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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安皇后-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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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她不记得任何人。任何人的接近都会让她吓得像老鼠一样,哧溜一下躲到墙角里,缩住身子瑟瑟发抖。若强行接近,她又会化身猛虎,扑上来又咬又打。

没奈何,天启只得等她睡着后,让李清和诊断。

“她脉象平和,身体无疾,病在这里。”李清和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难道说……她疯了?”天启瞪大眼睛。

李清和点点头:“差不多。良妃娘娘是个情绪大起大落的人,我查过她的病历,一年前公主夭折时,她就已经精神错乱了,一直都在服用安神的药,那只是暂时压制。现在皇子不幸夭殇,旧病新疾一起来,她被击垮了。”

天启愣了半晌,唯叹一声:“可怜。”

从此他没踏足过承乾宫。

良妃的衣食供给照旧,每月也有固定的药钱。张嫣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心中甚觉惨然,时常和段雪娇一同去看她。

每次去,还未进门,就听梅月华那带着哭腔的呆滞的声音接连不断地传出:“陛下……陛下……孩子……”

空无一人的院落里,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回响,梧桐树上的乌鸦听到,“呀呀”叫着飞走了。

张嫣扑簌簌掉下泪来,段雪娇把头别向一边,眨巴着红红的眼睛。

正殿里静悄悄的,服侍的人不知都溜到哪里去了,梅月华披头散发坐在床上,抱着孩子衣服絮絮独语,听见脚步声,缓缓地把头抬起来,黑幽幽的眼珠直盯着朝她走来的两个人。

“月华,”张嫣在窗边的杌凳上坐下,微微一笑,轻声说,“还记得我是谁吗?”

段雪娇小心翼翼坐到床尾,梅月华怯怯瞧了她一眼,往角落里退去,把身子缩成一团,头低低埋在膝盖里。

张嫣和段雪娇相视一眼,齐声叹息。

梅月华盯着张嫣看了一会儿,眼睛忽然睁大,拿手指着张嫣,激动得语无伦次:“你……你是那个大美人……那个最美的姑娘……元辉殿里……投毒。”

张嫣又惊又喜,也不管什么“投毒”了,慌忙应道:“是我是我。”

梅月华身子一抖,哆嗦个不停,眸光渐转幽深,闪着惊恐的光芒,“你的孩子……你的孩子……走开!”她忽然发疯般大叫起来,“走开!不要害我的孩子!”接着又放声大哭起来,凄凄厉厉,不忍卒听。

张嫣讶然,段雪娇神色一凝。

出来后,两人各怀心事,垂头不言。将要到坤宁宫前时,张嫣忽叹:“走了一个月,宫中竟发生这样的事。二皇子从前胆挺壮的,怎么忽然怕起猫来?难不成被吓过?”

她抬头看向段雪娇。

段雪娇坦荡荡地回视她:“也许。宫里养了这么多猫,一到春天就叫个不停,小孩子以前没听过,乍然一听,难免被吓着。”

张嫣接着问道:“良妃常抱着孩子去你那走动,之前你可曾看出什么端倪?”

段雪娇思索片刻,淡然应道:“没有。”

“那天晚上也很奇怪,承乾宫里的宫女说,外面有猫叫。猫都被陛下赶到一块关了起来,哪来的猫?问过看守的内侍,也说没有猫逃出来,这到底怎么回事?”

张嫣移目看向前方,蹙眉念叨。

“谁知道呢,也许是哪里跑来的野猫吧。”段雪娇平平道。

神不守舍地回到翊坤宫里,段雪娇抬头一瞧,已经有个人在正殿里等她了。

“娘娘。”李雪娥冷着个脸,福了一福。

段雪娇无精打采地进了屋,看也不看她,“什么事啊?”

“是不是你做的?”李雪娥追到她身后责问。

段雪娇霍然转身,冷冷瞧着她,“注意你的身份。”

李雪娥冷哼一声,不无讥讽道:“摆什么谱?你可别忘了,你能做到这个位置上……”

“没有你们,我照样可以。”段雪娇漫声打断她的话。

李雪娥再次冷哼一声,闭口不言,面色不忿。

段雪娇无力地坐到椅子上,神色转为哀伤,半晌,她低低道:“不是我。”

“除了你还能有谁?”

段雪娇似要反驳,终归于无声,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明明才十七八岁,那张脸却已失了鲜活,像蜡像一样惨白死板,那对本不明亮的褐色眼珠现在更黯淡了,安在一个四五十岁的老人身上也丝毫不违和。

“不信罢了。”她低低道,“我没那个力气了。”

李雪娥沉默一阵,转身向外走去。

“你们小心,”段雪娇在她身后说,“良妃在皇后面前开始胡言乱语了。”

李雪娥脚步迟缓了一些,接着头也不回,快步离开了。

“月华!”段雪娇深沉地叹一声气。

那天之后,张嫣脑海里一直回响着梅月华惊恐的声音,越想越觉可怕和愤怒。

“怎么可能呢?”她喃喃自语。

“她为何怨恨上我?”

“难道我一直误解了段雪娇,她才是客氏当年选中的人?”

各种思绪纷至沓来,扰人心烦,她吐出一口气,清心静神,坐回到椅子上。

“娘娘!皇后娘娘!”高永寿像脱了弦的箭一样,飞跑进门,风一样吹到她面前,满脸通红,捂着心口气喘吁吁。

“发生了什么事?”张嫣起身问道。

“张菊英……”高永寿咽下一口气,激动地大叫道,“找到啦!找到张菊英啦!”

“什么?”张嫣简直不敢相信。

“终于找到她啦。”高永寿高兴地在她面前蹦来蹦去,蹦了一会儿,他安静下来,咬着指头问,“娘娘,你怎么不高兴?”

“我当然高兴。”张嫣笑一笑。

“皇后。”天启沉稳地踏进门来,“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看见高永寿,他不由笑道,“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高永寿知道他们俩有话说,忙忙告退。

“陛下。”张嫣上前施礼。

天启一把拉起她,“高兴么?等顾显把她送进宫,随你处置。”

张嫣甜甜一笑,问道:“在哪找到的?”

天启疑惑地说:“在京城的北门口。今天早晨,她扮成乞丐试图出城,被认了出来。按说她这段时间一直潜藏在京里,应该知道全城都在通缉她,怎么还敢出来?可能是憋不住了。”

张嫣沉吟片刻,道:“我也觉得奇怪,且等她人到后再说。”

张菊英下午即被带到,捆了手脚,扭送到元辉殿里。这宫殿自选后之后就没再用过,冷冷清清。锦衣军分立两旁,天启和张嫣坐在正厅中央。两人俱都面沉似水,一眼不发地瞧着她。

张菊英除了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外,一点不像个犯人,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地下跪,叩首,声音清朗:“司药房张菊英参见陛下,参见皇后,陛下万岁万岁万……”

“好了。”天启阴沉地打断她。

张菊英闭口不再言,眼睛盯着地面。

“朕问你,”天启顿了顿,眼中划过一丝狠厉,“这段时间你藏在何处?”

张菊英有片刻的犹疑,没有立即张口。天启察觉到,厉声道:“老实回答!”

“在指挥同知梅圣通府上。”张菊英哑着嗓音,轻飘飘地迅快地吐出一句话。

天启和张嫣同时倾身向前,两人互看一眼,俱都惊愣。

☆、良妃

“奴婢是良妃的人。”张菊英抬起头,大无畏地看着他们,接着说。

“捶腰时做手脚,是受良妃娘娘指使。她听说皇后娘娘腰痛后,故意让皇后娘娘的使女看到奴婢按摩手艺高超,接着皇后娘娘果然找了奴婢。”张菊英麻木不仁地说完,眼皮垂下,平视前方。

“你好大的胆子!”天启拍案而起,三两步走到张菊英面前,一脚将她踹翻在地,“混账东西!除了良妃还有谁?”

他胸膛剧烈起伏,厉声责问。

张菊英捂住肚子蜷缩成一团,五官扭曲得变了形,一张皱巴巴的脸惨白得像庙中鬼脸,嘴巴张了几张,都没有说出话来,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呼吸困难。

“陛下!”张嫣察觉出不对,慌忙起身过来。

张菊英全身抽搐,眼睛瞪得老大,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大殿里。内侍宫女全都围上去看,吴敏仪脸色肃凝,断然道:“像是服用了砒霜。”

“快去找李清和来。”张嫣急声吩咐王体乾。

天启蹲下身,冷静而迅快地问:“还有谁?说出来,我饶你族人不死。”

“没……没有了。”张菊英呻。吟着,发出好似从地狱传来的阴凄凄的声音。

“翠浮是不是你们的人?”张嫣扑上前大声问。

张菊英伸腿挣扎了两下,倒在地上不动了,眼睛仍大大睁着,看着天空。

张嫣跌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她,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良妃。”天启眯起眼睛,咬牙吐出这两个字,停顿片刻,霍然起身,“摆驾承乾宫!”

他扶起张嫣上了辇,始终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张嫣从没见他如此生气过,双手交握,坐立不安。

“你不用替她感到为难,想想她对你做的事!”天启一出口就是火气。

“万一冤枉了她呢,张菊英说的含糊不清。”张嫣眉头紧锁,踌躇不定。

“她一定有参与。”想起梅月华当时曾在他面前提起地震,还说自己没事,天启又气又愤,再看张嫣,不觉满心愧疚,垂头叹道,“我对不起你。”

“这些就不用说了。”张嫣伸手覆上他的手。

天启反手与她十指交握,面向前方,道:“希望能从良妃嘴里问出点什么。”

辇车刚到承乾宫门口,两人就听得外面一片混乱,宫女的叽叽喳喳声此起彼伏。良妃自疯掉后,经常闯祸,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张嫣已经淡然。天启第一次来,不由皱紧了眉头。

下了车,他大踏步进门。宫女看见皇帝,一个个目瞪口呆,原来要干什么都忘了。其他人安静下来后,梅月华惨烈的叫声愈发突出了。

“怎么回事?”张嫣忙上前问。

“也就是一转身的功夫,不知道娘娘吃了什么,嘴巴和舌头都肿胀了,奴婢们正要去请太医呢。”一个小宫女惴惴回道。

“什么?”张嫣喃喃说着,快步走到屋里。天启略一停顿,对王体乾道:“李清和来了,让他直接到这里。”

梅月华被三四个壮实的宫女按在椅子上,吐着舌头嗷嗷乱叫,双手双脚奋力向外乱拨乱动,做着无用的反抗。

张嫣不敢近身,站在不远处瞧去,梅月华的口舌岂止肿胀,上面起了无数白泡,有的已溃烂出血。

张嫣当即别转过头,以手掩口。余光瞥到天启正进来,她忙忙迎上前,抓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拉他转身,口中说着:“陛下,我们先出去吧。良妃现在情况不好,等太医看过再说。”

“怎么了?”天启回眸瞥去。

“别看了。”张嫣忙忙拉他走开。

天启大约明白是为什么,任由她拉着走。

到院子里,张嫣问小宫女:“到底吃了什么?”

“回皇后娘娘,”小宫女福一福身,指着墙角里一盆青翠欲滴的草木,“就是那个。”

“那是什么?”张嫣问。

天启缓缓道:“滴水观音,有毒的。”

张嫣气急,“你们是怎么看人的!?”

小宫女慌忙跪下,嗫嚅道:“我们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它有毒,原来都是在院子一角养着,今儿也不知道被谁搬到了屋里。”

“这宫里的管家婆呢?”张嫣又寻觅了一圈,还是不见李雪娥的身影。

“她去针工局领今年的夏衣了,刚走没多久,奴婢已让人去叫了。”

“她走了之后,良妃才误食的吗?”

“是。”

张嫣皱起眉头,不再言语。这真是客氏和她奴才一贯的做法,蠢笨得如此明显,可就是让你抓不到证据。

李清和很快来到,开了解毒的草药,宫女给梅月华外敷后,梅月华终于不叫了。此前她已喊了约莫一个时辰,嗓子早哑了,见了天启,仍是不顾一切地扑到他怀里大哭,天启冷冷将她甩开。她吓得不敢吭气,缩到墙角里,任谁喊都不出来。

李清和临走之前,留下一句话:良妃娘娘以后可能没法出声了。

回到坤宁宫时,正是掌灯时分,高永寿哼着小调,欢快地跑来跑去点灯,见到帝后垂头丧气地进门,这个没眼色的家伙上前行礼,笑嘻嘻道:“皇上万岁,皇后千岁。”

天启一言不发地从他身边走过,进了暖阁。

张嫣默默跟在后面,高永寿悄悄拉住她,低声道:“那个老妖婆,供出来了吗?”

张嫣摇了摇头,扯过袖子进了暖阁。暖阁里尚未点灯,一片昏暗,天启就在这阴影里坐着,揉着额头沉思不语。

张嫣相信,他跟她一样看到了巧合。不过在他眼中,巧合也只是巧合而已,或许会有一丝怀疑,但也被掩埋在证据的缺失下了。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她还要那么愚蠢地跟他吵吗?或许客氏现在正在家里,举着酒杯,期待地幻想着那一幕。

张嫣走到他面前,舒缓地给他按摩着太阳穴,轻声问:“累了吗?”

“还好。”他握住她的手摩挲,嗓音黯哑。

“最近朝廷不安宁,你每日纠缠于政事中已够累了,现在后宫又来添乱。”张嫣温柔地瞧着他,“累了先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皇后,”天启皱起眉头,喃喃道,“我脑子里很乱……”

“我知道,陛下。”张嫣轻轻抚摸着他眼下青影,双眼看着他双眼,认认真真地,轻声细语地,跟他说,“孩子已经没了,再怎么样也换不回来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再追究下去,也只是为了发泄愤怒。我不想我们之间再因为任何外人争吵。”

天启站起身,一把抱她入怀,下巴靠在她秀发上,眨巴着红红的眼睛。

—:文:—“嫣儿,”他亲吻着她额头,喃喃叹息,“你真好!”

—:人:—张嫣没有他的激动,脸色木然。

—:书:—“你放心,我不会再让她进宫。还有良妃,着实该死!”

—:屋:—“陛下,”张嫣在他怀里抬起头,轻轻道,“饶了她罢。”

天启道:“她做了这种事,岂能饶恕?”

“她已经这样了,还能怎样呢。”张嫣说着,心中暗叹,他一定认为梅月华是凶手,客氏无辜,哪里知道梅月华不过是个帮手呢。

“就当为我们以后的孩子积攒功德吧。”她看天启面色犹豫,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暗中向老天祈求。

三月十日,天启下旨革去梅贵妃冠服,废除宫妃称号,贬为宫婢,幽禁于冷宫一号殿,梅氏家人革职为民,不得再居京城。

梅月华被赶出承乾宫的那天下着小雨,她死死抱住门框不走,宫人连拖带拽硬把她拉了出去,她发了疯,在雨里撒泼打闹,被宫女连甩几个巴掌后安静了,抱着去世的儿子女儿的衣服抖抖索索跟在人后。道路两旁的宫殿里都有人围观,有的懒洋洋地瞧热闹,有的背过身抹泪。雨越下越大,梅月华抱紧双臂,把头低低埋着,偶尔转一转眼珠,怯生生地瞧那些人一眼。

路过哕鸾宫时,徽媞不顾西李的阻拦,冲出去把撑开的伞塞到梅月华手里。梅月华惊恐地避开,不敢接。

“拿着吧,皇嫂。”徽媞泪眼模糊,“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八公主啊。”

梅月华偷偷打量着她,眼睛纯真清澈,就像她刚进宫时一样。

“你为什么要进宫啊?”层层雨帘里,徽媞冲她大喊。

罗绮跟着垂泪。雅秀低垂下头。感觉到一道谴责的目光,她讶然抬头,蒙蒙细雨中,只看到一个纤细的宫装女孩背影,依稀是段纯妃。

夜色降临时,雨慢慢停住,雨后的茉莉清香弥漫全院,张嫣独坐在窗下翻书。吴敏仪缓缓走到她身边,放下茶盘,轻声道:“娘娘,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吗?”

张嫣抬起头,幽幽的目光看着烛火,“不然呢?”

吴敏仪喟然一叹:“还是让她跑掉了。”

张嫣沉默片刻,轻轻开口:“张菊英应该有家人在她手里,不然不会如此不惜命,看来客氏早就为自己留好了后路。良妃突然发疯,中毒的时机又那么巧合,正好替她顶罪,应该是她的人下的手。你看,即便她不在宫里,也能做到这般,可见树大根深,轻易是斗她不倒的。”

吴敏仪点头:“也是。其实现在这样也好,陛下赶走了她,赶走了魏忠贤,慢慢地她的势力也就垮了。”

张嫣合上书,站起身来,在殿里缓缓踱步,面色平静如水,眼睛里闪着冷厉的光芒,“岂止要她走,我要让她偿命。慢慢来吧,陛下这里不能催他太急,催急了适得其反。魏忠贤一走,他的势力也会慢慢地垮掉的,外廷对他看不惯的大有人在。等他们的感情慢慢淡了,外廷的人再上疏弹劾,不怕不能改变陛下的心意。”

吴敏仪笑道:“这还不是早晚的事?”

张嫣微微一笑,想起什么旋即收住,抚摸着肚子,心头涌上不安。

☆、隐患

这一年的二月下旬,李雨灵被诊出怀孕三个多月。看到天启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张嫣也为他感到高兴。李雨灵册封为成妃,搬进了长春宫,和段雪娇毗邻而居。天启偶尔偕同皇后去坐一坐,大多时候还是到坤宁宫走动,白天张嫣陪着他批阅奏折,晚上同床而卧,俨然一对民间小夫妻。

三月末的一天,他在坤宁宫用过晚膳,张嫣照例拉着他一同看书,他嫌烦闷,牵着她出了坤宁宫,到后面的宫后苑散步。

夜空满天繁星,天启束手立于庭中,抬头凝视,六等星清晰明亮地挂在天边,他意识到,夏天快要来了。

感觉到张嫣那双大眼睛一直在看着他,天启低下头,笑问她:“怎么了?”

张嫣微微一笑:“陛下这样,我很高兴。”

“怎样?”

两人沿着石径小路缓缓前走,暮春的夜晚鸟语花香,更显得四下静谧。

张嫣微一沉吟,道:“不再像个小孩子,也不若以前贪玩,好像已经收了心,专注于政务上了,我说的对不对?”

天启抿唇一笑,淡淡道:“那是你从来不了解我。”

张嫣一惊,立在了原地。

天启仍缓缓前行,走到一丛牡丹花旁站住了,伸手摘下一朵大如手掌的胭红花朵,低头嗅了嗅,微笑看向张嫣,走回去戴在她头上。

“跟你很配,端庄又美艳。”天启歪头看着她,手移下来时,轻轻摸了摸她耳垂。

张嫣不知不觉红了脸,竟不敢跟他含笑的星眸对视。

“走吧。”天启握住她的手,原路折回去。

回去的路上,张嫣道:“对了,陛下,吏科都给事中现在由谁接任?”

她知道,由于皇帝迟迟不批复周士朴的接任,吏部只好将人选重新换成阮大铖。但是阮大铖只在任上待了一个月,就辞职不干了。她悄悄嘱咐八公主向卢象升打听原因,得到的答复是,朝中之人都怀疑阮大铖是交通了魏忠贤和他身后的齐楚浙三党才谋得此职,阮大铖承受不了舆论压力,自己离了职。

天启道:“吏部推举了魏大中,我已经批复了,魏大中不日就要上任。”

“可是魏大中也是高攀龙的弟子呀。”

天启嗤笑道:“你还能指望赵南星推举其他人吗?”

张嫣越来越摸不清楚他了,他似乎对东林党遍布朝野这种情况很愤怒,却又表现出一副不理不睬的态度,是时机未到?还是向现实妥协?

她倒不觉得有什么,古往今来,拉帮结派这种事就从不断绝,用谁不是用?比之三党,东林党更正直,更廉洁,即便没有东林,其他党派不也是一样任用私人吗?

她正想和天启探讨朝廷之事,他忽然笑道:“你还挺关心外廷的。”

张嫣柔柔道:“这不也是因为陛下吗?如果我不多读史书,对朝廷之事不闻不问,那跟陛下在一起还有什么可说?时间一长,陛下就该厌倦我了。”

天启道:“我宁愿你不知书。”

时间像倾泻在指间的日光一样,平静祥和地划过。天启每日在乾清宫批改奏折的时候,张嫣依然陪在身边。她现在有些明白天启为什么去做木工了,换了她,她也要发疯了。大明朝的官员最热衷的不是为民请命,而是相互指责谩骂,骂的内容极端无聊,例如某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不奔父丧,某个寡颜廉耻的家伙流连妓院。工部说户部管不好账,户部骂兵部募不来兵,兵部揭发吏部结党营私……

这感觉就像一群苍蝇在底下嗡嗡乱叫,但凡是个有脾气的人,都不会耐心地走进去为他们调解,因为那会引来更强一波的争吵,直到最后混淆了原委,颠倒了黑白。

这样的奏折,天启都是一言不发地快速浏览完,扔给王体乾,吩咐道:“你们看吧,批红后再呈上来念给朕听。”

这样他就可以节省时间去处理一些真正的大事。

往常魏忠贤在时,他都是这么做的,现在麻烦了一点。王体乾并不能够把握他的心思,批的红总是不合他的心意。王体乾优柔寡断,而他需要的,是像魏忠贤这样勇于担当、果敢决断的助手。

黄河水是能灌溉,但也会决堤,魏忠贤最近气焰太嚣张,须得压一压他。

他拿起这一类奏折中的最后一份,粗粗扫了一眼,正要扔给王体乾,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唇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

“好!好!”他似乎是太激动了,竟站起身来,轻轻弹着折子往门口光亮处走去。

张嫣和王体乾互看一眼,默默跟在后面。

“王体乾。”皇帝含笑唤了一声。

王体乾急趋上去:“奴婢在。”

“你来看看这份奏折。”

王体乾双手接过,摊开来看。天启思量着,在殿中踱步。

感觉到皇后的目光看过来,王体乾微一点头。张嫣笑笑,施施然走到天启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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