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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锋录-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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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样身形一滞,自然向下坠去。凌冲双手握刀,一招“泰山压顶”,跳下树梢,直劈下来。牟玄圣用剑一格,“喀”的一声,长剑已断,他下坠之势更快,而凌冲则被他大力反激得又倒翻回树上去了。
  说时迟,那时快,牟玄圣才要伸腿落地,突然眼角瞥见树旁阴影一晃,心道“不好”,来不及躲闪,急忙运行内力护住了全身经脉。随即背后一阵剧痛,已被人一掌狠狠打中。他趁势向前一扑,一个空心跟斗攀住了对面的一株大树,只觉得胸口气闷,喉头发甜,心中惊道:“果有埋伏!此人内力浑厚,不知是谁?!”
  但这千钧一发的关头,已经不容他细想,急忙再向后纵跃,同时舞动手里半截断剑,护住了身前。只见一个秃顶老者猱身扑到,一招“金顶雷霆”,如猛虎扑击一般,分打自己两肋。
  牟玄圣向左侧一闪,断剑一招“玄鸟划沙”,分拆敌招,惊道:“程肃亭,原来是你!”程肃亭接连三下峨嵋“雷动拳法”中的精妙招术,向牟玄圣打去,同时大喝一声:“恶贼,今日教你丧命在某的手上!”
  牟玄圣闪避之间,觉得内力运行颇为滞殆,已知刚才硬接程肃亭一掌,自己已经受了内伤。他知对面这老儿乃是峨嵋第一的高手,招术精湛,内力浑厚,即便自己没有受伤,也只有七成把握可在五十合内赢他。此时自己身负重伤,不远处,又看到凌冲挺着刀跳下树来,不禁心中长叹:“罢了,罢了,年年打雁,今朝教雁啄了眼去,竟陷这小子圈套里。此时不走,真个要丧命当场哩!”
  他心念甫动,运足全身气力,把手中半截断剑向程肃亭面门掷去。这一剑来得狠,剑挟风声,“呼呼”作响。程肃亭吓了一跳,不敢硬接,侧身躲过。后面凌冲奔来,不知好歹,用刀一格,“当”的一声,钢刀几乎脱手飞去,而那断剑依旧如流星般疾飞,从他面侧擦过,钉在身后树上。
  牟玄圣趁此机会,掉头就往城边逃去。程肃亭也不敢追,转身来看凌冲,问他:“退思,你可有受伤么?”凌冲惊魂未定,用手一摸面颊,湿湿的象是皮被擦破,流出血来,但想来不是重伤,于是苦笑着摇摇头:“这恶贼真个厉害,若非设下机关,便我与前辈联手,也未必拾掇得他下哩。”
  程肃亭帮凌冲在脸上抹了金创药,用手巾裹了。凌冲笑道:“这点点伤,裹他怎的?”程肃亭一瞪眼:“夏秋之交,疫疾正多,怎可不多加小心?”
  两人离开树林,往大路上约定的地点走来。到了地方,直等了半个多时辰,仍不见庞明的踪影。凌冲心里有些着忙,程肃亭安慰他说:“那姓牟的贼吃了我一掌,若不尽快运气治疗,怕难痊愈哩,他怎敢再与庞明照面?除却此贼,城中无人是庞明对手,你怕的甚么?”
  又等了一会儿,忽听“喀”的一声巨响。两人抬眼望去,只见卫辉西门边的吊桥放了下来,随即,大门打开,两骑飞驰而出。当先一马双跨,一个女子隐约是王小姐,另一个男子却象是骆星臣。
  那马直向凌冲和程肃亭奔来。后面马上,却是一条虬髯大汉,正是“病钟馗”庞明。只见庞明手持一柄长矛,立马大喝一声:“回去告知貊高那叛贼,若再痴迷不悟时,我便一矛送他归西!”说着话,长矛往门洞里只一挑,把个顶盔贯甲的士兵直挑起一丈多高,摔到城门外,“扑通”一声,没入城濠中去了。
  凌冲和程肃亭急忙各自上马,跑过去接应。只见王小姐和骆星臣两人都是面如白纸,毫无血色。凌冲惊问道:“小姐可无事么?”王小姐也几乎同时喊道:“凌大哥,你面上却怎的了?!”
  凌冲忙道:“一点点轻伤,不碍事的。”伸手一搭王小姐的脉门,知道她只是因为策马狂奔,劳累惊吓所致,倒并没有受伤。旁边程肃亭搭了骆星臣的脉门,也点点头:“伤不重。快走!”
  他们东来卫辉,共有三匹马,庞明步行潜入城中,救出王小姐,并夺马两匹,他自己的坐骑却仍旧留在城外。当下凌冲牵过那匹马来让骆星臣乘坐,庞明也赶了过来,五骑绝尘,向西疾奔。卫辉城中追出数十骑来,才赶出十里路,就被庞明转身冲去,挥矛刺翻了三人,余皆止步,不敢再追。
  直到天亮,众人才缓缓带住马缰。问起前因后果,庞明说:“本已自救出了郡主,是郡主说骆虞候当日舍命救他,现遭貊高囚禁在牢里,执意也要前去救来,这才耽搁了时辰,教两位挂心了。”
  骆星臣脸色惨白,身上的衣衫破碎,到处都是血痕,显见是曾遭过鞭笞酷刑。还好他练过武功,这些皮外伤也并不放在心上。当下就马上深深一揖:“多谢郡主。”“你谢我怎的?”王小姐明明是在对骆星臣说话,眼睛却望着凌冲,“你当日舍命救我,这番恩德我还未曾报答哩。况此番应多谢凌大哥他们,救得咱们脱离虎口。”
  凌冲摇头笑道:“小姐忒客气了。”程肃亭说:“咱们须速速赶往怀庆,自彼处北上往太原去。”凌冲一愣:“不回洛阳么?”程肃亭回答道:“王爷吩咐,若救了郡主,便仍送她往关知院处去来,教关知院速速点兵南下,讨伐貊高。若耽搁了,两下兵锋正交,怕隔断道路,不得北上,则倒似王爷以小姐为饵,迫他南来的一般。关知院与貊高交情匪浅,若此时不能示之以诚,怕他也生异心哩。”
  王小姐惊问:“关保幼从我姑丈起兵,又是兄长好友,怎能生出甚么异心来?兄长多疑了罢。”庞明苦笑道:“关知院与貊高,都是大王的左膀右臂,前此若说貊高要反,怕便天塌山崩,大王也不得信哩。乱世人心难测,怎不可预作提防?”
  凌冲听了这话,心中慨叹。却看王小姐的神情有些不大乐意,于是劝她说:“你既已许了关保,车出洛阳,便不是王家人了,怎可不急急赶往夫家去完婚?小姐放心,咱们一起卫护你往太原去,料再无虞的。”
  王小姐听了他的话,并不感觉欣慰,反而有些酸楚地苦笑一下。凌冲知道她在想些甚么,心中也自慨叹,却故意驳转马头,不再多说。众人簇拥着王小姐进入怀庆城,程肃亭请守将黄瑞快马送信给扩廓帖木儿,告诉他郡主已被救出,未受损伤,即将北上太原,让他放心。凌冲也写了一封信,托人送往大都去交给陈杞人和冷谦,说自己又有要事耽搁,请他们耐心等待。
  黄瑞挑选了百名精壮士卒,又装饰了一辆马车,拨了几名侍女、仆役伺候,一行人通过太行山隘口,迤逦向北行进。十多天后到了榆次县城,关保得到消息,从太原亲来迎接。凌冲看看送到了地头,就想告辞离开,却被王小姐劝住:“太原城距此不过八十里,凌大哥你急的甚么?”凌冲无奈,只好继续留下。
  八月下旬进入太原城。距离预定的婚期,还有二十天,但按关保的意思,最好尽早成婚,他好挥军南下,夹击貊高。王小姐不但坚持不允,反而要他先破了貊高军,再回来和自己拜堂圆房。两人争执不下,程肃亭、庞明和骆星臣整天守护着王小姐,须臾不离,关保也不敢用强。
  凌冲却自进入太原城中,就感染风寒,突然病倒了。他虽然内功深厚,但也并非百病不侵之体,这几个月来到处奔走,几乎没有停步,好不容易把王小姐送到地头,心情一旦放松下来,病魔就趁虚而入。王小姐每日来他病床前探望,并帮他煎药喂水,看得关保好不妒忌,可是也无如之何。
  眨眼间,进入了当年的九月份。
  第六十章 乘鸾引凰偕千岁
  凌冲病倒在冀宁路治所太原城中,程肃亭度入内力为他驱散寒毒,说:“退思,你练的甚么内功?少年人有如此浑厚内力,真个愧杀老朽也。”凌冲回答:“前辈谬赞了,这个是自彭素王处学来的沛若神功,据称是日帝自创的哩。”程肃亭听得“彭素王”三个字,倒吸一口凉气,说:“此人仿佛神仙,我等远远不及!”
  他还对凌冲说:“你十三脉俱都通畅,唯督脉似曾受损,后心神道、灵台、至阳三穴移位,略有阻滞,你自己可晓得么?”凌冲知道那是当年在大都中了龚罗睺一招腐心蚀骨掌,留下的后遗症。史计都虽曾为自己度气疗伤,但他的内功过于霸道,虽然帮自己捡回一条性命,却因此损害了督脉。现在每到阴天下雨,凌冲都会感觉后心数处穴道隐隐发酸,搬运大周天的时候,也每每到了灵台附近,内息运行变慢。他点了点头,笑着说:“是旧疾,不碍事的。”
  王小姐给凌冲煎好了药,端上来。程肃亭急忙接过:“此等粗活,教下人去做便可,郡主何必亲自动手?”王小姐微微苦笑,也不回答。凌冲才刚端起碗来喝药,突然骆星臣敲门进得房来。
  他向屋中众人行礼:“郡主,程前辈,凌官人。”然后说:“小人见关知院每日推托,道太原是河东重镇,怕他南下后关西军渡河来袭,因此须预作防备,迟迟不肯动兵,心中疑惑,便在府中打探消息……”
  王小姐急忙问道:“你可打听到些甚么?”骆星臣恭敬地回答说:“原来貊高那贼先有信来,说郡主已为其所掳,教关知院若想救郡主性命,便速速南下与其会合……”王小姐恨恨地骂道:“这个奸贼!”
  “关知院正在犹疑,天幸凌官人等救出郡主,来到太原,”骆星臣继续说道,“关知院便把那貊高的使者绑来斫了。正欲点集兵马,南下讨伐叛逆,不料朝廷又有旨意来也……”程肃亭皱眉问道:“朝廷可是接到貊高叛乱之信,想趁机削弱大王的权柄么?”
  “前辈所料不差,”骆星臣回答,“朝廷得了貊高信报,如何不喜?当下升貊高知院,兼平章事,教他总领河北军马。且诏大王率潼关以东兵下淮南,李思齐等四军出武关下襄汉,貊高率河北军,与脱因帖木儿、完哲二帅兵发淮东,并诏关知院固守太原休动……”
  凌冲闻言一惊,心道:“倘诸将听命,三路南征,则我西吴危矣!”只听程肃亭沉吟道:“既然三路南征,如何倒教关知院休动?这个分明欲牵制监控大王的。”王小姐问道:“李叔父与我兄等,可听命么?”
  骆星臣摇摇头:“一个空架子朝廷,谁来听他?貊高才反,脱因帖木儿大帅便尽驱山东兵马,西往卫辉,大王也渡河驻军怀庆。那貊高怕腹背受敌,北往彰德去了……”王小姐皱皱眉头:“我这个哥子最是无用!兄长教他守备山东,怎好擅离?先时调貊高西进时,便有将领谏说恐山东空虚,南军北上时,脱因帖木儿不是对手,是兄长说:‘他虽无能,麾下也有数万兵马,又有完宜仲为佐,能阻挡南军十日半月,我便自河南赶往应援了也。’貊高才得成行。他今怎可擅离?山东不是空虚了么?!”
  凌冲诧异地望了一眼王小姐,想不到她一个闺中女子,竟然有这般见识,想必是每天在王保保身边耳濡目染的结果。只听王小姐又问:“便为了那空头朝廷一纸空头诏命,关保便不敢离了太原么?他是我家的将军,还是朝廷的将军哩?真是愈年长愈无出息了!”
  凌冲听到“他是我家的将军,还是朝廷的将军”这句话,不由心里好笑:“元朝军阀割据,哪里还有朝廷的将军?若非遭逢如此四分五裂的局面,驱除鞑虏的大业也不易成功哩。”
  当下王小姐就去找关保理论。凌冲不愿意再在太原城里趟这混水,又挂念着自己的婚事,病势才愈,就匆匆告别王小姐,东往大都行去。王小姐和程肃亭等人屡次劝留,他都婉拒了。才刚动身,就听说关保终于挥师南下,往泽州方向去了。
  晓行夜宿,病势又有反复,反而耽搁了行程,直到十月份,凌冲才终于来到了大都城中。回到自己赁下的屋中,果然杞人和冷谦都已经回来了。冷谦见面就责怪他:“你怎恁晚才归?艾布父女已然归来,我与他商定了,待你回来,便为你与雪妮娅完婚哩。”
  凌冲闻讯,不由大喜,可是脸上又不大好意思表露出来,只好咳嗽一声,转过头去:“全凭义父与师父作主。儿既归来,便好择个黄道吉日成亲了。”
  他从怀里掏出两年前离开大都时雪妮娅送给他的玉镯,交给师父,请他往清真居去与艾布商议婚事。冷谦接过镯子,笑道:“还有这般定情物事,怎不早取出来,倒瞒得我苦。近日兵荒马乱的,必要早早与你们完婚,接了新媳妇回江南去,我与你父才得放心哩。”
  凌冲问他们最近各处的消息,冷谦说:“貊高叛乱,倒做了朝廷的大功臣。前数日皇太子开大抚军院,天下兵马,省、台、部、院,均受节制,这个明是夺了扩廓帖木儿的兵权哩。还以貊高首倡大义,所部将士均赐号‘忠义功臣’,忒煞的可笑。”
  凌冲闻言也笑,心里却多少有点为王保保担心。陈杞人取出一封信来递给凌冲,说:“此是朱大王遣人送于你的。”凌冲急忙展信来读,不由“阿也”一声,连叫“可惜”。
  原来信中除了一些寒暄话外,还写道:“徐达等攻平江愈急,领四十八卫将士围城,每卫制‘襄阳炮’架五座,‘七梢炮’架五十余座,大小将军筒五十余座,每日铳炮之声不绝。得近所俘贼告,六月廿四日,张士信于西阊门督战,张帞城上,方食桃时,为炮石所中,碎颊而死……”凌冲摇头叹息,没想到张士信那么早就完蛋了,看起来自己亲绑此贼到史计都坟前剜心祭奠的计划,是无法实现了。
  朱元璋的信上继续说道:“平江旦夕可下,若贤侄要时,我取张士诚与你,以替张士信。或访得张士信庐墓所在,可效子胥掘墓鞭尸,岂不快哉!”但凌冲可没那种兴致,当下回信给朱元璋,请他破城后不要杀张士诚——这本是彭素王的意思,凌冲等写完信,才意识到这点,不禁苦笑,心说:“彭素王忠奸莫辨,我怎的笃信其言,一至于此!”
  冷谦往清真居去,和艾布商量,把婚礼就定在本月下旬。他把玉镯交给雪妮娅,带回来一枚银镯给凌冲。凌冲认得,这正是自己当日在珠宝市上买来送给雪妮娅的信物,心里不禁涌过一股暖流。
  杞人偷偷拉过冷谦,问他:“未曾料在外耽搁恁多时辰,手边有些拮据,婚礼如何办得体面?你在大都还有甚么朋友,且商借一些来用。”冷谦笑道:“从来都是我照顾朋友,哪有向朋友借钱的道理?休慌张,钱定不缺的。”杞人一把扯住他:“休再往内库去盗金,旁生事端,若搅扰了冲儿的婚事,我须饶不得你!”冷谦笑着拨开他的手:“我岂能失手?你且放宽心罢。”
  杞人拦他不住,当天晚上,冷谦果然潜入内库,盗出十数锭黄金来。他说:“都将来砸碎了,兑换了交钞,谁晓得是官家的财物?”
  按照穆斯林的规矩,挑选了一个礼拜五——回回称作主麻日——凌冲父子、师徒三人带了定亲礼,前往清真居“喝开口茶”。艾布在大都并无亲眷,便找了几位教中德高望重的长者权充姑娘外家长辈,招待凌冲一行。因为怕被警巡认出,凌冲特意穿上回教的服装,几位老者见了,就询问他回教知识,凌冲对答如流,赢得了相当好感。
  按规矩双方互道“色俩目”,这桩婚事就此确定下来了,谁都不能再生反悔。在这种场合下,准新娘雪妮娅是不能露面的,凌冲见不到她,心中未免有些惆怅。
  又过了几天,男方按照女方的要求准备好聘礼,和乌马儿教长一起再往清真居走了一遭。聘礼包括头面、首饰、绸缎,以及两头肥羊。艾布事先请来本区阿訇及长者们在家等待,互道“色俩目”后,陈杞人送上聘礼,双方阿訇诵读《古兰经》有关章节,祈求真主保佑婚事平安顺利。约定十月二十五日成婚。
  按照陈杞人和冷谦的意思,婚礼最好别搞得过于隆重,怕被警巡发现凌冲的踪迹。但艾布只有雪妮娅一个女儿,坚持不允,定要好生操办。冷谦等又无法向他说明凌冲已被大都警巡盯上了,劝说不通,只好勉强应允。
  眼看婚期将近,凌冲心里七上八下的,晚上连觉也睡不好。陈杞人只当他过于兴奋和紧张,笑着说道:“人生总有这一遭,你怕的甚么?”冷谦也说:“当日你义父成亲,也是为师张罗的。你且放宽心,诸事都有我们哩。人生在世,本是如此,诸事未经时难免害怕,待过了回头想来,也不过如此而已。”
  但凌冲心中,其实另有想法。他和雪妮娅近两年未见,对方的身影在自己心中难免日益淡化,现在回想起来,连当初赠镯时的激情和冲动,也彻底平复了。反倒是脑海里不时闪现王小姐的影子,一颦一笑,如在眼前。不知她是否已经和关保完了婚?不知以后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婚期越是临近,他心中越添惆怅。虽然自己也明白这种念头实在要不得,努力摒弃,但却徒劳无功。
  冷谦充当媒人的角色,结婚那天,率领凌冲和乌马儿请来帮忙的几位穆斯林,到清真居去迎亲。杞人在家中布置厅堂,并准备饭食。他烧了一辈子猪肉,现在新买了整洁的锅铲改做牛羊肉,虽然材料不同,依旧信心十足。
  雪妮娅梳洗完毕,穿上红衣,带上《古兰经》,在亲友簇拥下上了车。来到凌冲的住处,她便立刻进了洞房,不再出来。凌冲招呼客人们入席,因为紧张,动作难免僵硬,连讲话都结结巴巴的。当下当着众多穆斯林之面,他口称“万物非主,唯有真主,穆罕默德是他使者”,并行了大净之礼,这就算正式加入回教,成为穆斯林了。
  亲友们入席吃肉、喝茶。婚宴时原是不关大门的,左邻右舍,即便没有接到邀请,想参加婚礼的,随时都可以进来。凌冲正在劝众人用饭,忽然眼角瞥见门外走进一个青衫文士来。他定睛细看,吓了一跳,原来这文士不是旁人,却是龚罗睺!
  凌冲心生警惕,迎了上去,抱拳问道:“龚前辈此来何干?”龚罗睺微微一笑:“听闻退思你成亲,特来恭贺。怎的,不欢迎么?”凌冲问道:“你怎知我成亲哩?”龚罗睺微微一笑,却不回答。
  杞人还在厨下,冷谦看了凌冲神色,却知道来了敌人,急忙走过去,暗中一扯徒弟的衣襟,意思是说:“对方若不动手时,千万莫轻举妄动。”把手一张:“这位先生,既是来参加小徒婚礼的,便请入席吃茶。”
  龚罗睺抱拳说:“这位想必是冷先生,久仰大名。”冷谦只觉得一股内力向自己袭来,急忙也抱拳一揖,反击回去。两人内力相激,心中都是暗赞对方了得。龚罗睺绕过凌冲,捡个空位坐了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凌冲仍然眼也不眨地盯着对方。冷谦悄悄蹩到门外去,看有没有警巡埋伏。龚罗睺在席上微微一笑,端起茶碗来走到凌冲面前说:“恭喜,恭喜。来得匆忙,未曾准备礼物,还请恕罪。”然后压低声音说道:“你且放宽心,有某在此,便有警巡来,也足可遮掩。”
  凌冲看他满脸堆笑,似乎并无恶意,不禁心生疑惑。但他本是个聪明人,稍微一想,便即恍然大悟:“此人本是汉人,与鞑子又有怨仇,都为恨那丹枫九霞阁,才认贼作父,为虎作伥的。他知我是西吴王的部下,西吴王今已传檄天下,骂那白莲、红巾都是妖孽,又张榜缉拿彭素王,是以他自觉与我是友非敌哩。”
  但是想通了这一点,心中只有更为愤懑,对龚罗睺的恶感反而更提升了几分。刚得到消息,上个月徐大将军已经破了平江,擒获张士诚,江南平定,料西吴大军不日便要北上伐元。也说不定这龚罗睺要为自己预留退路,因此故意前来示好。别看他相貌堂堂,种种行为,真是卑鄙小人!凌冲本想告诉他史计都的死讯,心中不快,也懒得开口交谈,虚应故事地点点头,转身就去招呼客人了。
  饭菜上齐,凌冲面向乌马儿教长跪下。教长口念证婚词,对凌冲说道:“男女结合乃是真主之命,是为圣行。此女美好贤惠,汝要接纳她,善待她,则真主承认此婚姻为合法——你可愿娶雪妮娅为妻么?”
  凌冲回答说:“盖毕尔图。”就是应允的意思。接着,教长问新娘是否愿意嫁与新郎,作为媒人,冷谦代雪妮娅回答说:“达旦。”两人的婚姻关系便正式确立下来了。亲眷们扶出新娘,站到凌冲身边,众宾客抓起花生、小枣等喜果向一对新人掷去,祝愿他们和谐美满,白头到老。凌冲斜眼看那龚罗睺也混在人群中,笑嘻嘻地抛掷喜果,不禁心中更生厌恶。
  喜宴自申时开始,一直持续到掌灯,热热闹闹地,才终于把一对新人送进了洞房,按坐在床边。凌冲一直低垂着头,等到贺客们都被冷谦赶出去了,才敢侧眼偷瞧新娘。灯下看到雪妮娅娇丽的容貌,笑靥如花,又满含羞色,不禁痴了。他此刻只觉自己活在梦中,连屋外贺客的喧闹声也浑不入耳,至于王小姐甚么的,早抛到万里外爪哇国去了。
  大着胆子,轻轻伸出手去,握住雪妮娅的柔荑,突然看到她手腕上戴着那枚曾赠予自己的玉镯。凌冲从怀里摸出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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