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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成灰-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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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齐靖充耳不闻,大步进了竹屋内去,反手将竹门吱呀一声掩上了。颐儿与清风面面相觑,许久才低声骂道:“真是个讨人厌的怪人!”
三人只好在竹篱外耐心地等候,直等到秋阳跃上了头顶,将草地枝叶间的露珠都晒干了,那竹屋的门才再次缓缓开了。卫齐靖换了一身青布袍子,手中握着顶宽边草帽,俨然是乡人妆扮,与他左相之孙的身份极不符。顾含章双脚立得发酸,往竹篱前走了几步正要开口再问,他锐利又冷淡的目光大剌剌扫了她一眼,嗤地笑了声问道:“顾小姐若是敢跟来,卫某人就知无不言,但凡我所知道的,必当如实相告。”
这隐约是个陷阱,颐儿怒瞪卫齐靖一眼,连忙道:“小姐莫要上当!”顾含章略一沉吟,破釜沉舟般决然道:“好!”
卫齐靖眼中精光一现,撮唇轻啸一声,杨柳林深处马蹄声一声急过一声,一匹通体乌亮的黑马昂首阔步自绿影重重之间飞奔而出,那马到了他跟前长嘶一声停住,威武异常;卫齐靖捉住缰绳翻身上马,催马便往林外急奔,顾含章咬咬牙提着裙裾赶到林边,解下小红马也追了上去。
黑马在前,红马在后,遥遥地隔了百丈远,卫齐靖存心耍她,骑马绕着曲溪河旁的白杨树林转了数圈才拐上河畔小道往城郊走,顾含章只得忍了心中一口气紧跟其后不敢松懈,颐儿与清风也骑马赶了上来,两人的马终究脚力不如大黑马与小红马,不多时便被远远甩到了后面去。颐儿心头不安,推了清风回王府去报信,自己依旧上马往尘烟滚滚的京郊小道追去。
上京郊外秋天似乎来得比城内要早些,大片的树林已微微黄了叶缘,遥遥望去碧沉之间点点黄绿,悄悄透出了些微的寂寥。小红马在京郊小道上急奔,兜头迎上的风比曲溪河畔杨柳林中的还要清凉,甚至隐隐夹着寒意,顾含章压低了身子低叱一声,小红马似乎也能感受到她的急切,撒开蹄子越发跑得快了。
忽然之间黑马往道旁一拐,跃入密密的枫林中,顾含章不疑有他,驱马赶上,也追入林内去。这片枫林着实宽广,林中幽暗深邃,茂盛枝叶几乎将天光遮蔽得一 丝不漏。前方马蹄声不紧不慢地响着,在这空阔林中犹未清晰,顾含章循着那声音来处往前追,许久后出了枫林,却不见了大黑马与卫齐靖的身影。
枫林后另有洞天,广阔原野上蹲着一座安静的园子,虽是红墙碧瓦、檐牙交错,雕栏玉砌精美不输宫城,那两扇朱漆大门却严严实实地紧闭着,将里外两个沉寂的世界隔了开来。顾含章勒马提缰,远远地打量了数眼,蓦地心中警醒,此处大概便是幽禁萧瓒与妻妾四人的观兰别院。顺钦帝将萧瓒软禁于此,任何人不得随意接近,卫齐靖引她到别院来,若非有意捉弄,便是心存恶意。
左右四处都不见卫齐靖与大黑马,仿佛一人一马忽然之间便消失在了枫林中,顾含章掌心出了冷汗,慌忙掉转马头往来路去。她刚策马绕到原入口处,林外已黑压压立满了身穿铁甲手执钢刀的禁军。小红马骤然停下,喷着响鼻危险地低鸣着,顾含章双手扣紧缰绳,脑中已混沌成一团。
百余兵士忽地如潮水般分开,让出条道来,萧瑧寒着脸自林外走进林中,借着微弱天光凝视着顾含章,沉默许久,缓缓开口道:“观兰别院乃禁地,擅闯者严惩不贷。”顾含章手足冰凉,心中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慌,面对林外数百禁军雪亮钢刀与三丈远处负手而立的萧瑧,她竟仍然姿态傲然端坐马上,萧瑧凝视着她瞬间雪白的面庞,双拳狠狠一握,最终还是低声道:“请下马随我回大理寺受审,二皇嫂。”
萧瑧身后几个兵士急着立功,大步过来要将顾含章拽下马,萧瑧与顾含章同时低喝一声:“住手!”顾含章微讶地看向萧瑧,他别开眼咳一声道:“请二皇嫂莫要为难我。”那几个兵士见状,胆气又上来了,伸手去抓小红马的缰绳,顾含章面罩寒霜,美目冷冷地扫过那几人:“不许碰它!”那几个粗壮的兵卒被她的气势迫住,讪讪地松了手退到林子外去。
顾含章从容地下马来,虽是脚下虚浮心中暗悔,却还是昂首走到萧瑧跟前逼视着他:“不知四殿下以何缘由要将我交由大理寺审问?”
萧瑧英俊面容上浓黑的剑眉深深蹙起了,许久才生硬道:“与逆贼私下勾结,视同谋反。”他顿了顿,星眸忽地犀利无比:“不然二皇嫂如何解释会出现在此地?”
“含章是代替我来探视兄嫂。”林外蓦地有人沉声道。几百禁军不禁哗然跪叩在地,枫林入口处便只有一人仍旧傲然站立着,英伟身姿与迫人的气势隔了十数丈远仍旧让人震慑不已。萧瑧神色微微一变,寒声道:“二哥!”
萧桓迈着沉稳的步子大步走进林中来,虎目中波澜不惊,淡淡地看了看面色苍白的顾含章,将她满是冷汗的手握在宽厚掌中,像是怕吓坏了她一般低声道:“走罢。”
“二哥,你不能……”萧瑧怒容满面地拦住萧桓,“事关重大,你将二皇嫂带走,我如何向父皇交代?” 萧瓒被囚观兰别院,顺钦帝拨五百禁军至萧瑧麾下看守京郊这幢清冷的宅子,一切事宜便都交代在他身上,他被萧桓的气势压住,许久才寒声道,“大皇兄私自祭拜紫微帝君、谋逆不轨,罪孽深重不可宽宥,此为前车之鉴,望二皇兄止步泥淖前,莫要被迷了心窍再做错事,须知一步错,步步错,再无回圜的余地!”
二皇兄三字生疏冷淡,顿时隔开数年光阴。他一番陈情劝说,萧桓听在耳中,不由得淡淡一笑:“四弟多虑了,此番话你可留作自诫。”他停下将顾含章抱上马背,又转身对萧瑧冷笑道:“四弟好手段,含章不过刚离了府,便已有人通风报信。”
萧瑧英俊面容上微微一惊,萧桓已翻身上马将顾含章揽在身前,捉缰策马慢慢往林外走,萧瑧上前一步要阻拦,萧桓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虎目深邃且幽暗:“四弟,莫要让贪念蚀了心智。”说罢,小红马扬蹄出了枫林往外走,林边跪倒一片的禁军不知林中发生了什么事,见顾含章被带出了林子,谁也不敢去拦,眼睁睁望着两人一骑拐上小道离去。
剑气抵五更
小红马如风一般急奔出了枫林拐上京郊小道,途经之处铁蹄落下扬起尘烟一片。正午的暖风夹着道上细微的沙粒迎面扑来,划过耳旁呜呜作响。萧桓单手扣紧顾含章腰间稳住她,另一手捉住缰绳,沉默而阴郁。顾含章也不作声,冰凉颤抖的双手揪紧了他的衣袖,离了枫林数里地才逐渐镇定下来。
颐儿与清风先回了城门口焦急等候,见小红马上两人均是平安无事,同时松了口气。
回了秦王府,萧桓跃下马背,扶了顾含章下来,两人都沉着脸色上了石阶。老管家赵得四在门前指挥下人拆换檐下两盏稍稍褪色的纱灯,正要笑吟吟地迎接两人,抬头一看萧桓铁青的脸色,心下暗觉不妙,忙吩咐下人赶紧替换完,闭了门户。
萧桓回府后去了书房,便一直没再出门来,顾含章在房中愣愣等了半日不见他回房,鼓起十分勇气欲请罪道歉时,书房内已空无一人。案头铺开了几张纸,细狼毫笔尖浓墨未干,萧桓却已经不知去了哪里。顾含章心头咯噔一声,隐隐只听见清风在身后对她道:“殿下赶回宫中去了,吩咐小的转告王妃,不必等他回来。”
她一惊,顿时心头大乱,她一时莽撞酿下大祸将火引至萧桓身上,此事已非几句话能说得清楚,萧瑧今日已与萧桓撕破脸皮,断然更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此时他进宫岂非自投罗网?顾含章又气又恼又悔,指尖狠狠掐了掌心数下,强自镇定下来吩咐颐儿道:“备轿,我要去含元宫求见皇后娘娘。”颐儿咬牙拦下她道:“殿下吩咐颐儿看好小姐,不得让小姐走出王府大门一步。”
前进不得,后退不得,顾含章只好心神不宁又坐立不安地在府中等候,萧桓却一直到深夜也没回来。烛泪一滴滴落下,在烛台上盘结成厚厚一滩;一支红烛燃尽了,颐儿打着呵欠前来换上新烛,低声劝道:“小姐先歇下罢,殿下必定不会有事。”
顾含章凝望着摇曳的烛火,轻声道:“我一时鲁莽行事害了殿下,他如今在宫内怎样了还不知道,你让我如何能睡得着?”“小姐不也是为了殿下的安危才会听信了那卫齐靖的话。”颐儿忽地气恼地红了眼圈,咬牙切齿道,“这人分明是要陷害殿下,亏得殿下还将他当成挚友,什么狗屁奇人!”
清风也没敢睡下,老老实实在门外守着,听得颐儿怒骂,讪讪地将脸转向了廊下的黑暗中去。不知不觉三更天已过,顾含章与颐儿两人撑着眼皮又熬了一炷香时候,终于不支伏倒桌上睡了过去。
天将明时萧桓才回了府。清风正倚着门频频点头打盹,长廊内愈见靠近的脚步声将他的瞌睡虫尽数驱走,他猛地睁眼一看,一跃而起微喜道:“殿下!”萧桓面上微有倦色,拍了拍他的肩进了屋去,清风忙跟着走进去将偎着顾含章熟睡在桌旁的颐儿抱起送到隔间,顾含章身旁少了个人,蓦地便从梦里惊醒。“你……”她张了张口,迎上萧桓的满面倦容,声音便忽地哽在了喉头,只默默走过去替他更衣。
萧桓午后修书陈情,赶回宫中请罪,却还是慢了萧瑧一步;顺钦帝闻言大怒,将请罪状往地下一抛,罚他往昭元殿长跪自省,不到天亮不得起身回府,此事惊动了含元宫,皇后急匆匆赶来,含泪替萧桓求情,才又减了一个时辰。
从午后一直跪到天将明,殿内石板冰冷坚硬,萧桓膝头已隐隐发红,顾含章心里极难受,跪在地上用热水替他敷了许久,又轻轻揉了半晌,耳旁听见萧桓轻微的鼾声,她抬头看去,他已倚着绣榻沉沉睡了过去。微弱灯光下,他浓黑的眉宇仍旧紧紧蹙起了,冷峻紧绷的面容连在沉睡时也不见放松些许。“你又何必这样退让……”顾含章伸指抚过他紧蹙的眉头,含泪轻声道,“他们待你不仁,你又何须再讲仁义?”曾立马横刀纵横边关无人能敌的骠勇战将,生生被兄弟与叔父迫到了这般难堪的境地,就如同虎囚笼中、龙坠浅滩,她看得心酸不已,忍不住伏在绣榻旁默默落泪。
顾含章不知何时睡了过去,睁眼时已是躺在床上。萧桓不在房中,四周极安静,从窗缝透进的天光却是极明亮,她心中一阵慌乱,披衣穿鞋随意将满头青丝挽起了便往门外跑,颐儿正送了温水来给她洗漱,正要唤住她,顾含章捉住她的手腕急急问道:“殿下走了?”颐儿松了口气:“殿下去了书房。”话音才落,顾含章已与她擦身而过,往长廊那一头匆匆走去。
书房内除了萧桓还有旁人,端坐花梨木方背椅中的那人青衣斗笠,瘦削清俊的脸上带着十二分的傲气,顾含章在窗前瞥了一眼,顿时血气涌上头去。她冷笑一声进了门,摘下墙上悬着的秋水剑,青芒出鞘直指他喉头:“卫先生,别来无恙?”
卫齐靖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略带了嘲讽的犀利双眸上上下下打量她数眼,冷冷道:“顾小姐好大脾气!”顾含章打雁反被雁啄眼,气得手一颤,剑锋在卫齐靖颈间皮肉上划了半寸长一条口子,几滴猩红的鲜血由那伤口渗了出来,卫齐靖却连眼皮都未眨一下,仍旧气定神闲地望向萧桓道:“秦王若是娶的是中庸小官之女,恐怕也不会惹这么多祸事。”
顾含章一怔,提剑的手缓缓地垂了下来。萧桓横了卫齐靖一眼,面色微沉道:“你若是不引含章去观兰别院试探她,又怎会恰好踩进四弟套中?”说罢,萧桓自案后起身走到顾含章身旁,抽走她手中长剑,手腕用劲一抖剑尖重又抵在卫齐靖喉间:“老卫,你这是在帮我,还是害我?”
卫齐靖冷笑一声:“谁能料到你那好皇弟早已在各处都藏了探子,只等着你府里的人出事,便是我不引她去观兰别院,也会有旁人引她去。”他一面说着,一面淡淡扫了顾含章一眼,挑了挑眉道:“这不正好,你们兄弟二人撕开了面皮说话,谁也不必再装好人。”
萧桓沉沉看了他一眼,将长剑归鞘,寒声道:“我可并未让你助我。”
秋起草木摧
“莫非秦王还指望你那泰山大人能助你一臂之力?”卫齐靖摘下斗笠,哼了一声道,“前日右相卓青已去了御史中丞顾弘范顾大人府上拜访,想来推举陈王的那份名册上又该要多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了。”
距立储之日愈近,朝中百官已悄悄开始联名写推荐名册,陈王虬首山一战大捷后备受顺钦帝褒奖看重,原本不甚看好他的官员之中不少摇摆不定的墙头草顿时倒向了陈王。以右相卓青为首,不几日工夫已有三四十人举荐陈王。
“连襄王爷也在那份名册上,一个襄王,一个右相,若是再加上御史中丞顾弘范,你想会如何?”卫齐靖双目炯炯地望着萧桓,清俊面庞上没有一点笑意,“只可惜卓青往御史府去那日你却不在王府,白白失去了个机会。”
顾含章紧握的掌心内隐隐出了冷汗,她比谁都了解她的父亲,萧桓在顺钦帝跟前失势,萧瑧呼声逐渐变高,权衡利弊之下,她那精明的父亲必定会选择陈王。这一天来得比她预想得要快,若说兄弟反目是必然,那么她踏入陷阱被引至观兰别院便是加快了这局面的到来。
“卫先生,你错了。”顾含章抬起头来镇定地冷笑道,“我父亲出了名的固执精明,怎会因殿下的三言两语便改了决定?”她淡淡地笑了笑接着道:“何况,依殿下的性子,怎么会随便向人低头?”
顾含章挺直了肩背,一截雪白颈项露在乌黑如云的发髻下,温婉却又掩不去倔强与傲气,萧桓凝眸盯着她秀美的侧脸看了片刻,走过去将她捏成拳的手握在掌心,沉声道:“我也无甚兴趣去左右顾大人的决定。”卫齐靖端了细瓷茶碗不做声,许久后才默然颔首道:“想不到顾小姐并非是令尊一路人,先前卫某人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说罢,他竟起身朝顾含章恭敬地长长一揖,收敛了嘲讽冷淡的神情,诚恳道:“昨日卫某的确只是打算稍作试探,不曾想累顾小姐惹祸上身,实在是对不住。”萧桓淡淡看了他一眼,也不出声,顾含章却是吓了一跳,这才明白为何清风会说卫齐靖此人是怪人、奇人,先前还冷嘲热讽睥睨傲气,这会却是极谦逊诚恳,酸丁的名号他当真是受之无愧。
卫齐靖直起身来朝萧桓正色道:“如今朝中暗潮涌动,举荐你与陈王的占六七成,梁王与五皇子萧璟不成气候,唯独只陈王是你位登大宝的最大阻碍。”顾含章看着他细长双目中忽现杀意,心头咚咚跳了几下,果不其然,他缓缓开口道:“夺回帅印与神武军,抽薪止沸,斩草除根!”萧桓眼神一凛,顾含章顿觉他握住自己拳头的宽厚指掌如铁一般,箍得她指骨隐隐作痛,卫齐靖那句“夺回帅印与神武军”更是狠狠地扎痛了她。
“怎么,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愿对兄弟血亲动手?”卫齐靖嗤地冷笑一声,指着萧桓手中紧握的秋水剑寒声道,“他们迫得你步步后退,昨夜夺走的是你的兵权,明日不知是不是你这秦王府,你问问你手中的秋水剑,它可愿跟着这样一位窝囊无能的主人!”“住口,老卫!”萧桓低喝一声,沉声道,“这是我萧家的事,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多做评论!”
卫齐靖瘦削面容上闪过一丝愕然之色,似是愣了一愣,蓦地便仰天大笑:“可笑我卫家拼了命地保你秦王,你却只当我是指手画脚干预你?”他越笑越是凄凉,长叹一声道:“我祖父老眼昏花看错人也便罢了,我卫齐靖自认辨物识人自有明断,却也看走了眼。罢了罢了,就当我昏昏沉沉醉梦一场罢!”
说罢,他再也不看萧桓一眼,拾起茶几上的青竹斗笠拂袖而去。顾含章低呼一声要追上去请回卫齐靖,萧桓眯眼朝他离去身影看了看,手臂一紧将她拉回身旁:“不必追了,人各有志。”顾含章咬了咬牙赌气道:“他是为你好!”“镇定!含章!”萧桓扣住她单薄的双肩,虎目锁住她微怒的明眸,“老卫气昏了头,你也是么?”顾含章蓦地一惊,卫齐靖的话犹在耳旁:“谁能料到你那好皇弟早已在各处都藏了探子……”她脊背一凉,顿时脑中清明。
卫家三代为相,左相卫丕之子敦厚老实,孙卫齐靖又是个不愿踏入仕途一步的怪人,卫家的名望仅靠卫相一人支撑,若是因萧桓牵累卫丕,这根垂垂老矣的支柱一夕坍塌,卫家便轰然倒地,再无复起之日。襄王萧烨、陈王萧瑧如今兵权在手,左相卫丕一介白须年迈老人岂是他们的对手?
顾含章倔强地挺直了肩背,昂首望着他:“虽然我曾说过并不希望殿下做那劳什子太子,只是襄王叔与陈王逼人太甚,殿下若是退缩,岂不是正合了他们的心意?”夺兵权,取帅印,迫得萧桓长跪昭元殿谢罪,这口恶气她无法再咽下。
“含章,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以静制动,才是上上策。”萧桓低下头看着她,眼中闪过异样神彩,顾含章怔了怔,勉强点了点头,萧桓又轻声道:“我自是不会让他那么容易坐上那金龙宝座。”顾含章只当他所指立储君之事,点了点头稍稍放宽了心,却不知萧桓所说却是真正的登基。不过,那已经是数月之后的事了。
顺钦帝收回了萧桓手中的兵权,将帅印交由萧瑧执掌,名义上是责令萧桓闭门思过,在群臣看来此举无异于昭告天下储君之位非萧瑧莫属,原先不少打算举荐萧桓的官员逐渐举棋不定,一本名册传来传去也没见几人落笔签上自己的名讳。左相卫丕倒是沉着,丝毫也不着急,卓青借萧桓夫妇擅闯观兰别院一事几番挑拨暗示,卫丕只捋了捋白须朗声道:“前番神武军之事,秦王殿下虽是难辞其咎,以往赫赫战功却是不能因此抹杀,至于观兰别院一事,恐怕内有玄机,你我还是少议为妙。”
萧烨坐在不远处喝茶,淡淡地望过来笑道:“左相大人素来公正严厉,卓相就莫要再想从左相大人处打听些什么秘辛,不然让旁人听见,卓相该要落得个结党营私的罪名。”卫丕微微一哂,也不多话,依旧埋头看公文,萧烨微微一笑,放下茶碗扭头对身后坐着的顾弘范道:“顾相,你说是不是?”
卓青看好戏一般走过来与顾弘范招呼,顾弘范只得朝他颔首致意,搁了手中一册公文对萧烨笑道:“立储一事事关重大,本就不该随意议论,几位皇子殿下之事更是不得妄加评判,卓相还需谨言慎行啊。”顾弘范还记着先前卓青拿他嫁女攀高之事取笑,今天正好借机折损他一回,卓青果然面色不大好看,悻悻地走到一旁坐下了。
今日在议事房中跟着几位宰辅一道处理公文的皇子只梁王萧琰与五皇子萧璟,萧桓被罚在秦王府闭门静思,萧瑧受了神武军帅印去城外接手三千将士,两员虎将不在,议事房中冷清了些,顺钦帝中途来了一回,坐了片刻便觉胸闷头疼,张全慌得连忙扶了他回昭阳宫中去宣了御医来看诊,好一阵忙碌才安顿顺钦帝睡下了。梁王萧琰在门外听得御医说不妨事,便松了口气走了,萧璟却一直守到顺钦帝安睡了,张全开了门出来,他详详细细问了个遍,才放下心来低声道:“那便烦劳张公公好生照料着。”张全吓了一大跳,忙惶恐万状地伏地道:“五殿下折杀老奴,这是老奴本分。”
萧璟叹了口气扶起张全,俊美年轻的面容上有些担忧:“张公公若是方便,见父皇心情好些了,就替我二皇兄多说几句好话罢。”张全迟疑半晌低声道:“五殿下也劝一劝二殿下,趁这机会韬光养晦,莫要再逆风前行了。”
秦王府一连数日平静如同死水,那一日园中不少下人瞧见卫齐靖怒极拂袖离去,管家赵得四吩咐下来谁也不许乱传,若是被发现了口风不紧,扣半年月钱,府中上下一个个便都噤若寒蝉,说话也不敢大声,怕惹得萧桓夫妇二人不高兴。
顾含章暗觉奇怪,问了颐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清风却是没这顾忌,在门外大声道:“府中不安全,赵叔吩咐大家看牢嘴哩!”
屋内主仆二人对望一眼,无奈地笑了笑,清风又压低嗓音道:“梁大人今早回府收拾了行囊,不知是要往哪里去。”
“殿下可知道此事?”顾含章一惊,将手中一枝桂花捻成了花泥,“梁大人几时要走?”
边疆若无战事,禁军与神武军各守其地,神武军戍边,禁军守宫城,六个时辰轮值一回,梁月海所领禁军的龙骑都尉罗宣原先是他麾下将士,北地打仗时曾因聚众赌钱被梁月海严惩过,这回做了他的上司,每每有意安排他值夜巡城,他却也不恼,仍旧温和地一笑了之。顾含章偶尔在清早遇见梁月海,无事闲聊几句,更觉他温润谦和,与她心中那久远的黑衣少年的影子越发地合在了一处。
颐儿不知道那玉佛与徐连关的旧事,只在心头悄悄爱慕梁月海,听得清风这么一说,面色白了白,也跟着问道:“梁大人可还在府里头?”清风被颐儿的反常吓了一跳,瞪眼道:“自然还在府里未走,这不还没向殿下与王妃辞行么?”
话还未说完,萧桓与梁月海两人并肩自长廊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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