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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策-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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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刚才的《慢莺啼》。
如果说刚才那几声只是惊鸿一瞥,而现在女乐们无不自惭形秽了。同样的曲子,剪去了繁复的辅音,砍去多余的俗调,像月光冲淡了迷雾,春风吹彻了绮靡,那种脂粉香腻的浅俗一扫而光。
她用了黄钟宫调,富贵绮丽的风雅逼人而来,尽显华屋高堂的荣华。
一曲弹罢,余音尚且袅袅。如果女乐们的《慢莺啼》是女伎勾人,那她的这曲就是雍容醉客;艳而不俗,正与这满室荣华相得益彰。太傅王览低低赞了一句:“好!”
鸾姬抬首,静静道:“这一曲《慢莺啼》,贺公子寿辰。”
公子轻轻击掌:“好琴声!”
鸾姬眉间神色动了一动,拨动琴弦,琴声又起。
主座上公子怀璧的身体突然僵硬,几乎要呼地立起;他身边的特使姬骧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宾客为琴声所吸引,却没有人注意。
太傅微微闭着眼睛,这一串曲调入耳,忍不住心中一动,骤然睁开眼睛。
是《雪月四弄》。
百年前云梦琴师谢宓一曲《雪月四弄》倾倒帝都雅客,从此无人敢称国手。这首曲子极难,他只在当日阳谷关下,听简歌一曲惊人;却没想到,这位柔弱的公主,也能弹出如此清拔之音。
这次她用了清商调,曲子骤然从富贵转为清雅,却毫无滞涩之感。可惜这首曲子流传下来的只有一半,但这丝毫不妨碍她手指下的铮铮古调,把所有人带入雪月交辉、清雅风流的意境。
她的手停下,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寂静里。她似乎微微叹了口气,抬首道:“这一曲《雪月四弄》,贺瑞雪新春。”
公子似乎恍惚了一下,回过神来,击掌笑道:“真是绝妙!”
鸾姬微微一笑,眼睛里一丝奇异的光华一闪而逝。她手挥五弦,琴声骤然一烈,像一缕长风平地起,突然卷起漫天黄沙。琴声乍急,是风云翻滚,是金戈铁马,是杀伐雄壮,是烈士高歌。
《国殇》!
无论之前的富贵还是风雅,全都乍然不见,代之的是千军万马的壮烈杀伐。谁的头颅被敌军斩下,谁的英魂长望故国?谁的尸骨长眠他乡,谁的碧血淹没风沙?
满座公卿一时之间都被震住,如果之前的《慢莺啼》与《雪月四弄》还让他们觉得是粉饰太平的宴飨之乐,那这一曲,是震彻心胸的悲歌!
鸾姬突然展颜一笑,眉间如同骤然绽放光华;公子怀璧也忍不住一时惊艳,睁大了眼睛。冰雪般的女子仰首道:“这一曲《国殇》,祭我梁国武士的英魂!”
她广袖如云般扬起,抱琴而立,素手按住琴弦,就在烛光摇曳的一霎那,五根琴弦像五道乌沉的光,又像五条毒蛇,向公子怀璧疾刺过去!
原来,琴上装有机关!
在座的虎贲卫诸将军大惊失色:“公子!”
就在这一瞬间,公子怀璧手中的玉杯闪电般掷出,“铮!”的一声金石相击,琴弦刺上玉杯,琴与酒的风雅,变成生死一线的搏击。
第一支琴弦被玉杯截击的同时,公子怀璧拍案而起,比琴弦更快,借着一推之力他向后滑出整整一丈,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他宽大的广袖像黑云般飞扬卷起,三支琴弦没入黑云,无声无息地消失。而第五支琴弦,已经刺到眼前!
只在眼前!
可这一眨眼的时机,足够了!公子怀璧怒喝一声,腰间佩剑闪电般出鞘!
“铮!”
又是一声金铁交鸣,幽幽的古调渗入长剑横截的血腥。古剑湛卢龙吟之声悠悠不绝,第五支琴弦无力地落在公子脚边。
好机变!
他掷杯、拍案、卷袖、出剑,不过是电光石火间。
鸾姬公主抱琴而立,不可思议地看着公子怀璧;对方猛然转过头来盯住她,墨蓝的眼睛里像有风暴在凝聚。
如此精妙的杀局、如此迅疾的必杀之势,他居然躲了过去!
虎贲卫诸将军拔剑而起,左右两支长剑分别架上了鸾姬细白的脖颈,划出血痕,柔嫩的肌肤上细细的血珠渗了出来。
将军们脸色非常难看;这样的刺杀居然就发生在眼皮底下,对虎贲卫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刺公子!
满座宾客回过神来,席间陡然一阵混乱,这名如此美丽的女子,纤柔得仿佛一捏就碎,居然敢在满堂宾客众目睽睽之下,行刺公子怀璧!
特使姬骧脸色铁青,他皱着眉头,捏起地上一根琴弦;琴弦色泽乌沉,隐隐一股冰冷的寒气。姬骧沉声道:“而且琴弦焠了毒。”
王览一震,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十分难看。他大步上前,走到公子身边,一阵耳语。
公子怀璧冷笑一声,还剑入鞘,大步走下来,站到鸾姬面前,盯着她白玉般的脸,轻声道:“故国的水,是么?”
她美丽的眼睛里陡然浮起一抹绝望,她被押制着一动不能动,看着公子怀璧阴沉一笑,他手一把撕开她胸前的衣襟,像鹰爪扯碎一片云一般轻易,探了进去。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这是怎样的羞辱啊!
河西民风彪悍,也不曾见过大庭广众之下这样的举动。席间一片低低的抽气声,空气仿佛一下子燥热起来。
公子怀璧的手却很快出来,捏着一个精致的羊脂白玉瓶。
那是她在阳谷关下,让白璧晖为她在夷水汲取的那瓶故土的水。
“正是此物,这里面的水,是有毒的。”王览皱了皱眉,拱手道:“阳谷关下这段夷水,特有的一种芦苇,名为夷芦。春夏无事,每至秋冬,芦花飘落水中,浸泡数月,水就有了毒性,但也不算很大。梁国人用这里的水浸泡诱饵杀灭虫鼠,农家常用,对人体也没有太大伤害。不过倒是有些好学之人,加以揣摩、多加配制,自然就会有所作为。这种毒原料易得、又不至于引起怀疑,宫廷中会用来做一些龌龊勾当。”
“所以公主知道一些方法,也是可能的。”王览叹口气,看着公主:“公主心思慎密,从阳谷关开始,就已经筹谋了吧。”
他转身对公子怀璧躬身一拜,道:“在下当时去传令白将军,看到这一幕却不曾注意,是在下疏忽,请公子责罚!”
公子连忙伸手扶起太傅:“太傅快请起,绝不至于此!”
众人都惊讶地盯着中央的女子。她委顿于地,闭着眼睛,良久,轻轻一笑:“嬴怀璧,你杀了我吧。”
在场几乎一半人都为她这轻轻一笑心酸了一下。
别的女人有这样的心机杀人,会让人觉得可怕;而她,却会让人怜惜。这样的山河倾覆、沧海横流,就让男人去厮杀、征战、追寻雄图霸业;她这样的女人,是该被捧在手心、好好娇宠的。
她的手上,不该染上鲜血啊。
公子怀璧看着她,几乎是爱怜地叹道:“这么好的琴声、堪称国手,我也不想杀你。可是,我已经放过你一次了,就不会有第二次。”
他脸色一变,背过身去,一挥袍袖厉声道:“把她给我拖下去,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公子!”
身后传来一声大喝,公子一怔转身,看到那沉默的谋士大步上来,扑通一声跪倒,以首戗地,嘶声道:“请公子放过公主吧!”
“哦?”公子的眼睛眯了一下:“简大夫,我记得她当初可是要杀你的。”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没有死,反而献关投诚、诛杀梁园客,已是不忠,”苍白的谋士眼睛里有一种激切的光华:“现在让我眼睁睁看着梁国的血脉就戮,更是不仁不义!她是梁国公主,梁国刚刚平定,留着她就是一个筹码。杀了她,对公子有什么好处?留着她,也没有什么坏处。她只是一名女子,又能有什么作为?请公子三思,放过公主吧!”
在场的梁国人,只有两个。一个梁国公主,一个梁国旧臣。让一名旧臣亲眼看着故国公主引颈就戮,确实是难以忍受的事。
“好个简大夫!”公子冷笑道:“哪里还有梁国?只有西庭都护府!平不平得了西庭,靠的是军队、贤才和治国的实力,和一个女人有什么关系!西庭百姓关心的是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谁还去关心昏聩无能的昔日梁室?”
满室安静了下来。简歌伏地,久久不起。
公子铁腕,是尽人皆知。
“公子所言甚是。”他慢慢直起身体,对公子一拜:“只是,可否允许在下一件事?”
公子不置可否,看着他慢慢站起来,似乎因为久跪而身体麻木,晃了一晃。简歌走向一边因恐惧而颤抖的女乐,施了一礼:“能否借琴一用?”
年轻的谋士盘膝而坐,将琴横在膝上,抬眼缓缓扫了一圈,眼睛里似乎有一抹光华一闪而逝。他慢慢道:“在下也是琴痴,不论故国君臣,只论妙赏知音。这一曲,不为公主,只为阿鸾。”
在座众人,颇知琴道的,心中都是一动,奚子楚也忍不住一声叹息。
那样绝妙的琴音。
是啊,知音难得、知音难得,这样的乱世,充斥着权谋、杀戮、争权夺利、勾心斗角的世界,多久没有听过这样不染俗尘般的古风长调?佳人一去,谁还可以妙指轻抚,奏出这样的古调清音?
何况,哪怕是一位仙风道骨的老叟,也不至于这般让人惋惜;偏偏这又是一位冰雪般的美人。
公子居然也没有说话。
谋士双手抚上琴弦,轻轻一拨,几声古调铮铮地响起。
是《雪月四弄》。简歌也是琴道高手,可同样的曲子,在他的指下沉郁、悲凉,却没有鸾姬那雪月交辉般的空灵。
悠悠古调里,谋士平静地说:“这首曲子,是云梦国手谢宓呕心沥血之作。当今之世,恐怕可以演奏出来的,不会多过五人。公主以此曲成名,但从今以后,‘清音阿鸾’,将再不会重现了。云梦古调,恐怕总有一天,会和云梦泽一样,淹没在历史长河吧……”
公子突然疲惫地挥了挥手:“把她带下去,关在竹下馆,我不想再见到她。”
第二十七章 云起
晋愍帝元熙十二年的新春,呼啸的风雪纷纷扬扬地笼罩着整个凉州,持续数日了。
如果是从前,天还没黑,凉州权贵们府中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已经铺天盖地炸响,热闹得让丈余高的朱门关都关不住。凉州一半的豪门大族都集中在公子府的同一条街上,新春往来摆设筵席,家中的女乐和侍姬都穿上了厚重的绸缎宫裙,胡乐胡舞笙歌彻夜,豪宴烈酒镇日不休。最奇观的是各豪族暗中激烈攀比——凉州扼守丝路要塞、各种利益盘根错节,光是丝路豪商们给权贵们送的礼,都让人叹为观止;每年此时,各豪族每家都要派出几名司仪每日站在宅邸之前高声点读,看谁家收礼最多、最大,通常点它几天都点不完。
这是河西世族几百年的奢靡陋习,公子怀璧深恶痛绝,却碍于盘根错节的世族势力,没有办法制止。
而今年,这些豪族的热闹便再也看不见。
新春寿辰之上遇刺,公子怀璧勃然大怒。替其他世族权贵的性命着想、为避免同样的刺客事情发生,公子怀璧下令严查私下的奴婢人口买卖,每家世族每次购买女乐、奴隶统统上报,加收人丁税。这样一来,谁还敢过分蓄奴?
其次,公子怀璧下令,从当日起,入夜子时之后便宵禁,不得妄动器乐。
今年一年也就罢了,如果公子怀璧打定主意,每年这么约定俗成地来上一回,这就成规矩了,哪家还能大肆铺张、通宵达旦地歌舞欢宴。权贵世家自然愤懑,但这件事确实严重、公子怀璧的理由无懈可击,只好做罢。
这几乎是凉州城权贵们过的最萧条的新春了。
“这个年,过得真是冷清啊。”
驻守公子府外的武士抱着刀,望着天上纷纷扬扬落下的大雪长声叹气,斜眼看着身后的一群同伴围在一起,正热闹非凡地大呼小叫。
“小!”“大!”
“他 妈 的怎么又是大!”
武士好心地提醒:“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今天公子一大早就去巡营,也许很快回来了。”
“去去,好好望你的风!兄弟们老这么窝着够窝囊了,还不让玩玩?”士兵们头都不回,随手挥了挥:“公子今天去西山大营巡营,那是风逸之老将军的地盘。长官们论啰嗦,咱们老温第一、风老头就是第二,俩人凑在一起,一时半会儿绝对回不来。”
立刻又吵成一团:“大!小!……你小子出千!想挨揍不是?重来!”
武士嫉妒得眼红。
“哪位军爷跟我换一下啊?让我也玩几把。”
武士们不理他:“一边去,爷刚玩上。”
“那让我也加入怎么样?”
“有完没完,”武士们终于不耐烦,有几个转过头来:“再嚷嚷,把你小子揍得满地找……牙……”
剩下的话立刻吞进肚子里,气氛霎时不太对。围成一圈的武士们抬起头来,一齐倒抽一口冷气,刷地站起来,闪电般整整齐齐站成一排。
“让我看看,这几位英雄都是谁,”公子背负双手,慢吞吞地说,脸上看不出喜怒来:“悠闲得很啊。”
那名望风的武士,一本正经地昂首肃立,面无表情,眼睛却心虚地瞟向一边。
武士们一动不敢动,眼睛却偷偷恶狠狠地剜向公子身后那名望风的武士。
公子一身戎甲、披一袭紫貂大氅,似笑非笑地背负双手站在那里,身边是峨冠博带的帝都特使,正有趣地看着这幕闹剧。他身后两排持刀武士,队列严整,随扈的将军温澜身着重甲、脸色铁青。
一名武士大着胆子说:“公子不让我们去朔方,末将确实闲得慌!”
“孙翰、沈茂、晋博、谢少瓒、马牧原!”温澜狠狠瞪武士们一眼,惭愧地对公子拱手道:“公子,这些是末将军中的带刀军校,今日轮值。末将管教不严,一定把他们军法处置,罚俸三月、停职半年!”
武士们顿时垂头丧气,耷拉下脑袋。
“居然还嫌我啰嗦?”温澜低声咬牙迸出一句,又扬声怒道:“本来想让你们明日与贺兰将军、马将军一起押送粮草去朔方,现在不用了。”
“押送粮草去朔方?”几名武士一怔,等反应过来,立刻激动起来:“公子!末将不服!兄弟们都去朔方杀敌,凭什么这时候停了我们军职!”
“请公子罚我们一年俸禄吧,末将愿意即刻奔赴朔方!”
少年们顿时吼成一片,温澜忍无可忍:“找死?闭嘴!”
公子面无表情越过他们径直踏上台阶,毫不理会。待到走上台阶的最高处,却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向那几位冲动得脸色赤红的年轻武士,慢条斯理道:“温将军,传令下去,这几位各自罚俸三月、外加三十军棍以示警戒;打完了还能站起来的,就给我滚到朔方去!”
公子慢悠悠看向那个望风的武士:“还有你,你受命望风却不忠于职守,不及时警告自己的兄弟是不讲义气;加在一起,和他们一起罚。”
几位武士一怔,顿时欢呼着从地上跳了起来,兴高采烈跟着温澜去领罚。隔着大雪,一路上看见年轻的武士们跟在温澜背后你踹我一脚我揍你一拳,任由前面的大将军挥着手臂兀自训骂个不停。
“你有这样热血的武士,难怪虎贲铁骑名震北陆。”特使看着少年们远去的背影,叹息道:“在长安三千执金吾里,也找不出一百个这样的少年。”
帝都的执金吾们全部是贵族世家的膏粱子弟,大多自幼娇生惯养、长大后沉溺于声色犬马。虽说都是逞凶斗狠的愣头青,但无非争风吃醋、打架斗殴,整日里在帝都长安大街上横行无忌,哪里见识过真正沙场上血肉横飞的残酷?
公子微笑道:“只要有才干,我军中宁养赌徒莽夫,也不养酒囊饭袋。”
大雪将占地百顷的公子府包裹起来,天地间一片苍茫。公子怀璧挥退了随扈的武士,就这么和特使姬骧并肩漫步在鹅毛大雪里。
“说起出老千,谁是我们的对手。”姬骧忍不住一笑:“你记不记得,第一次出老千,我们太紧张被那群执金吾发觉,结果被他们十七个人群殴我们两个,在赌坊打得天翻地覆。虽然我断了条胳膊你折了根肋骨,但是我们赢了!”
公子怀璧脸上闪过一丝笑意:“是啊,那时常常被人揍得鼻青脸肿,手艺居然也练出来了。”
是啊,那时他们很穷,穷到为了给某人喜欢的姑娘送一个不值钱的礼物,去赌坊给人出老千。
“听说你为了贵族们的生命着想,严禁私下买卖奴隶、还开始了宵禁。”姬骧微笑道:“你倒是会借题发挥,新春被弄得鸡飞狗跳。”
他皱了皱眉,奇怪道:“我总觉得这几日府中似乎少了什么?”
偌大的公子府似乎有点空寂,雪片在天地间寂寞地飞舞,却少了天籁的伴奏。
“少了琴声。”他想了想,恍然大悟,叹息道:“被你关进竹下馆那个鬼地方,谁也没心情抚琴了。”
两次行刺公子怀璧还能活下来,这个女人,算是第一个了。姬骧很明白,却不会说出来。
突然一声响亮的呼哨,公子怀璧微笑着伸出手臂,一只已经长到和鹰差不多大小的青隼在天空盘旋着俯冲下来,收起锋利的爪,乖乖地落在公子穿着铠甲的手腕上。
公子喜爱青隼,每年都弄一些雏鸟养大,却只喂给极少量的肉,让它们激烈竞争、自相残杀;最后在能活下来的仅有几只中,选择最强壮的留下来。
“我喜欢有点味道的女人,太柔顺了也乏味。”公子怀璧微笑地轻抚着宠物的羽毛,柔声道:“但烈性是要被驯服了才有趣味。如果乖乖听话,我很愿意娇宠她;可惜啊……”
姬骧慢慢道:“我感兴趣的是她的那把琴,机关如此精巧。怕也只有你能躲得过去,如果是我,未必全身而退。”
“这不重要,这个女人的事可以告一段落了。”他没有戴头盔,雪片很快在他漆黑的长发上密密地落了一层;公子望着天空叹道:“我现在关心的是这场大雪,这批粮草明日就要送去朔方,会不会因此误事。”
姬骧皱眉道:“谁去押送?”
“两个千夫长,温澜的部将,贺兰雄与马凉。”公子淡淡道:“这两位也算是温澜帐下的后起之秀,但愿不会出差错。”
大雪似乎渐渐小了,天际的浓云被呼啸的北风吹在一起,黑压压地压在凉州城上空。
这只是暂时的宁静,更大的风雪正在酝酿之中。
他骁勇而赤诚的武士们正在为次日随同二十万斤军粮奔赴朔方而蓄势待发,云渊镇守朔方、捷报频传,而胡人对朔方久攻不下、士气衰落,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公子怀璧微笑着放开手,手臂上的猛禽冲天而起,在风雪中伸展雄壮的双翅,清越的唳鸣划破苍穹,直冲天际。
第二十八章 左贤王
一声凄厉的惨叫,穿过戈壁上空的黄云。
战马上的人一个激灵,陡然抬起头,看到一只秃鹰凑头顶掠过;押送粮草的武士们悄悄松了一口气。
领头的千夫长贺兰雄皱皱眉:“妈的,坏兆头。”
在河西,秃鹰是死亡的象征,丝路上的商队如果遇到秃鹰,都会就地焚香跪拜,祈求神灵的眷顾,不要把厄运降临在他们头上。虽然他们是运粮队而不是商队、是虎贲武士而不是那些迷信的商人,但身为河西人,总是还有一点顾虑。
千夫长贺兰雄兜转马头,对后面长长的护送粮草的队伍喝道:“再有十里就是祁连驿,最后一段路,大家加倍小心!”
说完又觉得不对,什么叫做“最后一段路”?他啐了自己一口,低低骂道:“乌鸦嘴。”
他的同伴马凉忍不住嗤笑:“贺兰大哥,你哪都好,就是胆子太小。不到十里就是祁连驿,离朔方城就剩五十里地了。胡人疯了才会冒这个险,来到咱们虎贲卫大本营的眼皮子之下抢粮草。”
贺兰雄摇摇头:“胡人是一个威胁,强盗也是一个。祁连驿这边从来不太平,前面就是月牙山,不说地势,光着一大片沙枣林,藏起来千儿八百人轻而易举。这边又都是村落,穷人多,遇上乱世,为讨口饭吃,往往铤而走险。”
他这么一说,暮间的风携着白日里的余热呼啸着穿过前方的沙枣林和胡杨林,鬼哭一般,像有无数人悄悄在暗处,盯住了他们的脑袋。
“你可别吓我。”马凉忍不住摸了摸手臂上立起的鸡皮疙瘩,警惕地左右观望:“兄弟我还指望着这批粮草立功呢,升个步兵校尉,阿珍她娘才会把阿珍许给我……”
这是一批虎贲卫的运粮队,由两个千人队押送二十万斤粮草,紧急送往朔方。贺兰雄、马凉分别是两个千人队的千夫长,贺兰雄年纪稍长,性情沉稳,一支狼牙枪在军中小有名气;马凉相貌俊俏,在凉州胡姬酒肆勾栏里的花名,和他的斩云刀一样名号远播。
贺兰雄沉沉的目光扫过四周,一边微笑:“臭小子,收心了?阿珍等你这么些年,你吃点苦头也是应该的。”
风扫过去,声音平静下来。一切寂静无声,没有异常。
马凉悄悄松了一口气,嬉笑道:“到底是成了亲的男人,瞧瞧被嫂子调教得!哎,贺兰大哥,嫂子过完年是不是要生了……”
他话音未落,突然觉得心头一凉,再一张嘴,一片腥热源源不断涌了上来。紧接着就听见几声鸣镝呼啸,他的身体轰隆一声从马背上倒了下去,几个字却堵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有埋伏……”
马凉的胸口,是一蓬乱箭。
虎贲前途无限的青年将军、少年英武,就这么死于乱箭之下。马革裹尸是每个武士的准备,但那是在风云呼啸的沙场上,在与对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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