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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冷长平-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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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缱绻意难终

赵括默默地望着她,见她用佩剑,分别割下了一缕她与自己的头发。她将这头发编成一股,又在地上摸索着方才扯落的霜墨,以发辫穿过,再系到了赵括的脖子上。霜墨的圆环之中,正好露出她咬出的那个牙印。

“你做什么?”赵括问道。

“我听说世间男女成婚规矩甚多,要有什么纳征、互换彩礼,你送我的香囊这般珍贵,我身上再无长物,只好将霜墨回赠给你。”月夕咬着唇吃吃笑道,“而且……我还听说要在新婚之夜共髻束发,结发同心……”

她说着,目光还在四处搜寻,忽地面露惊喜,探手将稍远处的一朵紫色小花采了下来,在赵括胸口的牙印上细细地擦着。

“你总是这么多事情,这又是做什么?”赵括笑道。

“桑婆婆从前同我说过,这种花呢,叫紫草花,见了血的地方,只要碰上这花汁,便再也洗不掉印记了。”月夕轻轻地擦着,得意地笑道,“如今你的胸口同我的脚上一样,都有一只小小的月牙儿。任谁见到,都晓得你已经有了妻子,便没人将我们分开了。”

“谁还能见到我胸口有个小月牙儿?还这般聪明,猜出我有了妻子?”赵括笑道。他瞧不见胸口的印记,却明白月夕的用心,在她耳边悄声道:“你仍是怕我要再娶玥公主么?”

“谁怕了?你若要娶,便去娶啊。”月夕哼笑着趴到了赵括的胸口,遮住了微红的面容,“我只是觉得好玩罢了。”

“好,确实好玩极了,”赵括见她掩耳盗铃。打趣道,“说不定你脚上的那只月牙儿,便也是这样擦出来的。”

月夕瞧向自己的脚面。那胎记色彩与赵括胸口的果然十分相似,她微微一愣。听见赵括又道:“你不愿再同我分离,我亦是一样。我绝不能叫你失望。”他叹息道:“实在不行,我们便设法悄悄逃走。”

“你是说真的?”月夕霎时眼睛一亮,激动地撑起了身子,可她身上的袍子却滑了下来,她慌忙去抓住袍子,手忙脚乱的,全然忘了方才的胎记之事。赵括笑着为她抓紧了袍子。柔声道:“你都肯嫁鸡随鸡,我又怎么能不随你的心愿呢?”

“你真的肯与我离开此处?”

“嗯……”

月夕实在没料到,赵括竟然会因为自己而改变初衷。大约人处于绝境,想法总是会有些变化。她眼中亮晶晶的,脸上闪耀着光采,心中也满是欢愉,哑然一笑,自言自语道:“早晓得你肯随我走,我才懒得去学小师兄的假死之法呢。”

“什么假死之法?”赵括眼内光芒一闪。

“在上党时,小师兄就是用这假死之法。才叫你以为我死了,”月夕道,“我本来怕你固执。便想不如点了你的穴道,叫众人以为你死了,再设法暗中将你带走……”

“这个法子到挺好……只要点穴道么?要点在哪里?”赵括问道。

“便是这五个穴道,”月夕的手在赵括的胸背间的五个穴道上依次按了按,“次序一定要记得清楚。”

“是这样么?”赵括学得极快,如法炮制,也在她的身上微微一按。

“嗯,就是这样。”月夕点着头。赵括的手却又滑入了她的衣裳内,她忍不住便微微地喘起气来。娇嗔道:“你的手,又在摸哪里?”

“你说我在摸哪里?你不是说我要你怎样。你便怎样么?”赵括轻抚着她的背,柔声道。他一个翻身。又将月夕压在了身下。月夕想起方才两人肢体纠缠的几番欢愉,顿时垂眉敛目,满面娇羞,整个人也变得有些慵娇无力,只由着他肆意妄为。

赵括温柔地亲吻着月夕,他的手在月夕的肩背上抚弄着。突然间一股力道透过指尖,在她的肩上一点,月夕顿时被点中了穴道,不能动弹。

这样的办法,她曾用来对付过他两次,第一次在宣华宫骗到了他,第二次在他的房里,便已经不管用了,可这第三次,竟被他用了来对付自己。

因为他太晓得月夕,早已猜到她决不会轻易甘心让他送死。若有一分与他不分离的机会,她便一定会试。

可他却不能让她尝试。

他与月夕面面相对,他的目光只在月夕的脸上眷恋着。月夕心头惧意大起,惶声道:“老狐狸,你要做什么?”

赵括凝望着她,柔声道:“月儿,你对我的情意,我今生今世都忘不了。可正因为如此,我绝不能叫你陪我在这里,更不能叫你同你爷爷反目。

“好,你解开我穴道,我便答应你回爷爷身边去……”一滴泪珠顿时从月夕眼中滑了出来。

赵括淡淡一笑,为她拭去了面上的泪水,轻声道:“月儿,世上万物,俱如花开花谢,终有凋零的时刻。人性命之短长,与这宇宙苍穹相比,不过是须臾光阴,实在是微不足道。若生而无愧天地,死而能得其所,那便是此生而无憾了。”

月夕却什么都听不进去,心中焦急,面上滑满了泪水,哭着道:“谁要死我都不管,可我不要你死。”

他扶着月夕,为她穿好衣裳,束好丝带,将香囊系在她的腰间,又将她拥在怀里:“我又害你落了这么多泪……你好好的睡一觉,待你醒来,它们便会干了。这世上多的是老更新替,海会枯,石也会烂。可这天上的明月,它瞧见过古人悲,亦照见今人心。只要它在,我便晓得你一直在陪着我,我也一样总陪在你的身旁。”

他柔情款款,对着月夕说着最温柔最美的情话。可在月夕听来,却不啻于天地间最残忍的谶语。她动弹不得,只能哭叫道:“赵括,你放开我,你解开我的穴道。我答应你,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不骗你了……我听你的话回爷爷那里去……”

一阵山风吹过,一片叶子从树枝上掉下,便似一只蝴蝶,在空中缓缓飞翔,又落在了地面上。赵括盯着这片落叶,微微一笑,突然间右手急出,按照月夕方才教他的办法,依次点中月夕身上的穴道。只见月夕突地眼睛一闭,身子一软,缓缓靠在了他的身上,再没了声响,

她的发丝云雾般披散,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险,身子蜷曲着,一动不动。赵括颤抖着去探月夕的鼻息脉搏,果然已经全无。他几乎以为月夕真的死了,差点要惊呼出声,几次挣扎,终于还是强定了心神,横抱起了月夕,大步地出了林子。

一夜缱绻转瞬即逝,月色虽然皎洁,但星群已落,黎明近在眼前。远处天色终已开始渐渐明亮了。

冯亭就坐在赵括的营帐里打着盹,听见一阵脚步声靠近,他立刻跳了起来,待看见赵括将月夕放在毡子上,奇道:“上将军,你们……月夕姑娘她……”

“冯将军……”赵括长吸一口气,转身道,“月儿与信陵君有叔侄之谊,求冯将军瞧在信陵君仁德,为在下保住月儿的性命。”

“那是自然,自然……”冯亭一听到信陵君的名字,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待他反应过来,奇道:“成全?如何成全?怎么成全?”赵括已经大阔步出了营帐去了。

冯亭见月夕一动不动,全身冰凉,伸手一探鼻息全无,惊得顿时便缩了回来。他脑子里想到赵括方才的嘱托,虽然不解,也隐约猜到了几分。他上下打量了月夕一眼,待见到她腰间的香囊,突然伸手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角,咬破了手指,写了几行字,动作极快,塞到了月夕的香囊中。

外面一声暗沉的马嘶,赵括又进了来。冯亭将手藏到了背后,赵括抱起了月夕,冯亭跟在他后面一起出帐。乌云踏雪正立在营外,马嘶声惊动了一些人,不少赵兵又围聚到了营帐前面。

赵括将月夕放在了马背上,又在乌云踏雪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乌云踏雪仰首长嘶,在原地打了几个圈,竟不愿意离去。赵括拍了拍他的脖子,又柔声催促着,乌云踏雪才终于不情不愿地迈开蹄子,缓步朝前而去。

几名赵兵冲到了前面,拦住了乌云踏雪。其中有一人高声叫道:“上将军,此人是秦国将军,昨夜来今日去,可是有什么名堂在里面么?”

“不错,咱们这战打的稀里糊涂,这人也来的古里古怪。不知道她与上将军是什么关系?”

这几人言辞尖锐,虽未明说,却直接将矛头对准了赵括,显然是怀疑他勾结秦军,引赵军入重围。众人俱感义愤,都涌了上来,将赵括与乌云踏雪团团围住。

赵括淡淡而笑,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视一圈,高声道:“她不叫白子服,她的名字叫月夕,确是一名秦国小将,可也是我赵括的心爱之人。她自觉自己犯下大错,便来寻我,求我谅解。若她只是害我一人,倒也罢了,可惜她做的事,损及我赵国上下,我心中再是怜惜她,也再不能宽宥于她。我已经……一掌将她……击毙……盼诸位瞧在我对她的几分残留之情,留她一个全尸,回秦国去罢。”

☆、9 兵寝星芒落

他说的大义凌然,底下赵军俱都鸦雀无声。冯亭清了清喉咙,上前道:“没错,是我亲眼见她哭哭啼啼地求了上将军一夜,终被上将军一掌打死。唉……这样美貌的姑娘,也真是怪可怜的。”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和赵括四目一对,赵括目露感激之色。冯亭微微颔首,又提高声音道:“你们若谁不相信,大可以上来瞧瞧,她是不是已经死透了?”

赵军都是将信将疑,互相推攘了一番,方才那几个喊话的,被人推挤着出了来,分别摸了摸月夕的脉搏与鼻息,迟疑着朝一旁点了点头。

那边又推搡出了一个军医装扮的人,详详细细地查看了好一会儿,道:“确实是死了。”

众人这才散开了一个口子。赵括伸掌在乌云踏雪身上轻轻一拍,乌云踏雪驮着月夕,便沿着昨日的来路,轻快的驰去。

赵括见不少人的目光仍是追踪着乌云踏雪,微一思忖,扬声呼道:“将士们,秦人有一首战歌,叫做《无衣》,可有人会唱么?”

众人转回头来。赵括一夜之间,大义灭亲,掌毙自己心爱之人,人人对他,都有些说不出的敬畏之心。此刻他又出此一问,四野沉寂,无人答他,只有人轻轻地哼起了这秦人的战歌:“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慢慢地,山谷里此起彼伏,由轻至响,响起了激昂的歌声:“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低沉的歌声在山谷里回荡,漫山遍野吼唱着的,是赵军二十万将士与子同仇的决心。

赵括听着这战歌,极目而眺,见到乌云踏雪穿过溪水。纵入山林,林间的宿鸟,都惊动的飞散起来。马身越来越小。蹄声亦不可闻。两边青山滴翠,山头白云缭绕。竟都化成了月夕的青带与白裙;耳边的呐喊声,竟都成了月夕哀伤的歌声。

赵括摸着胸口的霜墨,再不能忍住心上的哀伤,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他转身一个箭步,便朝着营帐而去。

那刻骨铭心、魂牵梦萦的姑娘,难道他真的要至于黄泉才得相见了么?

若世上本无黄泉,两人终难再见呢?

他早已无法想那么许多了。

他只晓得,无论他是生。是死,

那一轮弯弯的月牙,永远在他的身心之上,

与他死生一体。

※※※※※

月夕只觉得自己昏昏沉沉,飘飘荡荡地走在一条路上。

她眼里瞧不见了任何事情,耳中也听不见了任何声音。可又有风雨声、雷电声、厮杀声、马嘶声,次第在她耳边回荡着。

时而轰鸣,时而去得极为遥远。

一切都是那么混乱,混乱得她觉得自己要脱离这躯壳,卷入这喧嚣的混乱中。

还有她一声声哀求的呼唤。

赵括。赵括……

青山绿水间,那青衫之人缓缓转回了头,情意绵绵地望着她。又满不在乎地笑着。

赵括……

你真的要就此舍我而去了么?

※※※※※

待月夕醒来时,她见到的不是赵括,不是王恪与靳韦,是桑婆婆那干瘪丑陋的脸,和宣华宫满天飘扬的红绡。

她已经被送回了咸阳,送回了宣华宫。

桑婆婆寸步不离地看着她,她逃不出去,王恪亦被禁足在宣华宫内。没有一人能晓得外面的消息,没有一丝外间的讯息能传入宣华宫。

月夕索性不闻、不问。

一日。两日,甚至两个月过去。宣华宫一直是一片死寂。月夕的心里,却越来越冰冷。她清楚的晓得。若是赵括一切无恙,桑婆婆便不必将消息瞒的这样滴水不漏。

罗网密布,赵括要面对的是大秦百战百胜的武安君白起。

这两个月,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她每每一想到此处,便会将自己的手臂,咬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吕盈进来服侍她,见到这些伤口,几乎都要掉下泪来。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才到十月,天空间竟然飘起了雪絮。皑皑白雪铺满了秦晋大地,天地间一片萧索,那样的寒冷。

难得今日风雪暂停,风和日丽,夜晚的天空有稀疏的星月出来。

桑婆婆立在寝宫的窗边,漠然地望着外面。吕盈在为火炉添加炭火,她几次要蹲下身子,到得一半又站了起来,行动缓慢,身形十分不便。这样一件小事,她却怎么也做不好。

月夕见到她异常的举动,静静地瞧了许久,两个月来第一次开了口,轻声道:“你怎么了?”

“月儿……”吕盈听她出声,惊喜地扑上前来。桑婆婆听到了吕盈的叫声,微微侧过脸来,斜觑着月夕。

“你怎么了?”月夕又问了一遍。

吕盈见桑婆婆扭回了脸,又面朝着窗外。她上前两步,背对着桑婆婆,握起了月夕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肚子上。

月夕一时不明白她的用意,触手之处,只觉得吕盈的小腹结实滚圆,上面似乎还裹着一层厚厚的棉布用以遮掩。她还未明白过来,又伸手轻轻按了按,突然觉得那肚皮下面,似乎微微鼓了一下。

她吃了一惊,想要问吕盈,却瞧见吕盈面上含着几许欢喜。月夕突然间心中雪亮,低声道:“这……这是……是小师兄?”

吕盈低下了头:“六个月了。”

“小师兄晓得么?”

“他……他……忙着一心对付赵国,怎么会晓得?”

月夕朝着桑婆婆撇了一眼:“那桑婆婆……她可晓得?”

吕盈摇了摇头:“她好像什么都心中有数,又好像什么都不晓得。”

月夕怔怔地望着吕盈,伸手摸着自己的小腹,忽地笑得凄楚:“我若也能有一个娃娃,他晓得了,可该有多欢喜?”

“月儿……”吕盈一怔。“你同赵将军……”

“吕盈,”月夕突地抓住了吕盈的手,哀求道。“你帮帮我,我要去见他。我一定要去见他。”

吕盈为难地瞧着桑婆婆。月夕紧紧地抓着她的手,眼里全是恳求。吕盈又见到她手上的道道咬痕,心中痛惜,想了想,轻声道:“我把桑婆婆引过来,你自己……”

月夕立刻点了点头。吕盈高声叫道:“桑婆婆,我有话要同你和月儿说。”

桑婆婆扭头盯着两人看了半晌,才慢慢行了过来。

吕盈道:“桑婆婆。有件事情,想必也瞒不了你。我……我……我有了靳大哥的孩子。”

桑婆婆冷冷地哼了一声,漠然道:“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作主,同我说什么?”

“本来我也不想说,可我现在……我……”吕盈踌躇着,双手护在小腹,似下定了决心,道,“可我如今。却不想要这个孩子了,求婆婆为我拿个主意,设法将他……”

“混账。你腹中胎儿。也有好几个月了,早已经成形,如何能说要便不要?”桑婆婆十分激动,尖叫道,“好好的一个娃娃,又不曾做错什么事情,你如何能……”她话音未落,突然背后一股指风灌入穴道,身子顿时僵硬。口不能言,身子亦无法动弹。

“桑婆婆。对不住。”月夕朝着桑婆婆福了一福,拉过了吕盈。便朝外面跑去。

她推开寝宫之门,王恪正靠坐在宫外的柱子上,见到月夕出来,猛地站了起来。月夕将吕盈手往王恪手里一交,高声道:“小恪,带吕盈去见小师兄,叫小师兄立刻带她远走高飞。”

她自己不待王恪回答,飞身出了宣华宫。

宫外白雪茫茫,秦王的咸阳宫殿又甚是浩大。她一时之间,竟然不知何去何从。又见西南面一座宫殿灯火通明,正是秦王所在的秦王宫。她略一思忖,便朝着秦王宫飞快地掠去。

秦王宫外,两队侍卫正在交班,一名侍者站在宫门口,叮嘱几名宫女:“应侯和武安君正在与秦王议事,都小心点,不可疏忽了。”

他瞧着宫女鱼贯而入,正要转身,忽觉身边一阵凉风嗖地卷进了宫内,他回过头,除了宫女的背影,什么也未瞧见,不禁嘟囔了一声:“真是见鬼了。”可突然间他打了一个寒噤,朝着东北面举起手拜了一拜:“不是我坑了你们,可千万莫要来寻我。”

宫女们进了秦王宫,到了内殿,大门紧闭,她们便分立候在了殿门之外。

殿内点着火烛,武安君白起、应侯范睢与秦王,各据一案,正在说话。大殿空阔,三人的声音虽轻,却满殿嗡嗡作响。

“武安君的身子,又怎么了?”秦王问道。

“老夫的病一直未好全。去了长平一趟,如今又旧病复发,因此想奏请秦王,让老夫回渭水边的茅舍静养。”白起缓声道。

“武安君此言差矣,”范睢笑道,“在下的门客靳韦,不是一直在尽心为武安君医治么?我甚至默许他做了武安君的随行军医。有他在,武安君这点小病,又算得了什么?”

“老夫得的是什么病,应侯心中清楚。应侯得的是什么病,老夫也清楚。”白起冷哼道,“长平一战后,赵国精锐一夜全失,老夫本准备乘胜进军,一鼓作气攻破赵国。可你范雎却传秦王旨意,说秦兵暴师日久,士卒须当休整,又说秦王允许韩、赵割地求和,硬是调回了大军。若不是应侯,老夫又怎会不得不返回咸阳,硬生生放弃了攻打邯郸的好机会?”

“武安君,当初是寡人犯错,将你召回了咸阳。如今……寡人已经想得明白,就再劳烦武安君一回,为寡人直取邯郸,灭了赵国如何?”

“邯郸实未易攻也。老夫年迈,且重病缠身,实在是没有能力去打了。”白起道。

殿内突然间一片沉默。片晌,秦王的声音再响,变得愈发阴沉:“如此说来,武安君是决计不肯为寡人出兵邯郸了?”

☆、10 战解月轮空

“唉……”白起长长一叹,许久才沉声道,“非不肯也,实是不能了。时机一失,不可再来。赵国一败,四处求援,五国唇亡齿寒,必会发兵相救。秦国虽大破赵国于长平,可我们秦国精锐亦是死者过半,国内半空。若我们再长途远征赵国邯郸,赵国与五国诸侯里呼外应,则秦国必败无疑。”

“武安君说笑了,”范睢又笑道,“武安君长平一战,打的何其痛快淋漓。射杀赵括,一夜坑尽四十万赵军,哪还会畏惧他六国合纵……”

突然殿外“咚”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撞在了殿门上。秦王久说白起不下,本就有些不耐,顿时怒声道:“是什么人在外面,如此没有规矩?”

外面无人应答,殿内三人都有些奇怪。范睢正欲起身去看,殿门被人缓缓推开,三人才瞧见门外面,宫女东倒西歪地倒在地上。一名白衣女子,正冷森森地立于门外。

“月儿……”秦王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月夕凄然一笑,倚着门柱,轻声道:“爷爷,他死了?”

白起眉头微蹙,瞧着月夕许久,点了点头,叹道:“他兵分四路,意图突围,被老夫叫司马梗、王龁、王陵与蒙骜硬是堵了回去。众目睽睽下,赵括身中十数箭,力战而死。老夫感其英勇,使人寻找到了他的几段碎尸,将他寸裂的佩剑与甲胄一起,葬在了长平。”

月夕痴立当地,面容木然,谁也无法自她神情间瞧出她究竟是悲是喜?突然间,她抬起眼,凄声道:“爷爷。你为何要让他死?你明明晓得他对我……你为何要杀死赵括?”

“为秦国故,赵括不得不死。”白起却毫不犹豫,沉声答道。“老夫率五十万之众,依山为势。不啻于百万大军。如此围困他赵括二十万之众,伤亡过半,才全歼此军,此乃老夫用兵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腹中无食,无以充饥而赵军斗志不懈,这是赵括的本事。若留他活命,他日带着赵军逐秦国入函谷关的,只怕就是他了。月儿。你倒是说说,赵括他该不该死?”

月夕整个人都靠在了门上,低垂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这个赵括……”白起又叹气道:“长平之战,秦军精锐损失过半,优秀将领死伤无数,实际上我秦军未胜,赵军未败。唯一的不同是,赵括死了,老夫还活着。”

秦王却笑道:“长平巨战。我秦国前后两年一共失去六十万将士,赵国失了七十多万,是我们秦国小胜。可赵括死了。武安君还活着,便是我秦国的大胜。”

“秦国胜,便是秦王大胜。”范睢亦笑道。

月夕仍痴痴的站着,脑中都是白起方才的那些话,一声大过一声,千百声过后,只剩下那最后一句:“赵括身中十数箭,力战而死”。她喃喃自语道:“老狐狸,你真的死了么?”

长平一战。赵国举国精锐被围四十余日,国家命运倾于一刻。赵王国内无兵。国外无援,全国上下竟然束手无策。

赵括突围不成。身先士卒,力战而死。赵军失去统帅后,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在绝望之中,军心崩溃不复有战心,遂全体掷兵弃甲向秦军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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