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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歌-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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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读完圣旨后这位御史中丞上前向张淮深道贺,言语之间极是客气,说些今后彼此同殿为臣还请多多照应之类的话。张淮深也不敢怠慢,很是敷衍了一番,送上了厚礼这才恭送敕使回宫复旨。

皇帝旨意的内容此时已传遍了张宅,大家都是喜气洋洋。等到来使走后,仆人、伙计、家属都一拥而来给张淮深道喜,人人笑容满面,都觉得与有荣焉。从东西市赶来的曹品荣和常无咎尽管并不是非常盼望此事,但也忍不住为张淮深高兴。曹品荣就说既然天意如此,那乐荣轩出个济世名臣也是再好不过了,你尽管放手去干,大家一定会鼎力支持的等等。见到大家都这么为自己高兴,张淮深连声称谢。

长安城是个藏不住消息的地方,很快就有别的地方的贺客上门,先是坊内有交情的邻居,后来连乐荣轩的那些同行和有关联的商号都来人道贺了,大多还是东主亲至。贺客们都是满口恭维之词更不乏阿谀奉承之辈,张淮深还没上任就被这些奉承话弄得晕头转向,还好他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那些谀词也就听听罢了,不会当真。只是为了不得罪人,还得陪上一脸笑容和百般的精神应承,整个一天都忙的要命,觉得比起和豆卢著比武都没这么累,幸好还有曹、常两人帮忙,才没出什么错地应付了下来。

到了下午,仆固俊和公主都派人前来送贺信,公主想的周全,怕张淮深来不及准备,除了贺信外,另外送来一套极精美的官服、纱帽和乌履。仆固俊贺信中除了道贺外,还告诉张淮深,他知道今天他一定会很忙所以约了崔琅和辛浩铭过一两日再亲来道贺。看到这信,张淮深在心里直感谢他的细心。

直到晚上快要宵禁了酒宴这才结束,张淮深把那些贺客全都送走后,疲累不堪地和曹品荣、常无咎回到大堂坐下休息。

曹品荣精神还很兴奋,和常无咎回忆当年亲创业的事情,再谈论如今两父子的不同。

正说着,芊芊从门外姗姗地走了进来。

常无咎眼角余光看见了,有些不悦地说道:“芊芊,怎么一整天都没见到你?大家都忙里忙外的,你也不来帮帮,怎么帮七郎当的家?”

芊芊低头轻声道:“我去给七郎哥准备明天进宫谢恩的衣物了。”

三人这才注意到芊芊手上还托着的一个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大红官袍,还有白衫乌履和纱帽。

芊芊抖开官袍道:“这些东西七郎哥明天就要用,外边又都没有现成的,所以我到老六的铺子里赶定了乌履和纱帽,不过官袍我怕外头做得不合身,只好用自己赶出来的,我想爹和曹伯都在,不会出乱子的,所以才没出来。”

常无咎顿时薄怒全消,微笑着看着张淮深,曹品荣则已经是大声叫好了,直夸赞芊芊想的周到,催促张淮深快些试试,好让大伙先睹为快,神色间颇有暧昧之色,自然了,在他的心目中,芊芊比公主更适合张淮深,何况公主还是把张淮深拖入官场这淌混水的罪魁祸首。

曹品荣并没有子女,对芊芊的疼爱不亚于常无咎,自然希望她能有个好归宿,张淮深当然是他认为最理想的选择了。

曹、常两人的态度令张淮深颇为尴尬和为难,因为下午公主已经送来了一套官服,还在信中关照明日来接他进宫谢恩时一定要穿上,只是自己面子薄,当时没让大伙知道,如今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能不伤了芊芊的心。

硬着头皮,张淮深道:“芊芊实在辛苦你了,都怪我不好,其实官袍我已经准备好了,公主今天送来全套的行头,怪我没说,让你着急了。”

话音刚落,常无咎轻轻地叹了口气,微微摇头,曹品荣却毫不掩饰地大声叹气,脸色也沉了下来,看着张淮深,好像就在责怪他一样。

张淮深正在内疚惭愧间,芊芊已经是强笑着轻声说道:“看来是我操心过头了,不过也没什么,这官袍将来也可以穿的。”说着要收起红袍,转身间,张淮深却隐约见到芊芊眼中似乎有些泪光,他不禁心疼了起来。

虽然他对从来都没和芊芊有过男女之情,但自小的青梅竹马也令他绝不忍让芊芊为这点小事伤心,因此立刻站了起来说道:“等一下,进宫谢恩这么大的事穿的自然要仔细些,别人做的衣服哪有芊芊做的合身呢,让我试试吧。”

说着上前接过了袍子,到内室中更衣。芊芊面上终于露出了开心的微笑。

换好大红官服,带上纱帽,穿上乌履走出来,好一个少年英俊的上大夫,曹、常两人都是大声夸赞,也不知道是在夸张淮深穿了后气度更是威严还是在夸芊芊做的袍子实在合身,或者是在夸芊芊是个持家的最佳人选吧。

第二天天未亮,公主的宫车已到了门外,她是按照昨天的约定来接张淮深入宫谢恩的。

在朦朦晨光中,张淮深快步出来,进了公主的宫车,平素白衣惯了,忽然大红官服在身和周围的人陡然拉开距离,倒有些不好意思。

公主吩咐车子起驾,转过来细细地打量穿着官服的张淮深,越看越是喜欢,脸上满是微笑。忽然她的笑容凝住了,质问道:“你穿的怎么不是我送来的官服?”

张淮深打了个哈哈想糊弄过去。昨日他想了半天,不忍心忤了芊芊的好意和一整天的辛苦,又想到公主送来的衣物不可能是她做的,未必会认得出,所以出门前还是穿了芊芊做的官袍,只是纱帽和乌履用的是公主送来的。没想到公主眼睛这么尖,居然还是发现了。

他只好含含糊糊道:“怎么不是?”

公主毫不迟疑地道:“当然了,纱帽是,乌履是,就袍子不是,我送来的袍子是用金线的,可这件是红线,你为什么不穿我送的。”

张淮深有意回避,道:“不会吧,是金线的?难道这是你亲手做的?”

公主生气道:“这可是我从宫里挑了好半天才挑出来的最好的一件,虽然不是我做的,但它上上下下我哪里不清楚,你别给我打哈哈,快说,我送你的那件呢?”

看来是混不过去了,张淮深眼珠一转笑嘻嘻地道:“你送的我哪舍得穿,供在家里呢,好让我看到它就想到你。”说着凑了上去,用鼻子去轻轻摩擦公主的脸。

公主略略使劲推开他,脸上是种既想笑又有些恼的神色,娇嗔地道:“少来些甜言蜜语,别以为这样就可以糊弄过去,快说。”

张淮深见状,东扯西扯就是坚持刚才的说法。公主也没法子,仔细地查看官服的手艺,忽然脸色一寒,道:“是不是那个叫芊芊的丫头做的?”

张淮深心中一阵狂跳,还好他自控的功夫不错,脸上没什么异样,只是道:“你乱想什么呢?”

公主不住追问,他就是不正面回答。

“算了算了,今天是你第一天上任的好日子,我不该和你怄气,只要你心里明白就行了。”公主最后叹气道,脸上颇有落寂的之色。

张淮深过意不去了,把身子挪近公主曲意抚慰,等进了大明宫,在含元殿回廊尽头的栖凤阁等候陛见时,公主已经是被逗得笑逐颜开了。

朝会一结束,就有内侍来召张淮深,公主自然不能进去,在外面等候。

含元殿中,一派威严气象,皇帝巍然高坐在龙床上,脸上端庄肃穆,不言不语,活像个泥塑的菩萨,宦官、女官僵直地随侍在后,高大的殿前武士持着戈戟雄纠纠列于两旁,空中香烟缭绕,张淮深就觉得自己进了庙堂一样,纵使他也胆气不凡,却也肃然起敬,只不过有些不自在而已。

谢恩仪式开始,内侍高声唱名,张淮深三跪九叩,高声称颂皇帝的恩典。内侍则用尖细的嗓音代帝宣谕,勉励他要公正廉洁,勤于公务,不负帝望。

仪式进行了半个多时辰,这才结束。

张淮深满头是汗地出了来,和公主碰面,仍有余悸地道:“皇家威严果然不同凡响,折腾死我了。”

这话有些大逆不道了,不过公主并不在意,只是嗔道:“陛下开含元殿让你谢恩可是了不起的恩典,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这么折腾还得不到呢,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张淮深笑笑,道:“接下去该干什么了?”

公主道:“先到监门卫去,你今后可以随时进宫,得到那里去报备一下。”

张淮深一怔,问道:“是不是要见马元贽?”

公主想了一下,掩嘴笑道道:“也不一定,不过你现在可是陛下面前的大红人了,说不准马元贽也要奉承你,亲自来给你办呢。”

张淮深笑笑,心道:“正好,正好。”

第二十一章 新刃

左右监门卫的官署是在皇城承天门大街两侧,所以张淮深和公主还得先从大明宫出来。宫车出发前,公主差人先去左监门卫官署通传过了,所以才到了门口下了车,马元贽已经快步迎了出来。

恭恭敬敬地迎接公主进了衙署大堂,行了礼,马元贽向张淮深连声道喜。

公主在一旁打断道:“好了好了,我们今天来是来办正经事的,七郎今后要经常进宫,你给他办一下手续吧。”

马元贽连声道:“没问题,公主在此稍等,请张相公随我来。”

公主奇怪道:“你叫个书办来一下不就行了么,干吗要他亲自去?”

马元贽陪笑道:“有些文书是不能离开库房的,所以还是得劳动张相公去。”

公主点点头,也不说什么了,于是马元贽前头殷勤引路,张淮深紧随其后。

出了大堂,转了两转,大堂中已经看不到他们了,马元贽笑着向张淮深道:“张相公既得陛下赏识得授要职,马上就可大展鸿图,实在是可喜可贺。”

张淮深赶紧道:“不敢不敢,在下初入仕途,今后还要请马大人多多关照才是。”

马元贽一笑道:“马某怎敢说关照两字,张相公在陛下面前一言九鼎,恐怕是马某要得你的关照了。”

张淮深拱拱手道:“马大人实在是太抬举我了,我人微言轻,作不得主,不过只要是大人需要,些许小力倒是不敢吝啬。”

马元贽笑得有些神秘,说道:“张相公还是那么谦虚,昨日陛见你整整和陛下谈了一个多时辰,从无朝臣能够如此,据闻下官已经是得蒙美言了。”

此话一出张淮深顿时大惊,虽然脸上依旧从容,但心中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马元贽话里有话,好像已经得知昨日他和皇帝谈的内容,因此才会有如此表示,可是张淮深明明记得昨日殿中只有皇帝和自己,并没有他人,马元贽又是从何得知的呢?难道当时有人在外面偷听,这种可能似乎不大,皇帝也是谨慎小心之人,何况要是被人偷听,那马元贽应该知道自己举荐他的目的,为何又好像对自己有些感激的意思。难道是皇帝性子急,已经用上自己的计谋了么?那也不对啊,要是这样,那马元贽的话中也不该这么含糊,好像不敢确定一样。除非是皇帝将自己的计策又和人商量过了,这才泄漏了出去,但却不是全部。

张淮深心中惊疑不定,试探道:“马大人这话从何说起,若是陛下有所恩典,那自然对是大人劳苦功高的奖赏,在下本无德无能,只不过在陛下垂询时据实以告而已。何敢当美言二字。”

马元贽乐呵呵道:“张相公果然是君子,我本不敢确认,如今却可知下官此次若能右迁必是张相公之力了,只是不知为何荐我去神策军。”

马元贽果然是个老练之人,从张淮深的话间已经判断出他陛见时提及了自己,在表示感谢之余还质问他为何会想让自己去神策军,这个问题令张淮深倒是一时难以回答。

适才的话中,他只能肯定马元贽已经知道自己被举荐为神策军的中护军了,但其话中并没有透露到底知道了多少,所以张淮深不知道他是否已知道自己的目的,因此难以回答,要是随意乱说几句,一旦马元贽知道实情,必然会对自己有戒心,而要是有技巧地实说,却怕他并不知道,最终可能坏事。

所以张淮深脑筋急转,慢慢道:“其实大人的风采那次在下受赏时已经领略,一直是记忆犹新,对后来大人在华清宫时的照顾更是感怀在心。昨日陛见时,陛下曾提及过大人,那时忽然想到,要是神策军有了大人,凭着大人的英名,必然会约束军士不在京城胡作非为,下官的商号也好太平些。而且有了大人,那敝轩这次的血案必然可以有出头之日,京兆尹也不至于干瞪眼不能为敝轩破案了,这才斗胆向陛下进言,还请大人为在下作主。”

说着张淮深停下来向马元贽深深一礼。

赶紧双手扶住他,想了一下,马元贽道:“张相公放心,这点小事本就是该整顿整顿了,要是下官真的有幸,自然不会忘记。”

张淮深一听心中有些定了,他刚才说得虽然不尽其实但却全都是真话,马元贽就算知道内情也不能认为他说谎。如今听来他的语气,应该只是对自己的升迁有所先知先觉并不知道详情,可能是皇帝先派人暗示过了吧,张淮深放下了心。

话已经说明白了,两人之间倒是客气寒暄了起来,不一会就到了书办房。

叫来办事的人,很快就把手续给办了,轻轻松松,并没有什么特别,看来马元贽是特意找机会和自己单独谈话的,张淮深心中有数了。

回到了大堂,和公主告辞出来,马元贽送出门,和张淮深话别中还暗示他放心。

张淮深自然放心,他早就看准了马元贽和仇士良之间有矛盾,而且他相信就算马元贽知道是在利用他,但彼此两利,他也会欣然奉命了。

接下来就是要去中书、门下向两省长官投贴求见了。中书、门下两省是正式的衙门,公主不能进去,两人只好在门外依依分别。

此时朝中共有宰相四人,门下侍郎李德裕、崔珙,中书侍郎陈夷行、李绅,他们都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其中陈夷行、李绅是张淮深的本省长官,必须先拜见他们。

帖子投了进去,好半晌才出来名主事接引张淮深入内。

到了大堂,两名宰相正高座等候,张淮深上前下跪行礼向两人请安问好。两宰相早就知道他将过来,并无惊异之色,吩咐张淮深起来,给了座,上了茶,淡淡地寒暄了几句,话语间颇为客气,但也极是冷淡,倒似面对的是个陌生人而不是即将天天见面的亲密下属。张淮深感觉到了,心中想起当日他们反对自己出任十二卫的军职,想来此二相是士子出身,自然看不起商贾,更不会赞同将这么个要职给自己,这才会如此冷淡,心中并未不快,只是想日久见人心,自己的本事总会让他们看到,到时候他们就会刮目相看,不会这样子了,所以言语间依旧恭谨,谈吐也是自谦的很,两宰相终于脸色好看一些了。

寒暄了一会儿,两宰相示意接见已毕,张淮深可以先回去了,他也就告辞而出。

出来后就该去门下省了。

门下省就在附近,想到就要见到当今权相,极有本事极有才能的李德裕,张淮深心中颇为兴奋,他早就仰慕李德裕的大名,当年西川屡遭吐蕃蹂躏,正是李德裕出任西川节度使后大力整顿这才扭转乾坤,保住一方平安,所以张淮深投贴时颇有诚惶诚恐的感觉。

可惜门下省的态度更差,等了几乎是在中书省的一倍时间才得到接见。

跟着书办进了大堂,就看见高坐着的两名紫衣显贵正在对谈,丝毫没有感到有人进来的样子。随着书办高声唱名,张淮深跪下行礼,但这两名紫衣人依旧旁若无人,似乎根本没听到一样。

忽然听得左边那中年紫衣人叹道:“崔兄,当今世道真是不对了。公卿子弟熟知朝廷间事和台阁仪范而不被重用,寒族士子一旦进士却被擢升,如今更好,连四民之末都堂而皇之地盘踞要职,实在是可悲可叹啊。”说毕连声叹息。

右边的紫衣人也是连连点头以示赞同。

书办见二紫衣人并未答话,只得再唱名了一次,那左边的紫衣人像是刚听到,这才回过身来道:“怎么了?”

书办连忙道:“回大人的话,新任中书舍人张淮深前来给两位相爷请安。”

左边的紫衣人哦了一声,懒懒地道:“请他起来吧。”却没有吩咐看座。

从两人的谈话中,张淮深已经可以确认左边的就是当今首相李德裕。本来他很是仰慕李德裕的才能和谋略,但此时见自己受到如此轻视不免有些薄薄的嗔怒,想到今后还要和他共事,如果一直被轻视的话必然对自己不利,心中不由得浮出反击的念头,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在守着属官的本分答话时暗中却在盘算着。

寻了个机会,张淮深道:“李相大人的英名卑职仰慕已久,想当年维州受降时朝中那些牛党儒生竟然说什么诚信守盟,全不顾前一年吐蕃败盟围困鲁州之事,硬是将如此要地和降人交还,那时只有大人高瞻远瞩,一力阻拦,力斥那些士子朋党,只可惜文宗听信小人之言,这才引得反被吐蕃人讥笑之辱。不过大人那时的风采确实是无人可及,不愧是名门之后,令卑职仰之弥高,感佩得五体投地。”

张淮深这番话虽然不免阿谀之嫌却全是实话,而且话中隐隐指斥李党的死对头-出身士子的牛党寒族,身为士族之首的李德裕自然爱听,本来他一直是冷冰冰的,此时脸色也不禁缓和了许多。

只听得张淮深继续道:“当然了,虽说虎父无犬子,但能像李相大人这么卓尔不群实在是百年难得一见。”

话中的吹捧的迹象更加明显了,李德裕不由得捻髯微笑。

紧接着,张淮深又道:“就像去年大人判湖州吴湘一案,吴湘身为太守又是世家子弟,却毫不知礼义廉耻,竟然强娶部曲之女,实在是死有余辜。可见世家多败子,高门尽纨绔,大人之所以功高名显全凭了自己的才能和奋斗啊。”

说着他唏嘘不已,好像很感动的样子,却把李德裕弄得哭笑不得,因为他这洋洒洒一大段话说得真是峰回路转,借着吹捧李德裕把士子和世家都给狠狠讽刺了一通,而李德裕偏偏又不能发火,因为他张淮深说得全是实话而且还是在夸他,所以也只有脸上阴阳不定,干瞪着眼无话可说了。

张淮深又说道:“本来陛下要授卑职中书舍人时,卑职诚惶诚恐不敢接受,可是后来一想,大人纵不借家世之力也能出将入相,有此典范在前,卑职又怎敢过于谦卑以致伪善呢,何况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汉高祖不过是一亭长,樊哙更是屠狗之辈,那商贾也算不得低贱了。想起陛下的深恩厚望,卑职敢不尽心竭力报效朝廷,所以还要请李相大人和崔相大人今后多多指引了。”

李德裕本以为张淮深又在嘲讽他了,不想越听越感觉得到这话中的诚恳,他不禁看着张淮深捻髯微微沉思。

此时右边的崔珙早就满面怒色,忍不住就呵斥道:“张淮深,你好大的胆,竟敢在我门下省如此放肆。”

张淮深正要反驳,李德裕忽然道:“崔兄,他初次为官不懂规矩,就算了吧。”话语口气很是平和,脸上也是一团和气。

崔珙讶然了。张淮深却在心中道:“李德裕倒不愧是当今首相,一试之下果然看得出他气度不凡,看来今后在公事上不会被他故意为难了。”

只见李德裕拿起面前小几上的一本小册子道:“你说得很自信,不过既然备员中书、身负要职,那没点真本事也是不行的,你来看看这道奏折该如何批复?”

书办上前接过奏折转递了过来,张淮深打开,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完了。原来这道奏折是泽潞镇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上的,奏折中他称自己有病不能理事,请朝廷任命其侄刘稹为节度留后。

看罢之后,张淮深不禁感到万分棘手。

自安史之乱以来大唐内地相继设立藩镇,而这些节度使趁着大乱方定,朝廷不愿轻动刀兵之际拥兵自立不从朝命,而且节度使之位或父死子继或由部将自为留后不容朝廷插手。德宗时也曾对为首的河朔四镇用兵但却无功而返,加之吐蕃寇边日甚便默许了他们世袭。此风日渐增长,原本只有河朔四镇是,到后来两淮也依样葫芦。宪宗时淮西征战三年就是为了讨伐企图自立留后的彰义节度使吴少阳、吴元济两父子。这就是后世所称的“藩镇割据”。

对朝廷来说虽然早就对藩镇自立留后习以为常,但那些藩镇毕竟还是多在河北、两淮,像在泽潞这么靠近京畿之地发生此事却是从未有过。这自然是件不得了的大事,李德裕让张淮深看这道奏章那也是有意试试他的能力了。

只听李德裕道:“从潞州传来的消息看,刘从谏已经快不行了,最多半年就会身故,留后之事已是刻不容缓,你说朝廷该如何回复?”

张淮深眉头紧锁,徐徐道:“刘从谏既然上表自然已是决意自拥留后了,必然有所准备,若是朝廷不许而他们又不奉朝令恐怕就要起兵祸了。”

李德裕眼中有讽刺之色,道:“那为免战火,你打算建议朝廷准许他袭位?”

“可是泽潞地近京畿,西是黄河东是太行,南接东都,如此要地又岂能能听之任之,断不能容许它自立留后。”张淮深又道。

“哦,那你是打算断然拒绝么?”李德裕面无表情道。

“不,若是断然拒绝只有促其早日反叛。朝廷不如如此回复,刘从谏是朝廷肱骨,潞州小地无有良医,令其到长安来由太医为其医治。至于留后之事,泽潞要地不能轻率行事,可令刘稹一同来京,朝廷视其才干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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