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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锋录-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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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保保在临时作为统帅部的大宅正厅审问木子李。凌冲跟随众人来到正厅,只见厅上大幅松鹿中堂,左右各有一联,上联写“河山永固,感皇恩均霜均露”,下联写“松柏长青,蒙祖荫泽子泽孙”,文辞粗鄙谄媚,相必是这家原来的主人做寿,秋风客送的寿联。
  中堂前却没有八仙桌,却象公堂一样摆了张长桌,王保保没戴帽子,身披圆领紫袍,端坐在桌后,商心碧侍立在侧。程肃亭等高手都分列左右,凌冲也随便在门边站了。两名护卫架着木子李进来,用力往地上一扔。木子李“哎呦”一声,他虽被封了穴道,全身酸麻,使不出力气,却仍然可以挣扎着行动,当下缓缓盘腿坐起,怒目瞪着王保保。
  王保保笑道:“我便是鞑子元帅,我来问你:是何人指使你来刺杀于我的?”木子李一梗脖子:“杀了你,天下便可太平,何须有人指使?”王保保问他:“哪个告知你杀了我天下便可太平?”木子李答道:“这个我却不说。”
  众人都笑,心说此人果然心智不清,无疑他确是受人指使前来,而那个告诉他杀死扩廓帖木儿就可天下太平的人,就是指使他前来当刺客的幕后黑手了。王保保继续问道:“不说也罢。我且问你,那人可有告知你为何杀了我可天下太平么?嗯,我知晓了,定是他并无甚么理由,看你好唬,便说一片浑话,教你来杀我哩。”
  木子李怒道:“哪个敢说我好唬?我是傻的么?莫兄讲的岂是浑话,他说你手握重兵,杀了你,鞑子便乱了,那时天下英雄会攻大都,便可复我汉人江山也!”众人又笑,才明白指使他前来的人原来姓“莫”。王保保问:“会攻大都?天下哪有恁多英雄,可为此大事?”木子李答道:“江南张士诚、江北朱元璋、四川明玉珍、湖广陈友谅、福建陈友定,到时戮力同心,挥军北伐,鞑子谁能阻挡?”
  大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别说陈友谅两年前就在鄱阳湖战死了,就算他还活着,这些所谓的“英雄”各怀鬼胎,连年鏖战,认为他们会“戮力同心”,岂不是大笑话?木子李听见众人发笑,瞪眼道:“我行事不密,被你们捉了,要杀便杀,笑些甚么?须知大丈夫可杀而不可辱也!”
  众人又待哄笑,突然门外响起一个声音:“讲得好!”随即“嘭”的一声,紧闭的两扇厅门被人一掌劈开。凌冲后退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凝神戒备。只见一个高大的蓝袍人大步走进厅来。程肃亭和向龙雨一左一右,一出单掌,一递“阴指劲”,疾攻向来人两肋。那人看也不看,双手大袖一挥,以掌对掌,以指破指,程、向两人都是一声闷哼,向后飞去,重重地撞在墙壁上。
  凌冲原本站在门边,此人进来得好快,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只能看到这人的背影。但能够一招逼退程、向两大高手的,世上能有几人?凌冲心中已经隐约猜到来者是谁了。只见庞明清叱一声,长剑递出,一招“黑龙卷尾”,疾刺向来人小腹。来人笑一声:“好剑法。”略退半步,让过剑锋,然后双手一上一下,猛然合拢,夹住了剑脊,吐一口气,“嚓”地轻响,庞明手中精钢长剑已被震成数片,四散飞出。
  庞明一个趔趄,急忙稳住重心,向后疾退。就在此时,楚雄客已经跃近,一拳打向来人胸口。那人左手一翻,已经按上了来拳,顺势一带,楚雄客“哎呦”一声,站立不稳,脸朝下,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华山神拳,”那人笑道,“言过其实!”
  诸高手都被来人一招击败,王保保却似乎并不惊慌,安坐椅中,一动不动。来人走到木子李背后,木子李转过头来,满脸的惊惶之色:“你……你来做甚?谁教你来的?”那人弯腰伸手,点了木子李的昏睡穴。
  王保保点头道:“彭先生,那日我在豪杰大会上见过尊驾风采,好生仰慕。尊驾今日前来,相必是来救这位木子李先生的罢。”来人果然便是大闹豪杰大会,一招杀死元朝国师伽璘真的彭素王,他点点头,四下环顾。
  一众高手都蓄势警戒,却谁都不敢上前。彭素王一眼瞟到凌冲,不禁皱眉道:“你怎的也在这里?”凌冲苦笑道:“我与这位李前辈所谋者同,所失也同。所差异者,是扩廓帖木儿不审我,亦不杀我哩。”
  王保保手按长桌,也苦笑道:“凌兄与这位木子李先生所谋,今日当可遂了心愿也。彭先生,你若要杀我便杀,这里须无一人可以阻你,我只想知晓,你是为了甚么要来杀我?”
  彭素王双眉一轩:“你是汉人,却助鞑子朝廷,难道不该杀么?”但随即冷笑道:“昔公孙述杀来歙、岑彭,仍不免败亡。天意是在,岂一二刺客所可扭转?今元祚将终,便你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无力回天,杀你何为?留下你兵败后自取其辱罢。我大丈夫岂为鸡鸣狗盗之事!”
  王保保一拍桌子:“真英雄也!”招呼伺候在旁的商心碧:“取酒来,我要与彭先生吃一杯酒。”商心碧急忙转到后堂去了。这边彭素王已经揪住木子李的脖领,担在自己肩上。时候不大,商心碧托了一个托盘,内摆一壶冷酒,两个杯子,走了出来。
  王保保站起身,亲自斟满一杯酒,递到彭素王面前。彭素王举起杯来,凌冲急忙叫道:“须防酒中有毒!”王保保苦笑道:“凌兄,你忒小觑我了。”彭素王想也不想,把酒一饮而尽,说道:“甚么毒酒可能害我?”
  王保保自斟了一杯酒,也仰头饮尽,随即把酒杯狠狠地摔在地上:“天意何在,岂你等草莽所能逆料?我能否回天,你且好生看者!”彭素王“哈哈”大笑,转过身去。一众高手看他肩膀上扛了一个人,以为有机可乘,全都跃跃欲试,王保保却挥挥手,吩咐道:“休要阻拦,且放他去罢。”
  彭素王大步向厅外走去,经过凌冲身边时,瞥他一眼:“你也来罢。”
  第三十四章 西事晦暗不分明
  彭素王扛着木子李,带着凌冲,很快就离开了彰德城。把守城门的虽然都是中州军的精锐,可又有谁能拦得住他?等跑出南城门两箭多地,他才慢慢停下脚步。凌冲气喘吁吁地跟上来,彭素王笑道:“天色将暮,且到前面市镇,寻个歇处,我再慢慢问你。”
  彰德以南数十里就是汤阴县城。两人来到距离汤阴不到五里的一个小村庄里,找一户人家寄住,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彭素王只说背着的是自己朋友,路染风寒重病,要去汤阴找医生诊治。这个谎话编得并不高明,主人看他们行踪诡秘,凌冲腰里还带着刀,一开始不想留宿的,彭素王及时摸出张一贯文交钞塞过去,对方才勉强应允了。
  当晚,凌冲把在大都城中认识王保保的经过,挑紧要的和彭素王说了,彭素王笑道:“王保保便是扩廓帖木儿也,你好生的懵懂。”当晚,指点了凌冲一些武艺精要,凌冲感觉受益匪浅。彭素王说:“我昔年行事不谨,曾得罪了令慈,现下想来,好不汗颜。”凌冲问他是甚么事,他却摇摇头:“回去问了令慈,你自然知晓——武功上你若有甚不懂的啊,便开口问我,我定不藏私也。”
  第二天,两人进了汤阴县城。彭素王雇了一辆马车,安置木子李,又借纸笔写了一封信,关照凌冲:“你速回应天去,将此信交予朱元璋。扩廓帖木儿欲先平定山东,也未尝不是好事。北军若戮力同心南下呵,则淮南诸豪危矣。他先自家斗将起来,便有隙可乘。我也要往陕西去做些安排,教李思齐、脱列伯等,都出兵与扩廓帖木儿交攻。”
  凌冲接过信来,问道:“倘西吴王有了回,在下去哪里寻找前辈?”彭素王犹豫一下,回答道:“你来陕西亚柏镇寻个褚大户,他自会告知你我的行踪。”
  凌冲揣好信,告别了彭素王,在城中买了一匹马,离开汤阴县城,马不停蹄地往东南方向赶来。三天后渡河到了徐州地面,这里虽是张士诚的领地,但数次遭到朱元璋西吴军的攻击,士兵都龟缩城中,也没人来盘查他。从这里再疾奔三天,渡过长江,十一月底,终于来到了应天府。
  应天原名集庆路,至正十六年三月,朱元璋攻克其治所江宁,改名应天府,作为自己的大本营。凌冲径自来到城西门外的大肉居,想起自己离开的时候正是炎夏酷暑,绿草如茵,现在却四顾苍茫,已到冬季,这几个月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他摸摸怀里雪妮娅相赠的玉镯,不禁慨叹万千。
  拴好马,才进店门,凌冲第一眼先看见靠墙角落里坐着个员外打扮的中年人,好长一张马脸,凸额头,铲下巴,胡须倒梳理得整整齐齐,低了头正在喝酒。凌冲又惊又喜,才要走过去招呼,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了腰。
  那人力道极大,凌冲被他抱住,竟然丝毫也动弹不得,但从这熟悉的感觉来分辨,早知道是师兄郭汉杰了。凌冲笑道:“我归来了也。师兄安好?两位老人家也安好么?”郭汉杰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个员外早警觉地抬起头来,看到凌冲,笑着招招手:“退思归来了也,且过来陪我吃杯酒——说甚么老人家,令尊令堂可很老么?”
  郭汉杰松开了凌冲,作个揖:“你先陪大……这位先生吃酒,我告诉师父、师娘去。”凌冲转过身来,上下打量师兄,笑道:“师兄气色俱佳,小弟甚慰。我有要事与朱先生谈哩,你禀告两位老人家,说我且待公事毕了,再去向他们请安。”
  原来那个员外打扮的,就是微服出巡的大宋元帅、西吴王朱元璋。凌冲走到朱元璋桌前,唱一个肥喏,低声说道:“在下在大都与中州军中,均遭遇了许多情事,待要一一禀报。又有一封信,带与大……先生。”
  朱元璋点点头,叫郭汉杰:“酒也吃够了,我先领着退思城中去。且代我向店主告罪。”说着站起身来,走出大肉居,带着凌冲,骑马往应天城西门而去。
  走不上几步,陆陆续续地也不知道从哪里钻出大批锦衣护卫来,跟随在两人身后。进了应天城,凌冲望望熟悉的街道,笑着称赞:“才数月不见应天,越发的繁华热闹了。”朱元璋挥着马鞭笑道:“你见了大都,应天怎可得比……嗯,不过终有一日,我要教应天的繁华,超过了鞑子京城!”
  进了王府,朱元璋领着凌冲直往后面房走来。距离房还有数丈远,凌冲突然看见走廊下俯卧着一个人,象是在睡觉,却又不时伸出肮脏的手来挠挠后背。凌冲疾走几步,跪在那人面前:“晚辈拜见颠仙人。”
  那人伸个懒腰,慢慢抬起头来,先看了朱元璋一眼,嘻皮笑脸地说道:“酒可噇足了?”朱元璋笑道:“自安排了床铺与你,却偏欢喜睡在廊下。这般要饭性子,总也改不得哩。”那人懒洋洋地爬起来,问凌冲道:“北行有何收获,可有好耍子的,讲与我听来。”
  凌冲恭敬地回答道:“正有些事,要禀告颠仙人。”那人笑道:“仙人个鸟,我若真是仙人,还用你来禀告?”几步跳过去站到朱元璋的身边:“且往房去来。想是退思此去,收获甚丰。”
  凌冲进了房,只见陈设和自己走时几乎一般无二,只是墙上新添了一幅字,抄录了朱元璋昔年做的一首诗:“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山僧不识英雄汉,只凭哓哓问姓名。”下面落款是:“曹人陈敬诚恭录《不惹庵示僧》诗。”知道是参谋陈遇的法。他读了两遍,啧啧称赞。
  朱元璋在桌后面坐下,凌冲急忙上前两步,大礼参拜。朱元璋挥手让他起来,指指旁边的椅子,招呼两人道:“请坐。”凌冲挑了下首一把椅子,偏身坐了,那位“颠仙人”周颠,却靠墙盘腿坐在地上,朱元璋也不以为忤。
  凌冲把自己到了大都后的诸般遭遇,一一详细禀报,只隐去了雪妮娅赠镯一节。朱元璋笑道:“都是我每日里扩廓帖木儿长,扩廓帖木儿短,不唤他的本名,你浑忘了,却怪不得你。”说着又叹一口气:“此人诚当世英雄也,可惜不能罗致麾下。”
  周颠笑道:“便是圣主,也不能尽服天下,尧时尚有许由,你慨叹怎的?”朱元璋道:“许由甚么东西?若是许由那般,我便做汉光武,教他学严子陵垂钓去。扩廓帖木儿人杰也,是敌非友,实在可惜。”
  凌冲说到豪杰大会,朱元璋皱皱眉头,问周颠道:“这个彭素王好生厉害,你却晓得他的根底么?”周颠笑道:“十余载前,此人是个小角色,占山为王,打家劫舍,论起武艺,较今日之退思也远远不如。不想进益如此。此人必与所谓‘丹枫九霞阁’有关。”说着,望向凌冲:“你可知令堂乃是二婚,其第一个丈夫,便是死在朝元观李仲勋手下,那彭素王也是帮凶哩。不过时日既久,你义父又素来宽宏,梁子早便揭开了。这些昔年丑事,料彭素王不会讲与你知。”
  凌冲想起来分手前夜彭素王说过的话,急忙答道:“他也曾含糊提起,说昔年行事不堪,得罪家慈,现下想来好生汗颜。”周颠皱着眉头,不再说话。
  凌冲继续讲述自己的遭遇,等说到王保保给自己看朱元璋信的那一节,朱元璋冷笑道:“他倒会做人情。此是国家合纵连横之策,你一时不得明白。”说到彭素王救木子李,与王保保喝酒一节,朱元璋拍着桌子大叫:“好汉子,奇男子!我不得收服王保保,若能得那个彭素王,也无憾了!”凌冲从怀里掏出信来:“彭素王自有信教我呈上大王哩。”
  朱元璋接过信来,展开读了一遍,眉头微皱,随即递给周颠:“你们且都来看。”周颠接过信,凌冲也凑过去,只见信上写着:
  江湖草莽彭素王,付大元帅朱,阁下:
  奉王讨夷,先贤致力,圣人之意。今阁下贵为大宋元戎,提锐旅、芟仇乱,欲兴复汉家,此黎庶无不引领响望者也。张士诚割据一隅,初亦以驱逐鞑虏为念,恨逢骁贼屡侵,遂暂屈服,奉元正朔。察其本心,非混乱华夷,甘为虎伥者也。是旗号虽异,而所秉实同。今两家连年逐鹿,士卒残伤,以汉伐汉,使亲者痛而仇者快。设张士诚隔绝北使,亦奉龙凤年号,阁下可能泯小愤而尊大义乎?扩廓帖木儿提兵南下,欲先平定山东、陕西,复与阁下会猎于吴,此真国仇者,时亦汉家危急存亡之秋也。余将往说张士诚,而欲阁下先张怀抱。天下英雄,岂吝一诺?大宋复兴,阁下带砺山河,名青史。江湖草莽,请先为阁下贺也。
  这封信的意思,分明在为张士诚开脱,说他是不得已而降元的,而且很有可能改弦更张,归附大宋小明王政权,彭素王自信可以说服张士诚这样做。他要朱元璋暂时罢兵,与张士诚联合,共讨元朝,说汉人和汉人相争,是亲者痛、仇者快的举动,不义并且不智。
  “好笑话,”朱元璋冷笑道,“休说张士诚这厮朝秦暮楚,便归附大宋,也须信他不过,便他是老实人,且先递了降表来,我再罢兵者。”他对凌冲说:“徐达、常遇春才遣使来报,闰十月已克泰州,本月围困高邮。肥肉已在嘴边,一纸信,好教我吐将出来么?”
  周颠摇摇头:“退思提起前有个史计都,做张士诚的客卿,今又递来彭素王信,也为张士诚求情,看来丹枫九霞阁是投靠了张姓也。此人恁般武艺,若是与大王为敌,后患无穷!”
  朱元璋笑道:“他不肯为刺客,则我怕他何来?便他为刺客,你个告太平的颠道人,遮莫杀他不过?”周颠笑着挠挠头:“当今江湖之上,有两人武艺未必在我之下哩,一个是朝元观铁冠那杂毛道人,一个是曹州‘剑神’宫梦弼,幸得大王都收罗了。还有两人,未曾会过,却不敢说哩,一个是山西‘剑圣’卢扬,一个便是这彭素王。”
  凌冲忙道:“我看那彭素王与卢扬也未曾会过面,彭素王还说定要寻机会与卢扬较量哩。”朱元璋以手枕头,向后一仰:“如许江湖豪杰,何日可以尽罗彀中啊……”想了想,突然向前一俯身,叫凌冲说:“退思,我写一封回,你去寻那彭素王,仔细打探他的底细。若能说服他弃了张士诚,相助于我呵,是你大功一件!”
  凌冲揣好了朱元璋的信,告辞出来。周颠也跟出来,关照他遇事小心。凌冲突然又想到彭素王的话,于是把《六韬》上那几句话背出来向周颠请教。周颠笑道:“此言专欲度汝,他人如何解得?便六祖度人的公案呵,我料达摩祖师复生,也是解不得的。狼豺狩猎之技,豹子也识不得,况我不过狡狐而已。”凌冲听了他这种东拉西扯的比喻,又自比狐狸,不禁笑出声来。
  等凌冲出城再到大肉居,天已经全黑了,店也上了门板,但正门虚掩着,想是等他回来。他敲敲门,郭汉杰急忙叫他进去:“师父做了好酒菜,等你归来,一家人吃顿团圆饭哩。”
  进了里间,只见义父陈杞人和义母韩氏绿萼坐在一张方桌旁边,凌冲急忙上前磕头。韩绿萼扶他起来,笑道:“还道你今年不得归来哩,你义父与我想得你苦。”凌冲久别亲人,再度相见,不禁眼圈都红了。
  杞人道:“小虎大了,自要出外闯荡,你休用一腔柔情,牵拌住了孩子。”招呼郭汉杰和凌冲来坐下。绿萼为大家斟上酒,杞人端起酒杯来:“看你无恙归来,我心中好不欢喜。来,且吃杯酒,将别来情事讲与我们听。”
  凌冲急忙端着杯子站起身来,和杞人对干了,笑道:“数月不吃义父做的菜了,儿也是思念得紧,且待儿先饱餐一顿,再向二老禀告。”于是伸筷子夹菜,满满地塞了一嘴。绿萼笑道:“今日特备下了你平素最爱吃的。慢些吃,休噎着。”
  酒过三巡,凌冲才把别后情由又细说一番。听到梅花豹尾鞭出现,杞人皱眉道:“这个定是计都星史季常了。十一载前,闻得他与罗睺星龚元方上少林去搅闹,被各路豪杰围攻,杀人无数,堪堪逃得性命,此后便下落不明。原来他做了张士诚的客卿……”凌冲这才知道史计都的本名叫做史季常。
  好不容易把前后遭际全都讲完,杞人又叹道:“察罕帖木儿父子昔年与我甚好交情,不想今日保保变了敌人……那个彭素王,十年间进益如此,更好不骇人也。他若助张士诚呵,你可诸般小心者。”
  凌冲道:“儿赍了吴王的信,这便要往关中去寻他。此番为使,若能说动他弃暗投明,则吴王大业可成。”杞人摇头道:“难,难,古来英雄豪杰,岂言语所能动耶?闻得关中李思齐等诸将暴虐,怎可不多加小心?”
  凌冲备说根由,但还是隐瞒了郭汉俊被杀,和有关雪妮娅的一些事情。前者是怕师兄郭汉杰伤心,后者则好几回话到嘴边,终究年轻人面嫩,还是都咽了回去。杞人并没有察觉,绿萼却每次听义子提到雪妮娅,都奇怪地笑笑,盯着凌冲的脸色。凌冲被她看得更加慌张,说话也有点结巴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这顿饭直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杞人道:“本拟你可多住几日,却不料又领了吴王的差事,恐不得耽搁也。今晚好生将歇,明朝始有气力赶路。”绿萼起身收拾桌子,并叫郭汉杰领凌冲到自己房中休息。
  进了自己的房间,身边只有师兄一个人,凌冲犹豫了半晌,才把郭汉俊的死讯说出来。郭汉杰长叹一声:“求仁得仁,大哥死得其所。”他本来是个烈性汉子,跟了杞人十多年,耳濡目染,性格也逐渐变得温和起来。凌冲看他眼圈有点发红,才想劝慰几句,郭汉杰却摆摆手道:“无须多讲,我早便料有这么一日了。师弟啊,师父、师娘并无所出,便你一个义子,你须好生保重者,若你有个三长两短,可怎生向二老交待?”
  郭汉杰怕在凌冲面前掉眼泪,推说忙了一天,有点累了,就走出房去。临出门前说:“盼着吴王克日北伐,取了大都,那时我去祭奠大哥——尸首怕是寻不到了……唉……”
  凌冲很小的时候见过郭汉俊,早就没有什么印象了,但看了师兄的神情,也觉有些黯然。当下掩好门,抖开被子正要上床去睡,却听义母韩绿萼在外轻声唤道:“小虎,可睡下了么?”
  凌冲急忙过去开开门,绿萼进来,拉了他坐在床边,随便谈说几句,话题逐渐绕到雪妮娅身上。凌冲面红过耳,终于断断续续地把雪妮娅赠镯,和艾布设定的期限,都一一说了。绿萼轻声笑道:“孩子大了,竟有了心上人了。关关雎鸠,君子之意,你怕羞甚么?且待吴王差事一了,我让你义父陪了你往大都去下聘,休教人家姑娘苦等呵。”
  凌冲红着脸说道:“匈奴未灭,孩儿何以家为?”绿萼瞪他一眼:“男人家惯以这种话语搪塞,却不知女儿家相思闺中的苦哩。此事有我与你做主,休婆婆妈妈的!”
  这晚,凌冲睡得格外香甜,梦中又见到了雪妮娅迷人的笑靥,仿佛自己真的跟随义父来到了大都,却不是去下聘,而是直接去迎娶她的。大都城中,到处都是朱元璋麾下士卒,一个个顶盔贯甲,好不威风,主婚人,似乎就是大将军徐达。可是为甚么,贺客里竟然出现了王保保的身影?
  第二天一早,凌冲就告别了家人,骑马离开江南。他先从水路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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