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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安皇后-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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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
柔和悦耳的中年女音响起,轿子停下。
吴敏仪率先躬身:“参见奉圣夫人。”
奉圣夫人?皇帝的奶妈,客印月?
众女心头一惊,齐齐下拜。
☆、客氏
客氏下轿,在宫女内监簇拥中朝这边走来。有灯笼照着,她在明,女孩们在暗。有大胆的悄悄抬起眼皮,偷瞄她。
客氏穿一身大红遍地金绣牡丹花的衣裙,料子轻薄,裹住丰满妖娆的身材。许是自知体肥的缘故,她走得极慢,却仍让人觉得,这具弹性十足的雪白肉体在颤动,耳边,似乎也能听到轻微的喘息。
最让女孩们吃惊的,是她明明已四十岁,看起来却只二十七八。
“都起来吧。”到了跟前,她道。声音低沉。
女孩们立起身,垂眉低目。
穿大红蟒衣的内侍提灯过来,照亮了这一方天地。青春白嫩的容颜如一朵朵雪莲,在黑夜中盛开,清纯得让人耳目一新。
客氏扯开一个笑容,看着吴敏仪:“这就是今年的秀女吗?果真如花似玉,叫我们这等老婆子看了,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哪里?”吴敏仪笑道,“奉圣夫人雍容华贵,小孩子可比不得。”
这夸人的话听着别扭无比,客氏没工夫深究,转向十位淑女,和言细语,“既入了宫,就是皇爷的人了。在我面前不必拘束,都抬起头来吧。”
女孩们羞羞答答抬头,把眼看她,有新奇,有讨好,有淡然。
客氏一一从她们面前走过,像是检阅士兵的将军,面上浮着一抹和蔼笑意。到段雪娇跟前时,她住了脚,问:“你是不是南京来的,姓段名雪娇?”
段雪娇愕然片刻,低头答是。
“娇小玲珑,眉目柔婉,昭妃娘娘形容得一毫不差。”凝视她半晌,客氏点头笑道,“江南佳丽果然出众,怪不得连陛下都问起了。”
众人艳羡的目光,箭雨般射来,段雪娇窘得无处躲藏,张口想说两句谦虚话,可是客氏已经走了。
她正站在梅月华面前,微笑打量。这女孩听她赞扬段雪娇,心中不服气,挺直了腰杆,抬头对着灯光。
“好标致的女孩!”客氏由衷叹道,“你能选入宫中,真为家乡人争气。”
梅月华受宠若惊,骨碌着眼睛看她,客氏微微一笑,缓缓前走,一边看,一边点头。红缎子鞋踏在青砖路上,无声无息,眼瞅着她已来到跟前,张嫣仍垂首敛目。
“很好。”轻飘飘一句话,客氏也轻飘飘走过,并未有半刻停留。
检阅完毕,她留下几句类似祝福的话,坐上轿子走了。
女孩们回到元辉殿时,仍在骚动,客氏的排场震惊了她们。不过是一个奶妈,再受宠,那也是一个受宠的奶妈,皇后、太后的出行阵仗也不过如此。
“见过大世面了吧?”吴敏仪唇角弯起,笑得嘲讽,“奉圣夫人呢,每天都在乾清宫伺候,从早待到晚,不辞辛苦。现在后宫无主,一切事务都是她在打理。你们见了她,可要多问候问候。”
散了后,方静鸾悄悄拉住段雪娇,小声道:“我怎么觉得,吴尚宫话里有话。”
段雪娇淡淡道:“管那么多干嘛。”
方静鸾笑着掐了她一把,喜滋滋道:“没想到陛下喜欢你这样的,有希望了。”
“胡说什么!”
方静鸾笑得坏坏:“奉圣夫人天天跟着陛下,她说的还有错吗?”
“要死了,什么话你都说!”段雪娇慌忙捂她的嘴。
巡夜的催灭灯,两人不再多说,急急回屋。
第二天午休过后,十位淑女在院内排好,等候指引。吴敏仪没来,来了个新女官,叫刘雪娥,也是四十多岁年纪,端着一张白净面皮,笑也不笑。
她给淑女的拜访名单,跟吴敏仪的,驴唇不对马嘴。
梅月华到刘昭妃那儿,段雪娇到傅淑女那儿,方静鸾对着李庄妃,而张嫣,是西李。
西李的名声,远远盖过这宫里的任何一个女人,包括客氏。用一个词来形容,叫臭名昭着。
她是泰昌帝最宠爱的女人,泰昌临死前一再叮嘱大臣,给这个女人封皇贵妃,将十五岁的皇长子朱由校交由她抚养。
她不满足,想要封后。要求的方式较为特别。当着十三位朝中大臣的命,将朱由校粗鲁地推到病危的泰昌面前,让他提出,给她封后。落到正直不阿的大臣眼中,这分明是要挟,是图谋垂帘听政。
后来的行为更让人坚信她是如此。皇帝刚驾崩,她就把皇长子禁在乾清宫,不让出去面见群臣。在大太监王安和外廷东林党的努力下,这个女人的阴谋没能成功,被发配到冷宫。
据说她性情暴躁,经常殴打凌。辱天启的母亲王才人。王才人死前,留下遗言:“我与西李有仇,此恨难伸。”
据说她抚养天启,也就是当年的皇长子朱由校时,对他颇为苛刻,皇长子每天夜里都在垂泪。
现在张嫣要拜访的,就是这样一位女人。
段雪娇道:“昨天不是说……”
刘雪娥冷冷淡淡打断她:“吴敏仪只负责教礼仪,这些事一直都是我负责,她的话岂能当真?我可不像她,存有私心,今天的名单是抽签定的,保证公平,公正。”
“抽签不该是我们来抽……”梅月华本是顺着接口,一触到她冷冷眼光,开始结巴了,“……吗?”
刘雪娥不再多说,吩咐宫女引领各位淑女出门。临到张嫣时,她道:“贵人恐怕得等一等,西李娘娘今日去万寿寺上香了,约莫午后回来。”
张嫣道:“好。”
刘雪娥掠过她没有波澜的面庞,转身走了。张嫣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让宫女拿来一副棋,自娱自乐。人走得干净,院子里一下静了下来,仿佛能听到紫藤花开的声音。快到中午时,淑女们一个接一个地回了来,聚在一起你说我笑,似乎都很有收获。梅月华少见的罕言寡语。她看得出,昭妃不太喜欢她。不过看到被人遗弃到角落里的张嫣,她心里又快慰不少。
傍晚时分,张嫣才被告知,可以出门了。在两个宫女的陪同下,她走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才走到了哕鸾宫。实实在在的冷宫。再往北,就是紫禁城的北门,神武门。往东,是紫禁城的围墙。人迹罕至。一道一道空空的青砖路,看着实在有些渗人。
西李跟传说中的不太一样,很年轻,不过二十五六,很美,是那种张扬艳丽的美,同类型的梅月华到她面前,恐怕要俯首称臣。她一直卖力地笑,想表现出主人的热情,可是灰败的眼神,无精打采的声音,还是泄露了她心底的哀怨。
谈话中,张嫣获知,她不识字。可能正是因为她的无知,她的身上有一种纯朴的善良。这样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妄想垂帘听政?张嫣越来越觉得,她不过是政治斗争中被人利用的牺牲品。
西李一直欲言又止。似想告诉张嫣什么,又有所顾忌。一旁的赵选侍笑道:“你比今天上午来看我的那两个美多了,你应该去拜访刘昭妃,她在陛下面前还能说上两句。”
张嫣道:“那是我没福气。”她把昨天说好要拜访刘昭妃,今天一抽签,却给抽掉了的事讲了一讲。
西李和赵选侍迅快交换一个眼神。西李垂下头,赵选侍瞥了一眼张嫣身后的两个宫女,笑而不语。
张嫣把一切收在眼底,面色如水。
出门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风风火火跑进门,差点撞到她身上。她忙避开,垂首侍立。那女孩倒不走了,瞪眼看她。
方才慌乱之间,张嫣已瞧清女孩的长相,圆脸桃腮,眉眼像极了西李。
她心里有数,福了一福,道:“参见八公主。”
那女孩冷哼一声,气恼地甩下一句话:“谁是八公主!”转身跑了。
张嫣愕然。走出老远,宫女跟她解释:“那是西李娘娘的侄女,父母双亡,从小就进了宫,西李娘娘本想着配给她儿子,可惜六皇子五岁时得病薨了。西李娘娘疼她疼得厉害,也舍不得将她送出宫外,就一直养着。”
张嫣笑了一笑,心道,看来有必要好好了解一下宫里的事情,不然下回又要闹笑话了。
回去的路一样漫长,宫女不耐烦,就带她抄了近路,走慈庆宫里过。慈庆宫原是太子的东宫,现在没有太子,宫里也没人住,杂草丛生。在这夕阳西下时分,有一种死一般的寂静。张嫣步态悠然,两个宫女却火烧火燎的,一直催她“快走、快走”。看张嫣仍是那样不疾不徐,两宫女小声道:“贵人不知道,打去年冬天开始,这宫里到了夜里就常闹鬼。”
“怎么,有冤死的?”张嫣好奇。
两宫女闭上了嘴。
金色夕阳挂在天边,照的黄瓦透亮,张嫣不经意抬头,却见那高高的宫殿上,有一道火红身影。她吃了一惊,定睛细看,是个穿红色上襦的小女孩,发才齐肩,曲腿坐在房顶上,手托着腮,看着远方。夕阳照着,她只能看到一个孤独的剪影,看不清面容。
好静啊,像入了画一样,张嫣看得呆住。
许久,她回过神来,叫住宫女道:“你们看……”
前方有铃声响。是元辉殿吃晚饭的铃声。两宫女着实急了,一边催促,一边拉着她就往前走。张嫣定定看着那女孩,心头砰砰乱跳。她到底,是人,还是鬼?
☆、初见(一)
第二天,张嫣临到了赵选侍。赵选侍无儿无女,名分低微,住在仁寿宫,比冷宫也好不了多少。
她心灵手巧,张嫣到时,她正在厨房里蒸着饺子。身上还围着围裙。蒸饺的香味四处飘散,能闻得出,有猪肉白菜馅的,有牛肉白萝卜馅的。
两宫女不住地咽口水,落到赵选侍眼里,她笑了一笑,道:“你们走了一路也累了,蒸得多,去吃吧。”
她的宫女上来,拉着两宫女往厢房里走。
她自己携了张嫣的手,一同到正殿里坐下,饺子上来,边吃边聊。两句寒暄话过后,她毫不拐弯抹角,直接对张嫣说:“你这是得罪了客氏啊。”
张嫣道:“我只见过她一面,并不曾有什么得罪之处。”
赵选侍笑:“你长成这样,不用做什么,就已经得罪她了。她比谁都害怕,有一个人出来,把陛下迷得七荤八素,从此不再只听她一人的话。不然你想想,为什么你刚见过她,第二天就被换了地儿?”
张嫣道:“你们这样小心谨慎。难道她在宫中的势力就这样大?”
赵选侍点点头:“她打理后宫事务,处处都有她的人,不得不防。吴敏仪不太听话,就被她撤掉了。”
“她有危险吗?”张嫣忙问。
“不会,吴敏仪背后有王安王大太监。没有人护着,她怎敢在背后说那些不阴不阳的话?”顿了顿,赵选侍又道,“现在宫里有两股势力,一是王安,他是先帝伴读,很得先帝倚重,陛下也信任他,他身体有病,不大进宫,不过二十四衙门都有他的人,就连魏忠贤,也受过他的恩惠。”
“第二个是魏忠贤?”张嫣接道。
赵选侍点头:“他陪着陛下长大,又与客氏结为对食夫妻,两个人把陛下哄得死死的。王安常年不在宫里,他在一步一步鲸吞王安的势力。他跟王安不同,王安从小进宫,在内书堂读过书,为人正直。魏忠贤一字不识,流氓无赖出身,让他掌握大权,可不得了,毕竟陛下还小,根基未稳,阉宦干政的事,我朝又不是没有。”
张嫣是读四书五经长大的,听到这些,心头就有些沉重,有些激愤。
赵选侍冷哼道:“你们这些人中,一定有客氏力保的皇后人选。如果连皇后都是他们的人,那陛下身边,岂不是连一个正人都没有?”她看着张嫣,正色道,“张贵人,昭妃娘娘挑中你,不是因为你长得最美,是因为十个人中,数你最有骨鲠气。这宫里太乱了,该正一正了。客氏一个保姆,嚣张到这种程度,宫里宫外都看不下去。脾气软的当皇后,镇不住她。”
一路回去,张嫣都在出神。待她醒来,又是在一个陌生的园子。花草鲜美,绿柳荫荫,蝴蝶蜜蜂往来翩翩。
她心神为之一爽,问宫女道:“这是哪里?”
“是梨园,慈庆宫的花园。”
又是慈庆宫,她想起昨天那个小女孩。游目四望,却不见昨天那些宫殿。慈庆宫想来倒也挺大。
前方有朗朗读书声,走得近了,见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穿一身竹青色圆领衫,清瘦白皙,一手背后,一手执书,一边走一边读着。两个小内侍哭丧着脸,跟在后面。
宫女拉她行礼,口称:“参见信王殿下。”
朱由检头也不抬,随口道:“免礼。”接着读书。宫女匆忙拉她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等等。”仍是那个纯净的声音。
三女回头,垂首侍立。
由检道:“刚刚想起,我的玉佩丢了,你们帮我找一找,应该就在这片青草地上。”
他身旁的小内侍苦着脸说:“殿下,我帮您找吧。”
“不行。”由检板起脸,“书还没背完呢,接着背。”
内侍无法,结结巴巴地背书。他就像个先生一样,有模有样地聆听,点头。
张嫣和两个宫女猫着腰找玉佩,池塘边,她看见了那块白白的东西,急忙捡起,递给宫女。
内侍书背得磕磕绊绊,由检恼了,训斥他:“读书有什么好害羞的?若是唱曲儿,你倒高兴。”
宫女捏着玉佩不敢上前。
“不用背了。”由检叹气,内侍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又兴冲冲道,“你陪我对对子,我出上联,你对下联。”
内侍抓抓脑袋,道:“奴婢,奴婢愿闻。”
由检看着红通通的天边,道:“云霞天结彩。”
内侍想了半天,灵机一动,对道:“乌龟池生儿。”
两个宫女掩口娇笑。由检笑骂两声:“蠢材。”而后看向宫女,指着其中一个道:“你来对。”
宫女瑟缩低头,由检扇柄一转,指向张嫣,道:“你来。”
张嫣张口道:“山秀地呈文。”
由检见她不假思索,对得工巧,心中欢喜,走近她,又出一对:“花月为知己。”
张嫣应声对出下联:“文章似故人。”
由检不想她如此才思敏捷,惊了一惊,道:“你抬起头。”
十一二岁的少年,才到张嫣下巴,张嫣只需微扬起头,便能俯视他。由检又是一惊,目不转睛看了半晌,方道:“宫中应该没有你这样人物,你是秀女?”
张嫣颔首:“殿下明鉴。”
由检立马移开目光,拱手道:“失礼。”
张嫣回了一礼,道:“民女告退。”宫女将玉佩交给内侍,转身随着她走。才行两步,又听身后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儿?”
张嫣回身,报了姓名。
“张嫣。”由检重复一遍,笑道,“我记住了。”
张嫣平静转身,缓步前行,心头却微微有些颤动。赵选侍跟她说,魏忠贤这几天一直引导皇帝出宫各处游玩,防止他在选后前,听到任何关于淑女的消息,刘昭妃至今未见着一面,未递进去一句话。
信王跟皇帝手足情深,如果给他留下好印象,选后也算多了一分把握。
她心头的这份把握,第二天即被无情击碎。李雪娥未给她任何拜访机会,只让她待在元辉殿。她猜,昨天见到信王的事,两个宫女应该向上面汇报了。信王这两天内,恐怕也见不到兄长了。
赵选侍跟她说过那番话后,她心里明朗许多,知道是客氏在后主使。虽然知彼,却也无能为力。客氏树大根深。她的一个微小举动,都有人从旁窥视。
无聊待到傍晚,她想起那个红衣女孩,起身向门外走去。李雪娥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叫住她道:“贵人这是去哪儿?”
张嫣道:“门外走走。”
“还是不要了。”李雪娥拒绝得干脆,“天晚了,该吃饭了。”
张嫣微扬起头,傲然看她,“为什么其他淑女可以出去一整天,我却连大门都跨不出去?给我一个理由。”
李雪娥语塞。她很快软下声音道:“要出去也可以,我找人陪你。”
“不用。”闲闲抛下一句话,张嫣利落出门。
慈庆宫依然荒凉冷落,她找到当日那座宫殿,抬头望去,并不见那女孩。她懒得回去,闲逛了一圈,也顺着梯子爬上屋顶。
高处的风光立马不同。站在屋顶,沐浴在金色的夕阳中,她看得到三大殿的废墟,看得到坤宁宫里随风摇摆的茉莉花,满满堆在枝头,如白雪绽放。
转过身,遥遥远望东方,东华门外,是北京城喧嚷的集市,芸芸众生来来往往。而她,现在正站在帝国的中心,高高环视一切,冷清无比。
风吹动她白绫束腰裙子,荡起一层又一层波纹。她把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微笑抬头,却见蓝蓝的天空中,一个扎着大翅膀的身影,顺着风向自己急速飞来。
她瞪大眼睛,那……那真的是个人,她没看错,那竟是个人!长这么大,第一次见人在天上飞,她呆住了。那人喊了一句:“小心哪!”她听见了,可她已来不及动。眼睁睁看着他冲自己俯冲而来。
她以为她要被他撞飞到地上,结果没有,他手臂一伸,揽住了她的腰,抱着她一起飞了起来,慌乱之间,她抬眼看他,是个长相柔和的小少年,面容清瘦苍白。他并未看她,皱眉看着前方。
在高空中飞,张嫣有些眩晕,风很大,她紧紧闭住嘴巴。飞过三大殿,飞过西六宫,飞入一大片海棠花林中。正是花开季节,粉白花瓣漫天狂舞,迷得张嫣睁不开眼。她一开口,就被风呛住了,话语断断续续:“停下……停下来。”
“这个,我停不下来,只能等它自己停下来。”少年的声音慢慢的,微带沙哑,天生地慵懒。
他的姿态也很懒,在香香的花雪中飞来飞去,他喜欢得瞪大眼睛,左看右看。一点也不担心掉到河里,或是挂到树上。他不老实,一直乱动,张嫣真怕他一个手松,把自己摔下去。看看风小了,飞得低,底下又是一片软软的青草地,张嫣道:“你放开我,我自己跳下去。”
“等等!”少年低头注视着这个大翅膀,严肃道,“它在降落。”
☆、初见(二)
他们果然慢慢下降,最后稳稳落在青草地上。少年松开她,检视大翅膀,这里敲敲,那里摸摸。张嫣这才看清,那翅膀是用伞布、竹条和木棍撑起的。简简单单三样东西,却能带人在天上飞,张嫣心内称奇,忍不住问道:“谁做的?”
“我啊。”少年爱答不理。
“你是木匠?”张嫣打量他,一身白绫道袍,半新不旧。
少年愣了一愣,抬眼看她,点头道:“是。”说罢,又摆弄翅膀去了。
“小木匠,”张嫣环视这片茫茫海棠林,语气微恼,“你把我带到什么地方来了?”
“你放心,我们还在宫里。这里是回龙观。”摆弄好了,少年拉着翅膀走到她身旁,歪头看她,“你是宫女?”
张嫣这才有机会看到他正脸,出奇得清秀儒雅,像个小书生。似乎,他对于冲撞她这件事,没有丝毫歉疚,并非不懂得礼貌,反倒像是一种长期居于上位,对身份较低之人习惯忽视和冷漠。
“是。”她点头。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笑也不笑。
“那就好。”少年浅浅一笑,右脸颊现出一个小小的梨涡,“出了回龙观,就是御酒坊,你应该知道回去的路吧?”
张嫣眨了眨眼睛,硬着头皮道:“知道。”
“走吧,我送你出这片海棠林。出去,你就看见回龙观的大门了。”少年说完,率先向前走去。
张嫣跟在后面。
海棠纷纷扬扬,下雨下雪似的,往地上飘落。一只黄莺划过少年眼前,穿过花雨,停在远处枝头歌唱。少年想抓它,脚步轻盈,走得飞快。张嫣不疾不徐,一贯得从容优雅。不大一会儿,两人就拉开距离。
少年意识到了,驻足等她,可是张嫣仍像在元辉殿学走路似的,目视前方,一板一眼地走着。丝毫没有加快脚步赶上他的意思。
少年鼓了鼓嘴,丢了翅膀,上树,捉鸟。
他行动敏捷,三两下就上了树,悄悄往黄鹂停驻处移去,粉白海棠花开满枝头,隐去了他白色身影,只露出黑溜溜发光的眼睛,和红如樱桃的嘴唇,小黄鹂犹不自知,仍纵情歌唱。
他倾身伸手去抓黄鹂羽毛,黄鹂受惊,叫了一声,展开翅膀飞走了。他一个不稳,从树上摔了下来,屁股着地,疼得龇牙咧嘴,却不吭一声。半晌,仍嘻嘻笑着爬起来,寻觅黄鹂身影。
张嫣就在他身后,看都不看他,摊开手掌,手掌上一方白色香帕,香帕上蠕动着一条青虫,黄鹂大概饿的厉害,也不惧人,就飞了过来吃虫。张嫣慢慢缩回手到胸前,另一只手同时迅快伸出,捉住了黄莺。
她扔了罗帕,一边逗着鸟儿,一边往前走。少年慌忙跟在后面,连连道:“你好厉害啊。”他眼瞅着黄莺,几次伸手想摸一摸,都忍住了。看张嫣对这鸟并无爱恋之态,他舔了舔嘴唇,带些请求道:“给我玩一玩。”
张嫣两手托住鸟举高,手一松,放鸟儿飞走了。
“哎……”少年惋惜看着鸟儿飞远,回头看向张嫣,跺脚皱鼻子,“你!”
“你自己去捉啊。”张嫣淡淡瞅他一眼,绕过他往前走。
“哎,你是哪个宫里的?”他追上前质问。
张嫣头也不回,“我是哪个宫里的,有必要跟你说吗?你又是谁?”
他跳到张嫣面前,堵住她去路,傲然挺身,道:“我也是宫里的。”
张嫣点头,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哦,你是哪个宫里的内监?”
少年瞪起眼睛,愤怒得不得了:“什么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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