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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冷长平-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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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左庶长谬赞了……”月夕笑道。

“瞧来你真是同你爷爷一样,骨血里便会打战。”秦王一拳砸在几案上,“也罢,寡人便将身边的飞鹰锐士拨一千人马交给你……”

“便是当初须卜为祖奶奶训练的那支骑兵么?”

秦王点了点头,伸出右掌,低声道:“寡人与你三月为期。三月后,寡人亲自在章台迎接月儿归来,如何?”

☆、27 岂敢忘恩府

“不消三月,只需月余,月儿自然会带须卜的人头回来。”月夕亦笑伸出了右手,与秦王右掌紧紧一握。

“好,好,很好,很好……”秦王放开了手,不住轻拍着几案,忽又想起了一件事,对月夕和声道,“你今日回来,明日便走,如此匆忙,就不回去瞧一瞧你爷爷么,他病得可不轻啊。”

“祖奶奶和爷爷,一向都教导月儿以国事为重。”月夕淡淡一笑,又在秦王耳边低声道,“爷爷脾气那么倔,从来不肯服输。若是我急匆匆回去见他,他定然觉得我小瞧了他……”

她朝着秦王撇了撇嘴,狡黠之气立现面上。秦王哈哈一笑,扬了扬手:“也好,都随了你罢。你一路辛劳,便在这里好好歇息……”

“这里?宣华宫?”月夕一怔。

“正是,母后临去前交待,这宣华宫要为你留着。”秦王又高声道:“桑婆婆……”

一名枯瘦的老妇人不知自哪里应声而出,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水红的衣裳,衣服紧紧地包在她那犹如一段枯竹般的身躯上。她的脸,更是丑得吓人,颧骨高耸,一张几乎裂到两腮的大嘴,面容枯晦,整个人都阴森森的透着古怪。

她见着秦王,也不下拜,只是微微屈身致意。

“桑婆婆……是你?”月夕见到这老婆婆,不由自主机怜伶打了一个寒噤,可仍是缓缓上前,向桑婆婆做福致礼。

她记得这位桑婆婆。

她是宣太后陪嫁侍女,听说在楚国时便和祖奶奶主仆相称。可她样子丑陋,性格怪异,除了宣太后,从未给过人好脸色。从前在宣华宫……

有一次月夕睡得迷迷糊糊,突地一睁眼,却瞧见桑婆婆那张丑陋的脸近在眼前,她顿时吓得哭了出来。从那以后,桑婆婆便未曾靠近过她五尺以内。

现在想来,桑婆婆也未曾对她做过什么。她那是只是一个孩子,睡梦中惊醒,黑暗中突然见到长得古怪阴森的人,即使她再聪明勇敢,都会有股莫名的惧意。

只是那股惧意,直到今日再见桑婆婆,仍是不曾消失。

桑婆婆盯着月夕,一脸倨傲,高声道:“白月夕,还记得离宫时,太后的嘱托么?”

“月夕不敢忘。”月夕忙伏身在地,诚惶诚恐,“月夕微末之身,愿受秦王驱驰,不敢忘恩,不敢背义。”

“桑婆婆,莫要如此,莫要如此……”秦王连忙劝阻桑婆婆,又扶起了月夕,“莫要将月儿吓坏了。”

桑婆婆冷哼了一声,这才朝着月夕下拜,沉声道:“太后吩咐,等姑娘回来后,便住在宣华宫。老身是姑娘的奴仆,会尽心服侍姑娘。”

“月儿多谢祖奶奶……”月夕声音微咽,不晓得是喜是苦,迟迟说不出话来。秦王似心有所感,不知想起了什么,面上也有了些黯然之色。

他立了片刻,兀自转身,月夕忙伏地恭送,桑婆婆亦垂首送他,他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般,一人缓步踱出了宣华宫。

月夕待秦王出了宣华宫,又候了许久,才直起身子。一转身,桑婆婆灰白的眼睛,正凝望着自己,她还未说话,桑婆婆冷冷道:“你终于回来了?”

“是,桑婆婆,我回来了,”月夕不敢瞧她的眼睛,扭过头柔声问候,“你可还好么?”

“除了活着,还有什么不好的么?”桑婆婆挺立着,冷声道,“你可还要回云蒙山么?”

“师父不在了,秦王又用的着我,我不会再回去了。”月夕黯然垂下眼帘,却觉得身旁桑婆婆的身子一震。她以为自己眼花了,转回头道:“桑婆婆,你怎么了?”

“没什么,”桑婆婆却背过了身,半晌才冷冷地回了一句,她又问道,“还和从前一样,只吃素面么?”

“还和从前一样。宣华宫有什么,我便吃什么。”

“很好,”桑婆婆道,“不忘本来,莫忘出处,这才不愧太后苦心教导了你这么多年。”

“是。”

“太后很惦记你,一直同我念叨你。”桑婆婆微微有些放软了声音,“她只念着云蒙山,临终前我问她要不要召你回来,她总是摇头,总说让你多陪着他……”

“陪着他?桑婆婆……”月夕心中疑惑,正想要问。桑婆婆淡淡一笑,对月夕道:“你明日还要远赴义渠,还是早些歇息吧。”

“桑婆婆,我要见小恪,我还要同他交待些事情。”

桑婆婆面色木然,径自出了宫去,须臾便带了王恪进来。王恪一见到月夕,便叫道:“月儿,你真的要去义渠和亲么?”

“借和亲之名而杀须卜罢了,我怎么会嫁给他?”月夕微笑道,她嘟起嘴,“他一把年纪,又脏又臭,身上还有一股马儿的气味……”

怎比得上……怎比得上有一人身上,那和煦清新的青草气息。

“我秦国的男儿都死绝了么?这些事情何必要你一个姑娘家去?”王恪面上露出了义愤之色。

月夕见桑婆婆默然站在一旁,问道:“桑婆婆,吕盈呢?”

“老身安排了她歇下了。”

月夕点了点头,拉着王恪坐到席榻上,道:“你想说什么?”

“月儿,你别去义渠。秦……他……他同你想得不一样。”王恪一脸愤愤不平,也不管桑婆婆就在一旁,脱口而出。

“我自然要去,我不去义渠,秦王怎肯将关中的大军发往上党,你爹爹又怎能顺顺利利地打到赵国去?”

“要去便我去,你去算什么?”王恪站了起来,怒声道,“月儿,你莫真当我是个傻小子。我遵从太后旨意,不可教你受半点委屈。今日之事,我便把话摊开来说,便是桑婆婆在,我也要直说。”

他望了望桑婆婆,桑婆婆只是不动声色,双眼垂着,似乎在瞧着地面的青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恪道:“武安君病了,可秦王搞不清他是真病还是假病。自太后故去,军中如今只服武安君,秦王与应侯都难以一手掌控。若武安君是真病,倒还罢了,无非是攻赵之势暂缓;可他若是装病,秦王便会想他背后的意图,是否是对自己不满。秦王如此着急召你回宫,便是要以你来约束武安君,提醒他:莫忘了当初对宣太后立下的誓言,如今太后虽然不在了,亦不可对秦王有异心。”

“而你自回咸阳,绝口不提瞧你爷爷,亦是怕秦王有所猜忌……你已然向秦王表明立场,会对秦王尽忠,便已经足够了。义渠的事情,跟你毫不相干,你何必去做这样为难的事情?”

月夕淡笑道:“有什么为难的?我若不去,你爹爹怎么办?”

“我爹爹?”王恪愕然道。

月夕笑着伸手,将王恪又拉坐下来:“还说不是傻小子?”她轻声道:“桑婆婆一直服侍祖奶奶,她最晓得了。秦王爷爷多年来习惯了唯祖奶奶马首是瞻,从来都不会明说自己的意思,可他的意思却又全在他的话里……”

王恪立刻望向桑婆婆,桑婆婆却仍是不言不语,似乎神游物外,对于眼前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月夕又道:“左庶长初战失利,秦王爷爷却说,败战之由,是因为自己要留兵防守义渠。言下之意,便是义渠在,秦王有罪;秦王有罪,左庶长自然同罪;义渠若破,秦王无罪,左庶长方可无罪。小恪,你说我该怎么办?”

☆、28 笑谈生矛戈

秦国向来善罚分明,王龁中条山虽是小败,秦王却可捏在手里,随时可以拿出来敲打敲打军中诸将。

王恪听得怔愣,半晌才闷声道:“我爹爹若因战败而获罪,也与你无干。你不理睬便是……”

“我怎么能不理睬?应侯本就对军中诸事虎视眈眈,若你爹爹获了罪,应侯便会趁机以自己人换下他。可他身边的人,又怎如爷爷、你爹爹他们熟悉秦军战事。我明晓得秦王是在逼我,我也不得不去。如今的大秦铁甲,纵横天下无人能敌,是爷爷几十年的心血。他病重了,我不能瞧着他们毁在应侯的手中。”

“月儿,可秦王的意思,你不明白。”王恪深深叹气。

“我明白。他是不得已才将飞鹰锐士交给我,其实他只想我,如当年祖奶奶一样,不费一兵一卒,杀了须卜。”月夕淡淡一笑,“可我实在不懂……”

“你怎么能懂?”王恪叫道,“太后当年是先送你上了云蒙山,才以身诱义渠王入甘泉宫,她……”

他面上窘迫,有些说不下去。月夕沉吟着,问桑婆婆道:“桑婆婆,秦王可同你说了什么别的么?”

桑婆婆淡然抬眼:“秦王曾来问老身,你可晓得太后当初是如何杀了义渠王的?他又说,叫老身晚上同你好好地说一说,太后当初是如何在枕上亲密之时杀了义渠王……”

“桑婆婆……”王恪闷声地唤了她一声。

桑婆婆又淡淡道:“可老身年事已高,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姑娘也不必听了。”

月夕一愣,王恪却大喜过望:“你瞧,桑婆婆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便是太后在,也不愿你如此做。否则她又何必在杀义渠王之前送你上云蒙山,她就是不想让你晓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本来也不打算这样做。”月夕笑道,“所以我要了一千飞鹰锐士,咱们就以硬碰硬好了。”

桑婆婆又撇开了眼,王恪伸手握住了月夕的右手,沉声道:“既然如此,我陪了你这么多年,无论你要怎样做,都与你同进同出……”

想到来日之艰难,王恪的脸都有些凝重。月夕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她俯身低头,挑眼轻笑道:“其实……我就是不太明白,什么叫枕上亲密时杀人……”

她这话一出,王恪立刻尴尬的收回了手,月夕盯着他,笑道:“你倒是什么都晓得,你倒是说说看……”

王恪“啊”了一声,面上通红,双手乱挥。月夕忽地凑上去,越靠越近,几乎要贴到王恪的身上。王恪顿时吓得站了起来,倒退了好几步。

桑婆婆“嗤”的哼了一声,也不晓得是在笑是讽。

月夕起了身,朝着偏殿而去,边走边笑:“你们都歇息去吧,我一个人再想一想明日的事情。”

已是将近二更时份,四周静悄悄的,月色透过宫闱,透射在了宫殿的青砖上。

烛火摇曳,夜风徐徐,宫内的红纱罗幕起伏飘动,月夕身上的蘼芜香亦暗暗缭绕浮动。她的手拂过这一条条红绡,似要阻止住夜风的撩拨,又似借之安抚着自己慌乱的心。

她确实是有些慌的。

这又熟悉又陌生的宣华宫,从此便是她月夕的住处了么?

她再不回云蒙山,不能去大梁,更不能去邯郸了么?

邯郸,有人曾说,若她再来,便要带她去一处地方。难道她便永远也不能晓得那处地方了么?

她缓缓走着,听到前面传来“唧唧喳喳”的声音。她一点点探视过去,原来不晓得什么时候,有一双燕子在前面的宫梁上筑了巢,生了两只雏燕,正张开小嘴嗷嗷待哺。

祖奶奶不在三年了,这宫里冷清,想是少人打扫,才容这燕子筑了巢。

紫燕东来。

这雏燕的叫声,在这富丽堂皇的宣华宫里,那么清晰、热闹,便似在迎接她,如这乳燕来归。

又在这静静悄悄之时,将这偌大的宫殿,衬托成一片冷冷清清之地。

怎比得上那山谷中的一间简陋的小茅屋,却有一个人的胸膛,又宽又大又温暖,伴着那样好闻的气味。

还有他温柔地亲吻和自己羞红的脸庞。

怎可再念?怎可再想?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倚在了宫前的柱子上,仰头望着天空。

今夜又是一轮新月陪着她,弯弯月牙,两头尖尖,

正是那人笑着眯起了眼睛的样子。

※※※※※

咸阳城东南一条再寻常不过的街巷,有一家简朴的宅院,左边是一家豆腐店,对面是茶楼,右边是一户卖杂货的,前面还有卖绸缎的。清静中有烟火,市井中有幽静。

大隐朝市,小隐丘樊。

宅院门上没有牌匾,门前亦没有奴仆。大门一直深闭,里面的主人向来深入简出,谁都不晓得,住在这家宅院里的,究竟是什么人。只是对面茶楼上,偶尔有老茶客会问上一句:院子里的老头回来了?

夏入三伏,天气炎热,附近的人人都到茶楼里吃茶。茶楼里一向谈论的,都是秦国时新的朝野大事。茶客们最喜欢听的,便是前些日子赵国虎口夺食,抢走上党一事。

白起如何大破野王,冯亭如何智激赵王,赵国如何朝议争执不下,秦王如何怒发冲冠,王龁如何挥军北上,都被说的绘声绘色。一边喝茶,一边谈论军国大事,人人都觉得自己是朝堂上的将军王侯,运筹帷幄,谈笑间便可决胜千里。

茶楼里的小二哥,已经不奉茶了,他肩上搭着毛巾,站在前头,正在口若悬河:“……那须卜仗着武力,本已娶了极美姬妾七八人,日夜取乐。不料见了公主美貌,顿时色授魂与,立要行花烛之礼。礼毕入房,夜深人静,展开鸳衾,成了凤侣。须卜正与公主行周公之礼,公主随身三十宫女一齐动手,缚住了他,公主自枕下摸出短刃,一刀扎入自己夫君胸口。这正是:温柔乡,英雄冢,颠鸾凤,性命丧……”

他嘴里说的这是最近几日,茶楼里最新鲜的谈资:和亲公主义渠平叛。茶客们都围在他身前听的津津有味,惟有角落里坐着一男一女,女子一身白裙,倚在男子身上,含笑听着;那面色黝黑的男子,却不停地皱眉。

黑面男子听到后面,嘴里低声咕囔了一句,站了起来,叫道:“什么周公之礼?什么颠鸾倒凤?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被你们这群……”

他这样一叫,众人都转回头来,目光一起都聚集在了两人的身上。白衣女子的眼光在着几十人身上滴溜溜地一转,瞧见几人呆呆的样子,“扑嗤”的笑了起来。

她的身姿,比渭水边上的垂柳还要婀娜,她此刻的笑容,便比眼下咸阳城里遍地盛开的石榴花还艳丽。

“你们别理他,他是个傻小子,只认死理。莫要坏了你们的兴致……”她将黑面男子拉坐了下来,又向众人致歉。她固然清秀绝伦,可老秦人对这义渠国的兴趣却大过了女子。众人扫了这一双男女几眼,又纷纷围住了小二哥问长问短。

“傻小子……”一名身穿黑衫的清秀男子不知几时进了来,他坐到了白衣女子身边,端走了黑面男子面前的茶碗一饮而尽,嫌弃道:“只有你这傻小子才肯喝这些粗茶,你瞧死丫头从来都不喝……”

傻小子,死丫头,世间只得他一个聪明人。喜好这样称呼旁人,这样自高自大的,除了靳韦,还有谁。那两人,自然是月夕和王恪。

“昨日刚回来么?”靳韦漫不经心地问道,丝毫也不理会王恪对他翻着的白眼。

“是。”月夕点头。

“在义渠可遇上危险了么?”

月夕笑着摇了摇头,将头倚在靳韦的胳膊上,柔声道:“你瞧我平平安安的回来,怎么会有事?”

“你便是有事,也不会说。”靳韦冷笑道,“你心里一千个一万个放不下那个家伙,还不是……”

“小师兄……”月夕忙将自己的茶碗朝他一推,说道,“小恪说他方才瞧见你在为爷爷诊脉,我们不敢打扰,便在这里等你。爷爷他……病可好了么?”

☆、29 故事今人嗟

“每日三个时辰,全身热不可挡。水不欲饮,食不下咽;到了子时,腹中又如冰冻侵蚀。每日这样冷热交替着煎熬。这样的病,你说好治么?”靳韦慢声道。

“怎会如此?”月夕一把抓住了靳韦的胳膊,指甲几乎都掐进了他的肉里。靳韦未推开她,只冷声道:“脉象忽大忽小,忽快忽慢。假热真寒,实则是阳虚欲脱,寒邪内闭,阳气不能下降,阴阳不能交通。”

“爷爷怎会染上这样的病症?”月夕又惊又急,百思不解,“他从前只说自己时常身上疼痛,我只当这次只是痛的厉害了……”

靳韦喝了口茶,慢条斯理道:“如何得病,已不可考。他几十年戎马生涯,毛病积少成多,再至恶化,也是有的。”他压低了声音,“可你爷爷却觉得是自己杀人太多,鬼邪入体,非要借烈日之力,驱逐鬼邪……”

月夕一惊,抬起头来:“天下哪有鬼神?爷爷这是心病……”

靳韦道:“你不信我不信,可你爷爷却信。鬼神作祟也罢,心病难医也罢。武安君确实染了重病。我只能当做内火郁结,慢慢下药调理。他若肯借机远离杀场,去渭水边灞桥上钓钓鱼,安治心病也好,秦王也拿他没有办法。”

“只治标不治本,绝非长久之策……”

靳韦伸手一揽月夕的肩膀,将两人靠的极紧,细声道:“治本之法固然有,可实在太难。何况……应侯一向嫉妒武安君的军功,与其等他设计相害。不如此放下军务,岂不两全其美?”

月夕和王恪面面相觑,不出一声。靳韦又问道:“听说秦王又叫你去上党?”

月夕默默点了点头:“赵国派了廉颇据守上党,与左庶长相峙不下……”

靳韦冷笑道:“除了武安君,秦国现今这几个大将都难成大器……”他瞧见王恪瞪着他,立刻学着王恪一样翻了翻白眼:“瞧什么,你是傻小子,你爹爹不就是大傻子么?一把年纪还要死丫头暗中护着……”王恪哼了一声,转过了身不理他。

“王龁眼下暂无胜算;应侯觊觎军权;秦王新掌权柄不过几年,既离不开武安君,又怕武安君功高震主。秦王想左右兼顾,只能叫你去。你这秦王与太后亲信,武安君亲孙女的双重身份,随便一句话,都可以安这些武安君旧部之心。以你牵制武安君,以武安君震慑军心。”他“哈”了一声,“其实就是让从前这些跟随你爷爷的人,安心去送死罢了……”

他话语又直接又难听,却句句都是实情,连王恪都重重叹了一声。月夕却只是笑道:“我这个小小女子,又算得了什么,小师兄你太抬举我了。”

她不过是一个小女子,骑术再精,功夫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可有时候,一个小女子,却真是比上千军万马,都更有用处。

靳韦嘴角一撇:“我奉应侯之命,明日要去韩国。”

“你去韩国做什么?不怕韩王发现了,捉拿你问罪?”

“我是堂堂大秦丞相、应侯范睢的常侍,他小小韩王逢迎还来不及,竟敢问罪我?要不是冯亭现在去了赵国,我还想问他擅杀靳蘣之罪呢,”靳韦冷笑,“我去韩国,自有别人去魏国。两国都要识些实务,莫要同赵国沆瀣一气。”

他是一心要让赵国陷入孤军作战之境了。月夕长长的叹了口气,良久道:“小师兄,中山已经灭国,你一人再是如何,也是孤掌难鸣。你何不学学吕盈,放下这些恩怨,好自为之呢?”

靳韦面色一僵,半晌才沉声道:“你都晓得些什么?”

“师父临终前,叫小恪转告我你的身份。我什么都晓得了。”

“临终?师父他……”靳韦正要饮茶,顿时一怔,那茶竟然喝不下去。过了许久,才一杯一杯地几乎将一壶茶饮尽,这才将茶碗往桌上狠狠一砸。

他眉心一蹙一蹙,似在强忍着什么:“师父的后事,是……”

“师父去世时,我正在跟前。恰好信陵君亦赶来了云蒙山,他叫我先去寻月儿,后事都是他在处理。”王恪黯然道。

靳韦一直冷笑听着,这时低声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直到那年靳蘣在云蒙山下寻到我,我才晓得自己竟然是中山王后裔,而靳蘣本是我国的一个臣子。”

“你是晓得了自己的身世,才决意弃医学武?”月夕扫了一眼茶楼的另一边。茶楼小二和茶客们仍在那里高谈阔论义渠之事,言语中甚是猥琐,王恪听得忍无可忍,站起来朝小二走去。

“我陡然晓得自己的身世,实在有些不堪重负。脑子一热,想着若能速成功夫,去杀了赵王,便可一了百了,这才铤而走险偷学玄鉴功。可还是被师父发现了,我心中怕师父责罚,便一五一十什么都对师父说了。”靳韦声音微颤,“师父没责罚我,只说叫我放下恩怨,将我逐出了太一门……”

“师父告诉我你的身世,也只是怕你行差踏错,要我力所能及,好护得住你一点。”月夕垂下了头。她一个小女子,能有多大的本事,越御风也不过是晓得她身后有秦国王室,才会做如此安排。

靳韦一听,握住碗的手不住地颤抖,忽听“咔嚓”一声,那碗竟被捏出了两道细纹。

那飘然出尘的老人,他们已不能再见了;云蒙山的旧日天真时光,他们也终究是回不去了。他们与这世上的每一个人一样,背负着命运的摆布,即便伤痕累累,即便心不甘情不愿,仍只能步履蹒跚朝前走着。

他低下头,大声地喘着气。月夕伸手握住了他,柔声道:“小师兄,你还有我,有小恪,还有吕盈……”

靳韦呆了一呆,轻轻将一手合上月夕的手掌,哂笑道:“吕盈在宣华宫,不曾给你惹麻烦罢?她这样一个无用之人,真不晓得你怎么想的,非要事事护着她。”

“若挂心她,便去见她。宣华宫不拦着你,只是莫再让她吃苦受伤。”月夕淡笑道。靳韦讪讪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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