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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闪灯花堕-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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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奶奶在这园子里,就同守活寡也没多大分别,想见姑爷的面儿也难。要不然怎么入门来四五年,都不见个信儿呢?”说着,眼睛一直瞟着沈菀的肚子,露出又妒又羡的神情来。

沈菀知道她的意思是说自己和公子露水姻缘,倒比官夫人更易受孕,惟恐起疑,故意含了泪叹道:“我竟也不知道老天爷安的什么心,你们奶奶明媒正娶的,一心要孩子偏盼不来,我这没名没份的倒糊里糊涂怀上了。刚知道自己有孕那会儿,我真是吓坏了,公子去得这样早,我后半辈子没了指望,再带着这个孩子,可怎么活呢?只一心想着去死,又想着跳河也好,吃药也好,怎么把这孩子打下来才是。可是后来想想,我和公子是有缘才走到一起的,公子去得匆忙,片言只语也没留下,倒留了这个孩子给我,我要是把孩子打掉,只怕天不答应我。少不得厚了脸皮来求奶奶,原就打定主意:若是奶奶可怜这孩子,我情愿生下他来,就认了奶奶做亲娘,我自己做奴婢,服侍太太、奶奶一辈子;若奶奶容不下我,那时候再死不迟。”

韩婶慌忙道:“可不敢这么想。亲生骨肉,哪能起这个打掉的主意呢?况且也是你和姑爷的缘分如此。我们奶奶再和气不过的人,俗话儿说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到底也是姑爷的骨血,怎么好叫你流落街头?那个颜姨娘不过仗着生了展小姐,已经兴头成那样儿;倘若你将来生了儿子,可别学她那么张狂,要记得咱们奶奶的恩情,替奶奶出了这口恶气才好。”

沈菀知道,若想让一个对自己有敌意的人化敌为友,最好的办法就是替对方说出她心里最想说的话。这方法对付男人向来无往不利,对女人竟也有效得很。果然韩婶听她自己先说出要打掉孩子的话,倒比她更着急起来;又听她说生下儿子来情愿认官大奶奶做娘,更是喜欢,立时对沈菀亲热起来,拉着说了一大车子的话,又将官氏形容得菩萨转世一般,这才心满意足,扯开大步如风一般地去了。

沈菀立在门前,一直望得人影儿不见了,犹自呆呆地发愣。却听头顶上有人笑道:“小心吹了风。这种时候,再不自己当心着,过后坐了病,可是大麻烦。”抬头看时,却是颜氏正从假山下来,手里抱着几枝梅花,旁枝斜逸,梅蕊半吐,透着一股子寒香。

沈菀忙迎进来,又命丫头换茶。颜氏且不坐下,径自向博古格上寻着一支元代玉壶春的耀州瓶,将梅花插上,一边摆弄一边笑道:“从前相公在时,每年腊梅初开,总要在这屋里插上几枝,惯了,今年不让插,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现在你住进来,总算又有了人气儿了,不如就让梅花重新开起来吧。”

沈菀满心感动,笑问:“原来公子是喜欢用梅花插瓶的么?”一语未了,忽想起纳兰词中“重檐淡月浑如水,浸寒香、一片小窗里”的句子,不禁哽咽。

颜氏道:“不止梅花。相公这‘通志堂’的名儿,是那年为了编书改的。从前原叫作‘花间草堂’,一年四时离不了鲜花的。冬天是梅,秋天是菊,到了夏天,这案上总有一只玉碗,浮着粉白莲花,公子管这个叫‘一碗清供’。”

颜氏说一句,沈菀便点一次头,等颜氏说完,已经不知点了几十下头。那颜氏也是难得有人听她说这些陈年细事,让她炫耀自己的得宠——在正房夫人面前自然轮不上,在下人面前倒又犯不着,难得来了个沈菀,是刚进府的,什么都还不知道,正可由着她说长道短,当下便又将容若生前许多琐细事情拿出来一一掰讲。“从前我们奶奶双身子的时候……”

沈菀听了这句,倒是一楞,心想官氏原来也有过身孕的吗?想了一下才明白,颜氏口中的“我们奶奶”指的并非官氏,而是容若的原配卢夫人。

只听颜氏道:“从前我们奶奶双身子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大冬天儿,偏就想着吃酸。杏子梅子都好,想得连觉也睡不着。相公说这冰天雪地的可到哪里弄酸的去呢?倒被他想了个主意,买了许多蜜饯来,把外面的糖霜去净了,泡在茶水里给奶奶喝,果然解馋。后来到我怀了闺女,又想吃辣,偏偏大夫说孕妇不可吃辣,说对胎儿不好。公子就吩咐厨房,将辣椒炸了,用油浸了牛羊肉条儿,让我馋劲儿上来,就嚼两块解馋。连老妈子都说,相公真是又聪明又细心。”

沈菀听得鼻酸起来,因她永不可能得到公子那样的体贴,由不得跟着颜氏说了句:“公子真是细心。”

颜氏说得兴起,又从头将卢夫人的故事也说了一遍。她是公子的身边人,又生养过,唠起体己来更比韩婶贴切,一字一句都可以落得到实事上去。说到动情处,将绢子堵着嘴呜呜地哭起来。

沈菀便也同她一道哭,又逗引她说得更多些。这才知道,原来颜氏并不是外面另娶的,乃是卢夫人的陪嫁丫头。卢夫人死后,房中空虚,福哥无人照顾,于是觉罗夫人做主,命公子将她收了房。

这颜氏生得体态亭匀,疏眉淡眼,虽无十分姿色,倒也清爽白净,且因是原配夫人带进门的,连公子都看待她与别的仆婢不同,别人自然也都巴结,人前人后赶着叫“颜姨娘”。及后来官夫人进了门,虽是正室,却也不好太压到头上来。两个人的关系也就像是明珠与索额图在朝上一般,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

纳兰容若一生中,有名有姓的娶过三个女人:原配卢夫人,续弦官夫人,和侍妾颜氏。

他和卢夫人共同生活过三年,人生中最好的三年。

卢氏初归时,才刚满十七岁,淹通经史,熟读诗词,虽不擅做,却过目不忘,倒背如流。两人闲来无事,最常做的闺中游戏便是赌书,他随便从架上抽出一册书翻开一页让她背,或者她抽一册书翻开一页让他背,谁背不下来便要受罚。容若一半是让她,一半也真是精于领会而疏于记忆,常常背错几个字,被她捉住痛脚,任她罚。

她罚出的题目总是那样刁钻古怪,比如让他陪她去园里折梅花来插瓶,从去到回来的当儿,他就得填好一首由她限调限韵的词;又或是让他在自己的白绢裙子上做画题诗,好让她穿着度过十八岁生辰,还要将同样的画具体而微地重现在手帕上;最最古怪的一次,居然是让他一口气喝完一盏茶,当他喝的时候,她又偏偏要逗他笑,惹得他一口茶喷出去,湿了罗裳,她却又娇嗔起来……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因为春情缱绻,秋天来时才格外凄凉;正是恩爱非常,天人永隔时更觉难以为继。

如果他早知道美满的日子只有三年,他一定会加倍珍惜每一夜每一天,他会把校书雕印的日子分多一些来陪伴妻子,他会把生命中所有美好的事都与她分享,他不会在莲花开放的时节偶尔去想纳兰碧药,更不会参加三年后的殿试,做什么御前侍卫。

康熙十六年,纳兰容若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大变化:三年一第,他到底还是去参加了那个迟到的殿试,中二甲进士,授三等侍卫。从此扈驾随从,见皇上的时候多,见妻子的时候少。甚至,当卢氏难产身亡的时候,他都未能在她身边,让她握着他的手闭上眼睛……

他恨死了自己。一直觉得是自己辜负了卢氏,未能尽到丈夫的责任。从此一有时间,就跑去双林禅寺伴灵,为卢氏写下了一首又一首悼亡词:

“夜寒惊被薄,泪与灯花落。无处不伤心,轻尘在玉琴。”

“近来无限伤心事,谁与话长更?从教分付,绿窗红泪,早雁初莺。”

“青衫湿遍,凭伊慰我,忍便相忘……愿指魂兮识路,教寻梦也回廊。”

“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我自终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待结个、他生知己,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清泪尽,纸灰起。”

父母一直催他续弦,他只是不肯,坚持要为卢氏守节三年。

觉罗氏说:你纵然不娶妻,妾总要有一个,哪怕是为了照顾福哥儿呢。我看大少奶奶带来的丫头锦弦不错,对福哥儿也好,就是福哥儿也同她亲近,不如就把她收了房罢。

容若无可不可,遂将锦弦收房,上上下下,只称“颜姨娘”。隔年生了一个女儿,因她母亲姓颜,容若特地为女儿取了单名一个展字。

三年后,又续娶官氏。算是有妻有妾,有子有女。

可是,他却再也没有展颜欢笑过。

沈菀从前一直觉得公子是那样完美的一个人,便想着他家里的一切也都是完美的。然而走进来,才知道琉璃世界也有阴影,越是大家族就越经不住窥探。且不说明相与觉罗夫人之间的关系怪怪的,说是冷漠吧,却又有商有量;说是和睦吧,却又淡淡的,明珠在府外另有宅邸,平时并不常住相府花园,既便来了,也不过说几句话,吃一顿饭,至晚便又走了,说是为上朝方便。

觉罗夫人算是相府里真正的头号主子,可又最不喜欢操心的,且没定性,兴致来时会忽然想个新鲜花样出来指使得下人团团转,然而往往事情进行到一半,她便又兴趣索然了。虽然已近知天命之年,她却是连自己的命也不大明了的,一身的孩子气。就仿佛她十五岁那年,青春被顺治一刀斩断了,就再没有成长过,心智始终停留在十五岁——十五岁的天真,十五岁的绝望,十五岁的焦虑狐疑,和十五岁的任性执著。

家中真正主事官夫人,但她有实无名,说话便不够份量。事情出来,一家大小都望着她拿主意;及至做了主,却又落得人人埋怨,一身不是——颜姨娘是第一个要跳出来找茬的人,从来妾室对于正室的地位必定是不服气的,况且颜氏进门又比官夫人更早,占着先机,又生过孩子,自然更觉得她是抢了自己的位置。

还有那些姨太太们,虽然不理事,但毕竟是长辈,且又替明珠生了揆叙、揆方两位少爷,身份更是不同。府中大小事物,月银节礼,总要争出个高低上下,惟恐自己吃了亏。

官夫人夹在觉罗太太、姨太太和颜氏中间,不上不下,难免满腹委屈,得空儿就要诉两句苦的。即便她不诉苦,陪房大脚韩婶也会替她诉苦,更让她觉得自己像是戏里的苦主一般,有说不尽的辛酸道不完的委屈。即便吩咐下人做事,也像是不耐烦,有股子抱怨的意味,好叫人不好意思驳她。然而人家偏要去驳她,就使得她更加不耐烦,也更加委屈。

这样的一个人,注定是得不到纳兰容若的欢心的。他固然对她很和气,可是那种和气是没有温度的,像是隔着灯罩的烛火。他甚至在词中明明白白地写出:“鸾胶纵续琵琶,问可及,当年萼绿华?”分明在向全世界宣告:续弦难比结发,旧爱强似新欢。

其实官夫人不难看,脸团团的白里透红,像是发面发过了头,有点暄暄的,两腮的肉微微下垂,圆眼睛圆鼻头,颧骨上略有些雀斑,不说话时像笑,一张嘴却有点哭相,配合着她的抱怨,更像戏目了。

“这家里越来越难呆了。”她总是这样开口,然后便一样一样地数落难呆的理由,因为沈菀是新来的,就更有必要从头数起。“这家里难呆呀,忽然一下子请起客来,满院子都是人,里面不消说了,吃的用的都是我一手支派;外边说是有男管家侍候,一样样还不是要从里头领?大到屏帏桌几,小到金器银器,少顾一点都不行,眼错儿不见,不是少了碟,就是打了碗,再有趁乱偷着藏着的,非得当天一样样点清了不可。忽然一下子又静得要死,老爷不回来,相公也难得在家,满院子一个男人没有。虽说东院里有护院的,隔着几道墙呢,真有强盗来了,把房子掏遍了,那边的人不知道赶不赶得上关门?”

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带着沈菀走在正殿穿堂间,一边故意扬起声音,用那种不耐烦的态度指点着下人小心打扫,别磕了碰了,一边絮絮地说不清是得意还是怨尤地向沈菀数说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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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瞅着就过年了,正是府里最忙的时候。这个时候的官夫人最得意,也抱怨得最凶。因为一家之事,一年之计,上自明珠祭祖,下到丫鬟裁衣,都要由她来操办打点,上上下下几百双眼睛望着她,等她的示下,真是不能不得意,也不能不抱怨。

正殿大门是难得打开的,里面贮满了皇上御赐的金牌、彩缎、弧矢、字帖,孔雀绿的古瓷方瓶,鹦哥红的透彩双杯,各种珐琅、香料、刻寿星核桃、雕象牙珠的朝珠数十挂,甚至青花八骏瓷水盂、碧玉瓜蝶肥皂盒等细物,琳琅满目,金碧辉煌。

官夫人为了向沈菀炫耀自己的权力,特地用一种恩赐的态度和鬼祟的语气说:“带你瞧瞧去?悄悄儿的,可别让太太知道了。”就仿佛带她寻宝,又或是朝圣,而且是偷偷摸摸背着人的朝圣。

但是沈菀很领情。根本她来到明府就是为了探听公子的秘密的,这目的也就和朝圣与寻宝差不多。而她流露出来的那种极其真诚的欣喜和感激交并的态度又让官夫人很受用,就越发唠叨起来,指着桌上架上的物事一件件细说由头,一半是炫耀,一半是寂寞。

“这是皇上微服下江南时,相公伴驾陪往,回来后,皇上赏的礼。袍帽儿,香扇儿,吃的穿的用的都有,那些糕点自然是大家伙儿磕头谢恩领了,这食盒却留在这里,你没见那黄缎子上还留着油印子呢。”

“这是相公陪皇上狩猎,他一个人射中了好几样猎物,有鹿有兔子,我也记不清那些,反正就只比皇上少两样。皇上龙颜大悦,就赏了这精弓宝箭,鞍马佩刀,你看上面镶珠嵌宝的,哪能真舍得用去打猎?”

“你看墙上这幅字,落着御款,盖着御印。这是皇上的亲笔呢。是那年万寿节,皇上亲书的。”

沈菀闻言不由细看了一看,随口问:“是首七言律,皇上做的?”

官夫人笑道:“不是,说是什么唐朝的贾至写的,叫《早朝》。”

沈菀又看了看,在心里暗暗说:算什么呢,这字写得不如公子,这诗就更比公子差得远了。何必录什么《早朝》,有那心思,皇上倒是多抄录几首纳兰词还差不多呢。

说着话,官夫人早又开了柜子,一边查点着裘帽一边数落着:“还有这些,是相公上次去东北前皇上赏的貂裘暖帽。不过相公不肯穿,说是穿了这个去黑龙江,泥里水里的,不知糟蹋成什么样儿。况且上次出塞不同往常,去的是黑龙江极寒之地,不能张扬。说是查什么雅克萨城,就是罗刹人住的地方儿。罗刹人啊,他们可是连人肉也吃,拿人的心脏下酒,这要是遇见了,还得了?还说要把额苏里、宁古塔的水路都画下来。那宁古塔,可是重刑犯流放的地方儿,等闲去得的?相公临走之前,还不同我说实话,只说出塞。我要是早知道去得这么远,这么险,可怎么敢让他去呢?说不定,相公这病根儿,就是那次中的寒气,酿的病灶。”

沈菀听着,越觉伤感,从公子的词中,她早已了解他一年到头不得歇息,忽南忽北,不是扈从,就是出塞,竟没什么休假。就算是难得在京,也是三更起五更朝,不到夜半不回家的。徐元文在悼念公子的《挽诗》中说:“帝曰尔才,简卫左右。入侍细旃,出奉车后。”说的就是公子的辛苦勤谨。做康熙皇帝的御前行走,哪里是那么容易的,公子半生操劳,疲于奔命,根本就是累死的呀。

就在这时,官夫人的一句话仿佛炸雷般在她耳边响起:“这一盒,就是容若这次发寒疾,皇上专门派御使飞马赐的药,可惜……”

药!皇上赐的药!原来,这就是皇上赐的灵丹!

沈菀几乎站立不住,颤着声音问:“公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寒疾呀。”官夫人越发嗔怨,“你这话问得奇怪,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公子得了寒疾,七天不汗。”

“公子死的时候,可是奶奶在身边服侍?”

“那倒没有。”官夫人叹了口气,又抱怨起来,“是老爷说的,寒疾会传染,不教身边留人服侍。所有吃喝用度,都是颜姨娘房里的两个丫头红菱、红萼送到帘子外面,由公子自取。也不许我进门,面儿也不让见,连我的丫头都不许靠前,说是为了我好。凭我怎么求,说我不怕传染,我的相公,我怕什么,哪怕是个死,我情愿随着去也罢了。太太只是不许……”

官夫人说着,垂下泪来。沈菀早已哭成了泪人儿。她早已知道,公子是被毒死的,而不是什么寒疾。如今看来,显然明珠和觉罗夫人也是知道真相的,而官夫人及所有家下人等,却都被蒙在鼓里。公子为什么要这样做?明相与夫人为什么不阻止?

真相只有一个:就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但是,既然公子服毒而死,为什么丹药还在这里?难道康熙赐了好几粒药,公子没吃完就死了?但是坊间不是传言说药未至而公子已死吗?难道下毒者另有其人?又或者,皇上一边明着赐药,另一边又暗中下毒?那么明珠和觉罗夫人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皇上要毒死公子的呢?他们可是公子的亲爹娘,真会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毒死吗?

离开大殿时,沈菀趁着官夫人回身吩咐管家照看灯火,眼疾手快,偷走了锦盒里的药丸,揣在袖中回到了自己的通志堂。

揣着那丸药,就仿佛揣着一颗心。直到进了通志堂,关上房门又下了帘子,沈菀才将手按着心口,对着纳兰的画像郑重拜了几拜,这才取出袖里的丸药,一层层揭开外面裹着的黄缎,露出药丸来——那是一丸龙眼大深绿如铜锈的丸药。

一丸绿色的药。碧药。

第八章 杀僧

过年是一件大事,无论对于公府侯门还是贫家薄户,再艰难,年总是要过的。

然而这个年,对于沈菀来说真是难过,因为,她见到了苦竹——那个双林禅寺的和尚。他曾经帮助过她,也胁迫过她;她曾经屈服于他,也利用了他。

不折不扣,他是她第一个男人。

从十二岁直到今天,七年来,她身在青楼而自珍羽毛,一直为纳兰公子保留着自己的身体,像百合花抱着自己的花芯,随时等待他的召唤,打开。

那对普通女孩也许容易,但她不同,她是清音阁的红牌歌妓,每晚都要接待不同的男人。那么多年,那么多年一直等待着,坚持着,七年,说出口只是两个字,对于岁月,却是实实在在的,一天又一天,两千多个日日夜夜。

多么艰难才可以再见到他。

渌水亭的重逢,是她一生所有的等待的总和,而随后的分开,却是永远的离别与失去。他就像一座巍峨入云的高塔,她穷尽平生力气,一步步拾阶而上,沿路洒下血泪斑斑,万苦不怨,却在最接近塔尖的那个窗口,纵身跳下。

——若真能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也未尝不是一种痛快。

却又不能。

她仍然活着,但活得多么空洞,绝望。

从清音阁到双林禅寺,她到底是为他献身了,或者说,失身——失给了苦竹和尚。不如此,如何保全她为纳兰守灵的秘密?

她住在庄严肃穆的双林寺里,却比在清音阁更像一个妓女,违心卖肉,曲意承欢。当苦竹在她身上饥渴地攫取,她对自己说:这只是一项功课,就像在清音阁练歌习舞一样,是为了纳兰公子。

一切,都是为了纳兰公子。

后来,她怀了孕,没有告诉一个人,径自离开了双林寺,投奔明珠府。倘若明府不肯收留,她大概真的只剩下死路一条了。一个从清音阁逃走的妓女,一个怀了和尚私生子的未婚姑娘,她能去哪里?

幸好,明珠留下了她。她想,这是公子的保佑。公子知道她为他做的一切,一直默默地照应她。

明府上下都早已接受了这位“沈姑娘”,或者说,“沈姨娘”的存在,她也渐渐当自己怀的确是纳兰的遗腹子。因为她心里只有他,她的生命就只是为了他。如果不是他,她情愿死在十二岁,在被龟奴拖拉着经过清音阁的长廊时便哭号着死去。

既然没死,她就要为他活着,还要为他生儿育女。

她每天对着画像里的他说话,给他念诗,念词,跟他重复着他从前与卢氏做过的游戏,甚至故意把茶水泼洒在自己身上,想象着“赌书消得泼茶香”的情境。她同园子里每个可以对话的人谈论纳兰公子,在他死后比他生前更接近他,感知他,并且时常故作不经意地跟人说起一些她与纳兰的“往事”,当然那些都是出自她的杜撰,但是没有人会怀疑她,于是她自己便也相信。

她活在自己编织的回忆里,渐渐不辨真假。然而苦竹的出现提醒了她,这肚子里的,并不是公子的儿女。她与公子,从来就没有真正地水乳交融过。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苦竹这个人的存在,孩子的秘密就保不住,而公子的故事就变成乌有。苦竹与公子,只能有一个是真的。

苦竹是跟双林寺住持一同来府里送供尖儿领灯油钱的,原与府里管厨房的老王相熟,住持往书房去见明珠时,苦竹便往厨房里找老王说话儿。因老王随口说起府里新来了一位沈姑娘,苦竹便上了心,话里话外,打听明白沈菀独自住在西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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