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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阶辞-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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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素在他对面坐下,轻轻道:“殿下今天不用上学吗?”

“冉令公扭到腰告假啦,今天没人管我。”李承沛已经迫不及待的掷点行棋,“该你啦。”

绮素随意掷了个点数,说:“殿下整天玩耍,至尊知道会生气的。”

“阿爹这阵子要对北狄用兵,忙得不可开交,才没空管我呢。”

“可是……殿下将来要继承大统……”

“哎,你怎么也这么烦,”李承沛不高兴,“跟我阿母一样念叨个没完。”

绮素低了头:“我不想殿下受罚。殿下受了罚,我会难过的。”

李承沛捏着棋子,忽然一笑:“原来是这样。我就知道素素对我最好了,舍不得我受罚。你不会跟我阿爹告状的,对吧?”

“不,不会……”绮素红了脸,低头盯着棋盘不说话。

李承沛叹口气:“当太子真烦人,总有一大堆人跟着,还老在我耳边聒嗓,让我当个好太子,以后当个好皇帝,烦也烦死了。这太子又不是我要当的。要是大哥还在就好了。他活着,太子就该是他的活儿了。他们老说我这也不如他,那也不如他。既然我啥都不如他,干嘛非逼我当这太子?他要是在,阿爹阿母就不用冲我生气了,我也不用受气,多好!”

“殿下……”绮素怯怯的说,“我相信殿下以后也会是个好皇帝。”

“我才不想当皇帝,”李承沛又掷出一个点数,“我就喜欢玩。要是有个人替我当太子就好了。”

绮素微微皱眉,急急说:“殿下不要这样说,没有人可以取代殿下!”

她语气激烈,倒让李承沛一愣,过了一会他才笑笑:“我随便说说。阿母只有我一个儿子,哪找得到人替我?”

绮素想想也是,李承沛是皇帝唯一的嫡子,确实没有人可以取代他。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她隐隐有种预感,在不远的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威胁到李承沛的地位。               

作者有话要说:  绮素再见到太上皇已是很久以后的事,而太上皇也没提要问她的话——尊贵如太上皇,大概早就忘了绮素这个人。这倒不是李承沛不守信诺,不肯带绮素去见他,而是李承沛自己也没什么机会再去看望祖父。

李承沛带着绮素从太上皇所居之西内出来时,皇宫上下已为找寻太子闹翻了天,连皇帝也得知了此事。皇帝对太子种种不成体统的行为早就极为不满,这次无故失踪更成了皇帝震怒的因由。皇帝狠狠训斥了李承沛,并勒令太子回东宫禁足一个月。

太子是为了送还字帖才偷跑出来的。他因此受罚,绮素很是愧疚,但她自知身份低微,无法求情,只得在每天陪皇后礼佛时向佛祖祈愿,希望太子能早日得到皇帝谅解,重获自由。

皇后见绮素虔诚礼佛,不由愈发喜欢。原本一年观察下来,皇后就认为绮素乖巧聪慧,这时更深觉合意,在太子回东宫数日之后正式提出收绮素为养女。这本是皇帝让绮素入宫的目的,自然首肯。

帝后不打算举办太隆重的仪式,只让绮素向皇后行了大礼,当晚皇后殿中小宴,便算是认下了这个女儿。

皇帝也出席了家宴。他在绮素面前依旧很拘谨。不过皇后知道绮素也喜欢书法,有意把话题往书道上引。果然一说起书法,皇帝话便多了起来。皇帝评点当世名家书法一针见血,让绮素受益匪浅。绮素又是个一点即透的人,不多时便与皇帝有问有答起来。

绮素见皇帝心情愉悦,又想太子已在东宫孤零零关了十来天,着实可怜,鼓起勇气请求让太子也过来相聚。皇帝看了一眼皇后,见皇后一脸殷切,又想他们一家人难得有机会聚在一起,便默许了。皇后喜不自禁,忙命人传唤太子。

李承沛生性活泼好动,被关了好几天,早不耐烦。听到帝后传唤,李承沛欢呼一声,急急叫人引路去皇后殿中。虽然皇帝在场,李承沛不敢造次,但也比一个人关在东宫有趣多了。一晚上一家人和乐融融,十分愉快。

当夜皇帝并未留宿,太子也乖乖回东宫继续禁闭。皇后则让绮素留下与她同眠。

绮素在宫人帮忙下净过手脸、换好衣服,便坐在床边看宫人们伺候皇后晚妆。皇后从镜中瞥见,笑着向她招了招手。绮素走过去。皇后替她顺了顺散在脑后的头发,轻声笑道:“还是女儿好,懂事、贴心。”

“奴婢……”

皇后微笑看她:“还自称奴婢么?”

绮素眨眨眼睛,声如蚊蚋道:“儿,儿……”

皇后温和的拍拍她的背:“我知道你一时改不过口。没关系,慢慢来。”她轻轻叹了口气:“要是太子有你一半懂事,我能少操多少心?”

绮素讷讷道:“太子是好人……”

皇后笑了:“我也知道这孩子本性还是好的,只是我把他宠得……”她摇摇头,摸着绮素的脸说:“好在你和太子是兄妹了。以后有你作伴,我就放心了。凡事多劝着点他,别让他总惹至尊生气。”

绮素点头。

皇后牵着绮素的手上了床,替她盖好被子。皇后殿中的绣被都用香熏过,皇后身上也带着苏合香的味道。数种香料合在一起的味道十分好闻。这股馨香让绮素觉得安宁。很快她就眼皮沉重,进入梦乡。

第二天皇后便命人在自己殿阁内收拾一间更宽敞明亮的屋子供绮素居住。依皇后的意思,她还应有两个宫婢伺候。绮素因自己原本是宫。女,便坚决推辞了。皇后拿她没办法。母女俩商量了半天,绮素接受由皇后派两个宫。女每日打扫一次房间的提议。皇后也同意,其他时候仍由绮素独居。

自那以后,太子便经常跑来找绮素。绮素奇怪,以前太子总看她不顺眼,怎么现在倒喜欢跟她凑一块?

“母后说我做兄长的要多照顾妹妹,让我跟你一起玩。”李承沛满不在乎的回答,“而且我觉得你这里没什么人,玩起来痛快。”

太子在宫里走到哪都有一堆人前呼后拥。太子虽然常变着方儿甩开他们,但也不是每次都能如愿。绮素这里拘束少得多,李承沛自然乐意跑来。皇帝皇后又喜欢绮素,每次李承沛淘气,只要绮素求情,多半可以从轻发落,数月过去,两个孩子愈发要好。

“素素!”李承沛再次翻窗进了绮素屋子。

绮素放下笔相迎。

李承沛看见绮素又在写字,脸一垮:“你怎么又在写字?好没意思。”

他不理解写字这么乏味的事,绮素怎么就这么有兴致。不过绮素也不理解,为什么太子总放着好好的门不走,一定要翻窗。虽是这么想,绮素还是不习惯和太子争辩,只是默默收起笔墨等物。

“你看,”太子得意的把抱在怀里的东西拿给她看,“我今天带了好东西来。”

绮素一看,却是一副双陆。这双陆以象牙雕刻而成,棋子染作黑、黄两色,上面镂雕各色花纹,可说是她见过做工最精美的双陆了。

“我和常山王斗鸡赢回来的,漂亮吧?”李承沛盘腿坐在榻上一摇一晃的说,“我们来玩吧。”

绮素在他对面坐下,轻轻道:“殿下今天不用上学吗?”

“冉令公扭到腰告假啦,今天没人管我。”李承沛已经迫不及待的掷点行棋,“该你啦。”

绮素随意掷了个点数,说:“殿下整天玩耍,至尊知道会生气的。”

“阿爹这阵子要对北狄用兵,忙得不可开交,才没空管我呢。”

“可是……殿下将来要继承大统……”

“哎,你怎么也这么烦,”李承沛不高兴,“跟我阿母一样念叨个没完。”

绮素低了头:“我不想殿下受罚。殿下受了罚,我会难过的。”

李承沛捏着棋子,忽然一笑:“原来是这样。我就知道素素对我最好了,舍不得我受罚。你不会跟我阿爹告状的,对吧?”

“不,不会……”绮素红了脸,低头盯着棋盘不说话。

李承沛叹口气:“当太子真烦人,总有一大堆人跟着,还老在我耳边聒嗓,让我当个好太子,以后当个好皇帝,烦也烦死了。这太子又不是我要当的。要是大哥还在就好了。他活着,太子就该是他的活儿了。他们老说我这也不如他,那也不如他。既然我啥都不如他,干嘛非逼我当这太子?他要是在,阿爹阿母就不用冲我生气了,我也不用受气,多好!”

“殿下……”绮素怯怯的说,“我相信殿下以后也会是个好皇帝。”

“我才不想当皇帝,”李承沛又掷出一个点数,“我就喜欢玩。要是有个人替我当太子就好了。”

绮素微微皱眉,急急说:“殿下不要这样说,没有人可以取代殿下!”

她语气激烈,倒让李承沛一愣,过了一会他才笑笑:“我随便说说。阿母只有我一个儿子,哪找得到人替我?”

绮素想想也是,李承沛是皇帝唯一的嫡子,确实没有人可以取代他。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她隐隐有种预感,在不远的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威胁到李承沛的地位。

☆、大捷

显德十三年秋,北府传来捷报,定襄道行军总管丘立行大破北狄,斩获逾五万人。皇帝接到露布,大为振奋,加封丘立行为郑国公,授同中书门下三品。九月末,丘立行班师回朝,皇帝亲自设宴,为丘立行接风洗尘。

丘立行今年三十五岁,初以门荫入仕,累迁至御史中丞。显德八年北狄入寇,丘立行自请入伍。一介文官竟能奋然从戎,顿在朝野之中广为传扬。皇帝感于他的豪情,许他去军中为将。丘立行却拒绝皇帝好意,执意白身从军。

他虽文官出身,却作战勇猛,毫无文弱之气,数年间从军前小卒累升为车骑将军。去岁前定襄道行军总管裴远道病亡,前线骤然吃紧。皇帝破格提拔,让丘立行接替行军总管一职。丘立行果然不负所托,接任未足一年,便捷报频传。这次大捷更是皇帝当政以来的最佳战绩。

接风宴上,皇帝自然对丘立行极为赞赏:“卿文韬武略,不愧为我汉家长城。”

丘立行起身回奏:“臣才具平庸,唯知为国尽忠,此番不过侥幸得胜。陛下赞誉,臣受之有愧。”

“卿不必过谦,”皇帝说,“自前朝分崩离析,中原割踞,战乱频频。高祖虽一统江河,却对戎狄无可奈何。泱泱大国竟受制于北狄蛮夷,实为国朝之耻。上皇在位时思平狄患,奈何西戎未靖。今卿为朕肱股,挫北狄之锐气,怎不令朝野感奋?”

丘立行道:“陛下励精图治,而今府库充盈,兵强马壮,平定狄患正当其时。臣愿竭平生之力,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好,好!”皇帝大悦,“待我华夏四海平定之日,朕定要再与卿痛饮一番。”

“是!”丘立行举杯一饮而尽。

君臣对饮数盏,皇帝微有醉意,想像有一日君臣同心,四海升平,天下大治,为君者该是何等惬意!只是这样的理想又何其遥远?皇帝放下酒盏,对丘立行一叹:“可惜目下朝中无人,若能再得几个如卿这般的良臣,何愁天下不平?”

丘立行回道:“陛下何出此言?朝中人材济济,边疆将星倍出,国朝岂无良才?”

“哦?不知卿所谓良才,指的是哪一个?”

“臣说的正是陛下爱子。”

“太子?”皇帝失笑,“朕正为太子顽劣忧烦不已,卿此言何其可笑?”

丘立行肃然离席,拜在皇帝面前:“臣指的并非太子,而是……晋王。”

“晋王?”皇帝怔住,“你说阿涣?”

“正是。晋王虽然年幼,然受命坐镇北府以来,尽心尽力,不但多次亲至军中抚慰将士,甚至甘冒奇险随臣出征塞北。大王在军,披坚执锐,与将士们同心同德,实令臣感佩之至。”

皇帝亲自扶起丘立行:“晋王果真如此?”

丘立行道:“臣不敢隐瞒陛下。不单如此,臣入京前,晋王托臣向陛下进献白狐裘一领,清酒两坛,酥乳、毡毯若干。晋王托臣转述:‘狄患未平,无法在陛下膝前尽孝,仅奉此微薄之物,请陛下勿念不孝之子。’陛下有子若此,国朝得臣若此,实乃天下之幸,愿陛下详之。”

皇帝动容,有些怅惘的归座,良久一叹:“这孩子十二岁出居北府,也不知这些年过得如何?因北边战事不断,朕倒是好几年没见他了……”

丘立行道:“陛下勿忧,晋王如今英武过人,爱民若子,礼贤下士。北地百姓无不称颂。”

皇帝点头:“朕确实该找个机会让他回京看看了。”

十日后,令晋王进京的诏旨便抵达了北府。

都督府录事参军宋遥闻讯,急忙从宅邸赶到大都督府——也就是现在的晋王府邸。府中侍从很快将他领到晋王所在的书室。

晋王李承涣刚满十七岁,却已是长身玉立,有天日之表。此时他正跪坐案前,手执书卷,看得甚是专心。听见响动,李承涣抬起头,见是宋遥,不由一笑,亲切的叫着宋遥的字:“远迩,你来了?”

宋遥一揖之后在李承涣对面坐下,笑道:“好不容易有了意旨,想不到大王还如此平静。”

李承涣放下书卷,淡漠道:“我并不想此刻回京。”

“为何?”

李承涣起身,慢慢踱到窗口,方才道:“还不是时候。”

宋遥不解的看着主君负手而立的身影:“我们筹划许久,等的不就是这一刻么?现在正是大王一展鸿图之际,大王怎么反倒犹豫起来?”

李承涣没有立刻回答心腹兼好友的话,而是安静的望向窗口。窗外是都督府的花园。北府不比京中,庭园内虽也有花木山石,却远不及都中园林的精致。李承涣注视着自山间引来的潺潺溪水飞流直下,悠悠道:“并不是我忽有犹疑,而是还有一事尚未办妥。”

“何事?”

李承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回案前坐下,才道:“远迩,替我拟一篇奏疏,向都中说明目下北府尚有急务若干,待诸事料理妥当,我方可动身。”

宋遥迟疑道:“这……陛下召大王回京,大王却故意推迟,若是惹得至尊震怒,甚至因此取消大王回京之行,却又如何?”

虽说皇帝不大可能因此对儿子怎么样,可这番做作若在皇帝那落一个糟糕印象,总归不是好事。

李承涣平静的拾起书册,淡漠的看了宋遥一眼:“果真如此,便说明现在尚不是回去的时候。”

晋王的上书数日后便传回京中。皇帝并未动怒,反而亲自提笔回书,赞赏儿子以国事为重的态度。皇帝着意抚慰,让李承涣专心军政,上京事不必急于一时。

皇帝的回信让宋遥松了一口气,看来丘立行的话在皇帝心里形成了相当的份量,所以晋王的上书不但未使皇帝不悦,反而加深了皇帝的好感。这对晋王来说,是个绝好的消息。又过十日,李承涣准备妥当,动身前往西京。

日夜疾行,西京的城门终于遥遥在望。李承涣驻马原上,举目看视远处的都城。五年前离京之时,他也曾站在这片原野上眺望这座都城。疏朗天色下伫立着气势恢宏的巍峨城楼。不必进去,他便能在脑中浮现城中的繁华。

五年了。

离开时他还是个十二岁的无知小儿,现在他是坐镇一方的贤王。五年里他看到的只有塞北茫茫无边的草原,听到的只有不断驰骋的铁马金戈。无数次北狄兵临城下,狄人的流箭甚至飞进了都督府。他身为坐镇北府的亲王,却不能后退一步。不但不能退,他还必须亲执戈矛,鼓舞士气,同将士们一同守卫自己的国土。而他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都中的少年郎还在无忧无虑的斗鸡走马,他却已经在北国的风霜里成长。北府五年看似默默无闻,却足以让他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大王?”身后宋遥的呼唤让李承涣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李承涣对挚友一笑:“进去吧。”

骏马嘶鸣中,晋王李承涣进入了西京——这个主宰了无数人命运的城市。               

作者有话要说:

☆、初逢

皇后这两天有些心绪不宁。

即使中宫素来待下宽厚,但当她心情不佳时,宫人们也只能小心翼翼,避免触怒她。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宫人染香见殿上人都屏息静气的样子,想绮素向得皇后欢心,或可宽慰两句,便悄悄遣两个小宫。女去请绮素,不想到得绮素房内却并不见人。

两个小宫。女面面相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最后只得向染香回报说没看见绮素。染香心下奇怪,绮素一向少在外面走动,她能去哪儿?

其实绮素此刻正立在宫墙下与太上皇宫中的女官杜氏说话。

杜氏早年因德才兼备,受诏入宫出任司正。太上皇退位后,她辞去司正之职,随侍上皇身侧。几年前李承沛带绮素到西内时,便是她引着两个孩子入见太上皇。绮素因此识得她。杜氏饱读诗书,虽已辞去司正职务,皇后仍命她每隔数日入内文学馆为宫中妃嫔、女官讲学。绮素常趁此机会向她请教诗文。杜氏不擅女红,偶尔请绮素替她绣些小东西。两人倒因此成就了一段忘年交。

绮素这次正是为杜氏送绣品而来。

杜氏略翻了翻绣品,赞不绝口:“小娘子的手艺愈发精妙了。”

“宫师满意就好。”绮素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了。”

辞别了杜氏,绮素独自走在宫中小径上,遥遥看见承香殿的轮廓。此殿曾为皇帝已故淑妃居所。淑妃仙去后,那里一直无人居住,除了偶有宫娥打扫,一向没什么人来。不知那处殿阁有没有荒废?她一路胡思乱想着,没多久就到了太液池边上。

时近深秋,池边垂柳都已落尽,倒是道旁的红枫甚为可观。绮素贪看这秋景,并没注意她经过的两棵枫树间系着一条细线。她只觉脚绊上了什么东西,然后便听到破空之声,似乎有什么锐利之物向她飞来。

“小心!”有人突然窜出将她往旁边一拉。

绮素感到有什么东西贴着她擦了过去。惊魂甫定,她才看见一枚金钩正挂在树上摇晃。她再仔细一瞧,便发现了脚边断开的细线。显然是有人在这里布设了机关,被她无意中触动。

“宫中怎会有如此危险之物?”旁边有人喃喃出声,正是将绮素拉开的人。

绮素这才有机会打量他。来人为十七、八岁的少年,清朗秀逸,戴平巾帻,紫衫白袴,足登乌皮靴。这是武官的常服打扮。从他腰间的金鱼饰袋看,他的品阶应当不低。可若说身份贵重,却一无扈从,二无导引,未免有些诡异。绮素心下诧异,吃不准他的身份。

少年也在审视绮素。绮素为皇后养女,不需着宫人们的统一服饰。她这日梳了一个双垂挂的发式,上着细绢浅黄小袖衫,碧色绫裙高至腋下,足穿青色丝履,除却额间一枚菱形金钿,再无装饰。少年面露疑惑之色,显然也不确定她的身份。

两人有些尴尬的沉默了一阵,绮素才勉强一笑,说:“这大概是太子所为……”

少年愣了一下才明白她是在回答他之前的问题,便也一笑:“太子常干这种事?”

“殿下孩子气重,有时会作弄一下宫内人,其实没有恶意。”绮素忍不住在外人面前维护一下李承沛,“不过……无论如何,多谢郎君相救。”

“没事就好,”少年自嘲,“只是我大概要在中宫面前失仪了。”

绮素闻言看向少年,发现少年有些懊恼的盯着自己的手臂。原来他近手臂的衣袖处裂开一道寸长的口子,想必是刚才拉开绮素时被金钩划到所致。绮素从他话语中得知他来晋见中宫,心里肯定了他皇族宗室的身份。

不管这少年是何人,终是为了帮她才撕破了衣袖,绮素不免愧疚,于是说:“奴居所离此不远。郎君若不介意,请随奴前往,也许可以想法补救。”

少年有些犹疑,眼前的少女身份不明,私下接触恐怕不大妥当,但他无论如何不愿在中宫面前失了礼数,所以最终他还是听从了绮素的建议。

绮素领着少年从僻静的小径悄无声息的进入自己房内。

少年略略打量这间屋子,见房间颇为敞亮。房间正中以一架素屏分隔。屏风内纱幔幢幢,大约是卧榻所在。外靠屏风左侧置一长案。案上散放着书册、纸墨等物。案旁则有坐榻、凭几。屏风右侧则有箱笼若干,织机一架。整个房间朴素无华,只屋角有一素瓶为饰,内中疏疏供奉几朵浅粉菊花。

绮素开箱找出一件披风,红着脸对少年道:“这里没有男子衣饰,请郎君委屈些,暂用奴旧衣蔽体,免受风寒。”

说完,绮素背过身去。少年褪去紫衫,将披风随意搭在肩上,然后把衫袍递与绮素:“有劳。”

绮素已找出针线等物,接过袍衫便开始缝补。少年在案旁坐下,看绮素熟练的飞针走线。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针线穿过衣物时细碎的声响。

少年看了一会,忽觉自己这样盯着人看有失礼数,有些不自然的将目光转向身旁长案。案上除了经卷,尚有纸张若干,上面零散的写了些字。少年仔细翻看,见纸上字迹圆润秀丽,颇有可观之处,不知不觉对着几张纸揣摩起来。他瞧得入神,连绮素唤他也未曾听见。直到绮素叫了好几声“郎君”,他才猛的回过神。

绮素手上拿着缝补好的衣衫,有些羞赧的说:“仓促之间,奴想不到更好的办法,虽然勉强补上,总归是不大像的。”

少年接过袍服,见袖上裂口果然已经补好。为了掩盖缝补的痕迹,绮素用同色丝线在裂痕处绣了卷草纹。她又细心在另一只衣袖上也绣了同样的纹饰。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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