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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安皇后-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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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每天来往坤宁宫,见到翠浮,依然说说笑笑的。他对在乎的事,每天绞尽脑汁去思考,不在乎的,扭头就忘了。

这让翠浮多少少了点尴尬,慢慢地,也觉得没什么了。

京城的春天短得让人抓不住,刚脱下棉袄,就换上了单薄的罗衣,暮春四月,百花凋零,爱花的天启有些伤春悲秋。好在白云观的海棠依然妖娆绽放,这是特地培育出的品种,花期很长。

他每年都去,但是和皇后一起,还是第一次。也不算第一次,两年前,他们曾在这里邂逅。那时她还不是皇后,一个严肃正经的小女孩,大眼睛黑白分明。

现在她端坐在他旁边,那双大眼睛看着前方,一眨也不眨,圆润饱满的红脸蛋上,可是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一排睫毛如鸟翼,时而扑闪扑闪,这才让人意识到,哦,原来是个活人,不是幅画,也不是雕像。

天启从小到大,都不喜欢成品,每次搭好一座房子,或是做好一座假山,他都会满足地看上两眼,然后全部毁掉,重做。

他有破坏欲。

看着这位冰清玉洁的妻子,他心里就痒痒,忍不住想逗弄她,让她为他喜怒哀乐,为他活起来。

他正思索着法子,张嫣把脸扭了过来,像朝堂上忧国忧民的老臣似的,蹙眉忧愁道:“陛下,别玩太久了,国务繁忙,等着你处理呢。”

天启沉默良久,叹一声气,耷拉下脑袋。

到了海棠苑,众人下辇,迎着朝阳,呼吸含着花香的新鲜空气。沿着海棠苑雪白围墙一周,已布满了亲卫兵。圆拱门门口,四个人正说说笑笑。段雪娇心有所感,眼波流转,装作不经意地瞄去,果然看见了那个翩然身影,不敢相信,惊喜霎时溢满胸腔,笑意漾在脸上,怕人瞧去,微微垂下了头。

徽媞三两步跑到天启张嫣面前,扬起头看他们,笑道:“皇兄,你们好慢,我们走路都比你们快。”

卢象升,罗绮和高永寿跟上来行礼。

梅月华尴尬地转过身子,虽然大家各干各的,但她总觉得许多双眼睛都在关注着她,尤其是徽婧,那女孩毫不顾忌,目光直勾勾的。

她现在仍在纠结中,来玩她当然愿意。她好多天没见过皇帝了,虽然补品衣物这些他都不吝赏赐,但她最渴望的还是他一个关怀的眼神。

可是现在……

她真的很想埋怨皇帝,好好的家宴,干嘛请外人?还是个男人,还是个赏心悦目的男人……

捶捶脑袋,狠骂自己一句,拉回思绪,转瞬又忍不住遐想,听说这位书生功夫不错,难道生性好武的皇帝想跟他切磋切磋?

一行人迤逦进了门,天启右手携着张嫣,侧头向左,问卢象升道:“听说你练功的刀有一百三十多斤,是真的吗?”

“是。”卢象升点点头。他天性耿直淳厚,有一说一,并无炫耀之态。

天启当即住了脚,不顾帝王形象地“哇哇”惊叹两声,直盯盯看着卢象升,由衷赞道:“你可真厉害!”

卢象升腼腆地笑了笑,旋即又摆正了脸色,拱手恭敬道:“陛下谬赞。”

天启兴奋地直想跺脚,如果不是正牵着一个孕妇,他现在都要跳起来了。

“待会一定要向你请教请教。”他眉开眼笑地说。

卢象升怔了怔,忙道:“不敢。”

天启笑看了他一会儿,这才偕同皇后往寂然亭去了。那寂然亭就是个八角亭,名字当然是天启起的,他喜欢在这里安静地做木工活,暂时逃离皇帝的角色,享受没有负担的寂寞。   嫔妃宫女跟上帝后。卢象升站在原地,皱眉沉思,段雪娇过他身边,心头突突地跳,头垂得低低,不过一瞬间,却觉像过了一万年。

亭子里头,张嫣远远望了他一眼,扭头问天启:“你这是干嘛?”

“没人陪我玩儿,只好叫他喽。”天启吊儿郎当地说。环视着众位女孩,他又调笑道:“你们不是都挺喜欢他么?叫他来助助兴不好吗?”

“你这是什么行径?”张嫣有些生气,“他是你的臣子,帮你治理天下,又不是戏子,你怎么能拿他取乐?”

一腔闷气涌上来,天启那股高兴劲儿没了,也不说话了,整个人灰败丧气。

梅月华暗里咬牙。皇帝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呀,不都是为了她高兴吗?凭什么她就能这么高高在上,随意挥霍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

段雪娇眼波流转,将一切收入眼中,平和的声音缓缓响起:“姐姐太较真了,陛下就是想找一个年纪相仿的,会武功的人一起切磋,这样的人也不易得,恰好遇着了卢……大人,当然迫不及待了。这是君臣同乐,哪能等同戏子?”

半年来,天启的目光,头一次落到了她身上,满含笑意,十分难得。

段雪娇好似受宠若惊,羞涩垂首,眼底全是嘲讽。

张嫣也觉得自己话说重了,咬了咬唇,偷眼看天启,他直直看着前方,将绷得紧紧的侧脸留给她,手里捏搓着木核桃,像是在拿它撒气。

“陛下,”她想笑又不敢,覆在他手上,柔声道,“你不是要向他请教吗?去吧,我还想看呢。”

天启咕哝咕哝嘴,一动不动,仍板着个脸,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张嫣抓起他的手,按在已经有些隆起的肚子上,低低笑道:“他也想看呢。”

这满含柔情的话语听在天启耳朵里,比春风还要醉人,他情不自禁扭头。她因为他的回眸,微微一笑,嫣然动人,满院的海棠花都失了色。

草地松软,朝阳慢慢爬高,暖人日光透过密密丛丛的海棠花洒了进来,晒得人全身骨头都酥了。寂然亭一侧的雨棠亭里,宫女摆下古琴,焚上香,段雪娇深吸一口气,压下激荡的心绪,敛衣缓缓坐下。微微抬头,扫去一眼,他就在正前方挺拔站立,白衣翩然,双眼看着寂然亭的台阶,有些无奈。

她也替他觉得无奈,本是一个举止端方的读书人,却被皇帝的胡闹牵连。可是不这样,她怎么可能见到他?重重宫墙,隔断了她的目光。想到这儿,她又有些感谢皇帝了。也感谢皇后。像她这么一个备受冷落的妃子,如果不是皇后帮衬,皇帝焉能想得到她?

她做梦都没想到,她能坐在他对面,为他抚琴。虽然他把她当地上的草一样无视,虽然皇帝把她当戏子一样使唤,为人助兴取乐。她能感觉到,梅月华看她的目光既同情又想笑。

寂然亭里的人俱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前方草地。

天启缓步下亭,在卢象升对面站住。看着这个严肃恭谨的年轻臣子,他灿然一笑,挥手抛出一把木剑,朗声笑道:“请不吝赐教!”

卢象升站立如松,伸手接住,却不敢拔,拱手劝道:“陛下……”

“铮”的一声,琴声响起,如水波一样接连不断地荡开,似乎永不停歇。剑尖懒懒划过草地,天启手腕陡转,提剑、拔剑,快得让人看不清,只能听到木片擦过木片,尖锐的一声轻响。与此同时,琴音陡然拔高,如黄河之水倾泻,波浪滔天,气势惊人。

“伤了你我可不管。”懒懒的一声笑,人已随剑来至身旁,直指咽喉。

卢象升两手持剑背后,原地不动,只头向后微仰,躲过他的袭击,同时迅快侧身弹起,身姿轻盈灵活。天启心头暗赞,袭击不成,往回收剑,不过刹那之间,卢象升闪电般伸手,两指夹住剑身。天启翻动手腕,那剑沉重得如铜铸铁打,竟抬不起来,他暗暗使力,那剑仍一丝不动弹。

卢象升莞尔:“陛下,下次等到近身再拔剑也不迟。”

说时,两指突地松开,木剑竟弹向空中,天启手腕一麻,差点握不住。他是个不服输的性子,硬是原地立住了,紧紧抓牢了剑。对手的强大和不虚伪客套的作风让他兴奋起来,不但不觉得挫败,反倒逞强了斗志,持剑笑道:“好俊的身手!何不放开玩一玩,拔剑吧!”

卢象升扬眉一笑,利落拔剑,清俊面庞没有了老成,少年人的血性和神采彰发,倜傥不凡。他出自书香门第,少时即好武,与那些穷究四书五经的腐儒不同,闲暇之余,常使刀弄枪,这一点,没少被同学耻笑,他不理不睬,依然故我。

这个年轻人脑袋瓜里灌满了儒家思想,少时即立下大志,此生必要成就一番功业,尽一份心力挽救颓唐的大明。读书年代,每常读到“生于忧患”即一咏三叹,心有戚戚焉。

这么一个有志气的臣子,自然跟那个有志气的皇后一样,希望生逢圣主。可惜,这个皇帝的做派屡屡让他失望。他不认同这个皇帝,但他没法不喜欢这个人。皇帝只是朱由校的工作,不能因工作做得不好,就否定了他的为人。短短几次接触,这个少年温和的笑脸,坦诚的处世态度已经深深印在了卢象升的脑海里。

琴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如湍急的溪水,唱着歌儿向前奔跑,又如狂风骤雨,吹打着海棠簌簌而落。徽媞看看亭子里的其他人,都是紧张观战,一脸肃凝。大概是怕伤着皇兄吧,她笑了笑,扭头看向漫天花雨里两个纠缠的身影,一点也不觉得刺激,只觉像一幅会动的画一样,很美。

美得让人感伤。当年她初入皇宫,就随同西李住在乾清宫的西暖阁。东暖阁里躺着她父亲,奄奄一息的朱常洛。二楼住着她哥哥,腼腆沉默的皇长子朱由校。有时候,他能躲在里面一天不出来。她好奇,也上去瞅了瞅,那房间里乱七八糟,地上到处都是木头、图纸;桌上码着一排刻刀,精巧美丽;墙上挂满了长剑和刀,风一吹,叮叮当当作响。皇长子朱由校很喜欢这种声音,常常开着窗户,让风吹进来,他就站在屋子中央,微笑聆听这美妙的音乐。

父亲的即将死去,好似一点也没让他感到悲伤。他玩的时候依然快乐得像个孩子,做木工时沉静得像个姑娘。有时候,他会跟她讲起他母亲,一讲就红眼睛。她问他:“你父亲呢?”

她用的是“你”。

她只见过朱常洛两次,一次是刚进宫,一次是他入殓,说的话总共不超过十句。至今,她都没意识到她是有父亲的。

朱由校好像也没意识到,他听了这话,怔了一怔,喃喃道:“父亲?”

他的神情有些伤悲,笑容慢慢收敛,两眼遥望着远方,迷蒙得像下着雾雨。

“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怎么见过他。”他张张口,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接着,便沉默了。她与他相处久了,才知道这个孤独到有些自闭的人喜欢把什么事都藏在心底,轻易不会说出口。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摩挲着石头,喃喃道:“现在,他要死了。”

天生敏感的她捕捉到了这声叹息中的悲悯,一下子红了眼眶。

“他要死了。”他接着又叹息一句,眼泪滴滴答答掉落到了石头上。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眼泪像小溪似的流淌出来,渐渐哽咽出声,渐渐大哭起来。

她当然也跟着哭,心里难受得不得了,不知道这悲伤从何而来,但就是想哭。夏天的凉风吹进来,那些长剑和大刀又开始叮叮当当作响,那声音映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以至于今天突然又想了起来。

☆、同卧

天启晚上无事时,常挥着一把大刀在灯下舞动。他资性聪明,学什么都能学出门道来,但是碰到卢象升,还是不免败下阵来。他也不生气,黏着卢象升,让他指点一二。

两个人就在那海棠花林里一招一式比划开来了。

看看天色,快到日中,张嫣无奈地摇摇头。看来他又要在这里待一天了。日中时分,卢象升请求告辞,天启不许,硬拉着他入宴。看着这一群莺莺燕燕,卢象升尴尬无比,看来明天同僚又有得说了。

天启好似知道他在担忧什么,笑道:“你放心,朕向你保证,今天的事不会传出去的。”

卢象升举杯称谢。

天启心情愉悦,从头到尾有说有笑。男人之间的对话,不是政治就是军事,除了张嫣,没人有兴趣听。

期间徽媞插话说:“皇兄,你不是老夸自己斗蟋蟀最厉害吗?你可以跟先生比一比,谁输谁赢还真不知道呢。”

举座皆惊。众人暗暗瞧着卢象升,实在难以把斗蟋蟀和这位举止文雅的人联系到一起。

天启得意地看了一眼张嫣,那眼神好像在说:“瞧,你推崇的人不也一样幼稚?”

他扭头看向卢象升,笑眯眯道:“你也喜欢玩这个?”

卢象升道:“小时候喜欢。”

“现在呢?”张嫣微微一笑。

“不了。”卢象升颔首低眉。

张嫣瞟一眼红了脸的天启,浅笑喝茶。

“我还没说完呢,”短暂的静默中,徽媞笑着开口,“皇兄,你知道先生是怎么斗蟋蟀的吗?”

“快说,兔子。”天启逗她。

徽媞边笑边说:“就是一次捉上十来只,分成两队,一对涂成红色,一对涂成黑色,然后挥舞着小旗,指挥它们作战。”

张嫣愣住了,她没想到严肃正经的人恶搞起来,比皇帝还可笑。

段雪娇拿帕子掩口,佯装擦嘴。

天启端着酒杯愣了一会儿,拍桌笑道:“你有将才啊!我一点没看错,你早晚会成为我大明的国之栋梁。”

又是赞又是夸,又是赐酒,把卢象升弄得很不好意思。

天启越看他越喜欢,席间问道:“你有家眷吗?可以让她们来宫里坐坐,陪皇后说说话,”说着,怜爱地看了一眼张嫣,握住了她的手,“她这一阵子怪闷的。”

见帝后关切的目光一同望过来,卢象升只得硬着头皮答:“尚无。”

只论年纪,这两人都比他小上五六岁,可他们现在这架势,实在像极了长辈。

天启讶然:“怎么会?你仪表不俗,投怀送抱的应该不少啊?”他转着脑袋指身后的一圈宫女,豪爽地说,“看中哪个,直接领回去,娶妻娶妾随你!要是都相不中,朕替你指一门婚事,非绝色不要……”还想再说,张嫣捏他,他意犹未尽地住口。

“是不是家里已定了婚事?”张嫣瞧他几次想张口,如此猜想道。

卢象升松了一口气,道:“是。只因她父母过世,要守孝三年,故拖延着。”

张嫣点点头,对那位未曾谋面的姑娘肃然起敬。天启听得好不丧气,道:“少年风月佳期,何必执着这些虚礼?况也是个女流之辈,没人强她。再说三年之后,她都多大啦?”

卢象升正色道:“她是家中独女,想必深受父母宠爱,养育之恩大于天,怎么报答都不为过。这是她的一片孝心,微臣只有尊重。”

徽媞前面听得还挺高兴,到后来就有些堵心。实话说来,西李对她也有养育之恩,可为什么一想到那个女人会死,她立马觉得人生更轻松更开阔了呢?

天启不再说什么,笑问:“卿见过这位未婚妻吗?”

“不曾。”卢象升言语平淡,听不出任何期待。

段雪娇暗叹。她也看得出来,卢象升志存高远,不会沉迷于儿女情长。这种人,远远欣赏就行了,真要嫁给他,恐怕要备受冷落。

宴罢,天启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兴致勃勃的,还想再玩。卢象升和张嫣同时蹙了眉头,一脸忧国忧民。

张嫣劝他回去,他嘟着个嘴,不情不愿。

张嫣生性不喜玩乐,怀孕后身子也比平时倦,一上午下来,精神有些不支了。见他这样,她垂下眼皮,无精打采道:“那陛下就在这儿玩吧,我先告退了。”

天启当即拉住了她,脱口而出道:“你不要走啊!”那眼神,可怜巴巴的,跟没人要的小孩似的。

张嫣耐心而又无奈地说:“可是陛下,我真的很困。”

天启端详了她一小会儿,歉疚地低下头,乖乖地说:“好吧,我跟你一起走。”

卢象升暗松一口气,心思已经开始转到未处理完的公务和未看完的兵书上去了。这种闲暇游玩的享受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浪费生命。

回宫后,张嫣督促天启去看奏折。他倒也听话,点头笑说了一句“你真是我的老师”,就背着手,人模人样地走了。

张嫣原地目送着他,勾起唇角,微微一笑。

晚上他突然来到坤宁宫里,张嫣吓了一跳,忙劝他到别处去。天启抱着她胳膊,趴在她肩膀上,哼哼唧唧:“我已经听你的话去看奏折了,你就不要赶我走了。”

怎么说都不听,非要留下来,末了还霸道地说:“我想我儿子,我要跟他一起睡。”

张嫣哭笑不得,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道:“留下来可以,不过陛下可要做个君子。”

“知道啦。”他满口答应,笑得两眼弯弯。

躺到床上,她就后悔了。她怎么能够相信一个男孩的承诺?心太软了,应该坚决把他赶走的。

“陛下!”她拉开他乱动的手,气恼道,“你是一国之君,说话岂能不算数?”

“皇后,”他茸茸脑袋在她颈窝拱来拱去,撅着小嘴,苦恼得不得了,“都四个月了,御医都说可以,我会小心的。”

好似已经等不及,修长的手灵活地探进衣领,粗犷地扫荡着他寻觅的部位,嘴唇也没闲住,从脖颈流连到耳朵。他俨然成了一把烧得正旺的火,想靠近她,燃烧她。

“陛下……”张嫣慌乱地躲着他,急得快要哭了,“小心点总是好的,你可以召幸其他人啊,我是真的害怕……”

她这难得一见的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在天启眼里,无疑更撩拨了他的征服欲,但他一动也不敢动,怜惜从心底蒸腾起来,压倒了情。欲。他抽了手,替她拢好衣服,安静地躺在她旁边。

张嫣止住哭泣,缓缓扭过头看他。

他正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她,见她如此小心翼翼,心里更加疼惜,往上杵了杵,附在她耳边柔声抚慰:“嫣儿不要怕,我不碰你就是了。”

这声音比雪落还轻柔,能软到人的心坎里,张嫣点点头,也跟着安静下来。

天启满腹委屈,在她耳边低低倾诉:“我每天晚上都想你,梦里都是你,你从来都没想过我吗?”

又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就这样酸酸麻麻了。这些话真是让她又甜蜜又烦恼,简直不知该如何应对。

天启固执地等着她答案,虽然他知道她不会说。她会脸红,不过这代表不了什么,每个女孩听到都会脸红。他就是想知道,在没有他陪着的时候,她会不会有那么一刻想起他?还是觉得,没有他在旁边胡闹,她更轻松悠闲了呢?

她果然不说,只是敷衍嗔道:“陛下,你又来了。”

天启叹息一声,退到她肚子旁,把手放在上面,有模有样叹道:“儿子,以后你可不能娶个这样的皇后,不要受你爹受过的苦。我是一腔情意顺水流啊……你快点出来,我带你骑马打猎去,喜不喜欢做木工?我猜你喜欢,你是我儿子嘛……”

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简直要把张嫣笑死,她都不明白,他怎么就那么理直气壮?一口一个“儿子”,到时候生个女儿,看他傻不傻眼?

“陛下,”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欣喜得迫不及待想跟他分享,“今儿下午看你舞剑,他踢我了。”

“真的?”天启登时两眼放光,笑意漾满全脸,从来都没有这样高兴过。

张嫣笑着点点头。

天启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把头轻轻靠在上面去听,傻笑着唤道:“儿子,儿子,冒个泡,让你爹知道你在听。”

等了好久,都没有动静,他撇撇嘴,道:“儿子,你太调皮了,我知道你还想看舞剑,现在舞不成,我给你唱歌听。你听着啊。”

他蜷腿坐在那里,灼灼目光看着那隆起的肚子,呜呜啦啦唱起歌来。他戏唱得不错,歌就让人不敢恭维了。曲不成曲,调不成调,都是“啦啦啦啦”的。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唱得不好,兴致盎然,唱得很欢乐。就像是荒野上孤独的少年,即便没有人听,他也要带着这干净纯真的笑容,固执地唱下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独享欢乐和寂寞。

张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眶渐渐湿润。

天启一边“啦啦”着,一边把头靠上去,手轻轻抚摸着。突然,他抬起头来,手指激动地指着肚子,眼中放出惊喜的光芒,欢欣道:“嫣儿,他动了!他真的动了!”

张嫣点点头,平静地微笑,眼睛只注视着他。

天启傻笑着说:“我儿子真是跟我心有灵犀啊,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像你还是像我?”

“陛下。”张嫣拉着他的手,挣扎着要坐起来。

天启慌忙扶起她,道:“你要做什么?”

“没什么,躺多了难受。”

他把枕头竖起来,让她靠着坐下,自己坐在旁边陪着,兴冲冲道:“我再给他唱首歌,看他会不会还踢?”

张嫣笑,眼泪都快溢出来了。侧过身,双手捧起他的脸,手指在上面温柔摩挲,眼睛罩了一层水雾,迷迷蒙蒙,柔如春水。

天启怔怔,茫然唤道:“皇后。”

张嫣凝视了他一会儿,低头笑叹:“你怎么能这么可笑。”这么可爱,又这么可怜。她垂下眼皮,掩饰着激荡的情感涌动。

“皇后。”他呢喃着唤她,双手握住她的双手,额头抵住她额头。

静静温存了一会儿,他把她抱在怀里,感叹道:“上天真是厚待朕,赐给我那么好的一个皇后,又给我送来儿子。”

张嫣笑着拍他:“儿子是你的功劳。”

他低下头,手指点上她嘴唇,调笑道:“你既这样说,等孩子生下后,是不是要好好奖励我?”

张嫣不说话,轻拍他一下。

天启愉悦地笑了,抱着她缓缓躺下,拉过被子盖在他们身上,埋首在她秀发间,满足地咕哝道:“好了,我们一家三口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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