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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阶辞-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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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寿看了她一会,伸开双手:“抱——”

绮素蹲下身,对长寿柔声道:“琴姨现在怀着小娃娃,不能抱你。”

“小娃娃,”长寿侧头想了想,“是小弟弟吗?”

“也许是。”绮素微笑道,“长寿是大孩子了,不能老要别人抱。要像阿爹一样做个男子汉,知道吗?”

她轻言细语的说话,长寿倒是很能听进去,似懂非懂的点头道:“我喜欢小弟弟,我不要琴姨抱。”

程谨虽然多数时间在和皇帝交谈,却一直不动声色的观察着绮素。到目前为止,程谨觉得贤妃的行止都很有分寸,对皇帝及众人的态度也一直温柔体贴,并不像个城府极深、充满野心的人。程谨疑惑,难道精明如宋遥也有走眼的时候?似乎察觉到程谨探究的目光,绮素抬起头,向程谨的方向看来。两人目光相交,绮素微笑着向他低了一下头,态度极是恭谦。

皇帝素来喜爱风雅,因此对程府的酒宴赞不绝口。饮过菊花酒,皇帝和程谨便谈起诗文来,说得高兴,还会当场挥毫作上两首。绮素一边和琴女、李氏闲话,一边喂长寿吃东西。

夜色渐深,已经接近起驾回宫的时刻。皇帝这才漫不经心的提起想让贤妃二子拜程谨为师之事。

程谨一怔,回道:“臣才疏学浅,恐非佳选。误人子弟,臣难以心安,恕难从命。”

皇帝抚须笑道:“卿这是说哪里话,卿学识之渊博,朝中无人可及,又怎会误了两个孩子?”

见程谨仍有推辞之意,皇帝向绮素道:“还是你来说吧。”

绮素点点头,向程谨道:“程相公也瞧见了,长寿长于深宫,周围都是妇人,对他又溺爱,性子难免娇纵。莲生奴虽然还小,难保将来不会和长寿一般脾性。皇子为恶,上可祸乱朝纲,下或殃及黎民,其害远甚常人。妾常为此忧虑,故有此议。妾不求两个孩子成就济世之才,只愿他二人品性高洁,有君子之风。素闻程相公刚直,岂不正是两个孩子应效法的楷模?愿相公多教两个孩子为人处世之道,勿再推辞。”

“这……”程谨有些为难的看了一眼琴女,“事关皇子,臣请陛下容臣考虑几日。”

皇帝听他语气有所松动,推辞之意不像刚才那么急切,知道事情已成了一半。他和绮素交换了一下眼色,心照不宣的转了话题,说起风月之事。

欢宴一直持续到深夜。后来皇帝看见长寿在绮素怀中睡得东倒西歪,方才醒悟时辰已晚,忙命起驾。

重阳酒宴,贤妃韩氏无疑给程谨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经过数日的仔细考虑,程谨答应为两位小皇子启蒙。莲生奴尚小,不能进学。长寿却从十月开始,每天有一个时辰接受程谨教导,学习读书写字。

宋遥对程谨收贤妃二子为学生之事有些不满,觉得程谨此举过于轻率。他数次苦劝,程谨却没有改变他的初衷,只说传道授业,原是读书人的本份。再说若贤妃真有祸国之心,教导好两位皇子不是更为重要么?这话气得宋遥没办法反驳。

相谈无果之后,宋遥回到自己宅邸。天上铅云层层,显示着一场秋雨的来临。宋遥的心思和这天气一样阴沉沉的。共事多年,程谨还是第一次和他有了分歧。天幕上密布的乌云似乎预示着朝中将有一阵风雨来临。

侍疾

光耀十三年十一月冬,西京上空飘起了小雪。

德妃的身体一直不好,这年入冬以后病势愈发的沉重,已有一个月不能起床。德妃卧病,她出所两位皇子纪王崇讯、康王崇设皆尽心侍疾。尤其是长子崇讯,衣不解带的照顾母亲,已有十数日不曾阖眼。以宋遥为首的朝臣皆称赞纪王纯孝,有圣人遗风。

消息在后宫不径而走。皇帝一直未立太子,众人私下都议论过,不知皇帝最终会以谁为嗣?现在宋令公如此盛赞纪王,看来属意立长。这一来,宫中人看待纪王的目光便渐渐出现了变化。

纪王李崇讯对此却并无察觉。

德妃虽出身名门,却不像贤妃既有皇帝眷顾,又有两个为官的表兄回护。母子三人之所以在宫中有立足之地,全赖德妃周旋有度。所以对李崇讯兄弟二人而言,母亲才是他们最可靠的依仗。母亲病重之时,他们实在没有心情关心外面局势如何。

纪王对宫人们的照料不太放心,只要是他能做的事,他都亲力亲为。这日他亲自在药室将德妃的药煎好,放在托盘里小心翼翼的端到德妃房内。刚进屋,他便听见一个极悦耳的女声在和德妃说话。

皇子们极少接触皇帝妃嫔。然德妃卧病以来,宫妃们常来探病,不免与侍疾的纪王多有碰面。纪王一直秉承礼仪,尽力回避。他低着头,捧药走近母亲床前,两眼只盯着眼中药盏,绝不往其他地方看。而与德妃相谈的宫妃见了他,也早已起身,默默退至一旁回避。两人交错的短短一瞬,纪王鼻端飘入一股淡淡的馨香,让他步履微滞。不过片刻之后,他神色如常的将药汗置于德妃身前,柔声道:“母亲,该进药了。”

那位宫妃见状,向德妃微微屈膝:“打扰许久,娘子也该倦了,妾告辞了。”

德妃虚弱的声音飘了出来:“优莲,送顾美人。”

顾美人即是之前的顾才人,于今年仲夏晋封为美人。十一年入宫的五位才人里,她是除柳婕妤之外唯一晋位的人。只是连不过问后宫事的纪王也知道,这位顾美人生性腼腆,皇帝对她的喜爱远不如柳婕妤。

顾美人走到殿外,向优莲道:“不必送了。”

外面还飘着细碎的雪花,服侍顾美人的宫人已上前为她加了一件披风。一行人正要离去,却听身后男声传来:“顾美人留步。”

顾美人脚步一停,回过头来,却是纪王李崇讯。她在殿中曾暗暗打量纪王。纪王长得更像母亲德妃,容貌俊秀,举手投足总带着温柔之色,让人想起于阗温润的美玉。此时见他在雪中款款向自己走来,顾美人竟有些恍惚起来。纪王快步上前,向顾美人一揖。顾美人回过神,连忙侧身避过,不敢受他的礼。

两人见过礼,顾美人才低声道:“纪王叫我,不知有何见教?”

纪王搓着两手,似乎有些难为情:“适才为母亲进药,闻见美人身上熏香之气。母亲不大喜欢熏香,病中对气味敏感,尤厌香料之味,所以崇讯冒昧请求美人,来探望母亲时是否可以……可以不用熏香?”

顾美人听纪王吞吞吐吐的说着,才想起德妃病中,房室内确实是不曾熏香的,不由面红耳赤,懊恼自己过于粗心,竟不曾注意这点。难怪每次德妃见她,都不愿与她多说话。她只道德妃病中易倦,却没想到是自己身上所散发的香味所致。

纪王见顾美人一直没有说话,只道自己过于唐突,恐怕得罪了她,连忙作揖:“是崇讯冒昧了,这原不是崇讯应该干涉的事,美人恕罪。”

“不不不,”顾美人连声道,“是我疏忽了。纪王事母至孝,妾很是感动……妾幽居深宫,远离父母,无法侍奉高堂。纪王得侍奉在母亲身旁,乃是福气。”

纪王点头:“身为宫妃,确有不便之处。某人言轻微,但某愿向陛下进言,在合适的时候让宫妃们出宫省亲。”

顾美人喜不自禁,向纪王敛衽:“果真如此,妾就谢过大王仁德了。”

纪王连忙摆手,直道不敢。不经意间两人目光相交,皆是心里一震,各自尴尬的扭过头去。良久,纪王才讷讷的开口:“美人若无事,某,某先回母亲殿中了。”

顾美人红着脸应了一声,低头不敢看他。

纪王走后,顾美人又在原地站了好一阵。她刚要回身,却听一个熟悉的女声道:“美人因何独立雪中?”

顾美人转头,却是绮素来看望德妃了。她不知怎的有些心虚,勉强笑道:“妾只是看着雪景动人,就多看了一会。”

绮素已走到她身前,温和的问她:“德妃今日可好些?”

顾美人摇头:“精神比前几天差多了。”

她趁着和绮素说话的机会,留意绮素和她随行宫人身上的味道,果然无一人熏香,不由赧然,竟真的只有她一个人未曾留意德妃的喜好。

绮素却不知顾美人的婉转心思,低头半晌,叹了一声:“我入宫以来,与德妃最是交好。她这个样子,真让人忧心。”

顾美人道:“吉人自有天相。德妃素日事佛虔诚,一定会平安无事。”

绮素默然看了她一阵,轻轻叹了一声:“但愿如此。”

两人一时没了话说。过了好一会,顾美人才听绮素道:“这几天寒气重,美人看完雪景,还是早些回去,别着凉了。”

顾美人应了声是,两人作别。

之后绮素直往德妃殿中。纪王见绮素来了,便托她照料一会德妃,自己则去别殿更衣。绮素答应了,坐在床边陪着德妃。她仔细打量德妃,果如顾美人所说,德妃的气色是一天比一天差。绮素却宽慰她道:“娘子今天看起来比前两天精神了些,想是好转了。”

德妃摆了摆手:“你不必哄我。我自己明白,不过是拖日子罢了。”

虽是寒冬,德妃额上却不停的出着虚汗。绮素亲手绞了帕子替她拭去额间冷汗,又叹息道:“娘子纵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两位郎君着想,快些好起来才是。”

“天命如此,又能如何?”提及儿子,德妃也不免忧心,长长一声叹息。

绮素握着她的手,却觉得如此不痛不痒的宽心话未必能安慰德妃。她思索片刻才轻声道:“两位皇子都很懂事,娘子该高兴才是。”

德妃叹息:“他们都是好孩子,只可惜资质平常,我总得替他们打点妥当才安心……”

绮素默然,她当然理解德妃的心情。做母亲的,有谁不为自己儿女操心?

德妃却是一直注意着绮素的反应,许久不闻绮素说话,德妃不得不开口:“绮素……”

绮素一怔,与德妃结交这么多年,德妃还是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德妃另一只手伸出来,握住绮素的手:“你我相交多年,一向共同进退,从无芥蒂。甚至……”她下意识的看了看四周,见没有旁人在,才续道:“甚至我们还联手除掉了沈氏。纵非至交,也总有几分情谊吧?”

“当然。绮素以前受人排挤,全赖娘子回护方有今日。娘子恩德,绮素从未忘记。”绮素恳切道。

听到绮素如此回答,德妃露出欣慰之色:“听你这样说,我实在高兴……”她挣扎着坐了起来,靠近了绮素:“那我的两个孩子……”

绮素眉心一跳,惊疑不定的望着德妃,没有说话。

德妃死死的拽住绮素的手,似乎她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了这里:“你可愿意替我照顾两个孩子?”

绮素默坐良久,勉强一笑:“娘子这说的是什么话?在纪王和康王心里的地位,没有人可以替代娘子,绮素也不能。娘子病中,思虑太多没有好处。”

见绮素无意回应她的要求,德妃面有失望之色。她松开绮素的手躺了回去,没再说话。

绮素有些尴尬,便起身道:“娘子好好休养,过几天我再来瞧娘子。”

德妃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帐幔,对绮素的话充耳不闻。绮素叹息一声,心事重重的出去了。

绮素走后,优莲入内替德妃擦身,却被德妃挡开。

“去请太妃。”德妃轻声对她说。

优莲一愣,不知道德妃是否神智清醒。

德妃慢慢转过头,眼中一片清明。她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重复道:“去请太妃,快!”

遗愿

之后几日,绮素以宫中事务庞杂为由,未再去德妃殿中,只遣人代为探问,又不时送些珍稀的药材过去。德妃的这次重病非同小可,连皇帝也被惊动,来淑香殿时也不免和绮素说起德妃的病情。

德妃毕竟陪伴皇帝多年,皇帝说起来也颇为惆怅:“宫妃之中,属她伴驾时间最长,又为朕诞育两位皇子。她如今这样,朕也觉得难受。”

绮素点头:“嫔妃之中以德妃与妾最为交好,这几天妾也很担忧。若德妃有个三长两短,纪王和康王不知会如何伤心……”

皇帝叹息了一回,问:“昨天去瞧她时太妃也在,太妃也这样和朕说。她说德妃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崇讯和崇设两个孩子。”

绮素苦笑:“做母亲的,谁放得下自己的子女?”

“太妃劝我多体谅德妃的心情,远迩也多次在朕的面前称赞崇讯仁孝。”皇帝负手立于窗前,似乎有很多心事。

绮素扶着皇帝肩头,轻轻道:“纪王事母至孝,确实当得起宋令公的称赞。”

“说起来,朕也该考虑立储的事了。太妃和远迩似乎都属意崇讯。只是朕觉得崇讯才具不足,又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并非上佳之选。”

“才干可以培养,性子也可以磨炼……”

她话才说了一半,皇帝已转过头,意味深长道:“你真的这么想?”

绮素从容道:“国家之事,妾本就不是太懂,若有失言之处,还请至尊见谅。”

皇帝握了她的手,缓和了语气:“朕明白你的意思。立储之事,你怎么看?”

绮素有些犹豫的说:“这不是妾该过问的事。”

皇帝有些意味不明的笑道:“你向来很有分寸。没关系,但讲无妨。”

绮素沉吟片刻后才道:“纪王年纪最长,即便不考虑德妃的缘故,也名正言顺。他在朝臣中本有呼声,宋令公又如此看重。宋令公一代贤相,必尽心辅佐。将来垂拱而治,岂非天下之幸?”

皇帝听了这话,若有所思的摩娑着她的手,过了许久才道:“这件事朕得再想想。”

绮素低低应了一声,没再说话。¨wén rén shū wū¨

因德妃之病,皇帝也兴味索然,早早睡下。半梦半醒之间,皇帝忽听耳边有人低声说话,半闭着眼问:“可是有急报?”

夜间偶有急报呈送,皇帝执政多年早已习惯,故有此问。

绮素已经起身,闻言返回帐内,轻声道:“德妃殿中来人,说德妃怕是不大好。妾想过去看看。”

皇帝此刻已经清醒过来,坐起来摘了胡套:“朕与你同去。”

绮素微微迟疑:“至尊明日还有朝会……”

“不妨事。”皇帝断然道。

绮素听他语气坚决,便亲自取了衣服与他穿上,然后她匆忙挽了髻,草草披衣随皇帝出门。

刚走到淑香殿外,便觉一阵寒气袭来,激得绮素一颤。

“冷么?”皇帝回头,一边握住她的手一边向宫人道:“拿狐裘来。”

热气从皇帝掌心传来,绮素有些慌乱:“德妃要紧,别为妾耽搁。”

“也不差这点时间,”皇帝语气平静,“你若再病了,这宫里更要乱套了。”

绮素披好狐裘,才和皇帝一起往德妃殿中赶去。到了德妃寝殿外,皇帝听见殿中隐隐传来哭声,便放开绮素,急步入内。绮素亦步亦趋的跟在皇帝身后。

德妃身边的优莲先迎了上来,向两人行了礼。

“德妃是什么情况?”皇帝抢先问。

“娘子昨日开始神智不清,后来就一直昏迷。太医署的医正带人来看,说怕是不好了。娘子一直喊着纪王和康王……”

“他们人呢?”皇帝问。

“两位大王和太妃都已经在里面了。”

皇帝向内室走了几步,透过纱幕看见两个儿子伏在德妃床前的身影。他听见身后绮素叹了一声,却无暇与她说话,匆匆踏入内室。

纪王与康王听见响动,都已上前。皇帝见两人面上皆有泪痕,抬手制止了两人行礼:“你们母亲要紧。”

皇帝走向床前,在床边坐下,轻声唤着德妃小字。德妃似是清醒了一些,艰难的叫了声:“陛……下……”

这两个字似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之后她张了好几次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皇帝柔声道:“别急,等你好了,再慢慢说。”

德妃摇摇头,哀伤的看了皇帝良久,随即将目光移向纪王和康王。见母亲看向自己,纪王和康王急步上前,握住母亲的手。德妃不舍的看着两个儿子,又将目光转回到皇帝身上。

皇帝从德妃眼中读出了她的意思。

他没有立刻回应德妃,但是德妃的神情让他想起自己刚被立为太子之时。那时他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先帝做主,聘下兰陵萧氏之女为太子良娣。那时的萧良娣容貌秀美,善解人意。这个女人在他最美好的时代陪伴着他,并且为他生下了两个儿子。皇帝暗自叹息,她已是弥留之时,此时再拒绝,岂不令她死不瞑目?

见皇帝不语,立于一旁的太妃上前,轻声对皇帝道:“请陛□谅一个母亲的心情吧。”

皇帝身子微微震动。他闭目良久,最后长叹一声,一个字一个字的对德妃道:“朕答应你,会立崇讯为太子。”

绮素闻言一震,向皇帝看去,却见德妃次子康王正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便垂下双目,不言一字。

皇帝见德妃神情茫然,似乎没听明白,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德妃听懂了。她面色舒展,欣慰的看看皇帝,又看看纪王,目中两团雾气浮出。皇帝向纪王点点头,纪王上前,握住德妃的手:“母亲。”

德妃伸手轻轻抚摸着纪王的头。纪王悲恸难以自己,伏在母亲身前大哭起来。忽然他感觉头顶上母亲的手滑落下去,抬起头,却见德妃已含笑而逝。

殿中寂寂无声,许久之后,绮素才上前,轻轻道:“德妃去了。”

因皇帝尚有朝会,天亮后他便匆匆离去,将丧礼之事托付给了绮素。绮素领命,吩咐优莲准备种种所需之物,自己则亲手为德妃清理遗容。德妃卧病以后形容憔悴,骨瘦如柴,此时的面容却十分安详。替德妃换好了入殓的衣服,绮素才起身,准备回淑香殿。

她一夜未曾阖眼,刚一站起来便觉两眼发黑。纪王见状,伸手欲扶,却又顾及男女大防,手僵在了空中。绮素晃了一晃,到底站稳了。她回过头,见纪王一脸尴尬的站在那里。她自觉此时不宜多言,便向纪王点了点头,转身欲走,却听纪王道:“贤妃留步。”

绮素止步,回头道:“纪王有话要说?”

“我,我不想当太子,”纪王拘谨道,“可否请贤妃向阿爹进言?”

绮素看了他一会,轻轻一叹:“君无戏言。既然至尊已经决定,就不是你我能够左右的事了。”见纪王神色惶惑,她轻叹一声,用颇具威严的语气道:“大王将为太子,若不拿出些储君的器量,何以服众?”

纪王一凛,不敢辩解,只唯唯诺诺的称了声是。

“贤妃这话说得可奇了。阿兄不堪为君不该正是娘子所期望的么?”语音传来,却是康王不知何时到了两人身后。

康王生得比纪王文弱些,性子也比兄长阴柔。他此时面带讥讽的看着绮素,显然不相信绮素刚才的话是真心。

纪王很是尴尬,拉了一下弟弟的袖子,却被他甩开。康王抿着嘴唇直视绮素,表情十分倔犟。

绮素却是神色未变,依旧用平和的语气道:“言出如箭,不可乱发。康王说话还是谨慎些为妙。”

康王盯了绮素一会,似乎想看透她的内心。绮素却泰然自若的与他对视。良久,康王退后一步,微微躬身,用充满讽刺的语气道:“谨受教。”

罢相

皇帝虽在德妃临终前答应立纪王为储,却并未立即下诏。

德妃过世时在场之人不少,消息不免走漏了出去。宫内朝中,无人不知纪王将是未来的太子。然皇帝迟迟没有令人拟诏,亦未让人准备册立太子所需的种种仪式,不免又让人疑惑。皇帝素有决断,此番拖延莫不是改了主意?

这边皇帝尚迟疑不决,程谨却上了一篇奏疏,言辞异常激烈,称储君乃国之公器,当择贤而立,岂能拿来做人情?

自从贤妃所出的两位皇子拜了程谨为师,无论他立场如何,众人都开始视他为贤妃一党。而他在这样敏感的时候站出来自然更坐实了他依附贤妃的事实。

宋遥则一直被视为纪王派系。程谨发难,宋遥自然在朝会上力陈纪王年长又有德行,实为最佳储君之选。不止如此,宋遥还直指程谨,说他如此进言乃是别有用心。

程谨是个直性子,激怒之下口不择言,与宋遥当廷争辩,指纪王懦弱无用,宋遥支持如此优柔之人,莫不是为了日后独揽大权?

听了这番言语,宋遥尚未如何,皇帝却是勃然大怒,当即斥退程谨。不多时便有诏旨下来,罢去程谨宰相之职。

皇帝如此雷厉风行的处置了程谨,引得朝中一片哗然。

众所周知,程谨虽在宰臣中资历最轻,却向来极受信用。他此番进言虽有过激之处,却也不无道理。皇帝此前也从未因直言进谏而贬斥大臣。不过人们随即想到,贤妃已有二子,且在宫中地位超然。若皇帝决意纪王为太子,必然要抑制贤妃的势力。程谨若真是贤妃的人,皇帝这次倒是走了招妙棋。

诏旨一下,以宋遥为首的一班文臣暗自松了口气。皇帝打击程谨,说明他还是倾向纪王的。不过诏旨下来时,宋遥看着面色灰败的程谨,多少有些不忍。别人或许不知,他却很了解程谨,他这两年虽与贤妃走得近些,为政却并无多少偏向。这次的事,他不过刚巧触了霉头,顶多只算是不识时务,就此罢相倒真有些冤枉。

他叹息一声,上前轻唤程谨:“慎之……”

他本想安慰程谨两句。可程谨转过头,看他的目光实在冷淡,安慰的话就堵在喉咙里,什么也说不出来了。程谨也不想和他多谈,草草拱了拱手:“阁老位高权重,程某不敢高攀,失陪。”

宋遥站在原处,无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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