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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锋录-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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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那仆役满脸堆笑:“小人这便为官人通禀。主人吩咐过了,官人来去随意,恕他不能前来相送也。”凌冲心说,我住到这里半个多月了,你面也不露,现在还提什么“相送”?当下笑笑,回房安歇去了。
第二天仍然一早起身,到大都城里各处打听消息。中午时分,又来到了清真居,雪妮娅走亲戚还没有回来,凌冲心里有点失望,却又暗中松了口气。这天王保保却破天荒地没有出现,想来大军开拔,他有许多公事要处理,脱不开身。
在清真居用过午饭,他又走到昭回坊商心碧居住的阁子前,只见人去阁空,想来王保保已经把她接走了。兜个圈子,随意走动,戌时来到了钟楼前街第一巷的珠子市。
他走走看看,平日里对这些女人用具从来没什么兴趣的,不知道为甚么,今天却在这里足逛了大半个时辰,方才离去。其间看到一枚绞丝银镯,式样朴素大方,手工也巧,价钱却不贵,他犹豫了半天,几次抬脚要走,却终于还是花五贯钞买了下来。
把镯子揣在怀里,仿佛揣了一个刚出炉的烫面饼似的,熨得浑身发热,连脸都红了。他低着头,不敢看人,疾步奔回左李花园,一颗心“扑通、扑通”地乱跳,直到晚上上床睡觉时,也没能镇定下来。
这一晚翻来覆去的,怎么能睡得着?眼前不断浮现出雪妮娅的笑脸,耳边却是史计都临走前说过的话:“心中若无便无,心中若有自有。我也不来解你这个‘雪’字,只奉劝兄弟你呵,休执着‘有’,亦休执着于‘无’哩!”
自己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想过男女之事,怎么竟然被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回回女子占据了心胸,再也拂之不去?两个人民族不同,经历不同,似乎除了年纪相当外,就没有什么共同之处了,自己究竟喜欢她哪一点?
转念一想,罢了,罢了,喜欢就是喜欢,“心中若有自有”。虽然雪妮娅是个回回,但西吴王刚发了诏,天下百族,俱是一家,别说汉人、南人,就是色目、蒙古,只要真心归附,他也平等相待,绝不象元朝那样把人分三六九等。自己如果说要娶雪妮娅为妻,以义父、义母的性格,是不会阻拦的,师父也不会说甚么。可是……艾布他能够答应把女儿嫁给一个汉人吗?
凌冲坐起身来,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脑袋,心说:“你在想些甚么哩!自身一厢情愿,也不知雪姑娘她怎样看我?”而且就算雪妮娅也喜欢自己,艾布也同意了,反元大业未成,自己怎么有功夫娶妻?再等上几年罢,又怕事情有了变化,又怕误了雪妮娅的青春,而且自己立刻就要混到中州军中去做间谍,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身首异处,连死亡的消息都未必传得出去,难道叫人家姑娘就这样无结果的苦苦等待么?
他想一阵,讪笑一阵,烦恼一阵,直到四更天时,才勉强收摄心神,盘膝运行了一遍大周天,勉强睡去。
第二天中午,凌冲带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来到了清真居,才一进门就问:“艾布老爹,雪姑娘可归来了么?”艾布似乎料到他要来的样子,“哈哈”笑着:“在里间,正与王先生讲话哩。”
凌冲闻言愣了一下,就瞧见王保保掀起里屋的门帘,走了出来。王保保看到他,也是一愣,随即拱手道:“凌兄,你来得正是时候哩。”
王保保的神情一向哀伤落寞,此时益发显得有点心不在焉。凌冲才抱拳还礼,只听王保保淡淡地说道:“我这几日便要跟随大军离了大都,南下讨贼。雪姑娘便拜托凌兄照料了。”说着,大步向店门外走去。
凌冲听了这话,吓一大跳,也不知道该怎样回应,只好回答一声:“保重……”王保保走到门边,突然又转过头来,说道:“你是甚么来历,我也约摸猜着了。若非如此,你我定能成为至交也。你也保重,能否重逢,且凭天意罢。”说完,躬下腰来深深一揖,随即扬长而去。
凌冲受他的语气感染,心中也有一丝哀伤、寂寞闪现。他定了定神,掀开门帘,走进了里屋。
只见雪妮娅背对着屋门,低着头,象在想甚么心事,凌冲走到她背后,她似乎全没发觉。凌冲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不知道该怎样开口才好。
门外艾布等得不耐烦了,喊了一声:“女儿,凌先生来望你了。”雪妮娅猛然一惊,这才转过头来,脸上忧喜参半,低声说道:“多日不见,听闻你病了一场?”
凌冲吸一口气,说道:“王兄适才来,是向你辞行的么?”雪妮娅回答:“正是哩,他不日便要随军南下……”凌冲打断她的话:“我已知晓了……我、我这几日也便要离开大都。”
雪妮娅却似乎早就知道了,并不惊讶,只是嗫嚅着:“你……你几时可得归来……”脸上红晕泛起,再次低下头去。
凌冲回答道:“或三、五个月,或三、五年,我也不知……”雪妮娅呼吸之声渐促,突然从手腕上摘下一枚玉镯来,递给凌冲:“且留个念想者……那日多亏你……你与王先生救了我哩,我定不能忘的。这是我母亲临终时留与我的,你、你……”
凌冲没想到雪妮娅先赠他镯子,急忙接过来,勇气徒增,也从怀里掏出昨天买的银镯递过去:“我……我身边却无甚么,这是昨日在珠子市上购得的,你也留了做个念想。”
雪妮娅接过银镯来,看一看,戴到自己手腕上。凌冲又长吸一口气,说道:“这镯子不值甚么钱,你若愿留啊,便即留下,若哪一日不愿留啊,熔了他也罢。便年深日久,凌冲但教活在世上,定会归来望你一遭。你好生保重者。”说完,把雪妮娅送的玉镯小心揣入怀内,深深一揖,转过身,不敢回头看对方的反应,快步走出了里屋。
才出屋门,就被艾布一把揪住。凌冲吓了一大跳。艾布低声说道:“且随我来,我有话问你。”
两人走出清真居,拐进一道幽静的小巷。艾布停住脚步,盯着凌冲的眼睛,说道:“我也不兜圈子哩,你与那位王先生都欢喜我的女儿,那傻丫头心中却似只有你哩。你究竟做的甚么营生,我今直截问你,你可能讲与我知么?”
凌冲愣了一下,脸涨得通红,回答道:“既是老爹这般问时,我也不好瞒你。我是西吴王部下,来大都城中做细作,不日便要随了中州军南下。这一去呵,也不知是否有命归来哩。”
艾布长叹一声:“真主保佑。我也料着三分了,真是孽障,无法可想。女儿今已长大,也有多家前来提亲,我便等你两年哩,过得两年,无你的消息,女儿便留不得了也,定要择个好人家嫁了出去。”
凌冲急忙回答:“多谢老爹成全。若两年后西吴王大军北上,灭了鞑子,我便……”突然想到对方乃是色目,不由张口结舌,再也说不下去了。艾布苦笑一声:“你在大都城中这几日,想也见着了:外乡外路,便色目也都恨着蒙古,这天子脚下、繁华京都,却无几个得你们所谓‘华夷之别’哩。你们打来杀去的,我却不管,我也不理会两年后谁人得着天下,我只与你两年时光哩,你须牢牢下了!”
凌冲深深一揖:“老爹放心,但教凌冲不死,定然归来!”艾布继续说道:“还有一事,你若想娶我女儿呵,须先得信奉真主,入我教门,你且仔细思量者。”说完,拍拍凌冲的肩膀,自己一个人回店去了。
凌冲站在当地,心中思绪万千。伸手入怀,抚摩着雪妮娅赠他的玉镯,忽然觉得肩膀沉重,似乎有万斤重担压下来一样。
第二日凌冲天不亮就离开左李花园,一路来到南城军营,吉总把领了他和部下见面,关照即刻开拔,往校场去。临近校场,凌冲不由想起前几日豪杰大会上,伽璘真喋血旗杆,彭素王震惊当场的一幕,不由心中感慨万千。
四方部队络绎开到,放眼望去,旌帜蔽天,足有十多万人马。虽然旗帜各别,盔甲各异,但士兵们一个个都气宇轩昂,刀枪擦得耀眼,队列排得齐整。凌冲心中暗想:“好不吓杀人也!便这样军马,若骤然南下,未知大王能否抵挡得住?似此形状,反元大业何日可成?!”
吉总把悄声告诉他,他们驻扎在南城的部队有三万余,城北居庸关附近还有六万大军,此外,大都附近顺、通、龙庆、涿、檀诸州,散布五万驻军,都将陆续开到——这也只是中州军中的一小部分而已。
他们被安排在校场南门外,校场内则排列了各万户最精锐的亲军五千人,等待接受出征前的检阅。凌冲站在队中,带领着部下百余名健卒,只感觉四肢僵硬,动也不敢动。忽然,身边一名弹压凑过头来,轻声问道:“兄弟,甚么出身?”
凌冲急忙按照事先背熟的假履历,回答道:“在下高祖从龙定基,曾授千户衔,祖、父都在枢院中公干,此番欲重振家声,往战场上搏个出身去也。”那名弹压“唔”了一声:“好根脚。”脸上却分明有不屑之色。
吉总把一直关注着凌冲这边,听到他们谈话,立刻走过来,叫着那弹压的名字,说道:“齐著,这个宋国整家传的好刀法,不是寻常京都纨绔子弟,你休小觑了。大伙同阵杀敌,你须多看顾者。”宋国整正是凌冲假告身上捏造的名字。
约摸巳时刚过,大军俱都开到,校场内外,十余万人马鸦雀无声。凌冲正在心中赞叹:“好整齐的军势,好严明的军纪。”忽听不远处号角声起,“呜呜”作响,与之相应,校场内鼓打一通,“隆隆”不绝。
凌冲偶尔斜眼,正好看到那位名叫齐著的弹压在对他使眼色,要他向南方观瞧,那正是号角响起的方向。凌冲急忙望去,只见一队绣甲怯薛,高张九牦大纛,簇拥着一个金灿灿的人,驰马往校场而来。
凌冲猜测,那一定就是当今皇太子了。皇太子是名义上的天下兵马大元帅,虽然不随军南下作战,但出征检阅,是不得不来的。只见那近千名怯薛个个人高马大,银色的鱼鳞甲,外罩描花的白袍,头盔擦得锃亮,上插雪白的鸟羽,都持丈二长矛,真是好威风,好煞气。他们所簇拥的皇太子,金盔金甲,外罩黄袍,看过去一片金色耀眼,连面孔都被金光晃得影影绰绰,也看不清楚年龄多大,相貌如何。
这支队伍雄纠纠地走近,才到校场门口,突然场内又是一通鼓声,震天动地。那些绣甲怯薛,听了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倒有一大半吓得在马上乱晃,更有一个“啪嗒”一声,把长矛都掉落在地上。那人急忙跳下马去,捡起长矛,又复翻身而上,身法竟然略显呆滞。
凌冲心中暗笑:“原来都是银样蜡枪头。人说蒙古勋贵子弟,今有许多都不能骑马了也,看此传言不虚。若都是这样兵马,大王挥兵北进,三个月便可横扫鞑虏,平定天下!”看看两旁排列的中州军,也都是面有讥讽之色。
怯薛们护卫着皇太子进了校场,跟随在他们后面的,是一队装备精良的中州军,全都漆黑的铁甲,铁兜鍪压到眉楞,与那些怯薛们不同,反而都骑着蒙古小马,各持旗帜器械,杀气腾腾。他们簇拥着一面“帅”字大旗,旁边还有两面略小些的旗,一个绣隶“关”字,一个写楷“貊”字。
凌冲知道,这是扩廓帖木儿和他麾下大将关保、貊高到了,急忙放眼望去。只见旗下果有三匹骏马,马上三人,并辔而行。他看得仔细,白面无须的是关保,紫面长髯的是貊高,中间的,定是大元太尉、中左丞相、录军国重事、同监修国史、知枢密院事、兼太子詹事,又新封河南王的扩廓帖木儿了!
关保行在扩廓帖木儿右手边,因为曾在北城警巡院中见过一面,因此凌冲认得。只见他骑一匹枣红马,头戴汉式狻猊盔,高高的前箍,如凤翅般两片大护耳,盔顶扎斗大一朵红缨,身穿狻猊甲,外罩绣花大红色袍服,系着丝蛮带,威风八面。
行在扩廓帖木儿左手边,便是曾在枢密院中见过的貊高了。他是一身蒙古式样的盔甲,头戴笠子帽形状的银色兜鍪,左右两片飞云般护耳直垂至肩,细网状顿项护住脖颈,盔顶扎一朵白缨,插两支白色雉尾。身穿银色鱼鳞甲,没有罩袍,却系一幅雪白的大披风,骑一匹白龙驹,就算评话里的白袍将赵云,也没这么俊伟潇洒。
相比这两员大将,中间的扩廓帖木儿反倒没那么显眼了。他头戴笠子帽形状的蒙古兜鍪,插一丛白羽,护眉很低,看不清相貌,身穿镔铁连环甲,外罩紫袍,杂绣径五寸的大独科花,骑一匹青色的蒙古小马。这三个人威风凛凛地走过来,与见到皇太子时不同,几乎所有士兵的眼神中都流露出了崇敬的光芒。
就连凌冲,也不禁肃然起敬,心道:“大丈夫便当如此,才不枉了来人世一遭。我若想从军呵,便义父与大王、汤大将军等的交情,怎不弄个千户来当?若能建立了功勋,待大王取了天下,我也能这般威风哩!”
想是这样想,可他明白自己终究不是当兵的料,一边羡慕,一边在心中嘲笑自己。正在胡思乱想,忽听貊高胯下白马“唏溜溜”长嘶一声,前蹄立起,不住踩踏,似乎是被甚么东西吓到了。
貊高二话不说,翻身下马,拔出腰间长刀来,对准那马的脖子狠刺进去。白马又是一声嘶叫,翻身栽倒。貊高收了刀,单膝跪倒在扩廓帖木儿的马前,大声说道:“末将控驭不力,致使马惊,请大王责罚!”
扩廓帖木儿挥手说了一句甚么,想是原谅了貊高。这时候,有亲兵过来拖走了白马的尸体,并牵了一匹青聪马来,貊高重新上马。只听关保笑着打趣道:“未出征而马惊,大是不吉,貊知院且留守北地,不须去了罢。”貊高冷冷地回答道:“不吉已去,我今换了马也。”
隐约听到扩廓帖木儿的声音说:“马是畜牲,终难由人——强似长矛坠地。”他和关、貊二人一样,说的也是汉话。三个人一起“嘿嘿”地笑,笑得肆无忌惮,但声音却压得很低。
这支队伍进入校场,时候不大,校场中第三通鼓响毕,隐约传来喊话的声音,叽哩咕噜的象是蒙古语,大概是皇太子正在训话。大约一碗茶的功夫,皇太子终于说完了,又轮到扩廓帖木儿讲话,说的却是汉语,凌冲距离太远,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些甚么。
第四通鼓响,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大概在检阅部队。最后第五通鼓响过,貊高一声大呼:“开拔!”校场外诸军遂开始行动。在此起彼伏的号角声中,旌旗飘拂,凌冲跟在吉总把后面,与齐著等几名弹压并肩向南方行去。此时日在中天,已经午时将尽了。
凌冲转头看了一眼,雄伟的大都城,隐约矗立在地平线上。他伸手到怀中摸摸那枚玉镯,雪妮娅的笑脸又浮现眼前。这一去啊,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重回大都,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心爱的人呢!
作者按:关于蒙古人的名字
元代的蒙古人,没有姓,而只有名与氏族名。蒙古人的名字来源很多,包括颜色、数目、物类、吉祥语,等等。常见的蒙古人名有:察罕(白色)、哈剌(黑色)、忽兰(红色)、扩廓(青色)、乃蛮(八)、也孙(九)、秃满(万)、阿勒坛(黄金)、失列门(铜)、帖木儿(铁)、赛因(好)、伯颜(富)、不花(牯牛)、巴儿思(虎),等等。此外,蒙古人也有用畏兀儿(维吾尔一词的本源,但并非完全是现在维吾尔族的祖先)语和汉人俗语取名的。
因此,察罕帖木儿的意思就是“白铁”,扩廓帖木儿的意思是“青铁”,帖木儿作为蒙古人常用名,经常可以在《元史》等史料中看到,但并非是姓。察罕帖木儿和扩廓帖木儿都没有姓(他们另有汉姓汉名,则与其蒙古名字完全无关)。拙作行文尽量使用其全名,而在部分汉人的对话中,嫌其名长,而习惯性地直接称呼为“察罕”、“扩廓”,相信读者可以理解。
最后,感谢《中国风俗演义·元代卷》一,小说中许多相关元代的语言和风土人情,我都是从此上得来的资料。
第三十一章 一旦请缨提锐旅
闰十月正是初冬,北方原野上一片萧瑟悲凉的景象,田地间只有未割尽的麦茬如箭杆般无奈地挺立着。而与此种氛围极为不契合,各条大路上,却旌帜蔽日,无数中州军正浩浩荡荡地向南方开来。
扩廓帖木儿以其弟脱因帖木儿领兵五万先行,使貊高收聚山东人马,关保收聚山西人马,分道并进,约会于彰德。他自己则与完哲、李景昌、范国瑛、白锁住等大将统率主力,离开大都后即西南走涿州、保定路,经庆都县、中山府、真定路、元氏县、顺德路、邯郸县、磁州县,前往彰德会师。其后的计划是渡过黄河,进入河南路洛阳城——这里是新封河南王的扩廓帖木儿的采邑,也将是南征江淮第一阶段的大本营和指挥中心。
凌冲化名宋国整,被编入万户总管范国瑛部下做一名弹压,也即百户。初行军的时候,他总是担心会碰到王保保,揭穿自己的身份,但放眼望去,一直延绵到天边的兵马,密密匝匝的人头,要在其中撞见熟人,恐怕比沙海淘金都难,也就逐渐放下心来。
他从来没有当过兵,但自幼就因为义父陈杞人的关系,深受朱元璋麾下许多大将如汤和、邓愈、郭英等人的喜爱,这些叔叔、哥哥们来杞人开的小酒店开荤的时候,经常给凌冲讲些行军打仗的故事,有时候更干脆带他到军中看操。军旅生活对他来说,并不算陌生。至于南、北军中许多习惯的不同,吉总把也都详细对他说明过了,又事事关照,加上凌冲自己小心谨慎,竟然没露甚么破绽。
只有同僚齐著有一回问他:“你却不似大都口音也,为何?”凌冲早料到他会有这么一问,胸有成竹地笑笑回答:“我自小便寄养在宿州外祖家中……”齐著一瞪眼:“可遇了贼么?”凌冲答道:“正是,十七岁上贼兵来围宿州,是我夺了一马一刀,杀出重围,护了外祖全家来大都投奔父亲。当日真好杀也,血染袍襟,今日想起来,好生后怕者。”
他知道齐著等人以为自己是久居京城的公子哥儿,常心存轻蔑,所以故意编造了这么一段故事出来,套用西吴将常遇春等人的英雄事迹,把每个细节都讲得活龙活现的,那些同僚听了入迷,从此对他的态度就逐渐转好,日益引其为同类。范国瑛手下的军官,大多都是山西土著,对于淮上各州的口音区别并不熟悉,也分不清来大都几年和几个月,相比较口音各会有多大变化。因此凌冲这段谎言虽然破绽甚多,却竟然并没有被他们识破。
逐渐混熟以后,凌冲每天宿营时借着闲谈,探听到有关北军的许多情报。扩廓帖木儿所部号称百万,这个数字当然水分很多,但现在陆陆续续集结起来的队伍,已经不下二十万,等关保、貊高将山西、山东各地的兵马调来,河南诸军也齐集洛阳,总兵力预计可以达到近四十万!凌冲暗暗吃惊:“想大王兵马,尚不及此数,又与张士诚连番恶斗,都集于东路,骤难北上抵挡。元军若这便南下江淮,可怎么好?!”
虽然那位胡惟庸胡军师,曾关照自己不要去刺杀扩廓帖木儿及其麾下将领,但那是建立在“你若刺杀了扩廓呵,或者关保、貊高,他手下太行山百万大军必然哗动,北方大乱,说不定部分元兵便要南下”的前提下,现在扩廓帖木儿还没被杀,北军已经扫数南下了,若不能采取断然对策,只怕轰轰烈烈十余年的反元起义,就要功败垂成了!
可自己的身份只是一个下级军官,若在大都城中,还能往枢密院中去找扩廓帖木儿,现在身处数十万大军中,天晓得中军帅帐下一步会扎在哪里?而且就算知道帅帐所在,自己又有甚么本事突破重重防卫,前去刺杀扩廓帖木儿?凌冲不禁有点后悔了,早就下定这个决心,在校场检阅的时候,扩廓帖木儿曾经距离自己不到十丈,如果那时下手,成功的可能性还是相当大的哩!
离开大都七天后,来到庆都县附近,突然西北风骤起,飞沙走石的,山川俱隐,天地变得一片混沌。本来计划到庆都城南再让士卒休息的,现在只好在城北就扎下营寨。凌冲才安置好部下兵卒,估摸着不过申正而已,吉总把派人把他叫到自己帐篷里去。帐中没有别的人,吉总把把凌冲拉近,小声问道:“我今夜进城公干,你有甚么信要传与西吴王的,我趁此机会,好替你递将出去也。”
凌冲点点头,从贴身衣服里掏出一张纸来,上面密密麻麻地用炭条写了许多小字,这是一路上搜集整理的情报。他向吉总把借了支笔,在纸尾上自己的花押,然后仔细叠好了,递给吉总把。吉总把点点头:“有甚么消息,我自会帮你传递出去,你只在军中小心打探,休轻举妄动者。”凌冲表面点头,心中却道:“我倒欲轻举妄动哩,可惜不得机会……”
回到自己的营帐,发现齐著和另外几名同僚弹压正在等他:“好大风,好怕人呵,这风若不止啊,明日也不得起营哩。小宋,且来吃酒,再讲讲你匹马杀出宿州的英雄故事,那几个厮鸟未听过瘾哩。”
还没接战,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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