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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阶辞-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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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在世时,中原犹未平定。为安北方,先帝聘北狄可汗之女为太子正妃,即是现今的皇后。这件事杜慧卿也听说过。她在心中掂量片刻,叹着气说:“奴并不懂狄语,恐怕要辜负李君好意了。”

李延庆负手道:“召你进宫不过是做个样子,宫中自有会说狄语的师傅,你并不需要真的给皇后授课。”

杜慧卿似笑非笑的说:“那奴岂不是虚耗宫中钱粮?”

李延庆笑得有些意味不明:“宫中也不缺你一份薪俸。不过找个名头,让你们兄妹免人闲话罢了。再说,就算你真想教,也得皇后愿意学。她嫁过来这么多年,连句简单的汉话尚且不会,更别提什么诗书礼仪。”

杜慧卿沉吟,臣下家中女眷受召入宫任职确有先例,然皆是才德出众者。也因此,受召入宫之人多得皇室礼遇。她若入宫,不但可免杜俊一家受人闲话,杜家还会因此大有脸面。将来即便是她的父亲也无法再以婚事为由责骂于她。这对她倒是好事一桩,只是……皇帝虽未说得太明白,但杜慧卿也大致猜到了帝后二人的景况。

李延庆不会说狄语,皇后则不会汉文。想她杜慧卿与张光同文同种尚且无法彼此相容。这皇后与李延庆连话都说不上,两人关系之尴尬可想而知。贸然答应,将来恐有不妥。

李延庆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仍在犹豫,便笑着加了一句:“你若不愿如此,我也可以授你司正之职,或者让你入宫中内文学馆讲学。只是无论是任司正还是在宫内学馆教导宫人、嫔妃,都需有真才实学,不比皇后那里好混。我劝你最好还是接了皇后女师一职为是。”

杜慧卿抬眼打量李延庆,初时以他粗豪无礼而厌恶于他,想不到他考虑事情竟如此周全,既能维护她兄长体面,又能顾及她不愿草率嫁人的心思,连她入宫后的方方面面,他也考虑到了。她暗暗思忖,看来她得重新评价皇帝了。想想也是,若皇帝当真昏聩,也不可能在多年征战中活下来。看来所谓粗放,也不过只是表面。若是那样,她倒真得好好想一下了。

“司正……是正六品官职吧?”许久以后,杜慧卿才慢吞吞的问。

“正是。”李延庆道,“你是杜俊之妹,我自然不会亏待。”

“如此……”杜慧卿向李延庆敛衽,“奴愿入宫担任司正一职。”

李延庆微微诧异,却只是点点头:“也好,我会让人准备此事。”

“不过……”杜慧卿微笑道,“奴斗胆,有个条件还望李君答应。”

95、皇后

  宫内阁道上;杜慧卿在内官引导下前往皇后殿中。

第一次进入东内,未免满心好奇,但杜慧卿不愿被宫人、内官看轻;故一路上目不斜视;似将这重重飞檐斗拱看作无物。

一直缓步前行的内官忽然驻足,向杜慧卿微微躬身,笑容满面的说:“皇后殿阁就在前面;司正这边请。”

“多谢。”杜慧卿微笑以对。

“陛下命司正入学馆授课;又任为皇后女师,可见司正学识渊博。”内官不失时机的恭维。

杜慧卿微微一笑;并不答言。其实司正之职外,入内文学馆并为皇后授课乃是她自己向李延庆请求的。这是她入宫任司正的唯一条件。

李延庆听到她的要求后;挑了挑眉,只用一个字评价:“狂!”

看她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居然有胆子包揽司正和文学馆之后再为皇后讲学,究竟她是才学过人还是无知者无畏?

杜慧卿昂首,底气十足的回答他:“杜氏子孙,可以被人说孤傲,可以被人说狂妄,却绝不可被人低估轻视。”

李延庆失笑,原来她是不愿自己看轻了她。此女好强之性,倒与杜俊如出一辙。别看杜俊平日嬉皮笑脸,能屈能伸,犯起倔来,十头牛也拉不转。当初便是杜俊在马前与他抗辩,非迫得他改了战法,他才注意到这个投到他麾下数月的青年。看来杜家人都是这个脾气。他嘴角向上一勾,原只是想为杜俊挽回些体面,现在他倒真有些期待了。如此狂傲的女子入宫,怕是会有很多热闹瞧了。

十余日后,旨意降下,杜慧卿奉诏入宫。

她一入宫便身兼数职,不免引人侧目。一路上,导引的内官都在偷偷打量杜慧卿,心里暗暗评估,皇帝如此看重于她,是不是别有用意?待杜慧卿得皇后宣召,即将入殿之时,内官才做出决定,在两人错身之时低声提点:“皇后生性妒悍,亦不识中原礼仪,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司正暂且忍耐。”

杜慧卿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我明白。”

她缓步入内。殿上狄、汉侍女林立。她微微抬眼,果见一着宝蓝翻领胡服的中年妇人端坐于上,冷冰冰的瞧着自己。

杜慧卿便一见妇人眼中几欲喷火的神情,便知她必是皇后无疑,上前行礼如仪。皇后冷冷对身边侍女说了一句狄语。那侍女即用汉话道:“皇后命你抬头。”

杜慧卿抬起头,不可避免的触及皇后视线。

皇后已经有些发福,略显老态,但她肤色白晳,高鼻深目,年轻时显然是个美人。而她一双在中原人看来颇为奇异的碧眼正严苛的打量着杜慧卿。

入宫前兄长杜俊已将皇后的情况细细告知。皇后比李延庆大三岁,是北狄大可汗所纳西戎女子所出,相貌不同于中原人,也不同于一般的狄人。杜俊还打听到,皇后嫁过来为太子妃时,北狄盛极一时而中原尚弱,故宫中人在皇后面前不免底气不足,总是矮上一截。李延庆是个狂惯了的人,瞧不惯皇后及其随嫁的狄人盛气凌人,常为此与皇后冲突。

皇后烈性,又通骑射,也不懂谦让丈夫,一个不合就会和李延庆动手。那时李延庆年纪尚小,远不及现在结实,没少受皇后欺负。后来李延庆发狠练了好几年武,才算制服了皇后。只不过那以后,他对这个悍妻就越来越冷淡。而皇后见李延庆左纳一个妃,右纳一个嫔,却无力管制,就更为怨恨。宫中人都知帝后不合由来已久,连带着皇后所出太子也不为皇帝所喜。

虽然如此,皇后到底是名义上的后宫之主。杜俊生怕妹妹吃亏,在她入宫前一个劲的叮嘱,让她千万小心,别惹怒皇后。

有了杜俊的指点,杜慧卿在看清皇后面容后并不吃惊,皇后目光中明显的敌意也在她意料之中。所以她显得不慌不忙,甚至还沉着的向皇后露出笑容。

皇后见这女子年纪轻轻,却似乎完全不惧怕自己,反而怔了一下,越发不高兴。但她到底自重身份,不便当场发作,向负责通译的侍女说了一句。侍女随即道:“殿下说司正容貌甚美。”

杜慧卿礼貌的笑了笑:“慧卿谢皇后夸奖。”

侍女将她的话转达给皇后,皇后却是一声冷笑,又向侍女说了句话。侍女略显为难,但还是道:“殿下说陛下不来她殿中,接着她借近陛下是白费力气,倒是德妃、淑妃那儿机会大些。”

杜慧卿不用问也知道,这已是侍女修饰过的,皇后的原话只怕恶意更甚。李延庆内宠颇多,皇后恨得牙痒,只是她不通汉话,也就无法掌管后宫,在宫中权势反不如德妃、淑妃。若非如此,她早把这些“狐狸精”弄死不知多少次了。对她说这样的话,只怕还是客气的。

她保持着微笑,淡淡向侍女道:“妾受命教习皇后汉文,陛下如何与妾无关。”

皇后听侍女译完这句话后,极坚决的说了一句话。侍女转向杜慧卿:“殿下说汉人没用,汉人的东西也没用,她不要学。”

杜慧卿依然微笑着,不紧不慢道:“汉人的东西有没有用,妾暂不置评。只是妾想请教殿下,殿下连一句汉话都不会,又有何资格质疑汉人的东西?”

侍女低声将她的话译给皇后听,皇后听了面有怒色,却找不到话反驳,便哼了一声。

杜慧卿见皇后如此反应,放下心来。看来皇后脾气虽然急躁,倒不是完全不能讲理。这样一来,她就更有把握了。

她踏前一步,扬声道:“妾知中原与北狄风俗不尽相同,但妾请问殿下,即便是北狄女子,也没有肆意贬低夫家的道理吧?我们中原有句话叫入乡随俗。殿下既嫁入中原,纵无法做到与中原水乳交融,但保持一点对夫家的尊重总可以做到吧?中原寻常男子尚且不愿被妻子轻视,何况陛□为一国之尊?殿下对中原极为不屑,连一句简单的汉文也不肯学,又怎能期望至尊与殿下恩爱不疑?”

传译的侍女听她如此说话,倒吸一口气,没有立刻说话。倒是皇后不耐的问侍女她说了什么。侍女看了杜慧卿一眼,见她点头,便将她方才之话译给皇后听。

皇后听了侍女译出的话,眉毛渐渐竖了起来,显然动怒。宫中人再怎么对皇后不满,也无人敢当面顶撞——毕竟连皇帝李延庆也给皇后几份薄面,这些年对皇后不过回避而已,并不拿她怎样。其他人就更没这个胆子当面顶撞。这样对她说话的,杜慧卿算是第一个。

杜慧卿却丝毫不惧,接着又一口气道:“按我中原之俗,皇后母仪天下,执掌后宫。然殿下不通汉话,自无法掌管内宫,陛下也因此将署理后宫之权交予德妃和淑妃。枉殿下位极紫宫,所下之令竟走不出皇后一殿。妾请殿下细思,若殿下通晓中原话语、礼仪,可还会如此?”

侍女这次译得飞快。皇后虽然气愤,但不知不觉已跟着杜慧卿的思路想了下去。她虽不曾正式习过中原礼仪,但毕竟在此生活多年,有些事也看得明白,自然知道杜慧卿所言非虚。若她有执掌后宫的权力,那些嫔妃还会这么肆无忌惮么?

见皇后面色虽然还是难看,但露出深思之色,杜慧卿知道自己就快说服她了。她微微一笑:“殿下若想拿回执掌后宫之权,就不能不修习汉人之事。”

皇后沉吟片刻,附在侍女耳边低语一阵。侍女点头,再度转向杜慧卿:“殿下问,是不是学会汉话,她就能掌管后宫?”

杜慧卿挺直身子,正色道:“皇后执掌内宫,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侍女将她这句话译给皇后听了,皇后也难得露出笑容,向杜慧卿点了点头,又向侍女说了句话。侍女向杜慧卿走来,对她敛衽一礼:“奴婢代殿下行这一礼,日后请司正多加指点。”

“自当效劳。”杜慧卿微笑着扶起了她。

第一关算是顺利通过了。

红梅

转眼杜慧入宫已近半年。

前日夜里降了雪,直到晨起时才停了。一晚上过去,地上已积了厚厚一层。等杜慧卿从内文学馆出来时,天却又放晴了。

湛蓝天幕下是一片苍茫的白,亭台殿阁也都掩于皎洁白色之下,唯远处红梅绽放,成了雪中星星点点的亮色。

杜慧卿有心赏梅,午后得闲便撇了内官、宫女,换上狐裘,脚踩木屐悄悄出了门。

宫中自有成片的格林,在白雪中连缀在一起,仿佛织锦上延绵的花纹。杜慧卿却嫌这样的梅花少了意趣,故只捡僻静疏朗处去。她一路踏雪,信步而行,竟真让她发现一处极佳之景。

被落雪覆盖的石山之后,数株红梅若隐若现。此地似乎甚是冷清,故梅树不比别处,并无人精心养育修剪,少了些欹曲之态,立在风中更显挺拔,仿佛真有傲骨一般。枝上残雪,衬着有红花点缀的乌枝,别有情趣。

她缓步穿行其间,一时兴起,摘下一朵红梅簪于鬓间。恰在此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在她身后拖长了语调:“酒已微温,赏梅人何不共饮一杯?”

杜慧卿回头,见李延庆的头从离她数步之遥的亭子里探了出来,对她露出散漫的笑容。

入宫以后,她见李延庆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说单独会面。几次遥遥望见,她发现身为君王的李延庆与她在宫外所见完全不同:沉稳有度,不怒自威,无论仪态、器量,皆表现出一国之君应有的行止。她不由失笑,要让他这么一个好玩好动之人作出这天子威仪,也实在难为了他。难怪他会在兄长宅中时抱怨宫内沉闷了。

她微一沉吟,复又环顾四周,并不见人侍奉在侧。她有些狐疑,却还是慢慢向李延庆所在的方向走去。

李延庆见她不曾拒绝,脸上笑容更深,微微眯起眼,打量眼前女子。在宫串耳濡目染半年,杜慧卿在落落大方之外,又添了几分优雅从容。她这是的妆扮也颇为打眼,乌发盘髻,银钗为饰,鬓边一朵红梅,简单而夺目。亭内颇为温暖,杜慧卿一走入内便觉热气扑面,便脱去外面狐裘,露出里面的白袖红襦,愈发的修长俏丽。

在她走近时,李延头已取过酒盏斟上。杜慧卿却并不急于饮酒,反而四下打量这处所在,心道皇帝其实是个极为享受的人。这亭子正处于视野开阔之地,可将外间雪景一览无余,亭内铺着厚厚毡毯,其四角各有一个正熊熊燃烧的火炉。亭内设有几案,上置风炉以作温酒之用。风炉之侧内里有砚一方,笔数枝。几案之后悬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图。

既无他人在场,杜慧卿也就不向他行君臣之礼,径直在几案另一侧的茵褥上落坐,这才接了李延庆递来的酒盏。她慢饮数口,便觉有一股暖意自胸口向四肢散去。

“此酒如何?”李延庆含笑问。

杜慧卿低低头转过酒盏:“酒盏橙红,味美醇和,莫不是巴陵龟蛇酒?”

李延庆抚掌,颇有赞赏之意:“好见识,正是龟蛇酒。”

杜慧卿瞥了一眼他身后的地图,笑着道:“饮酒赏梅,又以江山万里为佐,大概也只有陛下才能有这雅兴了。”

虽是恭维之语,她说出来却透着揶揄的意味。李延庆却不计较,爽朗的笑道:“因有雨雪,今日免了朝会,方可在此偷闲。朕以为如此妙处只有朕一人知晓,不想你也寻到此处。看来你我缘法,果较他人深厚。”

杜慧卿并不答话,却起身至地图前细看,见上有数道墨线,问道:“这是……”

“闲来无事,便勾划几条路线,以备将来行军之用。”李延庆淡淡道。

“行军?”杜慧卿一愣,“难道陛下又想御驾亲征?”

“有何不可?”李延庆挑眉。

杜慧卿回头,正色道:“恐怕朝臣们不会答应吧。”

“唔,上次出征他们就闹得不像话。朕正打得痛快,他们就不住的催朕还师,没意思得很。”李延庆耸肩。

“陛下身系天下安危,的确不宜以身犯险。他们也是为陛下着想。”杜慧卿想了一会后,慢吞吞道。

李延庆嗤笑一声:“朕又说他们不为朕着想。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朕不通军事,又无嗣君承继大统,亲征的确不是个好主意。但现在的情况是,万言书已近成年,足以承担监国之职。而朝中大奖没有比朕再善战的。朕亲自出征,可第一时间掌控战场全局,调动兵马、督运粮草都可更为迅速,胜算比任何人都大。所以朕没什么不放心的。”

杜慧卿撇嘴,当初太子年幼也没让李延关停止远征。如今太子大了,他自然更有理由。这个人天生就不是个安坐的君主。不过她到底顾及身份,不敢直言,便把以前李延庆评价她的话原封不动的扔了回去:“狂。”

李延庆哈哈大笑:“这不是狂,是自信。就像半年前你自信你能胜任皇后老师一样,朕认为亲征是目前最好的选择。这人哪,贵在自知。”

杜慧卿哭笑不得,说他狂,他倒越发的翘起尾巴了。她又饮了一口酒,才接着道:“可是……家兄上次说还起,如今府库所藏虽有增长,并之前的征战已损耗太多,如今并不宽裕,现在出兵是不是急了些?”

“我中原泱泱大国,若不是之前内乱频频,岂能让戎狄欺负了去?如今国中已定,是时候收拾他们了,否则他们还真当我中原无人了。”

杜慧卿中宫中人说起过,李延庆对父亲当年为他聘狄女为正妃一事颇有微词,以为有损中原威风。加上皇后和他感情一直说不上好,他虽不曾对皇后如何,但对当看的事也难免耿耿于怀。他急于挽回中原的脸面,倒不是不能理解,只是未免操之过急了些。她婉言劝解:“总要等到筹划妥善才好兵。”

李延庆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才道:“太子不擅领军,且他和皇后的感情一直不错。朕担心将来他会因为母亲对北狄退让。所以……”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杜慧卿已经明白过来,他是想趁自己还在壮年之时扫平外患,以防止将来太子困于亲情,让外夷踩在头上。这样她倒不好再劝,低头半晌后轻轻道:“陛下的考虑也有道理。不过兴兵到底不是小事,还请陛下慎重。”

“这是自然。”李延庆也无意再深入讨论此事,适时转移话题:“前两天德妃和淑妃凑在一起商量,似乎想在上元节搞些新花样出来,你可有兴趣?”

“这事妾也听说了,想必会很热闹吧,妾拭目以待。”杜慧卿闻弦歌而知雅意,也不再追问,只微笑应道。

李延庆凝视她许久,才微笑转回头:“是啊,朕也很期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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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影

转眼上元将至,宫中清扫残雪,四处张灯以贺佳节。入夜之后,内宫各处灯影幢幢,光彩尤胜。李延庆难得有闲,信步而走,神色懒懒的瞧着形态各异的灯盏。

宫人们见皇帝来此,纷纷行礼。李延庆不觉有些扫兴,摆了摆手,让她们继续,自己则一个人走了开去,正无趣间,忽见灯影间一抹红影迤逦,却是杜慧卿持灯走过。李延庆微微一笑,见无人注意,但悄悄跟上了她。

杜慧卿打扮一向素净,这日因佳节将至,难得做了颇为富丽的妆扮。她头梳堕马髻,上缀珠钗、翠钿,黄袖红襦,外罩饰有团花金涂的深蓝半臂,肩上一条极长的绛色帔垂下,直拂地面。她似乎也被这闪耀灯光吸引,不时驻足凝望。那一抹红裙也就在她走走停停之间愈发的飘忽不定。


见杜慧卿一直没发现自己,李延庆终于忍不住出声:“杜司正。”


  杜慧卿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一脸惊讶的回头,见是李延庆,便笑着上前行礼。李延庆虚扶了一下:“你我之间何须多礼?”


  杜慧卿一笑:“妾正在教皇后殿下尊卑之道,岂敢先失了礼数?”


  李延庆失笑:“你倒是一向精乖”


  “妾是否可将此言当做陛下对妾的夸赞?”杜慧卿微微挑眉。


  李延庆大笑:“司正说话总是这么有趣。”


  杜慧卿不解他何以如此高兴,顿了顿才道:“家父总说妾桀骜不驯,有违女子之道;便是家兄如此纵容,只怕心里也不以为然,说妾有趣的,陛下是第一个。”


  李延庆啧啧嘴,含笑道:“朕是不是也可将司正此言当做是对朕的夸赞?”


  杜慧卿回以一笑:“不必当作,妾本就是在夸赞陛下。至尊别的长处没有,心胸广阔这一点到真是无人能及。”


  李延庆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就不会好好说话,非得刺朕一下才高兴?”


这个举动过于亲昵,杜慧卿何其灵敏,忙退后一步,神色略显戒备。


  李延庆却浑然不觉,负手道:“朕前几日召见了张光。”


  听皇帝忽然提到自己前夫,杜慧卿愣了一下,才故作轻快道:“陛下不会当真为难他了吧。”


李延庆抬手,在面前的灯盏上弹了一弹,漫不经心道:“看你全不将他放在心上,朕何必枉做小人?此人学识的确渊博,不过器量不足,写写诗文尚可,但不是治国的料。朕让他去编撰史书,不算辱没吧?”


  杜慧卿微微曲膝半开玩笑道:“陛下圣明。”


  虽然语气不够恭敬,她却是真的服气。皇帝与张光不过是一面之缘,就已看透此人。自己却花了两年时间才得出相同结论。李延庆平时再怎么荒唐,在识人这一点上,他的确很少走眼。仅这一点,就值得佩服。


  李延庆听了摸着下巴作深思状:“这倒是句好话。可朕怎么觉得任何好话从你嘴里出来都变了味道?”


  杜慧卿笑道:“妾笨嘴拙舌,望陛下海涵。”


   李延庆道:“你笨嘴拙舌?想来天下都没有伶俐人了。”他忽的靠前一步,在杜慧卿耳边道:“离开他是对的。他哪里配得上你?”


  他的气息拂在杜慧卿颈间,让她一阵脸红心跳,却勉力镇定,艰难道:“过去之事……陛下何必再提?”


李延庆轻柔的抚着她的脸颊,依旧低语:“你该有更好的归宿……”


这姿势过于暧昧,杜慧卿不过失神片刻便猛然醒悟,退开两步道:“时候不早了,请陛下允妾告退。”


  她转身欲走,不想李延庆脚尖踏前,踩在她垂落地面的帔帛上。她欲扯回帔帛,不想帔帛纹丝不动。她有些狼狈的回头,低声恳求:“陛下,请别这样……”


  李延庆嘴角上勾:“原来桀骜如杜慧卿也有惊慌失措的时候?”


杜慧卿闻言,面色微沉,忽然抬眼望向他身后,轻呼一声:“殿下!”


  李延庆一惊,难道皇后或是太子在此?他再厚颜也不便在这两人面与杜慧卿纠缠不清,不由脚下一松,回头望去。谁料背后空荡荡的,并无他人。


  “你……”李延庆刚想说话,转回头却已没了杜慧卿的身影。她早已趁机抽回帔帛,溜得不知所踪。


  李延庆呆立原地,许久才失笑摇头,喃喃自语:“李延庆啊李延庆,枉你一世英雄,竟被一个小小女子诓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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