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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锋录-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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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杞人听得模模糊糊的,似乎是蕲水的天完皇帝徐寿辉,与颍州的刘福通起了冲突。刘福通和已故的中原地区白莲教主韩山童策划起兵的时候,一个自称是宋大将刘光世的六世孙,一个自称是赵宋遗孤——当然,聪明人都明白,那不过是些愚民的瞎话罢了。
  黑脸大汉听了彭和尚的话,脸色一变,喝声:“找死!”刀举过头,摆一个“泰山压顶”的势子,绕过杞人,直往彭和尚光头上劈来。杞人大叫:“喂喂,怎么又打将来啦!”急欲抢上,忽觉后腰一紧,已被疤脸大汉拦腰抱住。
  彭和尚忙而不乱,一招“太白醉卧”,倒地滚开,避过了灭顶之灾。黑脸大汉一刀不中,换招“毒龙取水”,再取对方性命。刀在半空,忽然又听到一阵绵密悠长的金铁交鸣之声,心道不好,急忙飞步后撤,定睛看时,手中也只剩下了一支刀柄。
  疤脸大汉急忙缩手放开杞人,然后一个跟斗倒翻了出去,落到黑脸大汉身边,心道:“刀还罢了,这两条胳膊若也被斩个十七八段,却如何拼凑得起来?”
  “哥耶,”疤脸大汉拉拉同伴的衣襟,“咱们怎么处?”黑脸大汉瞪他一眼,转向杞人:“阁下刀法精妙,咱兄弟不是对手。不过有种的休走,咱们这便回来!”说着话忿忿地扔下刀柄,随便一揖,转身便去。
  “这位……阁下,”疤脸大汉却还不肯走,“你那把刀可能给俺见识一下么?”杞人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刀来。“菜、菜刀!”疤脸大汉结结巴巴地嘟哝了一阵,也转身飞奔追他兄长去了。
  杞人收刀回身,只见彭和尚背倚着一株枯树,面色铁青,正在“呼呼”喘气。杞人紧迈两步,右臂蓄足气力,一招马步冲拳,结结实实地打在彭和尚胸口膻中穴上。
  彭和尚大叫一声,喷出一大口黑血,哑声道:“多、多谢。”身子一软,跌坐在雪地里。他顺势盘膝而坐,一手抚胸,一手按腹,做起吐纳功夫来。
  杞人在四周转了一圈,菜刀出手,斩落两只精瘦的乌鸦。“唉,末世啊,连鸟儿也吃不饱。”他一边嘟哝着,一边把鸟膛剖开,收拾干净,又掬捧雪擦过,挖些泥来裹了,准备做顿叫花“鸦”来打打牙祭。
  临到生火,才想起自己身上的火刀火石早就不知跌落在从沈丘到这里来的哪条路上了。他不由得摇头苦笑,走到彭和尚面前,想向他借火石一用。待见彭和尚吐纳正在紧要关头,也便不好打搅,径自伸手往僧衣里摸去。
  手指才触到彭和尚胸口,猛然一道热气从中指尖中冲穴上透过来,直冲手腕大陵穴。杞人徒然一震,忙不迭把手缩回来:“好了得,好了得!想不到这和尚内功如此精湛!”他没有办法,只好退到一旁,倚着株枯树,静等彭和尚功行圆满。
  四下里静寂无声,只偶尔几声寒鸦孤唳,划破死一样的氛围。杞人只觉得上眼皮越来越是沉重,才一松懈,早迷迷糊糊地沉进梦乡里去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他的内心无缘无故地一阵狂跳,悚然惊觉,睁开眼来。迷朦间,只见十数条黑影正站在自己身前不远处。
  他想要伸手揉眼,但浑身上下,除了眼皮可以开阖,呼吸尚能控制外,竟好象受了千斤重压般,一寸都动弹不得。他骇极欲呼,但嘴唇只是微噏,却不能大张,喉中咕噜咕噜地乱响,细如蚊蚋。
  杞人只有用力眨眼,凝定精神,努力再看。只见身前丈远处站着一个高冠道人,面目模糊,依稀有些象是察罕;再远处俱是一色的黑衣人,其中两个,倒仿佛是李思齐和王宝宝。
  他仔细调匀呼吸,渐觉四肢松快了些,遍身燥热,心上大惊大惧,不明白究竟发生了甚么事。隐约听得那道人叫道:“且把彭和尚缚了,押上大都请功去!”
  “这里一个呢?”一个黑衣人指着杞人,“铁冠道长,如何处置他?”杞人乍闻“铁冠”两字,又不免心下一跳,努力看去,仿佛那道人所戴,倒确是铁铸的头冠。
  “这厮无用,”道人狞笑道,“宰了他罢。”话音方落,一个黑衣人手挺一件奇形怪状的兵刃,清斥一声,便直向杞人扑了过来。
  杞人百忙中一个旋子,绕到了树后,让过来招。才自惊觉自己怎么又能动弹了,那件奇门兵刃却又已如影随形地跟到面前。
  杞人菜刀在手,随手格架,顷刻间和那黑衣人连交了二十余招,不分胜负。他心神稍安,定睛细看对方相貌,见那长长一张马脸,不由大惊:“冷谦,怎的是你?!”
  此言一出,黑衣人似乎也吃了一惊,故意卖个破绽,转身便走。杞人舞刀追去,忽见面前一派红光,热浪滚滚,四下一望,人影俱无,而自己竟然身处大火之中!
  诡异的是,火光中又有阵阵香气袭来。“不好,贼子放毒!”杞人急忙闭住呼吸,才想觅路逃走,忽听似乎宇宙洪荒以外,一个粗浊的声音响了起来:“烧好了,吃些么?”
  杞人一惊睁眼,只见茫茫雪原,一望无际,哪里又有甚么黑衣人,甚么大火?低头望去,看见脚下生着一小堆火,彭和尚盘腿坐定,手捧两团遍布裂纹的干泥,正微笑着望着他。
  杞人长舒一口气,才明白刚才不过是南柯一梦。他稳定了心神,这才倚树坐下来。彭和尚拍开泥封,剥去干硬的羽毛,立刻,更为浓烈的香气迎面扑将出来。“奶奶的,好东西。”他递给杞人一只叫花“鸦”,然后捉着另一只,自顾自大啃了起来。
  杞人扯下一条鸦腿,才撕嚼了两口,抬眼却见彭和尚手捧一堆鸟骨,正自望着自己的嘴巴大咽口水。杞人忍不住笑起来,把那只缺了一条腿的烤鸦递了过去。
  “这、这怎么使得……”彭和尚的话讲不下去了,一大块胸脯肉已经填进了他的大嘴。杞人啃干净鸦腿,舔舔手指,咂咂嘴唇,笑道:“你倒好手艺,火候正好。”
  “那是,浪荡江湖数十载,这些许小事……”彭和尚努力把最后一块肉咽下去,“若有冷酒便更妙——对了,适才你在梦里大叫冷谦的名字,便是那个大都有名的协律郎冷谦么?”杞人点点头:“你也识得他?”
  “识是不识,晓得却是晓得的,”彭和尚从地上抓了一大把雪塞到嘴里,“传说他能施法术,为的友人穷厄,遂画了道门,进内库盗金银出来;被捕后又跳入瓷瓶中;鞑子皇帝将瓶打破,叫声‘冷谦’,片片碎瓷都应——这可是有的么?”
  “岂有此理,”杞人笑得直打噎,“这般传闻倒也忒煞有趣——他是懂得些小法术,却万不到如此神奇地步。”彭和尚也笑了:“洒家也是不信,要照恁么讲,不是活神仙下凡啦?”
  笑过一阵,杞人问道:“却是怎么一桩事?不都是香军么?他们为的甚么要追杀于你?”彭和尚收敛了笑容,长叹一声:“你又哪里晓得,名虽香军,其实不同。”他抚着腿上已经包扎好了的伤口,沉吟半晌,又道:“讲起来,首倡义旗的,确是颍州韩山童……”
  “韩山童自称是宋皇帝多少世孙,可是真的么?”“这般事情,说真便真,说假便假,理会他则甚?”彭和尚抬眼望天,沉声道,“谁料事机不密,被鞑子探知了,连夜捕杀了韩山童。山童的信徒刘福通、杜遵道等乃提前攻击颍州——始有红巾之号,又称香军。”
  “那是去年五月里,罗山香军起事则是六月间,”彭和尚掰着手指,“八月,芝麻李、彭大、赵君用起于徐州。我与邹普胜、徐寿辉——也便是现今天完皇帝——起于蕲水。天完的意思你懂得么?乃是欲盖过了‘大元’二字。”
  杞人笑一笑,听彭和尚继续讲下去:“对,也是十月,布王三起于襄阳,称北锁红军,孟海马起于汉水,称南锁红军。今年二月,又有郭子兴、孙德崖等占据濠州——都以白莲教为号召,称香军、红巾军。嗨,不止一支,鱼龙混杂,多了去也……”
  “我也猜着些了,”杞人起身折了几段枯枝,填到篝火上,笑道:“你此来是为了招收罗山人马罢,孙朝宗也是……”“正是,”彭和尚一拍大腿,“正是。本来么,罗山不过千余人马,若不有所依附,能得几日生存?刘福通离这里近些,他们要附刘,不肯尊奉天完皇帝,也是人之常情。恨只恨孙朝宗笑里藏刀,在酒里下毒想害洒家!哼,大伙虽说各为其主,终究香军一脉,他怎好这般同室操戈!”
  “同室操戈?”杞人冷笑道,“说甚么同室操戈。徐寿辉若不在蕲水称帝,或可说是同室。现如今天完皇帝还有甚么同室?大不了两国合纵罢了。”彭和尚闻言,猛然站起身来:“名不正,则言不顺。若不称皇帝,谁知我是真心要驱逐鞑虏,拯万民于水火?嘿嘿,若不是韩山童死得早,他不会称皇帝?宋徽宗九世孙,其心昭然,这意思你还不明白么?”
  他摇摇头,叹口气又道:“刘福通自称宋大将刘光世的后人,听说他正四处找寻韩山童走失的儿子,要奉其为主哩。其实宋朝又有甚么好?中原恁么多女真、契丹,也更不会心向故宋。都是韩山童这呆子胡闹哩。刘福通要真是个英雄,他不会自己称皇帝?”
  “称帝,称帝,都想的是称王称帝,搅得天下大乱,”杞人拨着火焰,也长叹道,“几个真是替天行道,扫荡不平?”彭和尚闻言大怒,跳起来,一脚把火给踩熄了,恨恨地道:“谁?你讲洒家么?洒家若有甚么别的心思,不会自己做皇帝?他徐寿辉不是就生得相貌堂堂,他算个鸟!杜遵道是太师,倪文俊是将军,洒家做了甚么?!”
  “洒家传教荆襄二十年,只做个国师。国师算甚官职?!收编罗山千把人,这般小事,也要千里迢迢地,洒家来做。我为甚么不做皇帝,我是个傻瓜,大傻瓜!”他双目炯炯,一霎不霎瞪着杞人,虬须倒竖,钢牙乱咬。杞人只觉心里越来越是发毛,只得低下头来,一个劲儿地倒吸凉气。
  “是啦,是啦,你今晨帮着那个甚么王保保,你是欲与罗山的庄允作对么?或是与孙朝宗有仇么?”彭和尚忽然一探手,揪住杞人的衣襟,用力一振,险些没把他提离地面,“为甚么又要救洒家?”
  “放手,放手,”杞人双手攥住彭和尚的腕子,站起身来,心中不由得也有点恼火,“我救你可错了么?察罕帖木儿、王保保也俱不是官军,大伙一般吃蒙古人欺压,不合作一条心还则罢了,倒自己人打打杀杀的。我来拦阻,反是错了?”
  “错了,大错了!”彭和尚一挥手,他吐纳半晌,所中的毒已经逼出了七八成,力气也早已恢复,几乎把杞人搡一跟头,“你怎敢把洒家与察罕之流相比?!洒家是佃客出身,七岁上死了爷娘,被送去庙里当沙弥,侍候老师父们,多少辛苦吃将下来?那徐寿辉是布贩子,倪文俊在江上打渔,大伙都没活路了才扯旗造反。那察罕呢?偌大的庄院,良田万顷,锦衣玉食一辈子,到现下打主意要灭香军。他与蒙古鞑子穿一条裤子,反说洒家与他是自己人?!”
  杞人由得他咆哮,动也不动,等他话讲够了,才斜着眼冷笑道:“你们不夺他的产业,不驱他的家人,他自在沈丘当土财主了,何等惬意,倒好过伤脑筋、冒风险来打罗山的主意?”“说甚么?”彭和尚又要上手去捉杞人的领子,早被杞人一侧身躲开了,“你这般为他讲话,他可是个色目啊!”
  “色目又如何?汉人又如何?”听了彭和尚的话语,回想起今天午间在李思齐庄院中与察罕的谈话,杞人只觉得心头烦燥万分,“便算往日有些对不住,也是蒙古人将人分三六九等闹出来的事。今日必要怨怨相报,拚个你死我活才肯干休么?”“要!”彭和尚大喝一声,险些没把杞人耳朵震聋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斩切了许多年,如今偏不能够来他个天翻地覆?”
  “谁是刀俎?谁为鱼肉?”杞人针锋相对地问道,“蒙古、色目,自有穷人佃客;汉人、南人仰人颜色,富贵荣华的也不在少。你待要怎生来个颠倒翻覆?”彭和尚气得双睛暴突,一跺脚,摊开蒲扇般的大手,向杞人喝道:“拿来,且拿你的菜刀来!”
  杞人后退一步,脸上变色:“你待怎的?”
  第四章 亲戚走死徒悲叹
  未时将尽,四野苍茫,彭和尚这一声大吼,四面树上积雪被震得纷纷落下,倒仿佛大雪还没停息一般。杞人单掌护胸,倒退一步,望着彭和尚,仿佛看着一只猛兽,怕他会突然暴起伤人似的。
  彭和尚冷笑一声:“怕甚么?怕洒家一刀宰了你?你救洒家一条性命,洒家可不会恩将仇报。且拿刀来,洒家自有话讲。”杞人愣了一愣,才犹豫着从怀里掏出那柄玄铁菜刀来,递到彭和尚手里。
  彭和尚左手握着刀柄,凑到眼前,反反覆覆端详了好一阵子。此刀初看之下,与一般菜刀似无不同,只是要黝黑沉重得多。他又伸出右手中指弹了几下,其声清越,久久不息。“是了,便是这把玄铁宝刀了,”彭和尚皱皱眉头,转头望向杞人,“还得你祖宗么?”
  “这是甚么话?!”杞人微微发怒,双眼直盯着对方。彭和尚冷笑道:“陈杞人,陈杞人。洒家料你忘不得,你祖宗可是抵抗鞑子入侵的大英雄啊!”
  杞人吓了一跳,不由倒退了两步。彭和尚又以手指轻弹刀背,仰天叹道:“百年前,鞑子入侵中原,多少英雄豪杰奋起抵抗,不惜破家亡命。就中,洒家只佩服两个人。在南朝是蕲州余玠将军,北朝则是你的祖宗——丰州忠孝军总领完颜彝大人!”
  “你之所以改姓陈,便因为你祖宗世以小字行,唤作陈和尚的,是也不是?”他望望杞人,见对方不答话,就接下去说道,“想望完颜彝公的伟烈英风,至今仍使人热血沸腾。大昌原之战,以四百骑破蒙军八千之众,还有卫州之战、倒回谷之战,可谓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鞑子闻其名而夜遁。哈哈哈哈,你自比比看,可不惭愧么?”
  “有甚么惭愧?”杞人嗫嚅着。彭和尚却似乎并没有听见,又厉声说道:“传言他在钧州城破后为鞑子所俘,鞑子首领要他归降,施以酷刑,击断了足胫,撕裂了口吻,他始终喷血号骂,至死不绝!要这般才是为国为民、顶天立地的真英雄、真豪杰!你呢,你也曾想望过么?”
  杞人不答,只是垂头无言。彭和尚稍微放低了声音:“你难道不想复仇?”“复仇?哈哈,”杞人突然间放声大笑了起来,“复甚么仇?俺巴孩被杀,蒙古人起而复仇,灭了金国;而今我们再起来复仇,一百年风水轮流转,你不为百年后的子孙思量?怨怨相报,又岂止在这江湖上哩!”
  彭和尚怒道:“这是甚么话。他铁木真起兵,真是为俺巴孩汗复仇么?为甚么灭了金又灭了夏,再南下攻宋?宋又与他何仇?!复甚么仇,都只为了掠地掳人,称霸天下!”“那么你等呢?”杞人冷笑着问道,“便算你彭大师顶天立地,光风霁月,他徐寿辉呢?倪文俊呢?还不是为了掠地掳人,称霸天下!”
  “我们是为了铲除不平,拯黎庶于水火!”彭和尚气得差点没把菜刀举起来向杞人当头劈去。杞人急忙后退两步,摆着手道:“罢了,罢了,你们都是大英雄、大豪杰,你们都为了安世济贫——那你又来与我讲甚么复仇?”
  彭和尚闻言一愣,想一想,长出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下来:“你、你倒设下圈套,在这里等着洒家……”“是你自己不识得讲话,也不晓得多年三湘传教,是怎生传的——且把刀还我,”杞人劈手夺过菜刀,“因此我祖父要将这柄先人传下的军刀改作菜刀,只盼着天下太平,烽烟不起,从此百姓们都可以过得太平日子。”
  “太平日子?”彭和尚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古往今来,哪里有甚么太平日子。即便明君在位,圣贤在朝,百姓们也还不是九饥一饱的?”杞人叹口气,揣好菜刀,拍拍他的肩膀:“你晓得便好,既是如此……”
  话没讲完,忽然一声呼啸从远处传来,声音清越。杞人打住话头,侧耳倾听:“有七八个人,朝西边去了。”彭和尚正想趁机摆脱和他谈论甚么复仇啊、英雄啊,急忙几脚踩熄脚旁的余烬,说道:“走,且过去瞧瞧。”
  当下腾身而起,大步向发声处奔去。杞人看他腿伤未愈,短短的时间内便能行走如飞,心下好生佩服,急忙快步跟上。地上积雪颇厚,但二人轻功都极卓绝,不但落地无声,并且竟然连脚印也不大清晰。奔了一阵,两人已是并肩而行,同时转头,相视微笑,心中不由都暗赞对方了得。
  奔出了七八十丈远,耳畔竟有“叮当”的兵刃交击之声传来。二人加快脚步,矫如惊鸿,倏起倏落,又奔了十余丈,忽听“哎呦”一声,似乎有人在不远处摔了一跤,呼声柔媚清秀,竟好象是个年青女子。
  “啊哈,看你待往哪里逃,”一个又粗又哑的嗓音叫道:“老四、老五,你们再拾掇不下那个臭婆娘,俺们便先快活喽。”接着,一个较为耐听的声音说道:“二哥,城主叫捉活的……”“是啊,”先前那人道,“城主是要捉她做人质哩,可不是要做老婆,咱们先下手为强。老三,你真是雏么?哥哥便让你拔个头筹罢。”
  彭和尚闻听怒不可遏,两三步蹿到说话人近前,大喝道:“甚么人在此无理!”倒好象半天里徒然起个霹雳一般,震得人耳鼓“嗡嗡”乱响。“噗——”一人手中的兵刃竟给震落在雪地里。
  只见一个白衣少女俯卧在雪地里,看不清面目,旁边两个褐衣大汉俱都手执长刀,一个布袄瘦子,正自弯了腰捡落在地上的长剑。不远处,尚有两个汉子围着个妇人,兵刃挥舞,恶斗不休。
  “是、是彭大师啊,”嗓音粗哑的褐衣大汉陪笑道,“大、大师此来有何贵干?”彭和尚双眉一轩:“你们是罗山的人马不是?!”“在下,在下便是江湖人称‘浮光山五霸’的,”灰衣瘦子挺挺鸡胸脯,“才自投效了罗山义军。”
  说话间,杞人已经奔到正在格斗的那三人跟前,喝道:“住手!”只是底气有点不大足,比起彭莹玉来,简直好象是蚊子叫。那三人理也不理,依旧你进我退地厮杀,忽听彭和尚大吼一声:“都聋了么,叫尔等住手!”“哗哗”几声,三人分两个方向各自跃开,就此罢斗。
  杞人自嘲似地笑笑,正要转身走开,忽听那妇人叫道:“咦,你不是陈师叔么?”杞人一愕望去,只见那妇人也不过二十多岁年纪,身披麻衣,头裹素巾,竟象是带着重孝。
  “你是——”杞人一向在女人面前口齿不大呤唎的,更何况实在想不起来这妇人是谁。才自踌躇,那妇人却似久居客地忽遇了亲人一般,紧走几步,双膝跪倒:“师叔,我是绿萼啊!”
  杞人突然想起,这一惊更甚:“绿萼,你是绿萼?你、你这是为谁戴的孝?!”绿萼伏地哭道:“我丈夫他,他……”
  杞人怔在当地,一时讲不出话来。只听身后彭和尚叫道:“怎么,你识得这妇人么?”又听那哑嗓大汉道:“咱们本来与这妇人并无仇怨,既是彭大师的朋友识得,也便罢了,这小妮子,还请大师……”彭和尚一声暴喝:“你插甚么鸟嘴!”
  先前围攻绿萼的象是兄弟两个,其中年纪较轻的一个骂道:“呸,臭和尚,你狂个甚么!大哥,二哥,咱们几时受过这般鸟气,不如将他们都做了罢!”话音未落,彭和尚一挥手,“忽”地一声,那个一直未曾开口,象是诸人领袖的大汉一个倒栽葱跌了出去。
  “敢伤我大哥,”瘦子一挺手中长剑,直向彭和尚面门刺到,“臭和尚纳命来!”彭和尚不慌不忙,待长剑接近身前,奋起虎威,徒然大喝一声,左拳冲出,不偏不倚正打在对方剑脊正中。只听“当——哎呦”,原来剑身禁不住这迅猛无匹的一击,竟然弯折成曲尺形状,剑尖倒弯回来,刺入了那瘦子右肩。
  “且住,大家都是红巾一脉,”哑嗓大汉急忙跑出来打圆场,“彭大师,你可别骨肉相残哪。”“残?老子偏要残你这个淫贼!”彭和尚一个马步冲拳,当胸一击,把他打出三丈开外。
  那兄弟两个又惊又怒,各挺长刀,直向彭和尚扑来。绿萼拉住杞人衣襟,叫道:“师叔,你师侄就是死在这干人手里的,你要为他复仇啊!”
  “甚么?”杞人乍闻噩耗,一股气往上冲,浑失了往日里平和无争的态度,右手一晃,玄铁菜刀已到手中,再一微振,刀走弧线飞出,只听“啊呀”一声,那两兄弟中立刻倒了一个。
  另一人吃惊之余,收脚不住,直闯入彭和尚怀里来,“啪”的一声,被他蒲扇也似的巨掌拍在面门,当下五官稀烂,哼也不哼一声,就见阎王去了。
  彭和尚虎威重振,杀了一人,徒然兴起,迈上两步,向仍倒在雪地里的瘦子当胸踹下。眼见这家伙性命不保,斜刺里突然跳过一个人来,势如疯虎,照准彭和尚左肋就是一拳。
  彭和尚没有防备,来不及躲避,只好运功于肋下,硬生生挨了对方一拳。那家伙只当得手,喜形于色,又是连环双拳,打向彭和尚小腹。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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