着初尘,“刚接到消息,‘朝中那人’有眉目了。”不但初尘,连连城也瞪大了眼睛。“是谁?”初尘问。
倾之道:“夜访点绛园的人姓段名江,是左都的女婿。”
“这么说幕后之人确是左都?”
“别急,段江还有另一个身份——端木江春。端木这个姓,你该很熟。”
“是端木家的子侄辈。”与常春、逢春同辈,“你的意思是……”
“先排除段江背叛的可能,因若他背叛,丹阳卫在钰京的据点恐怕早已全军覆没。那么,其一,‘朝中那人’确有其人;其二,根本就没有‘朝中那人’。”
初尘大惊,“没有?怎么可能?”
“记得我对你说过‘娆煌的诅咒’吗?娆煌死了,但仇恨可以继续,复仇也可以继续。白姜对这个故事很了解,她当年正是利用‘娆煌的诅咒’才挑起了焱部的叛乱。她对你说丹阳卫有名册在‘朝中那人’手中,于是你受了胁迫不得不屈从于‘朝中那人’。可‘朝中那人’是谁?你不知道。‘朝中那人’的意愿是什么?杀商晟——那根本就是白姜的意愿。木鸟本不能自己飞上天,但灵巧的工匠却能让它飞起来。白姜是工匠,而你,”顿了顿,“就是那只会飞的木鸟。”
彻骨的寒冷,即便是面对白姜的阴冷和森然,初尘也从未这样胆寒——那仇恨就像是不死不休的幽灵,吸干了白姜的血,又把贪婪的目光投向了她。
“如果段江只是白姜安排来以使复仇计划在她死后仍能继续的棋子,那他为什么要把丹阳卫在钰京的据点供出来?”连城质疑。
倾之对连城抱以赞许的微笑,“也许初始并没有‘朝中那人’,但后来他们却在朝中找到了盟友,或者说靠山。丹阳卫不再需要凤都王,而‘朝中那人’又想除掉花倾之,所以,”微倾了身子向前,“一拍即合。”
“是左都吗?”
“不确定。”
“我们怎么办?”
“先抓左都。”
“不是才说并不能确定就是左都吗?”
“若确是他,抓了正好,若不是他,也不能让他被人利用。”
初尘点头。倾之起身道:“我这就去见商晟。”初尘跟着起身,“刚才有侍卫匆匆将他叫走,我见他脸色很差,不知出了什么大事。”
倾之凝眉略思,“不管了,没有比这更紧急的事了。”又转而吩咐连城,“城儿,照顾好你母亲。”后者撅嘴别过头去,嘟囔道:“不用你嘱咐。”
初尘与倾之对视,俱都笑了起来:孩子总是上天对父母最大的恩赐。
“殿下,陛下与娘娘在殿内,吩咐谁也不见。”云池宫的侍女在玉廷王面前似乎总也不敢抬起头来——不独她一个。只是女儿心思,东风不解。
花倾之和颜道:“我略等等,你们各自去忙,不必服侍。”天气舒朗,他信步庭中,心下盘算着该如何说服商晟并将那只黑手斩断。忽听有侍女小声惊叫:
“你们看那是什么?快看!”
“什么?”
“那里。”
“哎呀,真好看,五颜六色呢。”
……
倾之举目望去,天空中一条斑斓光带,上下明灭。不霁何虹?
作者有话要说:向结尾挺进!
天灾
【章十六】天灾
五十年的夫妻,在季妩亲口承认是她逼迫宫女喝下堕胎药,并且不是第一次的那一刻,商晟忽然觉得不认识了。那不是他一直敬重的妻子,不是他一直爱惜的妻子,她像是面目丑陋的妒妇,内心横流着恶毒的欲望。她的眼睛不再温柔包容,不再平静宁和,她漠然地看着他,对他说:“陛下可以杀了我。”
商晟暴怒,狠狠扼住季妩的咽喉,后者不挣扎、不求饶,甚至不看他,只是被迫仰着头,眼角挂着一滴欲落的泪珠。
“啪!”玉簪委地,断为两截。
商晟记得那支簪:十六岁的少年带着十三岁的未婚妻在丈雪城中最好的玉器店选了一只外形朴拙、色泽淡雅白玉簪,亲手插在她的发间……
眦裂的眼眶又湿又热,商晟的手在发抖,终于缓缓放下。
季妩仿佛知道他不可能真下得去手,面上一丝意外、侥幸的表情也没有。她捡起断掉的玉簪,喃喃道:“你还会买一支送我吗?”——这句话不是对面前的商晟说的,而是对五十年前撞进少女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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