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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锋录-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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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杞人心里“咯噔”一下,连声问道:“究竟是甚么人?怎么叫不得见最后一面?”郭汉杰扯着他的袖子:“徒弟笨嘴拙舌,不晓得从哪里讲起才好。师父见了便知。”
  三人转个弯,又向西走了一程,这里有个残破的村子,村民多姓冯,因此叫做冯家村,郭汉杰和凌小虎就暂时寄住在这里。才进村子,冷谦突然停住脚步。“怎的了?”杞人问道。冷谦摆摆手,闭上眼睛,少顷,皱眉道:“有杀气!”
  “甚么?杀气?”郭汉杰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恐焦急,撇开杞人,径自向前奔去。杞人和冷谦急忙跟上,果然听到前面兵刃交击和呼喝之声大作。揣摸方位,正是郭汉杰落脚的民家附近。
  冷谦一边跑着,一边侧耳倾听:“七八个庸手……咦,还真得个高手在彼。”说着话,已经奔到近前,只见果然有九个人正“叮叮当当”地混战在一起。
  当先四条大汉,一刀、一斧,一个挥动铁鞭,一个舞开红缨长枪,围住个高大番僧,正在恶斗。另有一人使得好铁叉,堵在郭汉杰寄住的茅屋门前,拦住三名蒙古军官,不放他们冲进去。
  郭汉杰看那四人对抗番僧,配合默契,尚能长久支持,那使叉的虽然进退颇有法度,但双拳不敌四手,已经渐渐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了。他急忙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挥拳接下了一名蒙古军官的攻击。
  那使叉的汉子见他空着手与敌人交战,心中颇过意不去,叫道:“多谢好汉相助。这几个鞑子小可尚能料理,请好汉去保护屋中的人如何?”
  郭汉杰“啊呦”一声,心说怎么把屋里的人给忘了,急忙连环三拳逼退了当面的蒙古军官,一个错步,从那使叉的汉子身边挤了进去。
  杞人刚打过一架,实在心中烦躁,看那使叉的汉子一时还不会失手,也便不着急上前帮忙,转头去细看另外一边格斗的场面。但见那番僧手中好大一柄铜锤,武艺高强,以一敌四,兀自进攻多,遮拦少。那使刀、斧、鞭、枪的四人招术虽也不俗,却都畏惧他力气大,不敢和锤头硬碰。四人似乎心意相通,每每以三般兵器牵制敌招,另一样兵器就趁机往内圈抢进,来来往往,倒也杀得好看。
  杞人看那番僧,满头红发,只觉相貌好生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这边冷谦可按捺不住了,笑一声:“先进屋看你老友去。”一双肉掌就直往围攻那使叉汉子的三名蒙古军官当中插下。
  这些蒙古军官看他长得瘦小,又哪放在眼里,却不料声随掌到,三人几乎同时眼前一黑,面门上都中了重重的一掌,被打得头昏眼花,鼻血长流。使叉的汉子毫不犹豫,扑上去一招“青龙献爪”,把一名蒙古军官捅了个透心凉。冷谦飞起脚来,狠狠踹在另一名蒙古军官的腰子上,踹得他一溜跟斗,就此去见了阎王。最后一名蒙古军官满脸是血,面目狰狞,舞着弯刀还想抢上,又被冷谦当胸用力一拳,也打倒在地,使叉的汉子补上一叉,结果了他的性命。
  “却又何必,”杞人摇头叹道,“何必定要伤他们性命……”“这些可并非小卒子,”冷谦笑道,“杀也杀了,难不成你还请和尚为他们诵经超度么?”嘴里说着话,早已经一个闪身,进了屋子:“阿也,才讲到和尚——原来这里正躺了个半死的和尚哩!”
  “和尚?”杞人才在想自己有甚么和尚朋友,那边红发番僧看势头不妙,卖个破绽,摆脱四条大汉的纠缠,急忙逃走了。那四人也不追赶,径自和使铁叉的汉子走进屋里去。
  杞人心里只想着郭汉杰的话:“若迟得一两日,怕是不得见最后一面哩。”难道才在担心韩邦道,就又有一个朋友要死么?脚下如同栓着千斤铁链,只是一味地沉吟,却不敢迈前一步。
  忽然屋里传出来一个沙哑的声音:“陈师傅么?怎的不肯进来……”杞人闻听此人声音,仿佛天上猛然打了个霹雳,脚下却登时甩脱了铁链,风一般冲了进去:“彭大师,怎么是你!你……你怎的了?”
  只见天完国师彭莹玉躺在草席上,胸前好大一滩已经凝结了的血迹,两眼无神,双颊凹陷,显然阳寿已将尽了。他朝向杞人勉强笑一笑:“想不到……想不到还有你来帮洒家送终哩……一向可好么?”
  “怎的一桩事?”杞人急忙问道,“你怎生变成这般模样?”彭莹玉苦笑一声,缓缓举起手来,指指站在床边的那个使斧子的大汉:“这是我师侄汤和,幸是他来救得及时,我的性命,才能捱到这一刻哩……”转头问汤和道:“这几位朋友是……”
  汤和深深一揖,指着那使刀的大汉:“这是小侄同乡好友朱重八朱大哥……嗯,现下改名唤作朱元璋了。他在濠州郭元帅帐下做个百夫长,下六合去招兵……”这大汉好丑的一张马脸,闻言躬身抱拳,向彭莹玉行礼。
  汤和又指那使枪的大汉:“邓愈邓大哥。”指指使鞭的大汉:“吴良吴大哥。”末了指使叉的汉子:“此是郭兴兄弟——还有个吴祯兄弟、郭英兄弟,领着招来的数百人先回濠州去了。咱们几个落在后面,却不料在此处遇着师伯。”
  “彭大师是今年年初在瑞州战败,负了重伤,被这番僧一路赶到此地,”郭汉杰向杞人解释道,“徒弟见着彭大师时,只道已将那番僧甩脱了,藏身在这荒村中再无虞的,却三不知那狗贼又寻将上来。”
  “幸得你这好徒弟,昔日性命相搏,今日竟救我一命,世间缘法,原是奇妙……咳咳,”彭莹玉咳嗽了两声,喘着气说道,“洒家自知命不久长,却不料你我还有缘再见一面,呵呵,这又是甚么缘分?”
  杞人听郭汉杰一口一个“师父”、“徒弟”,现在连彭莹玉也说甚么“你这好徒弟”,心说没办法,这个傻徒弟看起来是收定了啦。他怕彭莹玉再说甚么死啊活的,徒增伤心,急忙岔开话题:“那番僧倒好厉害,朱将军四人都拾掇不下。”
  “师父,这个番僧你见过的,”郭汉杰道,“还得那日在淮水边假冒李仲勋坐囚车,坏了郑琰性命的渥尔温么?便是那个唆督的师弟。”杞人恍然大悟:“原来是他,怪到如此了得。”
  “你们且先出去罢,”彭莹玉低声道,“我有话与陈师傅讲。”众人闻言,都作个揖,陆陆续续走出茅屋去了。彭莹玉望望杞人,长叹一声:“我要死了也!”
  “休得乱讲……”杞人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劝才好。彭莹玉却突然微微一笑:“人生莫不有死,我自身还不晓得自身伤势如何么?又何必讳言……你,你打算在濠州长住么?请替我照料汤和这孩子。这孩子为人忠厚,又有大志……”
  杞人点头,只听彭莹玉又道:“我看那个朱元璋不似等闲人物……咳咳,我虽行走江湖恁么多年,看人却也未必准了……那徐寿辉……”
  “他只不过相貌堂堂,堂堂而已,其实却是个庸才,”他苦笑一声,“倪文俊、陈友谅都是一时枭雄,我今一死,他如何控驭得住?”
  “算了,且讲这些做甚么,‘死去元知万事空’,可还有甚么放不下的……”他又长叹一口气,“我请他们都出去,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就死……死便死罢,有些遗憾也好……现今我倒羡慕你哩,无求无欲,是故无忧无虑……”
  杞人苦笑:“你怎知我无忧无虑?”“好,好!”彭莹玉突然提高了声音,大笑起来,“做人哪有全无忧虑的?讲得是!”他突然挣扎着微侧过头:“小虎,躲在床后做甚么?过来,过来。”
  小虎抹着眼睛从床后钻出来,趴在床边:“和尚伯伯,你莫死啊!”彭莹玉笑着伸出手来,抚摸着小虎的头,对杞人道:“这孩子倒恁乖巧,可怜做了孤儿。你何不认他做了义子?”
  杞人看他精神亢奋,知道已经是回光返照了,于是强作欢颜,点了点头:“彭大师的吩咐,敢不从命?”“甚好,”彭莹玉把小虎拉到杞人身边,“还不叩头?快叫义父。”小虎照着做了。
  “这般就死,却从未曾料到哩,”彭莹玉一边咳嗽一边大笑道,“似我一生,杀人无算,竟能安安静静,死于床箦。造化忒煞弄人也!哈哈哈哈~~”
  第十五章 我之所爱水中沚
  彭莹玉的丧事,濠州帅郭子兴一力承担了下来,按照白莲教的规矩,既请和尚念经,也请道士祭文,做了好一场不伦不类的法事。不过全濠州的红巾军全都白布抹额,为彭和尚戴孝,倒也隆重得很。
  “不过藉此自抬身价罢了,”冷谦看了摇头,“为淮西白莲教主、天完国的国师主持了丧事,日后还有哪个敢小觑他郭子兴哪?这一来,孙德崖、彭大、赵均用他们,可便被压下去喽。”
  “你怎的总将人心往功利上去想?”杞人把小虎扛上肩头,“咱们先回韩家庄上去罢,我不惯恁多人的场面——待静下来了,再到彭大师灵前烧香化纸钱……”
  “今回彭和尚将那个甚么汤和托付你照顾,你怕是离不得濠州喽,”冷谦抱着双臂,和郭汉杰一起跟在杞人身后,边走边说,“何不便在此处寻家馆子,做你的厨子老本行?”
  “我又何尝不想如此,可惜连年战乱,这城外哪里还有馆子?”杞人叹道,“便一两户卖村醪、白切肉……”“你怕英雄无用武之地么?”冷谦笑道,“且城里去呀。濠州虽不大,城西那几家馆子,你去了也不甚屈才。”
  “我却不想进城哩。”杞人低着头只顾走路。“与其投靠他人,”郭汉杰在后面大出傻主意,“不如师父自开一家,我便充作伙计。”冷谦“哈哈”大笑:“便你这般好相貌,面上恁长一道刀疤,你做了伙计,可有客人敢上门么?”
  杞人回头瞟了郭汉杰一眼:“讲得忒轻松呵,自开一家——你借本钱与我?”冷谦道:“且与韩邦道商借罢,他虽不是甚么大财主,这些许小钱总还有的。”杞人摇头:“我与他相知也只泛泛,怎好冒然开口……”“恁般说来,交情若是深些,便开得口,借得钱喽?”冷谦故意逗他,“罢罢,我且离你远些。”杞人终于也笑起来了:“正是,正是,你我至交好友,便请借个百八十贯来应急罢。”
  “百八十贯,忒煞小家子气,开鸡毛店么?”冷谦摇头叹道,“若我仍在大都做着协律郎,休说区区百八十贯,便千八百贯,都从内库里盗将出来了也。”
  “说的是,”杞人问他,“先时你助朋友,自内库里盗金,后话如何?”冷谦笑道:“我本意要助他度日,难道反害他?自是早送他全家躲将起来了,朝廷休想捉拿得着——只是我那升斗小官,再休想做喽。”
  “乱世人不如犬,”杞人叹道,“做的甚么官?还是老老实实下乡种地为好。”“好?便能好到哪里去?”冷谦的脑袋摇得更勤了,“是故明晓得天下太平,百姓依然难免九饥一饱的,却总是盼他太平,多少免受些兵燹之灾也好。”
  “是也,是也,”杞人拍拍骑在自己肩膀上的小虎的屁股,“若无兵燹,小虎也不会忒煞可怜,做了孤儿。”冷谦道:“他今有你做了义父,也算苦尽甘来了。往事已矣,多嗟多叹何益?”
  杞人不说话,只是紧紧搂着小虎。冷谦和郭汉杰也不开口,又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快要接近韩家庄了,杞人才象突然想起来甚么似的,问冷谦道:“那日听得宫秉藩言到,山西出了一个‘剑圣’卢扬,是你说与他知的,不知何如人也?”
  冷谦摇摇头:“我也未见过此人,是自娄鹰处听闻的。”杞人问道:“汉北‘穿心剑’娄鹰么?”冷谦点头:“正是。七八年前,约摸至正五年前后罢,某一日,那卢扬来至沔州娄家庄上,欲与娄鹰较剑,是娄家庄客以他无名,拦挡在门外。卢扬也不多话,提起剑来便刺倒了两名庄客,说:‘请娄大侠明日午后,到城南汉水岸边来寻我。’待娄鹰出看时,那两个庄客伤得倒并不重,只是剑伤所在,极为诡异。娄鹰心动,第二日便前往寻他……”
  郭汉杰问:“两人可较量了么?胜负如何?”冷谦笑道:“你忒急性子,且待我慢慢地讲来。且说那卢扬态度却甚恭敬,见了娄鹰,先告了伤人之罪。娄鹰爱他剑术诡奇,相谈几句,就便动起手来。这一场好杀呵,正是……”
  杞人瞟了冷谦一眼,打断了他的话:“老毛病又犯了也。”冷谦笑笑:“好,好,且不说。当日两人一往一来的放对,堪堪四十余合,娄鹰一剑刺破了卢扬的衣袖,卢扬便即退后认输……”
  杞人道:“能与娄鹰对战四十合,也算甚了得了。若想当‘剑圣’之名,可又甚不自量。”冷谦道:“且听我分说下去。那日娄鹰爱他的剑术好,要留他庄中一叙,那卢扬却婉言谢绝,飘然而去。一晃年许,卢扬再到沔州,此回娄家庄客们却不敢拦阻了,通报了放他进去。多的话也不用细讲,总之二人再次较量,这一回,翻翻覆覆斗了百余合,娄鹰才侥幸胜了半招……”
  杞人“咦”了一声,只听冷谦继续说道:“卢扬再去,约摸一年许,三访娄鹰,这一回哈,交手不过三十合,娄鹰已呈败相。那卢扬却不紧逼,喝一声‘住’,跳出圈子,向娄鹰拱手道:‘多谢娄大侠指点,卢某就此别过,再不来搅扰了也!’”
  郭汉杰伸伸舌头:“短短两三年间,竟能这般变弱为强,赢了‘穿心剑’娄大侠,此人果然了得!”杞人也说道:“若三十合能败娄鹰,这便勉强当得起‘剑圣’二字。”冷谦笑道:“此人诡异之处,并不仅如此。据娄鹰说来,与此人三番交手,他的剑术初则诡谲,继而流畅,到第三回时,只觉朴素寻常得紧,偏是娄鹰费尽功夫,寻不出丝毫破绽来!”
  听了这话,郭汉杰还没觉得怎样,杞人却长吸了一口凉气。冷谦继续说道:“初见此人时,态度恭敬得紧,第二回便有些意气飞扬,到第三回,嚣张跋扈,已大不似前也了。不过‘剑圣’之名,却不是他自取的,他战遍山西河东诸路剑客,已无敌手,此番又胜了陕西娄鹰,自有那溜须拍马的小人,给起这般一个绰号。”
  杞人想了一想,说道:“数年间,剑术精进如此迅速,待得今日,休说‘剑圣’二字,便武林泰斗,他也当得了。这般异人,可惜无缘得见。”冷谦笑道:“你莫想得歪了。武艺修炼,与诵经读史一般,或这两日豁然开悟,或三十年不得寸进,都是有的。况从来谦则益,满招损。那卢扬初时谦抑,怕不各处去寻人较量,艰苦磨砺,是以精进;其后狂妄自大,想其剑术,便未必能再有进展也。三年能败娄鹰,便如此增益能保持到今日,说甚么武林泰斗,大罗金仙都当得哩!天下焉有是理?”
  杞人还没回答,冷谦突然又“哈哈”大笑起来:“此人近日踪迹渐隐,莫不是真的白日飞升,做了天上神仙?哈哈哈哈哈哈~~”
  三人说说笑笑,暂时忘了这几天来的烦恼。才走到韩家庄门口,一名仆人就急忙迎上来:“陈师傅,冷先生,二位可归来了也。小姐正劝老爷,老爷不肯吃药哩,二位速去看来。”
  杞人和冷谦急忙奔往后院卧房,还没敲门,先听到绿萼的声音:“爹爹,你吃药罢。不吃药如何得好?”
  “吃与不吃,有何分别,”只听韩邦道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自知这伤势是无救的了,也便安从天命。只是放心不下你也……”
  仆人高声禀报道:“老爷,陈师傅与冷先生归来了。”杞人推开门,迈步就进,忽听“哎呦”一声,肩上骑的小虎,额头撞上了门框。“小心小心,”冷谦急忙把小虎从他肩上抱下来,责怪道,“这义父甚无头脑,可怜小虎……”
  杞人急忙帮小虎揉揉额头,还好没受甚么伤,连肿块也没起一个。再抬眼往屋里望去,只见韩邦道躺在床上,身上盖了厚厚的被子,才两天不见,人似乎瘦了许多,脸色也青黄色的十分怕人。绿萼端着药碗,坐在床边。
  小虎却先一眼看到了绿萼,挣脱了冷谦的手,扑上去叫:“韩姊姊!”绿萼急忙放下手中的药碗,迎上去一把把小虎抱了起来。“这便是小虎么?”韩邦道缓缓伸出手来。杞人走过去,叫小虎:“叩头,见过公公。”
  韩邦道笑道:“你不见他唤萼儿‘姊姊’,怎么倒唤我公公?唤伯伯可也。”绿萼把小虎放在地上,小虎跪在床边,磕了个头,说:“伯伯安好。”韩邦道笑着眨眨眼睛:“好乖巧的娃儿——老六,且带他花园里耍子去,再寻些好吃的与他。”
  仆人答应一声,上前抱起小虎,一边哄着他一边出去了。冷谦再为韩邦道介绍了郭汉杰:“这是陈兄新收的徒弟。”郭汉杰行了一个大礼,韩邦道点点头,然后转向杞人,说道:“且走近些,我正有话要与你讲哩。”
  冷谦鉴貌辨色,知道韩邦道想单独和杞人谈话,于是一拉郭汉杰,唱个喏道:“小虎有些畏生,咱们且去领他玩耍。”说着话,两人一起走出屋子去,还顺手把门给掩上了。
  杞人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心说怎么和彭莹玉临终前一样,一副交代后事的气氛。他只好低着头走上两步,来到床边。
  “我便在这一两日要去了,也无甚么遗憾,”韩邦道静静躺了一会儿,才眼望着帐顶,缓缓说道,“只是放心不下萼儿……”“爹爹……”绿萼扑到他的身上,低声抽泣起来。
  韩邦道轻轻抚摸着绿萼的长发,微笑道:“傻丫头,人莫不有死,哭些甚么?”他突然望向杞人:“她也甚是苦命,才死了丈夫,我这……”
  杞人深吸一口气:“你且放心,我,我会好生照顾她的,便如待亲生侄女一般。”韩邦道突然变了脸色:“本非亲生,哪里能当亲生的一般?!”
  杞人愣在当地。韩邦道怒色稍霁:“我唤你一声兄弟只是客气来,咱们既非亲眷,也非同一师承,你与文焕亡父也不过道义之交……”杞人一颗心“扑通通”地乱跳,连大气也不敢出。
  韩邦道继续说道:“你年纪也不甚大,正当壮年……萼儿年轻守寡,这今后……今后可怎生孤单度日……我今将她付托于你,你可愿照顾她一生一世么?”
  杞人脑筋再木,也听得明白韩邦道究竟是在说些甚么了,当下更是慌得手足无措,嗫嚅了两声,没敢回答。“果然哩,”韩邦道的脸色重新又沉了下来,“我知你嫌弃她是个寡妇!”
  “不,不是……”杞人一着急就结巴,这回结巴得最厉害。他偷眼瞧瞧绿萼,绿萼早已经停止了抽泣,恰在这个时候抬起头来:“爹,你在讲些甚么呀!”“讲甚么,讲你的终身哩!”韩邦道摆出了做父亲的威严,“你若愿意,休得开口,有爹爹与你做主。若不愿意,却又为何这两日尽在我耳边叨唠‘陈师叔’长,‘陈师叔’短的?”
  “我,我……”绿萼的面孔羞得通红,“我只当他是长辈哩……”“少掉花枪,”韩邦道说道,“你娘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将你拉扯大,你这点点小心思,爹怎看不明白?”说着话,又转向杞人:“大丈夫休婆婆妈妈的,是否答允,给我个回复——莫非,你怕低了辈分?”
  “哪,哪里……”杞人结结巴巴地回答。韩邦道追问:“那是嫌我女儿不漂亮,不贤慧么?”“不,不,”杞人的脸只有比绿萼涨得更红,仿佛关云长再世,“她,她,漂亮得很,贤慧得很……”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韩邦道皱眉道,“却又为的何来?”杞人回答道:“是,是我……在下高攀不起,在下不过,不过一个厨子……”韩邦道撇撇嘴:“想那兴周吕望,不过渭水渔夫,辅汉诸葛,卧龙冈上农人,陶朱公做了行商,张子房漂泊江湖——你是市井隐逸,难道我不晓得么?门户登对,我说是便是了。你道我这老眼懵懂,挑错了女婿?若如此,你剜了我双目去!”
  “不,不,不……”杞人这时候只说得出一个“不”字来。“好罢,”韩邦道抓住杞人的手,“我是将死之人,你休教我死不瞑目。你若答允了,便跪下来磕个头,唤声‘岳丈’,若定不肯使我安心,要我阎罗殿里做个怨鬼,那便竹竿似立着休动。”
  韩邦道这话说得狠,这哪里是谈婚,离逼婚也就不远了。杞人偷眼再瞧瞧绿萼,只见绿萼也正悄悄望向他。四目相交,绿萼的脸更是羞得通红,急忙转回头去,杞人却突然觉得膝盖一软,顺势就跪了下去。“叫啊,唤‘岳丈’啊。”韩邦道“哈哈”大笑。杞人感觉自己似乎是张了张嘴,但究竟有没有发出声音来,可就连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韩邦道笑了一阵,突然咳嗽起来,绿萼赶紧去抚他的胸口。韩邦道挥挥手,勉强说道:“……不碍的……你去扶你好女婿起来,先出去罢,我一个人静一会。”“好女婿”这三个字,听得绿萼和杞人都是既羞且喜,杞人没等绿萼来扶,赶紧爬了起来。绿萼取过药来:“爹爹,你先吃了药罢。”
  韩邦道叹一口气,只好就女儿手上把药喝了,又摆摆手,两人只得并肩告退出来。杞人只觉得自己行走在云堆里,脚下飘飘然的,不知怎么的就已经离开了卧室。绿萼掩上门,低声说道:“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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