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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策-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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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留意到,一位骑在马上面无表情的少年,默默听着老驼头的讲述,握紧了手里的剑。
此时不过相隔数十里了,如果是平时,凉州城里的喧嚣之声都已经被风传送了过来。而现在,除了风沙呼啸和驼铃声声,一切安静得诡异。
老驼头心中陡然升起一阵不详的感觉——空气里,似乎有一股锋利的味道渐渐弥漫过来。
“驼头,会不会有什么事情?凉州城似乎不大对劲。”护队的刀手忐忑不安起来。
老驼头的神色渐渐凝重。这数月来,来往的驼队都有察觉,凉州城的气氛似乎一下子紧张起来,驻扎城外西山、北山大营的十万虎贲卫紧急调动,营中戒备森严、来往频繁,似乎在暗中筹备着什么;而虎贲卫各大营的人数,也似乎以难以察觉的速度在逐渐减少。
难道又要和胡人打仗?
老驼头眯起双眼望去,仿佛有一层风沙从城中向外扩散。
“那是烽烟。”一个声音传了过来:“距此处不到十里,正东方,有一队至少三百人的骑兵正向我们这边过来。”
老驼头一惊,回头看到一位骑在马上,正凝目远望的少年。
少年不过弱冠年纪,普通客商打扮,肤色如蜜,一双黝黑深邃的眼眸,一双斜飞入鬓的长眉,粗布衣衫和满面风沙下,依稀有一种火焰般的炫目,雌雄莫辨。
“这些是羌胡人还是嬴怀璧的虎贲卫出来练兵,现在还不知道。”少年淡淡看他一眼,眯起眼睛眺望远方,勒住了马缰:“你若信得过我,就带领驼队暂且躲避一下。”
远远的地平线上,乍然出现一道漫天黄沙被踢起的黄线,一队人马浩浩荡荡,闪电一般向驼队的方向冲了过来。
老驼头脸色大变,和少年同时脱口而出:“是羌胡人!”
“羌胡人啊!是羌胡人!……”
驼队顿时骚乱起来,胆小的客商开始哭爹叫娘:“是羌胡人啊!我们快逃啊!……”
戈壁旷野一望无阻,远隔十里,老驼头可以判断得出骑兵的身份,眼力之老辣,那可是经过多少年刀口舔血的生死磨练才练就出来;但那少年,年纪轻轻,不但可以听到十里外的动静,居然也有这样敏锐的眼睛?
“诸位不要慌张!羌胡人还没有攻上来,我们自乱阵脚,岂不是死得更快!”一片混乱当中,少年兜转马头厉声喝道,声音也有一种中性的清越,偏在一片乱糟糟的骚乱中像霹雳一样镇住了骚动。
少年高高扬起马鞭,对着驼队刀手逐一点过:“老驼头,你去带领刀手埋伏沙丘外缘;你,去带领客商躲到沙丘后面!不能惊了骆驼!你们几个,去赶骆驼到这边土岗!”
一片人仰马翻中,少年指挥自如,凌然一种让人折服的力量,不由自主忘记他的年龄。老驼头一边震惊于他过人的胆识,一边后怕——他究竟何时把驼队中每个刀手的职责与地位,记的一清二楚?
羌胡骑兵越来越近,数百人的队形早已散乱不堪,正没命地向这边飞奔。而在他们后面,居然还有一队人马。
那是一色纯黑的重甲骑兵,大概有百余人纵马飞驰,像一片黑潮铺天盖地。不时有落后的胡人被追上,像一粒小虾米,无声无息淹没在黑色浪潮之中。
羌胡人越来越近,战马奔腾的声音压住了旷野的一切,漫天黄沙遮蔽了烈日。
老驼头和刀手们将大砍刀用布条缠在手腕上,伏在一丛野荆棘后面,汗珠渗进眼睛,火辣辣地疼,却没有人抬手擦拭。
铁蹄已经来到眼前!
少年突然跃马而出,向着羌胡兵的方向纵马飞扑。老驼头大惊失色,一口气梗在喉咙发不出声。
少年的马与为首的大汉擦肩而过的瞬间,少年腰间的剑闪电般出鞘,横空一斩,大汉猝不及防,斩马刀不及挥起,瞪圆的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头颅高高抛离了身体,一道血箭自脖腔中喷射,高三尺余。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羌胡骑兵丧失主帅,顿时像没头苍蝇,战马嘶鸣乱作一团。
重甲骑兵追了过来。为首的将军刷地拔剑出鞘,锋芒在烈日下一闪而过,剑锋指天。胡兵怒喊着举刀纵马掉头冲杀过去,刀光映着烈日晃花了众人的眼睛,只听得嗤嗤几声,几道血箭从胡兵脖颈喷出来,将军已还剑入鞘。将军手臂一挥,骑士们像黑色苍鹰,展开巨翅覆盖了天地。
“杀啊——”
战马嘶鸣声、呼号惨叫声、刀剑相击声,血光飞溅声……这片苍茫旷野,霎时变成了修罗场。
虎贲卫的剽悍,曾让晋室震惊;而羌胡人的勇猛,同样名震大漠。落日开始西斜的时候,这场战斗终于结束,戈壁的沙石被鲜血染红,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剩下的羌胡兵丢下兵器跪在地上。
将军左臂举起,身后战马嘶鸣,骑士们整整齐齐停在那里,阵型丝毫不乱。
老驼头这才看清,为首的将领铁甲紫袍,腰间悬佩青铜重剑,面庞隔着盔甲只露出一双狭长明亮的眼眸,锐气逼人。
将军紫色华贵的战袍上绣着一枚麒麟徽章,还剑入鞘的瞬间,青铜剑柄上紫金镶嵌的同样徽章一闪而没——老驼头倒吸一口冷气,紫金麒麟,那是河西豪族奚氏的家徽。那么这位将军,必然是虎贲卫羽卫上将军、公子怀璧的左膀右臂,奚氏长公子,奚子楚。
少年的粗布青衣染上了大片血渍,他恍若未见地用一块布擦去剑上的血。
将军调转马头向少年走去,目光如剑,居高临下地用马鞭指向他:“驼队中居然有足下这样卧虎藏龙的英雄?”他声音清朗,却有一股逼人的傲气。
大漠边陲一向混乱,如今更是不同寻常的时候,任何稍微特殊的人和事,都是值得怀疑的对象。老驼头急忙走过来,战战兢兢道:“将军,他,他只是一位西域来的客商,一路上并没有做过什么违法犯禁的事……”
公子府的人,他如何得罪得起!
将军高高在上地打量少年,拱一拱手:“如此,多谢了。”
少年淡然还礼:“将军不必客气。”
“将军,将军!”
远远一队大约五十人的黑甲骑士飞驰过来,在距离将军一丈的地方稳稳停下。他们每人每匹马上,居然都绑缚着一个人。
将军扫一眼少年,策马过去,手臂一挥,骑士们把捆缚的人从马匹上丢下去。那是一群普通打扮的青壮男子,个个满面黄沙、披头散发,狼狈地倒了一地。
将军在高大骏马之上,绕着这群人巡视了一圈,问下属:“人已全部抓回?”
“是!一个都没有跑掉。”
一名男子挣扎着站起来,遍布着青肿与血渍的脸上目光如刀,对着将军狠狠啐一口。将军目光一冷,挥鞭抽了过去,“啪”地一声脆响,那名男子一个趔趄滚出老远,蠕动几下,终于没能站起来。
将军冷哼一声,用马鞭指着地上的人,开口道:“你们这些云梦人,仗着公子优容,几年来在凉州屡屡犯禁,平时有公子袒护也就罢了,如今居然敢私通羌胡,打开城门私自放他们入城!这次犯到我的手里,绝不姑息!”
他声音清亮,隐隐有一股锋利的怒气。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为首的云梦人狠狠往地上啐一口:“我云梦族人国破家亡、四处流浪,你杀得了我们,杀得了全天下的云梦人?我们不能杀了嬴怀璧,本就没有脸面苟活于世,就是做了鬼,云梦人也不会放过嬴怀璧这卑鄙小人……”
“啪!”的一声,那人只看到鞭影掠过眼前,脸颊上已经一道鲜艳的血痕,皮开肉绽。
将军手执乌硝马鞭,俯视在下面痛苦挣扎的人,怒道:“再说一句,先割了你的舌头!”
那人口中呜呜,根本说不出话来。“你们不是有起死回生的秘术么?正好用一下。”将军嘲讽地冷冷一笑,缓缓巡视满地的羌胡人和云梦人,扬起手臂对追随的武士下令:“杀无赦!”
原来这是一群云梦人。
八年前,在大司马庞呈三十万铁骑之下,长江最后一道防线被攻破,云梦破国,从此云梦人离乡去国,在九州大陆四处流浪。云梦是个智慧又柔弱的民族,传说中云梦人有起死回生的秘术,云梦人善于制造各种匪夷所思的机械,云梦人无论男女皆多出美人;上天赐予他们惊人的天赋和智慧,却忘记了给他们以守护这些的能力。当守卫他们家园的天险——云梦泽与长江被烽火烧破,他们在这乱世四处流浪,就像三千里云梦泽上深秋的飘萍,故土难归,生存艰难。
云梦人是弱者,所以,他们是乱世的牺牲品。
一直沉默在一旁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老驼头也忍不住别开眼去。
身后的骑士们一齐举起劲弩,取箭,上弦,动作整齐利索得诡异。地上的羌胡俘虏顿时歇斯底里地嘶喊挣扎起来。
“将军住手!”
一声呼喊划破荒原,远远又一队铁甲骑士护卫着一辆素盖马车飞驰而来。马车由两匹骏马拉着,似乎眨眼之间,便到了眼前。
一个身材修长的白衣人从马车上跳下来。紫袍将军看到他,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挥手让下属们收起弓弩,拍转马头对着来人的方向,却并不下马,高昂着头,态度倨傲。
来人一身白色朴素布衣,全身上下唯一的修饰是腰间别的一支紫竹洞箫。他对将军的不敬视若未睹,彬彬有礼地拱一拱手:“王览见过奚将军。”
将军高高俯视他:“你来做什么?”
白衣公子微笑:“我来代传公子之命,请将军放了这些云梦人。”
将军勃然变色,厉声道:“王太傅,你可知道这些人是犯了什么罪!”
白衣公子环视一圈周围的人,目光所及之处,驼队刀手们不禁微微垂下头。看到马上少年的时候,他的目光多停留了片刻,少年忍不住心头一跳——此人明明笑容温和,目光偏偏像刀一般凌厉。
白衣公子微笑着吐出两个字:“通敌。”
将军怒道:“王太傅,这还用我多讲么?通敌卖国,此罪当诛!”
“公子自有他的道理!”白衣公子神色不变,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印信,高高举起:“奚将军,你既知道通敌当诛,当然也应该知道抗命应以何种军法处置?”
将军瞪着温润如玉的白衣公子,半晌,策马来到那群云梦人面前,扬起马鞭,啪一下,打开一人绑着手挽的绳索,力道恰到好处。接着,啪啪啪接连数十下,那些云梦人的绳索统统被鞭开。
一旦得了自由,那群云梦人看都未再看将军与白衣公子一眼,互相扶持着,蜂拥向东南方向逃窜而去。
白衣公子静静看向那些人逃走的方向,那里东南三百七十里处,过了夷水,便是梁国边境。梁国西南,依次是北燕、陈、中山三国;函谷关后,便是王畿之地,帝都长安。
这是帝国北部的半壁江山。
将军策马来到他面前,白衣人对他拱手致意:“谢奚将军。”
“这些羌胡人呢?是不是也要放回去,顺便带给他们的单于和左贤王一个警告?”将军不无讽刺地看着他。
白衣公子淡淡一笑:“没有人送警告,就是最好的警告。”他在颈间比一个手刀的姿势,“就地斩首,杀无赦。”
这白衣人……老驼头的心悬在了嗓子眼上,那是他故事里“双凤雏”中的河西王太傅,王览。
奚子楚,王览,这些寻常难得一见的人物居然同时出现在这凉州城外边陲之地,凉州,果然是要有什么动静了。这趟走完,驼队暂时是不能再上丝路了。
驼队小心翼翼地离开,他们要赶在日落之前进城。
白衣公子正要登上马车离开,突然像想起了什么,走到驼队这边的少年面前,施了一礼:“在下冒昧,足下可是凉州人士?”
“你不必拐弯抹角了。公子府情报之迅速,真令人敬佩啊。”一直默默看着一切的少年慢慢开口,日光为他轮廓深邃的面孔镀上如画般的质地,他的声音有一种中性的磁,一字一顿道:“凉州白氏,白璧晖。”
第二章 翻云手
“我已经知道了。”
王览说出“白璧晖”这个名字的时候,竹亭里独自下棋的人举起一枚黑子停在半空顿了一顿:“河西名将世家白氏,如今只剩下这一缕血脉……白璧晖流落西域十余年,是回来的时候了。”
他啪地将棋子落下:“白氏的女将军。”
池上的莲花已呈凋谢之态,湖面漂浮着败叶,秋风扫过,顿感萧瑟。湖上是天然竹木铺就的步桥通向竹亭,王览就站在竹亭外的步桥上。
这里自然不是公子府,而是凉州城外公子怀璧最喜欢的一处别业。湖水引自西山冰川雪水,碧水竹亭,流云青山;园中养着几只悠游的白鹤,时时可见珍禽异兽徜徉于花木扶疏之间。巧匠雕琢的最高境界,就是天然化工、不着痕迹。
一扫大漠戈壁的风沙戾气,在这里丝毫看不出这是凉州,简直是江左。
天色已经暗下来。一阵狂风吹得竹亭外悬挂的锦帐狂舞,几名侍姬匆匆过来,她们都是栗色头发、象牙皮肤,丰满健美的身体像充满蜜汁的马奶葡萄,在深秋之时依然酥胸半裸,走动之时微微颤动,妖媚得像罂粟花,诱人之极。高鼻深目的艳丽侍姬对着竹亭里玄袍高冠的高大身影和亭外的白衣谋士柔媚地屈膝行礼,然后将锦帐绑好,挂起犀角灯。公子示意她们退下。
浓重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遮蔽住了天际残阳。山雨欲来。
白氏的女将军!
白衣谋士心头一震。关于白氏,他听说过一些。白璧晖的父亲,河西名将白烈曾是公子怀璧少年时的老师,后来公子叛逆弑师,致使白氏最后一支血脉断绝。这本是一段秘辛,流传的版本各有差别,真相如何,却是谁也不知道。
但是无论版本如何变化,“弑师”这个罪名,却始终无人否认。在这个时候,白氏名将的回归,对河西、对公子,又将意味着什么?
王览正犹豫着要不要说下去,凉亭里的人已经不耐地招呼他:“子瞻,你还站着做什么,快来陪我下完这盘棋。这招死棋我已经解了半个多月,始终找不到解决之法,害得我睡不着觉。”
“公子喜欢这种险中求胜、绝地复生的棋路,我却不以为然。”白衣谋士缓步走进竹亭,调侃道:“有死有生,有舍有得,君子趋利避害才是明智之器,公子何必守着一局死棋钻牛角尖呢!”
玄袍广袖的公子对属下的不敬言辞充耳不闻,随意挥了挥衣袖示意他坐下,眼睛未离白玉棋盘。谋士对全神贯注的公子施了一礼,坐在对面位置。
一片落花被风吹上棋盘,公子轻轻将它弹开。
公子忽然道:“那些云梦人,可平安离开?”
王览思索片刻,落下一枚白子:“是。”
“子楚可有怨言?”
谋士悠悠道:“公子对云梦人一直很宽容。”
公子一笑,陡然问:“子瞻,你是河西王太傅,可知去年凉州赋税收入共多少?”
谋士想也未想:“一百一十三万金株。”
“军费所耗为几?”
“四十二万金株。”
“粮谷交纳多少?”
“三百七十万石。”
“军粮所耗为几?”
“一百二十万石。”
“军马多少?”
“十二万匹,每年约替代五万匹。”
“凉州九郡,外加朔方共十郡二百二十九城,人口多少?”
“不过一百余万。”
“府兵为几?”
“公子提十万虎贲铁骑,又有步卒五万,共十五万;河西王府提三万铁甲军,一万亲卫铁骑,共四万,合之共十九万,号称二十万。”
公子步步紧逼,谋士自如应对。
“为何迟迟不能拿下羌胡?”
谋士想了一想,和公子异口同声:“粮,铁。”
二人同时抬眼,相视大笑。
公子拈起一枚黑子,叹道:“我这几年讨伐羌胡,每年军费几乎占去凉州赋税的一半,不到百万人口要供养十九万将士,更不用提精锐骑兵所需马匹数量,与养马所耗的不菲费用。凉州城加上收复不久的朔方郡,为应付我连年征战,早已仓廪空虚,我们对丝路往来的税率也是一升再升。这样下去,自然不是长久之计。”
凉州,只是一个栖息之所。
小小一个河西之地,如何容得下欲上苍穹翻云覆雨的蛟龙?
谋士微笑,落下一枚白子:“公子的心思,在下尚能猜度一二。云梦之事,不知道在下与公子所想是否一致?”
他以手指沾茶水,在桌上写出两个字——伐、梁。
梁国毗邻凉州南境,沃野平原、东临东海,粮食充足兼有鱼盐之利;又盛产铜铁,是大量修筑精良兵器的重要资源,这一切都是对凉州绝妙的补充。
公子眼睛里亮光一闪而逝。
“在我凉州通敌的云梦人逃到了梁国境内——公子暗中谋划半年,却一直苦于师出无名,现在是一个多好的契机。”这一句最不易出口的隐秘,被谋士谈笑说出,无比的云淡风轻,“这个理由,可以向列国诸侯与帝都的小皇帝交代了。”
“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双凤雏’——河西虎贲卫王览、梁国天策军简歌,你终于要和你的对手正面交锋了。”公子毫不理会谋士的不敬,微微一笑,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混在一起,玉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和棋。”
狂风肆卷,酝酿着一场风暴的到来。
“当年羌胡血洗凉州,邻国诸侯鄙夷我河西为蛮夷之地,为一己私利袖手旁观,眼看着繁华的丝路重镇变成一片焦土,我凉州百姓生灵涂炭。如今,是我一个一个把债讨回来的时候了。”公子站起身来,踱至亭边阑干,背负双手凝目眺望夜色中隐隐远山,长发和广袖在风中飞舞:“白璧晖……就让我会一会这位白氏名将的后人吧。”
琅嬛阁里的沉静女子,在这个大雨磅礴的夜晚,就着一盏摇曳的烛火,在一卷绢帛上用秀逸的簪花小楷缓缓写下——
“晋愍帝元熙十一年九月,云梦人通胡于凉州,夜开城门,窃以迎敌。未竟,公子怀璧至,破胡兵。云梦人东走,奔至梁。公子是以伐梁。”
作者有话要说:我恨这些数字,尤其是虎贲卫的数量,总是算不好,老天,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第三章 寂寞雪
“你是否想成为一代名将,重振河西白氏的荣耀?”
“……是!”
“现在杀了我,你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此处距离凉州城二百七十里,阳谷关外。
夷水西岸的茫茫旷野,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的营帐,赤色大旗迎风猎猎飞舞,上面是沉沉一个黑色大字——云。
晋愍帝元熙十一年秋,公子怀璧以在凉州通敌的云梦人逃到了邻国为由,以虎贲卫都统领云渊为主将、羽卫上将军奚子楚为副将,提五千铁骑和三万步兵,进逼梁国边境,二十日内连拔三十城,直逼阳谷关,北方诸侯震惊。
黑云沉沉压在头顶,和地上的火光交映。千万道羽箭拖曳着火舌,一轮又一轮呼啸着掠过天空,狂风暴雨一般扑进城去,将阳谷关淹没在一片火光中。城墙、关外一片浓烟滚滚,夹杂着尸体皮肉焦灼的气味,士兵冲锋攻城的呼喊、兵器砍斫的碰撞声和哀嚎声融成一片。
巍峨的阳谷关五百年来雄踞在这西北旷野之上,城高七丈三,宽一丈六,瓮城设暗箭机关,号称固若金汤。阳谷关后一百二十里,就是梁国国都大梁城;攻破阳谷关,就等于打开了梁国的门户。
七丈高的城墙下,黑色的铁甲军团一轮轮冲向阳谷雄关,就像汹涌的波涛冲击着摇摇欲坠的礁岩。虎贲卫的石炮携着熊熊的火光,呼啸着飞向宛城固若金汤的大门,千钧般的力量让大地为之颤抖。城墙上冒着烟的箭垛、碎石和战士来不及收拾的残破的肢体到处可见。
远处观战的将军看着梁国士兵一波倒下去,又有下一波冲上来,忍不住摇头慨叹:“想不到梁国人如此骁勇!”
“将军,将军!”一名传令官飞马来报,“梁国人,梁国人退了!”
退了?明明正在拼死相持,怎么退了?
将军策马奔上高处,远远望去,果然,被黑甲军团围在正中的梁国军队渐渐缩小,退潮一样往城中退去;黑甲军团则如升潮,蜂拥向着雄关汇集。
已经和虎贲卫僵持了数日的梁国人,怎么会突然撤军?
一阵风沙扫过天地,高高矗立的阳谷关一片寂静,仿佛成了一座空城。突然间,“咔咔”的声音像从地底发出,阳谷关高高城墙之上,天降一般凭空出现两队身披重甲的武士,战成四排、分为两组,与普通弓弩手并无不同,只是那弩比普通弓弩长出一尺,箭也长出九寸、粗了一倍。武士上弓、发射,两组轮换,上弓、发射,弓箭呼啸,像焠了剧毒的巨大毒蝗,蜂拥着铺天盖地破空而来——
“那是,那是……”
“……千丈弩,千丈弩啊!”
今年的雪,居然不到十月就下了起来。
夜色已深,雪势小了下来。幽幽的琴声奏着一曲古调,潜入夜色,留下悠悠一片清寒。飘飘渺渺的细雪,静静地落在窗前几株横斜的梅花树,雪声瑟瑟,像一副淡墨山水的留白。
一双柔软的手轻轻从琐窗探出去,那素白柔美的颜色,像是要融化在一片细雪之中。
“夜月梅花十年笛,暮雪关山一朝别。”女子的声音有着夜雪的质地,她轻轻叹息。
五百年前的这个地方,绝世枭雄公子昭阳提十万兵马临于阳谷关下,那时的梁国王室夜氏的宗室公主夜雪,就在这间宫阁里辞别了在窗前为她吹笛的心上人,写下这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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