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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成灰-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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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只隐约可见模糊影子的黑暗里,萧桓微微笑了一声,半是自嘲半是苦笑地在她耳旁低声道:“这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之计,是大哥暗中所设,我也是临到最后才得知,纵是想告诉你,也无机会向你说明。”顾含章略略一惊,再要细问,萧桓已慢慢在她耳旁道:“此事颇为复杂繁琐,待日后重回上京,救出父皇母后,我再与你细说。”
萧桓提起顺钦帝与王皇后,顾含章蓦地扶住他的肩头,焦虑道:“我在出京之前便再也打听不到宫中任何消息,也不知父皇母后是否还安好?”萧烨与萧瑧这两人不择手段,连萧桓也能下手毒害,顺钦帝与王皇后被囚禁昭元殿静室,必定也是难逃毒手。
顾含章越想越焦急,萧桓却镇定异常:“莫慌,含章,你想想,有七叔辅佐,麒麟卫禁军神武军三军大权在手,手中又挟持了父皇母后,为何四弟还未能位登大宝?”顾含章咦一声,沉吟片刻道:“我倒是从未想过这许多,以为萧瑧想坐在储君的位子上过足瘾……”未说完,她自己倒是忍不住笑了,哪有这般荒唐的念头,古来皇家自相残杀,莫不是为了那高高在上的金銮宝座,岂有近在眼前而不去坐稳之理?她犹在心中猜测着,萧桓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慢慢写了两个字,玉玺。
“虬首山一战凯旋受封后,四弟与七叔暗里走得极近,七叔数次设计陷害于我,父皇虽责罚训斥,暗中也已逐渐警觉,表面上虽照旧待我严苛,在书房内却细细盘问了我四五日,见与宫中机密影卫所报一致,父皇大为震怒,闭门冷静数日后吩咐我严密监视京中麒麟卫与禁军动向,提防兵变。”
顾含章大惊,始知顺钦帝早已防备襄王,奈何陈王萧瑧手掌神武军大权,襄王手握麒麟卫人马,两人若是成犄角之势夹击上京城,养尊处优已久的禁军势必挡不住两方虎狼一般的人马。纵虎归山易,再捕虎入柙难。襄王是那伏在草丛中闭目待醒的虎,而萧瑧便是那放出笼的幼狼,沾了血腥便再也束缚不住他的野心。
“藏于昭阳宫正殿山河画卷后的立储诏书是七叔伪作,玉玺自然也并未落到他们手中。”萧桓哼了一声淡淡道,“诏书可作伪,大齐传国玉玺乃大雪山中万年血玉雕成,只此一块玉石,再无相似玉料,他二人费尽心机也寻不到替代之物,只能将希望着落在父皇母后身上。”
“因此,暂时还无需替二老担忧。”
赤火燎白雪
顾含章见萧桓似乎胸有成竹,便问:“莫非你知道这玉玺藏在何处?”萧桓苦笑着摇了摇头:“父皇虽早已拟旨,那道传位诏书与传国玉玺藏在何处都不曾透露于我,因此那夜昭阳宫小太监紧急求见,大约是父皇沉疴难起,不得不先转告我知晓。”
不必萧桓多说,顾含章心中有数,顺钦帝膝下五位皇子,平王萧瓒被囚禁观兰别院,梁王萧琰不成器,陈王萧瑧拥兵自傲,五皇子萧璟年岁尚幼,唯一能信任的,只有萧桓,可惜昭阳宫的墙未必不透风,先一步到了昭阳宫御榻前的不是萧桓,而是襄王萧烨。顺钦帝病重昏迷,襄王拟假诏,换储君,擒萧桓,一步步做得滴水不漏,却没想到这也是踏入了平王萧瓒的彀中。
“平王殿下心思缜密,将计就计避开风头,倒是将你推到最前面挨骂挨打,当真是心机可怕之人。”顾含章皱了皱眉低声道,“或许他知道真正的诏书与玉玺在何处。”萧桓也不反驳,沉默片刻后沉声道:“依照大哥的聪明才智,他或许真知道这两件东西的藏身之处。”
顾含章嗯一声便不再多言,两人都安静下来,不再提这些纷扰繁复之事,只安心享受数月以来头一次这样相拥而卧的温馨甜蜜。先前萧桓喂了她一颗解酒的药丸,酒劲去了大半,身上奇痒却还不曾褪去,方才心思都放在大事上,此刻静下心来,只觉手臂、肩背又痛又痒,忍不住窝在萧桓怀中不停伸手去挠。
天寒地冻,顾含章隔了单衣挠痒,只觉得尚有一丝热气的肌肤被冰凉双手抓过,冷得与红肿的手指无异,心里不由得怨恨萧瑧硬逼她喝下的几杯杏花酒,正气闷之间,萧桓将她拉进怀中,在她颈后掖好被角,温热的手掌窜入她中衣内,贴着她光滑背脊慢慢抚过。萧桓的手掌极为粗糙,指腹与掌缘又因常年练剑握刀都结了粗硬老茧,随意往她身上一抹,比她自己挠痒还舒服。她退出手来探入萧桓衣内取暖,弓身蜷在他怀中,原本冷得直哆嗦,片刻后周身逐渐有了暖意,也不再发抖,更是一点点贴近萧桓身前去靠着;萧桓任她伸手贴着他的胸膛取暖,不由取笑她道:“年初春暖花开,你的双手白嫩如破土的新笋,隔了数月来瞧,倒是变得如同腊月里悬在农人家屋檐下的冻萝卜。”
夫妻二人经此大劫都如再世为人,感情愈深,心贴得愈近,说笑也比从前自然许多,萧桓低声说笑,顾含章也不恼他,只隔着中衣狠狠拧了他一把,怕被帐外小季听见,闪电般捂住萧桓的口,只听见萧桓闷哼一声,不知怎的便不做声了。
过了许久,他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摸到顾含章箭伤处,轻轻地抚过那铜钱大的伤疤,哑声道:“含章,伤口还疼么?”顾含章摇头:“早不疼了。”伤口结痂,偶尔用力拉扯肩背,还是会引动伤口,剧痛无比,只是这些话自然是不能告诉他的。
两人耳鬓厮磨,偎在被中稍作休息,及至天将明,萧桓替熟睡的顾含章掖好被角,无声地下榻,仍旧粘贴好假须假发出了小帐去,守卫小季十分机灵,与他打过招呼后什么也没说,想必梁月海早已吩咐过不得多问。
待顾含章醒来,已是过了巳时,期间麒麟卫中有人奉萧瑧之命来探视顾含章,小季只掀起布帘一角,低声道:“王兄弟昨夜与太子殿下喝了几杯酒,回帐后便病发,好在军医留了些药在,喝了躺下静养,连我都不敢进去靠近,就怕再被传染上……”他不必全说完,麒麟卫那尖脸青年面色已是大变,随口应付了几句便匆匆走了。
顾含章虽担心萧瑧再发难,想到萧桓也在军营内照应,心里稍稍有些底气,不过一天过去也不曾见中军帐再有人来,更不提萧瑧的影子。到了入夜时分,小季才从后营的西北军将士口中打听到,原来青石谷有异动,万余辽军浩浩荡荡出了青石谷,在谷外十里处安营扎寨,探子回报辽军新增数千轻骑,人马均是喀拉山后辽边驻军精兵,那马高而强壮,马蹄入雪才及膝头,比寻常马匹要高一尺余,而辽人也都是高大强壮之辈,若是骑兵对战,占尽上风。
“我大齐军五千精锐,四千老兵残将,靠着飞火枪与南疆援军才勉强胜一场,此次必定吉凶难料……”小季忍不住叹气。
顾含章稍稍一愣,倒是忽然想起中箭受伤那日晚上的黑衣人马,神出鬼没骁勇善战,那气势隐约有昔日神武军前锋十八骑的影子,若是能与卓勒齐的人马一道左右夹击辽军……她心里微微一动,伸手入怀摸出卓勒齐给她的那支竹筒,吩咐小季交给梁月海,如此这般叮嘱一番,笑道:“辽军擅夜袭,有这件东西,卓勒齐的人马也来得快些。”
不曾想顾含章一语成谶,这夜过了寅时,将士们正在熟睡,辽军五千前锋身披白羽、白绒制成的蓑衣,在雪中匍匐数里地慢慢靠近齐军大营,麒麟卫疏于防范,竟不曾察觉有人靠近,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夤夜混战,死伤无数,哀嚎遍地,辽军前锋痛快砍杀一阵,一击即退,梁月海率西北军骑兵两千余追出五里地始觉不妙,忙掉头回营,萧瑧却追杀得正性起,打马直追,梁月海不得不跟上劝诫道:“殿下,穷寇莫追。”
萧瑧挥剑冷笑道:“月海,你在西北呆久了,胆子都缩回去了不成?难怪这场仗总打不完,你这副胆小的模样,何时才能超越我二哥!”梁月海面色微微一变,萧瑧也自觉所言不妥,见梁月海仍旧没有追击的意思,便吩咐他断后,亲自领了剩余的两千余麒麟卫与三千昌涂关守将追杀回撤的辽军前锋。这三千昌涂关将士原本就是萧瑧手下人马,此时重归萧瑧麾下,倒是一改往日颓然模样,奋起直追辽军。
两军前锋在距齐辽大营各五六十里处大战,辽军且战且退,五千人马虽被斩杀无数,却仍旧负隅顽抗,萧瑧率齐军前锋懵然无知地被引入辽军阵前二十里处,忽听见一声炮响,早已埋伏在附近谷地的万余辽军杀出,辽将洪锦一连吃亏数场,终于得了机会泄愤,更是如猛虎下山,手中令旗一挥,万余人高呼着自外围逐渐拢来,竟有将萧瑧与手下六千兵马圈起方圆大阵随意屠戮的势头。
梁月海忙取出顾含章交与他的竹筒放出信号,派人回营急调人马救援,仍旧率两千余精锐骑兵追至萧瑧身后,极力阻止辽军布下方圆阵。
这厢厮杀正酣,那边顾含章在营中静坐,听见远方尖锐啸声,出帐一看,黑沉夜色中蓬地炸开数点寒星,正是萧瑧领兵追击的方向。她倒吸一口凉气,披了大氅匆匆往偏帐去寻梁月海与萧桓,偏帐守卫是梁月海的心腹,见顾含章掀了竹编斗笠露出脸来,先是一惊,忙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率兵追夜袭的辽军往正南去,将军断后,也一道跟着去了。”顾含章急道:“那王大夫……”“辽军袭营之前属下便不曾见到王大夫,大约是往前营煎药去了。”
谁知顾含章与小季寻遍前后中三处大营,只见因辽军夜袭而惊起的全营混乱,萧桓的影子却是不曾见到,顾含章思前想后,心中忽然一动,紧张的情绪逐渐平稳。小季犹在焦虑,她望着北天若隐若现的数点星光,镇定道:“梁将军有西北方星宿庇护,必定会安然归来。”小季听得满头雾水心中暗觉荒谬,但见顾含章从容如常,不知怎的也稍稍放下心来。
军中两大主将尽出,管陲在营中紧急抽调人马轮值巡逻,以防辽军调虎离山再杀个回马枪,布置妥当后,前方哨兵来报,两军恶战,太子殿下与麒麟卫陷入辽军方圆阵,梁月海将军正奋力破阵。
管陲啐一口大骂道:“好一个瓮中捉鳖!”顾含章听他讲萧瑧骂成老鳖,心中想笑,这当口也笑不出来,连忙低声道:“辽人目的既是我大齐主帅,那便不必再担心辽将转攻大营,管将军只管杀去,替梁将军分担些……”
留守军营中将士都是西北军中好汉,与梁月海出生入死多年,听得梁月海在前方破阵,顿时都热血翻涌,高声呼号要随梁将军上阵杀敌,管陲毕竟心细,仍留下千余兵丁守营,大手一挥,其余人马持刀枪羽箭,负数百飞火枪,如风一般跟着奔出辕门,往数十里外厮杀声震天之处追赶而去。
东南方忽地又尖啸一声,将明未明的夜空里升起数点寒星,顾含章蓦地一喜:卓勒齐来了!高悬的心刚落下,正南方一声巨响震撼大地,地面掠过一条火龙,窜起的浓烟黑云在数十里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她心里大惊,辽军竟从千里外的西城购置了长管火炮!
油尽灯终枯
长管火炮的威力是飞火枪的数百倍,将士们都是血肉之躯,如何能抵挡得住?顾含章手脚冰凉地立在辕门下远远地向厮杀声来处眺望,只见远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幕,大地轰鸣,浓烟四起,凛冽北风里传来杀声阵阵。
“那是火炮!”小季惊呼一声,老实方正的脸上露出骇然之色,“糟了,且不说铁甲,就是铜墙铁壁也挡不住西城的长管火炮啊!”留守大营的将士无不闻之变色,神情间震惊且惶恐万状。
远方滚滚浓烟未落,火光骤然又起,烧得天边一片赤红,映出血般浓稠之色。前方哨兵快马奔回,面色如土跃下马背向顾含章与守营的两位参将道:“将军有令,若卯时三刻未见信号,请章先生与留守大营的容、韩两位参将拔营暂退关内。”
“那将军和太子殿下……”小季抢上一步扣住哨兵手腕,焦急道,“还有咱们西北军兄弟们……”“军令如山,望容、韩两位参将大人与章先生谨记。”那方脸哨兵说罢,面上露出决然之色,一咬牙翻身上马,又沿原路奔向红光四起之处。顿时,整个大营中安静如同死寂,谁都没有出声,只听见凛冽呼啸的北风卷起满地雪粒咆哮而过,更添悲壮。
卯时已过,东方渐露灰白,天际虽犹密布彤云,却已不如往日的阴沉晦暗,隐约有了放晴的迹象;大地被覆皑皑白雪,放眼苍茫空旷,灰蓝苍穹在远方与雪原连成一线,赤焰浓烟熊熊窜起,模糊了那一片阴郁的灰蓝与清冷的雪白。
火炮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还在断断续续传来,飞火枪出膛的尖锐声响被重重压下,同时被巨大轰鸣掩去的还有两军将士震天的厮杀声。顾含章立在辕门下,几乎站不稳身子,风寒天冷,冰雪一般的严寒直冻到了她的心里,远方赤焰漫天,如同巨大的火龙在天地间肆虐,长管火炮引线一点燃,数百将士的血肉之躯顿时便会化为飞灰,何等的残酷壮烈!
卯时三刻将至近,容、韩两位参将神情悲怆,默然回营下令拔营撤退回徐连关内,千余将士策马肃然朝向正南远眺片刻,容止下马至辕门前大声道:“章先生,时辰已到,奉将令,全营将士撤回关内!”
顾含章浑身一震,昂首道:“容将军先行,我再在此地等候……”话音未落,远处连绵炮响骤然停下,震天杀声重又起,伴着飞火枪的低鸣,声浪陡然高涨,她侧耳细听,面上露出惊疑之色:“火炮哑了。”
小季大喜,容止却犹有迟疑惊讶之色,静待片刻,原先那哨兵依旧打马飞奔回来,一张被浓烟熏得漆黑的脸上沾了雪粒,分外滑稽,人未到,报喜之声伴着马蹄急急先至:“南疆五千铁骑助阵,另有黑衣人马千余,破了方圆阵,毁了辽军三台火炮,我军逆转乾坤!”
好一个逆转乾坤!顾含章憔悴清瘦但却精神奕奕的面容上露出这一天一夜来第一次微笑,他们赶上了!
劣势既已扭转,容止、韩卿两人稍一商议,留下百余人守卫顾含章与营中伤残将士,其余人马大吼一声:“驱除辽狗,安我边关!”竟捉刀提缰尽数往正南支援梁月海。
天际云翳逐渐散开,阴沉尽除;东方褪尽灰白,一轮红日缓缓升起,一时天边霞光万丈,映红半幅天幕。放眼望去,只见无边雪原苍茫空阔,湛蓝苍穹澄净如洗,天地一线间尽染灼目金光。草原上的风犹在低声呜咽,这日出的壮丽景象却骤然将众人心中的寒冷恐惧一扫而空。
至巳时,鼓声喧天,黑底金字的大齐军旗迎风招展,大齐兵马万余如狻猊摇头、如蛟龙入海,奋起一击,辽军溃退十里,损兵折将近万人,沿途丢盔弃甲遍地,残肢断臂无数,梁月海生擒辽将主帅洪锦,齐军声势更是高涨,直追出数十里地,将奔逃辽兵尽数俘获捉拿回营。
此一役,齐军折损两千余人,辽军全军覆没。
顾含章立在辕门下听前方哨兵说罢,悬在喉头的心总算落下,拍手笑道:“好好!既然敢犯我大齐边疆,那便永远留在大齐罢!”不出一刻,远方大地震动,如万马奔腾,小季一跃而起,高声道:“将军得胜归来!”
果真见当先一面黑红大旗迎风招展,其上金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顾含章眯眼一看,顿时记起萧瑧犹在军中,未及欢喜先自心惊,忙匆匆转回后营去帮着重新搭起营帐。小季寸步不离跟随她,两人仍旧往小帐中藏身,等了多时,才有人匆匆来报:“将军有请章先生!”小季见来人并非麒麟卫,忙进帐通报,顾含章微惊,细问来人,只言梁将军有请,有要事商议。小季不敢松懈,仍旧跟着顾含章一道往中军帐去。
管陲满头乱发炸起如鸡窝一般,满面络腮胡子被烧去大半,黑烟熏得半边面皮发红半边面皮黧黑如漆,他也顾不上擦一擦,只愣愣立在帐外不做声,梁月海帐下数位将领神情各异,眼中却都染上忡忡忧色,仿佛天塌下了一般。顾含章往前走一步便是手足凉上几分,心在胸臆间怦怦直跳,生怕她心头惦记的几人出事。
到了帐前,她忽的停下,低声问管陲:“管三哥,将军在何处?”管陲伸手胡乱往脸上抹了一把,面色沉重地指了指中军帐:“将军、殿下、成老头都在帐中。”厚重棉布帘子蓦地被掀起一角,梁月海剑眉微蹙,朝她招了招手,她再无疑惑,跟着进了帐内去。
一脚踏进帐中,顾含章险些惊呼,案后一张长榻,褪去外袍的萧瑧满身是血,面如淡金地闭目横卧榻上,成老军医满头大汗,手下不停地忙着止血包扎,那血却如同怎么也止不住一样,汩汩地往外直淌,染红了成老军医手中雪白的纱布。
“方圆阵刚破,辽人火炮重创麒麟卫,弓箭手趁机万箭齐发,纵是有人以身掩护,殿下还是中了三箭在要害,勉强撑到回营,已是不支……”梁月海面色阴郁,眉宇间有化不开的沉重,“秦王殿下随卓勒齐王子回南疆林州白庄请神医,命月海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太子殿下性命,如今看来……”话未竟,意已明,萧瑧恐怕没有多少时日可活。
南疆虽小,能人异士却多,祈盛年间出了位生死人肉白骨的神医,只要犹有一口气在,他都能救活,梁月海说的便是这位异人。
顾含章心中茫然,一时之间不知道是喜还是悲,往日情谊,旧时仇怨,纷纷涌上心头,竟是对萧瑧的怜悯大过仇恨,她双眼望着萧瑧,低声问梁月海道:“他何时能回来?”
“此地距离南疆林州不远,依照雪的脚程,三日内定能往返。”
萧瑧重伤昏迷,箭伤的创口裂成铜钱大的洞,血流不止,再好的伤药止血药撒上去立时便被殷红鲜血湿透,这样折腾了半日,终于止住血,顾含章帮着成老军医一道替他包扎好,松了口气低声道:“总算止住了。”成军医却面色灰败,叹气道:“强弓劲羽,箭头射入三寸,已伤及内脏,恐怕……”
步步为营谋得天下在手,一朝丧命,万事成空,顾含章看着萧瑧惨白的面容,心中感慨万千,回想萧桓死里逃生,虽隐姓埋名不得暴露身份,对她而言却是比得到世间任何荣耀财富都欢喜庆幸。
金乌西沉,玉兔当空,眨眼又一个白昼,萧瑧仍旧昏迷不醒,成军医撬开他的牙关,以米汤混伤药灌入他口中,他才勉强吞咽些许。老人家低叹一声,自言自语道:“善恶到头终有报啊!”顾含章听不分明,走过去再问,成军医只随口道:“死马当活马医,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这夜过了丑时,成军医熬不住先往案头伏下休息,顾含章坐在榻边打盹,忽觉耳旁有悉索声响,睁眼一看,萧瑧竟慢慢睁了眼,伸手来握住她的手腕,他仍旧是极其虚弱,瞳眸有些散了,见到顾含章转身来看他,眼中却微微亮了起来。
“你别动。”顾含章不再粗着嗓子,虽是冷淡,心中还是不忍,低声安抚道:“你躺好,待寻回神医就能给你治伤。”萧瑧唇角浮上一丝苦笑,倒是当真听话地闭上眼再也不动,英俊如昔的面容上一片死灰,是大限将至的颓败气色。
遥想当年,西山马场之中,黑衣白马年少俊逸,不知迷倒多少京中少女,单是听他陈王萧瑧爽朗一笑,便也夺去数颗芳心,如今他僵卧长榻,一盏昏灯,周身冰寒,眉宇间的神采飞扬与骇人戾气散去了,存一点凄凉两处怅惘,神情孤寂苍凉得仿若一眨眼便会离开人世。
“含章。”萧瑧气若游丝地低唤了一声,顾含章一惊,听得他又喘一口气虚弱地低声道,“能再见到你,我不知道有多欢喜。”
满城风雪狂
灯火摇曳,忽明忽暗落在萧瑧苍白的面容上,越发显出他满面的死气,顾含章忙端过温在炉子上的参汤喂他喝下几口,冷着脸低声道:“不要说话,闭眼歇着罢。”萧瑧微微一笑,黯淡星眸中跃上微弱光亮:“含章,我怕是不成了,有些话若是再不同你说,到了地府我也心中难安。”他说得极慢极小声,顾含章在床沿蹲下 身侧耳过去才能听清。萧瑧说罢,忽然喘着气用力咳了几声,倒把在一旁打盹的成老军医惊醒了,老人家过来一看,大惊失色:“千万莫要用力说话咳喘,不然牵动伤口再流血,我老头子是没办法止血啦。”
果然,他左胸层层包裹的纱布上逐渐洇开暗红濡湿的印子,想来伤口又裂开了。成老军医再要给他重新换药,萧瑧摇了摇头:“生死有命,老爷子不必再强求了。”老人叹了口气,弓着腰退了下去。
“其实王叔一直不许我来徐连关。”萧瑧极缓慢地说完,喘了几口气后黯淡星眸转向顾含章,虚弱地轻轻笑了一声:“是我非要来,想当初虬首山一战,大齐军威震天,辽军丢盔弃甲损兵折将,溃败千里外,有何可惧?”顾含章不做声,听得他喘了一阵又轻声道:“梁月海久战不下,我原是想亲自来杀杀他的威风,寻个借口将他降职贬谪往昌涂关去,谁知却将自己的性命丢在了徐连关……”话说到此,他忽地闭了眼大口喘气,神情间痛苦异常,顾含章不忍,低声道:“有心害人,反害己,这恶念果真要不得。”
萧瑧一面喘气一面苦笑,勉强平下气来虚弱道:“王叔骂我好大喜功,这是一件,我却并非单单为了梁月海而来。”他的手在冰凉被褥间摸索一阵,轻轻握住顾含章的手腕,晦暗无神的眼珠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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