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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安皇后-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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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五日的早上,飘了一夜的大雪依旧未停。顺天府衙门口,两三个差役手持扫把闷头扫雪,很快扫出一条路来。街道两旁的住户吃过早饭后,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议论今天要审理的案子,一个奸淫未遂的案子,于三天前的夜晚发生在高坡胡同朱家卖油铺后面的废弃屋子里。

“听说是宝善酒楼家的相公,才十六七岁,就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儿,家教欠缺啊。”

“不是说他们上头有人吗?怎么闹到对薄公堂?”

“马大人是清官,好官,犯在他手里,你就是找天王老子也没用。何况这郁家相公奸的不是别人,是这衙门里当差的朱重娘子。那朱重是个火爆脾气,也恰恰好,那天晚上该他巡夜,听见铺子后有声音,以为家中闹贼,跟过去一看,原来老婆被人盗了!当场把郁家哥儿打了个稀巴烂。”

人群里七嘴八舌发出议论,一身便装的顾显听了,微微一笑。他再次朝飘雪的街道看了看,还不见公主身影,便走到角落里看着公堂。

击鼓过后,两排衙役以棍击地,口呼“威武”。一身孔雀官服的马士英走了出来,面容严正,长髯飘飘,威风八面坐定后,执板拍案:“带犯人!”

郁公孙两眼乌青,衣衫破烂,依旧,在寒冬腊月里摇着一把白纸扇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畏畏缩缩的差役,都是他家里打点过的。看他样子,不像是犯人上公堂,倒像是公子哥巡视妓院。

不过,若仔细观察,看以看出他两条腿挪动得极其僵硬,想必在牢里这两天,朱重没少“照顾”他。

美男子就是美男子,即便被打成猪头,摆着一张酷脸,也叫衙门口的各年龄妇人看得春心萌动,母爱泛滥。男的也啧啧赞叹。

被告郁公孙招摇一圈,走到厅堂中央,玉树临风地站立。旁边是跪着的原告朱重,头发稀疏,脸上坑坑洼洼,跟他一对比,简直癞蛤蟆遇上天鹅。在场的女人顿时同情起朱家娘子,同时也深深怀疑起“奸淫”一案的真实性来。

鉴于马士英软硬不吃,加上舆论影响不好,郁家只来了几个下人,等着待会审完案后领人回去。

案子审起来很简单,因为郁公孙供认不讳。不过他可不承认什么奸淫。

“我们是,”他眉头一挑,无限风流地说,“两情相悦。”

“呸!”朱重唾他一口唾沫,跳起来就要揍他,“那是我老婆,你他娘竟敢说这话!”

差役拉住激动的他。

公孙环视公堂一圈,悠悠地说:“诸位,难道你们看到一块好羊肉落到狗嘴里,能忍心不施以援助之手?”

围在门口的男子无不心领神会,爆发出一阵狂笑。

☆、搬家

马士英面色不变,声音依旧平缓威严:“你既承认,依《大明律》,本该监禁三天,打一百板子,姑念你认错态度诚恳,打三十板子放了!”

说罢,扔下一个令牌。

两边衙役无比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要替兄弟报仇。

“且慢!”郁公孙高高举起折扇。

“犯人还有何话要说?”马士英问。

公孙从怀里摸出一封粉色笺纸,轻蔑地看了朱重一眼,朗声对堂上老爷说:“这是孙氏约我的信函,既然你情我愿,如何算是奸淫良家妇女?”

门口一阵喧哗,朱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怒指公孙:“你一派胡言!”又慌慌地跪下泣道:“老爷,我家娘子大字不识一个,平时找钱算账还是小的手把手交的,何曾握过笔、沾过墨?这定是他为了脱罪伪造的证据。”

公孙抖开信,睁大眼睛道:“这上面都写了,朱家油铺小娘子,莫非你有两个娘子?”

马士英道:“呈上来。”

衙役呈上。马士英展开一看,上写:“妾身乃朱家油铺孙氏,慕君高姿,寤寐思服,愿与君良宵共度,以解相思之情。若有意,请于三日晚子时到铺后仓房一见。”

写得浅白,大胆,估计怕草包郁公孙看不懂。

“既如此,”马士英放下信,“传孙氏。”

不多久,孙氏扭着一双三寸金莲来到。妇人家没见过世面,又自知理亏,羞赧地把头垂着。她本就生得单薄风流,这下更显得风姿绰约,看得在场男人心痒难耐。

顾显把眼一看,确实是那个偷窥公主的妇人。

公孙见了她,一双含情目贼亮,声音也变成他母亲的苏州口音,软软糯糯:“小娘子,你来得正好。你快说,是不是你我两厢情愿?”

孙氏看也不看他,跪下禀道:“奴家不认得他。”

公孙眼睛睁得圆圆:“那天夜里你见了我可亲得很呢……”那天夜里黑灯瞎火的,他一进去,孙氏就抱住他,急不可耐地说:“心肝,想死奴家了。”

马士英举起信问:“这封信可是你所写?”

孙氏慢慢地抬起眼皮,偏头看了看,柔柔地说:“奴家不识字,从不曾写过什么信。”

马士英又传左邻右舍来问,都说孙氏出身贫寒,并不识字。

真相大白,公孙被结结实实地盖了三十大板,可怜一个鲜嫩少年,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倒也硬气,咬紧牙关,不吭一声。孙氏被丈夫拉走,临出门时,回头投给他怜悯一瞥。

打完后,众人散去。家丁哭哭啼啼地上前抬他。公孙没好气道:“我自己能走!”扶着腰,一瘸一拐地出门,走入茫茫大雪中,背影看着好不可怜。

顾显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

铃铛声传来,公孙抬头望去,一个披白裘的少女骑马翩翩走来,笑得如花灿烂。他一时看得呆住,直到她走到他面前,扬起头,意气风发地笑道:“公孙,还好吗?”

他立即醒过神来,“是你?”

“接着!”徽媞扔给他一个白色药瓶。

公孙下意识地双手接住,“什么?”

徽媞笑道:“创伤药,从太医院拿出来的,抹上就好。”

公孙哼一声,口气不善道:“你会有这么好心?”

徽媞握紧缰绳,依旧和颜笑道:“三天后,老地方见。”

公孙追在她身后大声说:“我不会去的!”

徽媞勒马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去的话,就是今天的下场!”

公孙呆了片刻,猛然上前一步,瞪大眼睛愤怒地盯着她,“什么,你……”

“慕君高姿,寤寐思服。”徽媞吟完,把笑容一收,淡淡道,“我能把你送进去一次,就能把你送进去第二次。”

“你真狠毒,我何曾得罪过你?”公孙咬牙切齿。

徽媞失笑:“上次找人暗算我的是谁?”

“那也是你无缘无故先泼我的,那可是热茶,你还照脸泼,你知道长这样一张脸多不容易?”公孙指着自己的小白脸,忿忿地埋怨。

徽媞把头一偏,面无表情地说:“你羞辱了我父亲,泼你还是轻的。”

“什么?”公孙眯起眼睛。

徽媞抬起下巴,傲慢地看着他。

公孙眼睛眨了眨,猛然瞪大,“难道你是……”

“高祖皇帝有一句话,现在送给你。”徽媞驱马到他跟前,道,“听我的,金杯共汝饮;不听我的,白刃不相饶。”

公孙愣愣看着她,不住点头:“我听,我听。”

徽媞展颜一笑:“这就对了,我对京城还不熟,以后还要多仰仗你。可不要推辞。”她驾马离去,独留公孙立在雪中,呆呆看着她背影。

顾显这才从衙门里走出,到公孙身边,拍着他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保重。”

孙承宗的回信很快送到朝廷。面对皇帝的疑问,孙承宗以轻松的调侃的调子回道,既然高第说只有五万士兵,那陛下就按五万士兵给饷吧。高第听了后,胆战心惊。剩余五万士兵如果没领到饷银,非掂刀砍他不可!他乖乖地告诉皇帝,之前数错了。

主帅如此不用心,天启不禁为辽西焦虑起来。对国运的担忧时刻折磨着他,无法排解。月圆之夜,他情不自禁步出乾清宫后门,踱步在坤宁宫前面的白玉石长街上,陪伴的只有提着灯笼的葛九思。

其实他更喜欢张牙舞爪的高永寿,但是谁让高永寿更效忠她呢?

他抬头朝灯火辉煌的坤宁宫看去,隐隐约约的,可以从洞开的窗户看见,张嫣手持书本走在两排垂头侍立的宫女中间,在每个人面前驻足,边听边听头,时而微微一笑。

他猜她在教人背诗。

坤宁宫西暖阁里一片朗朗之声,背得不好的,张师傅也不恼,勉励道:“比上次进步很多。”最小的依依记忆力强,昨天刚教过,今天就背得滚瓜烂熟。张嫣又惊又喜,颇有些骄傲地说:“学生子当拜师傅哉!”

依依倒头就拜:“师傅!”

张嫣一愣,欢快地笑起来。远远的,天启也跟着笑起来。

尽管李清和竭尽全力医治,吴敏仪还是没熬过这年冬天。那天傍晚,天难得地放晴,夕阳从窗户打进来,照在吴敏仪蜡黄的脸上,焕发出几分光采来。张嫣明白,这是回光返照了。

“娘娘。”她恋恋不舍地凝视着张嫣,枯瘦的胳膊抬起。张嫣双手握住她的手。

“我四岁进宫,就再也没回过家乡。等我走后,请娘娘托人把我的骨灰带回家乡。”她虚弱无力地说。

张嫣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一个劲点头。

“我这一生只有一个遗憾,”吴敏仪眼泪横流了出来,颤抖着说,“没有活着抱过娘娘的孩子。娘娘答应我,一定吃药,针灸,答应我……”

张嫣的眼泪磅礴而下,哽咽道:“我答应你。”

“那说好了,我到地下,也能安心了。”吴敏仪脸上浮现一个安详的浅笑。

她说累了,想睡一会儿。等到宫女再次进来看她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像雪落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张嫣遵她的嘱咐,每日饭后吃药,按时针灸。七天之后,当她再洗澡时,那种腹痛的感觉减轻了许多。她没觉得惊喜,只有对得起已死之人的安心。这件事,她当时也没告诉天启,怕给了他希望又让他失望。现在没机会也没必要说了。

小年那一天傍晚,她看完生病的李庄妃回来,刚踏进院子,就见天启背对着她,束手立于院中,指挥内侍把一张美观轻巧的床往坤宁宫里抬。三四个宫女抱着被子褥子衣服跟在后面。

“这是干什么?”张嫣惊得忘了行礼,脱口问道。

天启转身看着她,走了过来,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乾清宫地震,我暂时搬来这里住。”

他的眼神也云淡风轻的,看不出什么。

张嫣张口结舌,半晌后才说出话来:“地震?我怎么没感受到?”

向来乾清宫地震,坤宁宫都会跟着一起震。既然没感受到,也不是什么强级地震,用得着搬家吗?

天启直视着她,面不改色地说:“微震,影响我休息。我这一阵子又病了,头疼得厉害,处理朝政都困难。”

张嫣皱眉:“陛下怎么说搬来就搬来,也不提前跟臣妾说一声?”

天启听到她的“自称”就不舒服,有些嘲讽地说:“怎么,你要提前准备,迎接我入住?”

“不是。”张嫣直言不讳,“我会劝陛下不要来。这是我的寝宫,陛下以后住在这里,司礼监的人要来来往往,不太妥当。宫里有的是空闲的殿宇……”

“我喜欢这里,就要住这里。”天启淡淡地截住她。

张嫣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微微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是她表达不高兴的惯常方式。

天启朝她走了一步,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这坤宁宫是我的,你也是我的,我要住便住,何须对任何人说一声?”

他说完,欣赏地了一会儿她猛然变黑的脸色,转过身,迈着轻松的步伐走进坤宁宫。

☆、妥协

张嫣走进屋子,见内侍是把床抬进东暖阁,不由得暗暗松下一口气。帘子掀开,天启走了出来,黄袍已脱,穿着一件白得温和的道袍,袖子捋到手肘,露出两截细白胳膊。这衣服仿佛上天专门为他订做,跟他的气质浑然天成。张嫣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头,轻轻吁了口气。

那正是她做的衣服,她还以为他撕了呢。

宫女内侍虽然各干各的,却无不偷窥着他们两个。张嫣察觉到,转身朝西暖阁走。

“皇后,”天启唤住她,狐疑地说,“那个秋千架,怎么撤了?”

张嫣打了个停顿,才转身说道:“今年冬天雪下个不停,挂上不该受潮了?再说这大冷天的,有谁玩那个?”

天启不知真信还是假信,点了点头,嘴里却道:“受潮了我再做一个,现在挂上,我要天天看着。”

“那挂上吧。”张嫣吩咐宫女,语气听起来无所谓。天启鼓了鼓嘴,再一瞧,她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进西暖阁了。

他心里空落落的,脸色不由黯淡下来。

张嫣坐在西暖阁里,听着对面忙进忙去,一会儿没了声音。帘子掀开,依依走了进来,有模有样地行礼。

张嫣笑,这都是她教的,小徒弟学得不错。

依依道:“皇后娘娘,皇上说他现在要去懋勤殿用膳,顺便听一听辽西军情奏报,叫我跟您说一声。”

张嫣低头接着看书,“他要去便去,跟我说作甚?”

依依退了出去,跟天启回报了,天启才离开。

用过晚膳,她到东暖阁看了看,地暖还行,被子也挺厚。她点点头,走了出去。依依在旁边看得诧异,跟她到西暖阁,扶着她对面的椅子把手问:“娘娘和皇上吵架了吗?”

张嫣“嗯”了一声。

“怪不得,”九岁孩子惋惜地说,“看着你们都没以前亲热了。

张嫣垂头拨着面前的香炉。

依依想起方才场景,又觉很欢欣,“可是我看娘娘对皇上还是很关心啊。”

张嫣抬头笑看着她,“当然了,我们是亲人。”

依依见她笑,也很开心,笑眯眯道:“我爹娘在世时,也老吵架,吵得可凶了,像仇人一样。”她忽然伤感起来,慢吞吞道,“我爹走后,我娘可伤心了,经常一个人哭。”

张嫣目光发怔,“人都是这样,失去后才知道珍惜。”

她以为晚上会睡不着,谁知还是像往常一样,沾床就迷糊起来了,皇帝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第二天她起来时,他已经不见了,到午饭后才回来。她从窗口看去,见他精神恹恹的,一脸疲倦。出于礼貌,她当然要出去问候。

他在门口站住,苍白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容,一手扶额,似乎有许多话想对她说,但最终只吐出一句低叹:“唉,皇后!”

她直起身后,他虚飘飘地走进暖阁,帘子没放下,她看见他倒头就睡。

她有点庆幸,皇帝没在她这儿处理公务。

午睡起来后,他喊小内侍到外面一起堆雪人,在雪人上安两个又黑又大的琉璃珠当眼睛。又跟犯了疯病一样,自己一个看着雪人拍手直笑。这场景恰好被李清和看到,他担忧地对张嫣说:“皇后娘娘还是劝着陛下点,外面天寒地冻,着凉了又得躺十天半个月。”

“他是玩起来不要命的人,拦都拦不住。”

嘴上这样说,张嫣还是在第三天的下午走到东暖阁。那时距过年还有四天。她忙得不得了,可是天启连着两天雷打不动地在这个时候敲敲打打。他定是又做起了木工。

现在她快走到帘子口,能听到里面有斧劈木材的声音。

宫女轻声秉道:“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天启的声音里能听出他很喜悦:“哦,叫她进来。”

帘子掀开,张嫣进去,见他裸着上身,满头大汗,捣腾一根木头。葛九思在旁边搭手。地上躺着图纸、木头、锯子等乱七八糟的东西。

天启看她一眼,低头钉钉子,热情地招呼:“你来了啊,皇后。”

葛九思起身向皇后行礼,而后走了出去。

张嫣无处下脚,索性站在门口,道:“陛下不是说最近不舒服吗?怎么又做这劳神费力的事儿?”

“唉,我睡不着,还不如做点什么。”他抱过身后的一个成品,向张嫣招手,“来,你来看看这个。”

张嫣只好走过去。那是个椅子,底下装得有滑轮,能推着走来走去。前面有挡板,能收起也能放下来。

“挡板放下来,他可以趴在这上面吃饭,这后面的座也能收起来,不想让他坐了,就让他坐着。”天启一边给她演示,一边说。

挡板和座之间的缝隙很小,大人是坐不下的。张嫣心念一动,讶道:“这是给小孩子坐的?”

“是啊,”天启亮晶晶的眼睛笑看着她,“给我儿子做的。”

“哦。”张嫣的热情一下子降下来,明明知道,却还是忍不住轻声问,“给容妃做的?”

“容妃的等她生下来再做。”天启漫不经心地说。

张嫣轻轻一笑,笑他的莫名其妙,“难不成陛下还有儿子?”

天启闻言瞟了她一眼,笃定地说:“总会有的。”

连着两次被他撞见扎针离开的医女,张嫣什么也没说,他像是忍不住了,问道:“皇后,你病了吗?”

张嫣轻描淡写:“头有些疼。”

“哦。”他眼里的失落一闪而过,关切地说,“那得多休息。”

有时候她忍不住想,何必呢?何必吝啬对他的笑容?这样僵持着她也很辛苦。但是亲人死亡的阴霾仍在她心里挥之不散,舅父舅母肝肠寸断的哭声仍回荡在她耳边。理智回来,她慢慢地相信不是他做的,但他岂能脱掉责任?跟他重修于好,她于心不安。

年前即是如此。年后他更加忙了,很晚才回来。她忍不住找来王体乾问,才知道边疆出了大事!

大年刚过,努尔哈赤就来抢粮了,带着全部家当——四大贝勒和数万大军。渡过辽河后,望风披靡,一路所向无敌。确实没有敌人,因为高第将关外所有百姓和士兵撤回关内,弃粮弃城。

北京得到情报要晚几日,直到一月二十二日,天启还不知道鞑子已全面进攻的消息。他推测鞑子的目的是抢夺右屯的粮草,因此发特谕告诫高第等要加强防守。不过高第此时已经“望风而逃”了,偌大的辽西,只有袁崇焕固守着宁远。撤退意味着数年苦心经营毁于一旦,袁崇焕岂肯俯首?高第派人来劝时,他大义凛然地说:“我的官职是宁前道,当与此地共存亡,绝不能撤离!”

二十三日,努尔哈赤率军抵达宁远城下。大概他看过《三国演义》,追求战争的最高境界:不战而屈人之兵。因此一上来就劝降。

这明摆着的事儿,他是努尔哈赤,二十五岁以十三副盔甲起兵,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跟随过李成梁,打败过杨镐,吓走了王化贞。唯一让他忌惮的熊廷弼,已被窝里斗搞死了。如今他率领六万军人,迎战这座仅有两万守军的孤城,以及守城的无名小卒。胜负已不言而喻。他以胜利者的姿态,得意地等待着迎降。

出乎意料,里面的小子还挺硬气,说:“这都是你抛弃的地方,我既已恢复,就有责任死守,岂有投降之理?”

然后是讥讽:“你说出兵二十万,是虚夸之数。我已知道你的兵力只有十三万,我岂能以此数嫌少呢!”

说不拢,那就打吧。

二十四日,后金士兵向宁远发动总攻。袁崇焕安坐城楼,与朝鲜使者韩瑗谈古论今。兵民皆偃旗息鼓,宁远城内鸦雀无声,好像一座空城。不过城头上,整齐地排列着十一门“红夷大炮”。

敌人逼近,一炮炸响,声动天地,吓坏了朝鲜使者,他抱头缩起,却见袁崇焕微微一笑:“贼至矣!”

这就是他的守城方略:坚壁清野:烧毁城外一切房屋、草料,将所有居民迁入城内,不给努尔哈赤留下一滴水,一粒米。

红夷大炮,指哪打哪。

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信念。战前,他派人向龟缩在山海关不出的高第传话:如发现任何自宁远逃回的士兵或将领,格杀勿论!

前方的战报并不能及时传回京城,朝廷尚不知宁远被围。天启带病指挥,焦虑不安,日夜不能合眼。大明朝的官员平日说起鞑子,无不以“蛮夷”称呼,语气轻贱。真临大敌时,一个个却吓得面无人色。今早,他说山海关情况紧急,命阁臣召集百官商议方略。一帮读书人,商量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来。

现在一想起,他就忍不住大骂:“都是废物!腐儒!”气火攻心,一时咳嗽不停。张嫣一面轻拍他背,一面端水喂他喝。

这是二十五日的晚上。战争打响后,天启忧急交加,病情加重,这几日张嫣都在他病床前伺候。司礼监奏事,也都是到坤宁宫东暖阁里。张嫣心里焦急,早就不计较这些了。

喝完水后,她扶天启躺下。他睁着眼睛看着帐顶,以虚弱的声音说:“我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耳边就好像听到宁远的炮声。”

张嫣看着这个扛着整个帝国重担的年轻人,柔声道:“会守住的。”

天启眨了眨泪光盈盈的眼睛,没有说话。

张嫣把被子给他朝上拉了拉,掖好,等他闭上眼睛,才轻轻地走开。

手却突然被人拉住。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他的手,纤瘦却有力。虽然很久没握过,温暖的感觉依旧不变。

“陪我吧,嫣儿。”他低低地乞求。

☆、同眠

张嫣缓缓转身看着他。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神倦怠安恬。像个没有攻击力的孩子,什么也不向她施加,安静地等待着她的垂怜。

“只要躺在我身边就好。”他不再伪装,不再隐藏,脸上流露出浓浓的依恋。

张嫣慢慢坐下,将手搭在他额头上,轻轻道:“那好吧。”

天启露出久违的孩子气的笑容。

“我换了衣服再过来。”张嫣注视着他的眼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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