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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策-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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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长箭在远远的空中划出黑色的光线,鸣镝之声呼啸而来,撕裂蔽空的烽烟,撕裂了漫天血腥,撕裂了梁国骑兵惊慌失措的呼号;长箭呼啸着穿过迎箭而起的风沙,那漫天的黄沙,仿佛以人眼可见的速度缓了一缓。
“铮!”
仿佛可以听到那声金铁交鸣的声音。
只用一箭,如此之远的距离,阳谷关上高高飘扬的“梁”字大旗,轰然倒下去。
长箭的箭羽在空中颤动,箭吟之声悠悠不绝,戾气逼人;箭身上却是两个行云流水的梅花小篆——
穿云。
“这就是‘穿云长射’……”火红铠甲的女子高高在战马之上凝望前方,目光里有掩不去的震惊,慢慢把手里的弓箭放下去。
“公子从东海上岸绕到阳谷关后,居然这么快。”她身边的紫袍将军一笑,对女子拱了拱手:“在下河西奚氏奚子楚,不知何时可以见识一下白将军‘涅槃之剑’?”
白璧晖回礼道:“河西白璧晖,奉公子命,率先锋一千轻骑,自大梁城突破阳谷关封锁,前来接应奚将军。”
阳谷关上,梁国军队突然鼓角齐鸣,凄厉的号角伴随士兵的呼号远远传来——
“国都破了!国都被攻破了!”
阳谷关上,梁国军队已经溃然大乱。
秦焕于乱军之中不知去向,众将军尚未反应过来,阳谷关已经摇摇欲坠了。
“大夫,这到底是为何,嬴怀璧他为什么能从阳谷关后方的大梁城攻过来!难道虎贲卫真是鬼魅?数万大军直破国都,居然无人事先察觉!”一名将军不可思议地问身边的谋士。
“唯一的可能,”简歌静静道:“他悄悄绕过了整个梁国,从东海上的岸,直逼国都大梁。”
“东海!”所有人都震惊地盯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东海距离凉州城千里之遥,数万大军横跨河西、绕过梁国、奔赴东海,如此大的动作,怎么可能瞒得过整个梁国的耳目?
“他若是这样横跨北陆、直奔东海,至少要安排一年!更不用提,东海鲛澜族怎么会同意他从东海出兵,怎么供养数万大军?!”
“或许他已经安排了三年了!”简歌突然厉声喝道:“或许他从回到河西就开始筹划着将北陆诸侯一网打尽!虎贲铁骑也许早就化整为零、一批批暗中前往东海,这样大的动作就在我们眼皮底下一天天地进行,而我们浑浑噩噩,居然毫无所觉!”
谋士厉声道:“枉为国士,你我枉为国士啊!”
整个营帐中静得针落可闻,惊恐和震撼像吐信的细细毒蛇,冰凉地一缕缕爬上诸位将军的脊背,再无人开口说话。
如果真是这样,公子怀璧之城府深沉,真是太过可怕。
谋士深深地埋下头去:“我不如他,我不如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真的不如他……”
悲哀与震惊同时遮蔽住整个营帐,那苍白冷静的谋士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失态,一时间,营帐中诸位将军寂然无声。
一名武士冲进了营帐,惊惶大喝道:“将军,将军!嬴怀璧已经开始攻关了!怎么办,怎么办,我们守不住了!”
将军蓦地转头,急怒交加:“守不住也要守!死也要守住!”
“国都已破,”谋士的声音沙哑地响起,他低低道:“这样白白送死,守着阳谷关又有什么意义……”
“城破了!城破了!”
随着城墙一阵剧烈的颤抖,梁国军队凄厉的呼喊和号角霎时笼罩了阳谷关上空。将军刷地拔剑出鞘,厉声道:“为国赴难,死有何惧!简大夫,末将誓与阳谷关共存亡!”
他看向身边的谋士:“若大夫侥幸得脱,来日请大夫记得为在下在乱坟岗上立个牌位——梁国天策军殿前总统领,陆行阙!”
将军大步而去,在座将军顿时慷慨激昂,纷纷追随。
简歌默默闭上了眼睛。
苍白的谋士静静地坐在桌案之旁,白玉般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案上右手侧,放着一只青铜盒,里面衬着一方锦缎,放着一只青玉方印。青铜盒边,是一叠文牒。
野云孤飞,风沙四起。武士厮杀声、战马嘶鸣声压过了一切,烽烟滚滚,直遮蔽了苍穹。
晋愍帝元熙十一年十月,梁国国都大梁城被攻破。
公子怀璧运筹帷幄,早已派太傅王览出使东海,暗中与鲛澜族通好,将虎贲铁骑化整为零,一批批以鲛澜商队的形式暗中调运。公子怀璧以云渊、奚子楚牵制梁国的注意,亲为主帅、奔赴东海,率两万轻骑神不知鬼不觉自东海上岸。虎贲铁骑一路奔行如电,趁梁国主力被牵制在阳谷关,十五日连破四十城,一举攻破国都大梁,与云渊里应外合,大破阳谷关。驻守阳谷关的梁国主将秦焕弃兵逃走,天策军一品文书大夫简歌挂印献关、对公子怀璧投降。
当日公子怀璧在都督府筵上,对大都督顾雍许下的豪言,果然成真。
这次阳谷关之战在历史上留下了赫赫有名的一笔——先破城、再破关。
虎贲前后两队兵马拿下阳谷关后,转而又在国都大梁会合;“梁国”这个名词,很快就会继“云梦”之后,第二个在晋室的名册里,被史官用朱笔轻轻划去。
而这个时侯,公子府琅嬛阁里的女史江一雪,这样记下——
“晋愍帝元熙十一年,十月十六,公子自东海破梁都。梁主帅秦焕弃兵而走,大夫简歌挂印献关。”
第七章 镌风骨
“喝!喝!……”
两队黑甲武士抬着一根长数丈、数人合抱粗的巨木,呼喝着向一座三丈高的云杉铜漆大门撞击,震动声、呼喊声让这片大地都在颤抖。千万支长箭像黑色的蝗阵,带着火光,呼啸着涌进去。破碎的尸体残片挂在宫墙上各个角落,焦臭的尸臭在烽烟里弥漫,让人作呕。
“喝!喝!……破了!破了!”
欢呼声冲天而起,伴随着一声巨响,那座巨大的宫门哀鸣着轰然倒地,带起冲天的尘土。梁国五百年的奢华宫室,在铁蹄与烽烟下轰然倒塌,像一团烂泥。黑色的铁甲军团,像铺天盖地的潮水,向这座高大的宫殿涌过去。
晋愍帝元熙十一年,十月十九,国都被攻破三日后,梁侯向公子怀璧上表祈求割地称臣、自降一级爵位,被公子拒绝。
雪还在下,飘飘渺渺、窸窸簌簌地落着,苍白而又无力;盖不去天地间烽火的弥漫,与刀剑铁蹄之下的鲜血与哭嚎。
远处高岗之上,两匹骏马并排站立,那在烽火中颤抖的连绵城池,尽收眼底。
“所谓山河倾覆、沧海横流,不过是强者踩着成千上万的尸体在翻云覆雨,”赤红的骏马之上的骑士身材高大,穿着黑色蟠龙纹的织锦战袍,却没有着战甲;他凝目远望,看着脚下蔓延的烽火里,士兵像密密麻麻的蝼蚁不断涌进去,飞溅的鲜血和烽烟占领了这片土地,轻声叹息,声音里掩不住的沧桑:“不过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死的是卒子,亡的是甲士,蝼蚁般呼号挣扎的是国破家亡的平民百姓,从此九州流落,生如浮萍。而最后,踩着森森白骨、踏过层层烽烟,从战场上的尸体高举向天的双手里接过胜利的果实、登上历史和权力的顶峰的人,又是谁?
就这样,一滴一滴的鲜血,汇聚成浩瀚的历史。
他身边黑色骏马上的骑士一身白色布衣,腰间别一支紫竹洞箫,一副儒士打扮。他笑道:“公子怎么多愁善感起来?历史如何书写又有什么意义,定鼎山河之策永远只是掌握在强者的手里,还不是想如何写、就如何写。人生苦短,但求酣畅淋漓!”
公子怀璧轻笑:“子瞻,你倒是酣畅淋漓了,欠我的十九万金铢的赋税怎么还?”
谋士一怔,拱手大笑:“公子,所谓飞鸟尽、良弓藏,刚打下了梁国,就开始对我下手了?不如把我卖了,看值得值不得这个价钱。”他摇摇头,“倒是江女史的妹妹,很有几分刁钻手段。”
公子半年前派王览出使东海鲛澜族通好谈判,鲛澜族的族长千金阿兰若,是公子府星相师、琅嬛女史江一雪的异母妹妹,她以五年内免去鲛澜族在丝路商队的赋税一半为条件,同意出船队掩护虎贲卫的运送。王览拼命把价钱砍到了三年,双方终于达成共识。
三年赋税的一半,合计约金铢十九万。
“子瞻助我拿下一个梁国,何止区区十九万?子瞻经天纬地之才,又何止区区一个梁国?”公子仰首大笑,眉间飞扬:“走,去见识见识梁侯的宫室,看比起公子府如何?”
谋士一笑,拍马跟上。
天上的黑云低低地压下来,狂风呼啸,风中传来公子怀璧的纵声长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无非成王败寇耳!”
一队队武士用鞭子抽着他们俘虏的梁国士兵,马上驮着财物,马后捆着女人。还有一些士兵因为抢夺女人和俘虏而拳打脚踢,乱作一团。
一个骑在高大战马上的武士纵马过去,举起鞭子抽开打成一团的士兵们,笑骂:“抢什么,抢什么!挨个来,这些财物、土地和女人都跑不了,如今整个梁国都是我们的啦!”
梁国的宫室混乱更胜。一些楼阁上烽烟还没有熄灭,混合着尸体的残片,到处是焦臭的味道。士兵们正在争抢一堆乱七八糟的金银珠宝、分着他们俘虏的奴隶,这座昔日奢华的宫殿如今已经是遍地狼藉。
一支卷轴静静地滚落到一只马蹄前,儒生打扮的骑士急忙下马,小心地把它捡起来。
“啊,是前朝幽帝时画师公叔雱的《秋江静夜图》。”王览珍惜地轻拂去上面的灰渍,把卷轴打开,曼声吟道:“明月照山涧,宿鸟惊醉眠。振衣出轻舟,已过万里川。画是好画,但这诗……公子觉得如何?”
“画有‘神、妙、能、具’之分,公叔雱的山水号称神品,但太过阴柔,缺少内劲,我不喜欢。”公子并未下马,接过卷轴看了看,一笑:“诗也不怎么样,不过末两句尚可。子瞻啊,我对诗画一道,实在不甚精通,你应该去和子楚讨论。”
白衣谋士微笑,并不回答。
公子府的左膀右臂——王览与奚子楚二人不和,已是尽人皆知。奚子楚是世家子弟,又满腹诗书,颇有几分孤标傲立之气,看不起出身贫贱偏偏盛名远播的王览;当年王览厉行改革,触动旧贵族利益,奚子楚对他更是愈加不满。幸得二人均算顾全大局,公子怀璧才不至于过于担忧。
说话间,一匹枣红战马旋风般跑过来停下,紫袍铁甲的骑士跳下马来,并不理会王太傅,对公子拱一拱手:“公子。”
公子怀璧看他面有难色,笑道:“什么事难倒了奚将军?”
奚子楚贴近公子耳侧,有些尴尬地小声说:“末将抓到了……一些女人。”
“女人?”公子挑一挑眉:“玉将军对女人不是很有一套么,来问我做什么?”
虽然公子府中女乐姬妾多绝色,但公子怀璧对女色从不沉溺,征战之时俘虏的女子,也都任由属下处置。现在刚拿下梁国,公子怀璧心情显然大好,居然调侃起这个孤傲自持的将军来。
奚子楚眉目秀雅、白皙的脸皮纵横大漠多年硬是晒不黑,在河西被好事者戏称为“玉将军”。多少名媛淑女对他趋之若鹜,可惜此人脾气冷硬而且自视甚高,除了公子府琅嬛阁的江女史外,很少把女人放在眼里,对这个诨号更是深恶痛绝。
奚子楚看到王览脸上憋不住的笑意,白皙的脸皮涨得通红,这句话如果不是公子怀璧说的,怕是一定要扑上去拼个你死我活。
就在这时远处一阵骚乱,公子皱眉:“怎么回事?”
旁边一名全副铠甲的武士飞奔过来报告:“公子,是梁大夫简歌来见,被一群俘虏围上叫骂。”梁国人唾弃简歌献关投敌,他一出现,那些俘虏的士兵便怒发冲冠,拼命挣扎着企图冲上去,言语唾骂不堪入耳。
公子一挑眉:“哦?带他过来,子瞻,你也见识见识你这位献关投降的对手。”
公子语气之间颇有不屑。在阳谷关时简歌投降,他已对此人惊鸿一瞥,只觉得苍白阴郁,面容太过美丽,不像个男人;而且主动献关投敌,更不是豪士所为。
公子三人看着那沉默寡言的谋士一身素衣,慢慢走上前来,拱手一拜,却不行跪礼:“梁天策军一品文书大夫简歌,见过公子。”
在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好像一轮明月浮出了乌云。他的面容如同毫无瑕疵的白玉,那双忧郁沉静的眸子静如深水;左侧眼角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泪痣,打破了几乎完美的均衡,却平添一份凄艳的气息。
奚子楚与王览忍不住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睛里都看到了惊艳。
公子高高在马上,不置可否道:“哦,是简大夫。不知这一身素衣,是为何啊?”
“国破家亡,”苍白的谋臣一字一顿道:“这一身素衣,为国,为民,为简歌,为黍离之悲!”
王览闻言一怔,骤然盯着他;奚子楚已忍不住冷笑:“好一个黍离之悲,简大夫就用一个阳谷关来表达你的黍离之悲?”那弃关逃走的梁国名将秦焕,还真是铁血丹心了。
“简歌!你这不得好死的懦夫!”一个满身血污的人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冲了出来,举着一把琴向简歌砸了过去,事发突然,简歌举起手臂格挡,“咔嚓”的骨头碎裂声清楚地传了过来,厚重的桐木琴居然击碎。两人一齐摔倒在地上,那人死死掐住了简歌的脖子,眼睛里野兽般疯狂的光像要把他撕碎:“你这不得好死的懦夫!懦夫!”
旁边的铁甲武士已经扑了上去,一把将那人拽了起来,那人疯狂地用破碎的琴向武士砸过去,武士手中的弯刀闪电般一闪,那人脑袋的一半霎时飞了出去,脑浆迸射、血光飞溅。他瘦弱的身体轰然倒地,剩下的一半脸上血肉模糊,那只眼睛里赤红的光却像怒亮的星,久久不灭。
“是梁国的一个宫廷琴师,”武士羞愧地向公子汇报:“属下疏忽,这狗贼昨夜逃跑不知藏到了何处,居然现在蹦出来。属下这就去把他挂在城墙上曝尸!”
公子问道:“他叫什么名字?”那武士惭愧地摇头。
“把他厚葬了。”公子看一眼地上的谋臣,慢慢道:“一个琴师尚如此刚烈,若是梁国公卿有此一半风骨,梁国也不至于此了。”
“他叫施夜白。”尘土里的谋臣慢慢爬起来,他的一只手臂被砸断,额角出了血,脸色更加苍白;这个亡国之臣狼狈地站在高大骏马下,在一片意味不明的围观的眼光里,却依然平静得像深海静波,一字一顿道:“请公子为他的墓上刻上他的名字,施夜白——梁国宫廷琴师施夜白,子夜的夜,洁白的白。”
公子眼光一闪,看着他,慢慢说:“好。”
“简歌前来,是请公子看在简歌献关的微薄功劳,有事请求公子。”谋臣抬起头来,灼灼的眼睛直直盯着公子怀璧:“请公子约束虎贲武士,放了那些被俘虏的平民和女子,安抚梁国百姓;再请公子放过斩首的梁国士兵。如果梁国民心动荡,对公子百害而无一利,请公子三思!”
“你倒是处处为梁国着想。”公子眼中陡然锋芒凌厉,慢慢凝聚杀机:“那你献关投敌,是为了什么?”
“为了梁国。”谋臣声音平静,似无所觉:“公子东海一计妙绝,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虎贲铁骑势如风雷不可阻挡,梁国本已腐朽不堪,哪里是公子对手。我若拼命抵抗,也无非是白白送掉梁国士兵的性命。公子强行破关之后,清坚壁野或者屠城,城中百姓更是如同水火。不如献关投诚,梁国士兵和百姓也可以稍得保障。”
“公子,”公子身边的白衣谋士拱手道:“简大夫言之有理,公子志存高远,试想若是梁国十室九空,公子得了一个空壳又有什么意义呢?不如将梁国百姓按区域赏赐给诸位将士做采邑;那些梁国军队,将士兵中是家中独子的放回,兄弟数人皆从军的、少子放回,家中无人的、也请放回。让他们休养生息,为公子种粮采桑以提供财力、婚姻繁衍以壮大军队。公子以为如何?”
苍白的谋臣陡然抬头,看向面前的白衣人——
白衣洞箫,河西凤雏;那是与他齐名的“双凤雏”中的河西王太傅,王览!
双凤雏终于面对面站在一起。王览对他温文有礼地拱一拱手,目光交错之间,似乎有彼此的锋芒一闪而逝。
公子深深注视马那前瘦削的谋臣,他一身狼狈、手臂断裂,忍着无比的屈辱与惨痛,不言不语却坚定地站在那里,脸色越苍白,那双眼睛里的火光就越明亮——恍惚间,让他想起曾经那个倔强的少年,忍受着饥饿、屈辱与酷寒,五日五夜不眠不休,坚守在一扇永不向他打开的门前。
——和他在心脏的位置小心藏好的,染血的嫁衣。
他的手蓦地按住心脏。
为什么还会痛,那沉沉的钝痛,丝丝缕缕渗入他的心脏、他的血脉,一刀一刀缓慢地凌迟着他的整个身体,让人无法呼吸?
好像,心脏位置的那处重创,永远无法痊愈。
那边,一名武士策马过来,在奚子楚耳边一阵嘀咕,紫衣将军的脸色更加难看。
“公子,公子!”
公子怀璧蓦地回神,看到身边白衣谋士关切的眼神。他的脸色还是苍白,却微微闭了眼睛,将几乎汹涌而出的情绪尽数敛去。
“公子,”紫袍将军凑近公子的耳朵:“末将把那群女人安置在了关押梁侯的巽雪阁外,刚才看管她们的百夫长来报,说她们哭哭啼啼、寻死觅活,属下实在难以处置。”
公子睁开眼睛,冷冷一笑,神色间已是一派睥睨:“哦?难以处置?不如这样,如果是姬妾侍女,奚将军就赏赐给自己的属下;如果是公主命妇,奚将军喜欢,就自己留下。如果她们执意为梁国守节,就让她们殉国好了。”
奚子楚为难道:“公子,里面有梁侯夜泓的女儿,刚烈得很,夺了武士的刀,非要见她的父侯。”
白衣谋士笑着接口:“公子,梁侯夜泓唯一的女儿鸾姬公主,小字阿鸾,可是北方诸侯的公主中出了名的美人,一把五弦琴名震公卿,有‘清音阿鸾’的美誉。”
谁也没有注意到,身边梁国谋臣猛然抬头,脸色刷地惨白下来。
“清音阿鸾……”公子一个字一个字,慢慢重复。
就在这时,东南方向一片火光冲天而起,一名百夫长飞马急驰过来:“公子!巽雪阁烧起来了,梁侯自焚了!”
第八章 清鸾音
这座巽雪阁,是丹阳君入成为梁国新君的第二个年头、他的女儿鸾姬公主及笄时,新君送给公主的礼物。
“月下人似月,雪中人如雪。泠泠五指抚,清音寂长夜。”
这是梁国乐师歌唱鸾姬公主的歌谣。梁侯姬妾众多,偏偏子息极少。两位世子一嫡出一庶出,嫡出的长子十七岁上便与世家子弟争风吃醋的斗殴中身死;少子夜煜年方十五便以刀剑搏杀之术名震梁国,年少英武,兄长死后被立为世子,可惜却是庶出。唯有鸾姬公主不仅是嫡出,而且高贵美丽;传说在她十五岁及笄晚宴上,公主于一袭帘幕之弹奏一曲古调《雪月四弄》,梁国第一琴师施夜白听到,叹为“清音皓质,羞惭霜雪”,从此不碰五弦琴,只弄七弦;也是从这个时候,“清音阿鸾”的美名便传播开来。
鸾姬公主自十五岁及笄,便有无数王孙公子登门求亲,甚至中山国的中山侯都慕名派使节前来为世子表达通好之意。鸾姬公主闭门不出、拒绝饮食,几乎香消玉殒,梁侯爱女心切,加之梁国有女子晚嫁的风俗,就只好由她,一拖居然拖到至今。
公子怀璧和他的两位心腹部下策马赶到的时候,冲天的烈焰正在凶狠地吞噬着这座壮丽的宫阁。
“妈的,这梁侯疯了!”一名千夫长刚刚指挥他的武士们把一片骚乱安定下来,他的满脸的虬髯胡须被烧焦几块,显得格外滑稽。他气急败坏地喘着气擦了一把脸,回头便看到几匹奔驰过来的骏马,急忙行礼:“公子!”
“怎么回事?”公子勒住马缰,勃然大怒:“为什么没有人拦住他?一群废物!”
那武士羞愧不能言。
他皱一皱眉:“梁国世子和梁园客呢,有没有消息?”
武士更是羞愧:“末将无能,没有夜煜的任何消息。”
“哦?”公子冷笑:“把你们找女人的功夫用在找世子上,十个也找回来了!”
梁国世子夜煜,少年英武,师从名将秦焕,十八岁起,这位世子就和秦焕一起掌握着梁侯的秘密暗卫“梁园客”。“梁园二十四客”都是从天策军将士中千挑万选而来,搏杀之术名震北方诸侯;大梁城破的时候,梁侯被俘,世子夜煜被“梁园客”护卫着不知所终。有一种说法“梁园有客二十四,一人可敌百万兵”,虽不无夸张,但公子怀璧也不得不忌惮几分。
王览连忙道:“公子息怒,必然是梁侯把自己锁在阁中,将士们也毫无办法。此事也不是无法挽回,只要把消息压下来,在梁侯的弟兄中找一个与他肖似的,穿上国君的服饰坐在马车里在梁国街市上走一圈,然后带回河西寻个时机杀了,过几年就说梁侯病逝,足以对列国诸侯和梁国百姓交代了。好歹奚将军找到了梁侯的女儿,至于世子,二十四名梁园客能有多大能耐,蚍蜉撼树而已;搜城十日,掘地三尺,总会找到他!”
公子叹口气:“只能如此了。”
奚子楚蹭地跳下马,急道:“那群女人呢?”
千夫长指向一处墙角:“都在那,这群娘们儿都吓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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