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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安皇后-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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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冷冷道:“小阁老,我都已经来了,你还不坦诚一点?”
冯铨拱手道:“公主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就是。”
徽媞语气不善:“我没有什么吩咐,我是奉皇后之命来的。崔呈秀握有兵权,极得魏忠贤信任,屡次在他面前诋毁你,你就不想为自己讨回公道?”
冯铨微微一笑:“这有何难?”
“这才是个爽快人。”徽媞简直为他的无耻感到羞愧。顿了顿,她又缓缓道,“我们还需要杨涟这样一位斗士。”
“公主的意思是……”
徽媞道:“在这举国都为魏忠贤建生祠的时候,有一位勇士能站出来,痛快淋漓地上书揭发他。如同当年杨涟上书骂他一样,轰动两京一十三省,一呼百应,引来无数追随者。到时候,大势所趋,魏忠贤的末日也就到了。”
冯铨道:“我明白,可是……”他摇摇头,皱眉道,“难!”
徽媞笑道:“论名望论身份,还有比钱谦益更合适的吗?这也可以为他日后入阁造势啊。”
“钱牧斋惜命如金,胆小怯懦,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就是把黄袍扔在他面前,他也不敢。”冯铨语气嘲弄。
“这样的人也能当首辅,大明真的要亡了。”徽媞别有深意地盯了他一眼,懒洋洋道,“这我不管,交给你了。你只管交给钱谦益,他不敢,不是还有他做官的朋友?”
魏忠贤找崔呈秀商议起兵,发动宫廷政变,以谋反罪名杀了皇后和信王,扶植容妃当皇后。等皇帝死后,容妃垂帘听政。
崔呈秀一直吞吞吐吐,不给准话。
魏忠贤心里渐渐滋生出怒火,他算明白了,关键时候,谁都靠不住。
冯铨携《三案》一书来给他看,此书以丑化东林为目的,是魏忠贤收拢民心的第一步。当初是由崔呈秀倡议。就因为此,魏忠贤才在众多儿孙中更加看重他。
魏忠贤满意地掀开书,找了半天,没找到他的大名。反倒是崔呈秀,赫然排在第一位。
他不好意思说,闷闷不乐地合上了书。
冯铨趁机道:“呈秀恐怕有二心。”
魏忠贤一惊,“怎么说?”
冯铨道:“厂公可还记得六十大寿那一天,他没有来。”
“他不是说,忽然肠胃绞痛,还得找医师开膛剖肚吗?那让他怎么来?”
冯铨摇摇头:“非他,他小妾萧灵犀也。他为了一个妾,推了厂公的寿宴。”
魏忠贤缓缓起身,把书拍在桌子上。
事已至此,他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皇帝身上。和尚道士也被他请进宫来,驱鬼作法。难得有一天,皇帝醒来,含着两泡眼泪,对他说:“太吵了。”
他向信王示好。五六月间,牡丹花开得正美艳。他派家人李朝钦载着数十盆名贵牡丹,送到信王新修的府邸中,贺新居。
信王高兴地接了,还回送了他绢丝布匹。魏忠贤心里稍稍宽慰,夜半之时,又浑身一哆嗦惊醒。他当年不也是表现得如此友善吗?知人知面不知心,野心勃勃者大都深沉,信王比他哥哥还要狠毒啊。
他问皇后田柳儿下落,皇后皱眉道:“你找她何事?”
魏忠贤道:“娘娘可曾传她为皇上诊过脉?她医术高明,也许有法子救万岁。”
张嫣道:“她只是个小医女,懂些针灸按摩,太医都没办法的事,她能如何?”
“娘娘千万不要小看了她!”魏忠贤急忙道,“别说寻常御医,就是李清和也未必比得过她。老奴亲眼见过她给人开刀取瘤,许多垂死挣扎的人都被她救了回来。”
“怎么不早说?”张嫣埋怨道。
魏忠贤瞥了她一眼,小心翼翼道:“老奴以为,娘娘已经让她看过了。”
张嫣道:“她收了张菊英的骨灰,急急忙忙赶到家乡安葬了。看来,要把她尽快接回来才是啊。”
魏忠贤马上道:“我去办!”说完大步踏了出去。
张嫣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如刮起秋风,阵阵凉意。算一算,容妃怀孕已九个多月,很快就要生产了。如果是男孩,那么这些拉拢过来的人很可能翻脸与她为敌。到时候,如果皇帝再出了大事,可怎么办?
那毕竟也是他的孩子啊,她叹一声,打消心中恶鬼。
一切交给命运吧。
到龙床前时,皇帝正好醒来,目视她道:“皇后,你瘦了。”
张嫣坐到床上,俯身凝视着他,绽开笑颜,“她们都说,瘦了好看。”
天启认真地说:“你胖了更好看。”
张嫣笑了笑,凑到他面前轻轻问:“想不想吃点什么?”
天启摇摇头。
张嫣打量他良久,好像要把这个模样深深印在脑海里,随后直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石人,送到他面前,“像不像?”
那是他,歪着头,微微含笑。天启笑了笑,眼中涌出热流,从前把木工视作下贱的事的人,竟然亲手做起来了,也不知偷偷做了多少,才做出一个像样的出来。
他移目看她的手心,都磨出茧子来了。
“不像吗?”见他久久不言,张嫣有些窘迫。
天启忙道:“像,很像。”
说完,挣扎着举起一只枯瘦的手,握住她的,贴在自己脸颊上。
张嫣不争气地红了眼。
“皇后,”天启轻轻道,“我已写了圣旨,等容妃的孩子生下来,交给你抚养,认你为母。”
张嫣扬起头,深吸一口气,慢慢倒下去,与他头对头躺到一起。天启闭上眼睛。
床上的风铃忽然晃动了一下。
天启一刹那间睁开眼睛,猛推张嫣:“皇后,快出去!地震了……”
话音未落,那面竖立的镜子应声倒地,床剧烈地晃动,整个大殿都摇摇欲坠。几个内侍们刚想冲进来,自己先摔到了。
张嫣一时呆住,天启心急如焚,使尽全力推她:“嫣儿快出去,这不是地震,比地震还可怕。”
墙上悬挂物件纷纷掉落,桌子椅子也掀翻在地,内侍宫女奔走惊呼。张嫣反应过来,扯掉帐帘,抱住他滚到角落里,拉过被子盖过头顶。天启不再说什么,伏在她肩头,紧紧拥住她。
混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然而危害极大。乾清宫的一位内侍被砸中脑袋,脑浆迸裂。三大殿盖房的工人纷纷被震了下来,摔成肉酱。事后得知,是王恭厂爆炸,整个京师都陷入混乱,走在街上的行人直接被剧风吹裂衣衫,裸体示人,有的被刮走,掉落河里。
皇帝受此惊吓,脸色惨白,伏在皇后怀里剧烈喘气。
张嫣吩咐道:“到各宫清点,看看有没有人受伤。”
正说着,一个面生的宫女急冲冲地跑进来,跪下泣道:“陛下,娘娘,不好了,我们娘娘受惊晕倒,恐怕要难产了。”
张嫣骇然变色,“你是容妃宫里的?”
“是。”宫女惶惶泣道。
张嫣连忙低头安慰天启:“陛下不要担心,我去看看。”
天启黯然道:“你小心一点。”
“我知道。”张嫣起身快步出去,一面吩咐内侍,“叫李清和来。”
容妃已经不行了,汗湿的手拉着奶娘,气喘吁吁地说:“去看看,八公主来了没有。”
不知道是第几次问了,奶娘点头道:“就来了。”
徽媞是一路跑过来的,如风一样冲进暖阁,冲到床前,怔怔看着她。
柳湘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欢欣的笑容,费力地举起手,“你没事就好。”
“柳湘。”徽媞低低喊了一声,一把握住她的手。
柳湘依依难舍地看着她,有气无力地笑说:“我很庆幸,交了你这个朋友。”
徽媞心弦震动,惭愧地红了眼眶。
柳湘痴迷地看着虚空,缓缓道:“宫妃死后,都是葬在皇家陵寝附近。我对这里人生地不熟,卿卿,你把我送回夕照街吧。还记得我们坐在街头的高岗上一块唱歌,一块看夕阳吗?那附近是一大片坟地,我爹就埋在那里,将来我娘和我弟弟也要埋在那里,我不想和他们分开。”
徽媞点头:“我知道,将来我也去陪你。”
柳湘道:“你好好活着,要长命百岁,不要忘了我。”
“永远都不会忘记。”徽媞闭上眼睛,眼泪夺眶而出。
柳湘颤颤地伸出手,指着床头柜子,“我攒了些钱,你替我交给我娘,我弟弟该娶亲了。”
徽媞哽咽,连连点头。
柳湘胸口起伏,呼吸声越来越沉重。
“要不要叫皇兄来?”徽媞轻声道。
“不需要了。”
说完这一句话,她闭上眼睛,阖然长逝。
宫女齐声啜泣起来。
徽媞捂住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哭。朦胧间有人拉她袖子,余光看见是皇后,皇后轻轻拍着她的背。
“皇嫂。”徽媞扑到她怀里放声大哭,话语断断续续,“我对不起她,自她进宫,从没说过一句好话,从来没安慰过她。她唯一认识的就是我啊,为什么我那么狠心对她?”
张嫣环住她,默默地看着这凄凉的一切,无语凝咽。
容妃的死断了魏忠贤最后一份念想,他加快了寻找田柳儿的步伐。柳儿两天后回到京城,大清早入宫。
暖阁里人不少,皇后王爷公主都在,太监魏忠贤在旁侍立,除此之外,还有一位仪表非凡的年轻人,看见她如看见空气,很是傲气。
田柳儿瞥了他一眼,心想这就是所谓的神医李清和了。
“柳儿,你来看看。”皇后站起身,和颜悦色地说。
田柳儿福了一福,“是,娘娘。”
内侍搬来凳子放在床前,田柳儿坐下,先不号脉,细细打量皇帝。对于现在的状况,她并不意外,那天面见皇帝时,她就在他脸上看见了死亡之相。即便没有这场病,他也翻不过四十岁去。
这副身子已然破败,需大换血才行。不然就是好了,也是一个病秧子,三天两头地生病吃药,还不如痛痛快快死去。
田柳儿号完脉,抬头对皇后说:“陛下的病也不是不能治。”
李清和比皇后更快地发问:“要怎么治?”
田柳儿头也不回,依旧看着皇后,“陛下身上毒素横行……”
除了李清和,其余人顿时神色大变,张嫣更是忍不住打断她的话:“你说他中了毒?”
田柳儿微微一笑:“娘娘,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毒,病从口入,您又不是没听说过。陛下虽然年轻,五脏却已衰竭,这是毒素堆积所致。要治的话,当然能治,不过,需冒大风险。”
李清和道:“你说了半天,还是没说怎么治。”
“很简单,”田柳儿站起身,目光在王爷公主脸上打转,“找个人换血就成。”
徽媞和由检对视一眼,结结巴巴道:“换血,怎么换?”
柳儿笑看着她:“就是把你健康的血液换到你皇兄身上,把他身上有毒的血透析到你身上来。”
由检打定主意,道:“你做过吗?”
“做过。”柳儿淡淡道,“给一对母子羊。”
由检脸色黯淡下来,低头沉吟。
“什么结果?”徽媞立即追问。
柳儿轻快地说:“都活下来了啊。”
张嫣垂目看着天启,叹道:“那毕竟是两头羊。”
“这个我也想过。”李清和缓缓道,“不过正如田姑娘所说,十分凶险,有可能……都活不成。”
田柳儿点头:“老实说,是这样。不过,有一线希望都不能放弃,不是吗?”
室内一片静寂,每个人都没有迎视她的目光。
“如果能活下来,我皇兄能活多少年?”徽媞抬起头,微弱的声音响起。
“这要看他以后保养得好不好了,如果保养得当,活到古稀也不算奇事。”田柳儿怜悯地望着她,轻轻道,“不过另外一个人就不一定了,有可能立即死,即便活下来,也是疾病缠身。像公主这样底子弱的,不瞒您说,最多十年光景。”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尾声(一)
徽媞一时没有言语,垂下了头,接着又抬起,看向床上躺着的天启。张嫣无可奈何的背影映入她眼帘,她这才想起,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呢。
“你何必盯着她?”由检看着田柳儿,语气不悦,“我也可以。”
柳儿道:“说这些为时过早,谁的血跟陛下溶合得最快,就用谁的,不然换血的结果可要大打折扣。不是还有两位公主吗?”
徽媞点点头,无力开口:“五姐已经怀孕……”
“那不行。”柳儿决然摇头。
“六姐好事将近。”徽媞低低地说。
柳儿道:“那就看三位了。”
徽媞的直觉超乎一般人的强,没有发生而即将发生的事情,她通常都会嗅到苗头。好比田柳儿和李清和,两人未碰面前,她就预感到,柳儿会对李清和这种桀骜不驯的人生出强烈的征服意。而发生在她身上的大事情,上天都会给她强烈的心理暗示。
她知道,三兄妹中,一定是她和天启的血溶合得最快。
傍晚时分,她和田柳儿从乾清宫出来,漫步在空荡荡的平台上。不想走了,她抱住一个石柱趴到上面,遥望远方的天空,神情沉静。
田柳儿道:“明天空腹一天,后天就可以做了。
徽媞点点头。
田柳儿既好奇又怜惜地看着她,轻轻道:“有没有想见的人?”
徽媞一下子笑出声:“不要这样。”
田柳儿却不笑,神情凝重。
徽媞也缓缓地收了笑容,脸上残留一点涩涩的笑意,摇了摇头:“没有。”
柳儿叹一声,好言规劝:“你可要想清楚。”
“没有。”徽媞没有丝毫犹豫地再次摇头,自信又笃定地说,“我不会死的,柳儿。”
田柳儿逼着自己残忍地开口:“我不敢保证。”
徽媞笑道:“我不会死的,我能感受到,上天的善意。”
“公主,你真奇怪。”田柳儿禁不住道。
徽媞心里空灵,不作他想,笑道:“有时候你抱定一个信念,任凭谁说也不动摇,那么你所想的就会实现。从小到大,我都是这么坚信。”
“我喜欢你的性格。”柳儿道。
徽媞沉默一会儿,道:“不管怎么说,我都会尝试,哪怕我活不下来。只要能换来皇兄一天,让他看看他的儿子。”
柳儿叹一声,上前抚住她的肩膀,“公主,你是个善良的人,上天不会亏待你的。”
徽媞动容:“第一次有人这么夸我。”
那一刻,她忽然感到,死并不可怕。仅仅因为别人的一句“善良”,让她觉得,她是如此高贵地活着。
两天后,田柳儿在两人身上插了羊皮管子,换了血。不过可惜,皇帝没有醒来,从清晨等到晚上,皇帝依然没有醒来。
徽媞像霜打过的茄子,整个人都蔫了,被抬回哕鸾宫休养。
田柳儿委婉表示,她已尽力,可以准备后事了。
张嫣一颗心向无边深渊坠去,希望落空的感觉大抵如此。原来只是觉得悲伤,现在四肢百骸都喧嚣着绝望。
她没有勇气再看病床上的人一眼,回了坤宁宫。她想,她必须做点什么,来宣泄被命运捉弄的愤恨。
第二天一早,她头一次在坤宁宫召见了魏忠贤,说,现在皇帝生死未卜,国家又内忧外患,他们两人更应该摒弃前嫌,通力合作,稳定国体。
接着表示,解除客氏的监。禁,魏忠贤你把她领出宫去。
魏忠贤回到值房,问王体乾,皇后这是什么意思?
王体乾沉思了那么一会儿,道,皇后怕厂公发难,便率先提出了和解。
魏忠贤不相信:“她恨我恨得要死呢。”
王体乾道:“不如我先试探?”
于是,他向皇后递出辞呈,请求辞去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世人都知道,他是魏忠贤的股肱。没了他,魏忠贤等于断了一只臂膀。
魏忠贤犹豫很久,才准他做出这一举动。
接着,便是忐忑的等待。
出乎意料,皇后坚决不允,还好言激劝:“卿是朝廷重臣,国事未定,怎能轻言离开呢?”
魏忠贤暂时放了心,把客氏接出宫外,每天照旧到司礼监报到,同时思索着全身而退的法子。
接下来半个月,陆续有两三个人上书,痛斥阉党几人不守孝道,直接提名的就是崔呈秀,父亲死了,你这畜生怎么不回家守灵?
对魏忠贤,是一字未提。
张嫣让人查了查,上书的几个都是阉党分子。
“这是什么意思?”
她问由检。
对付魏忠贤的事,她都是找信王商量。她已想过,如果皇帝真的不再醒来,无论她怀男还是怀女,这个江山都让信王来接任。
朱由检今年十七岁,脑子已能转好几个弯,阴谋诡计这些,他天生拿手。他认为,这些阉党中的小虾小蟹,对政局走向并无把握,因此两边都为自己铺路。弹劾崔呈秀,给皇后留下不是阉党的好印象,同时也不触犯魏忠贤的霉头。
对这些奏折,张嫣按他的建议,采取不予理睬的态度。
“等到大鱼之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由检道。
下旬,御史杨维垣上书,弹劾崔呈秀贪权弄私,十恶不赦。
杨维垣是阉党中的骨干分子。大家都不傻。
崔呈秀已成众矢之的,对于张嫣来说,这是断掉魏忠贤另一只臂膀的大好机会。然而朱由检说:“再等等。”
“还要等什么?”张嫣讶然。
由检沉吟道:“无论如何,都要沉得住气。要等到一个敢于弹劾魏忠贤的人。”
张嫣便依他所说,严厉地斥责了杨维垣,让他不要轻言。
几天后,杨维垣再次顶风而上,弹劾崔呈秀,同时大肆称颂魏忠贤。在奏折中,他把清算东林的责任全部推到崔呈秀身上,同时声称,很多事魏公公本不想做,都是崔呈秀出的主意。
这下张嫣明白了,杨维垣的背后,站着魏忠贤。
连续几次弹劾给了魏忠贤启示,要想全身而退,这几年来的所作所为,必须对天下做出一个交代。
所以他指使杨维垣上书,把责任全部推给了崔呈秀。
从六月到九月,陆续又有人上书痛骂崔呈秀,以及魏忠贤。反击的时刻到了,一道圣旨,崔呈秀落马。
魏忠贤平安无事,但他仍觉得憋闷。虽然皇帝一日不死,皇后就不会要他的命,但反过来说,他也不敢把皇后怎样。
他已错过最好的机会,当时不该听信王体乾一家之言,放了皇后和信王。
如今为时晚矣。
张嫣的肚子已经七个多月大了,行动困难。为防人算计,她一直待在坤宁宫,每天傍晚时到乾清宫看看皇帝。
她在他脸上看到了希望。这希望是如此渺小细微,不是日夜厮磨的人,完全察觉不出来。
“在你醒来之前,”她摩挲着他的眉头,轻声呢喃,“我一定要把他赶出朝廷,不然你又舍不得动手了。”
她曾经想过,能不能如皇帝所愿,与客魏二人和解。已经不可能了,困难时期,或许他们能够暂时获得和平的僵持,一旦局势缓和,彼此的忌惮凸显出来,一定会拔刀相向。天启三年的事,她承受不了第二次。
六公主主动提出选婚推迟,张嫣不允,金秋十月照期举行。
公孙让人带话给徽媞,想见一见她。
和上次一样,徽媞坐轿子摇晃到故园。公孙一见她,大吃一惊:“你怎么跟纸片似的?”
“有吗?”徽媞晃悠悠地走进来,坐下后,手扶着头。
“你看看。”公孙把镜子送到她面前,“你以前虽然没有血色,但也不至于憔悴成这个样子,跟重病病人似的,哪像个十四五岁的姑娘。”
徽媞只觉这话如针刺,一把推开他,口气冲得不行:“有事快说!”
公孙见她发火,一下子没了胆气,嗫嚅道:“是,是。”顿了顿,他吞吞吐吐地说,“我……会不会落选啊?”
徽媞睁开眼睛,他正俯身看着她,白皙的脸庞离得极近,她可以看到,那双秀气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徽媞心中一动,别开了眼,须臾又看着他,坦诚道:“公孙,你真的长了一张俊脸,俊到让人可以忽视你的其他。”
“真的?”公孙喜不自禁,咧开一个又傻又灿烂的笑脸,“公主,这还是你第一次夸我呢。”
徽媞道:“但是选驸马不是只看脸,我有一些话要嘱咐你。”她环视屋内,无精打采地说,“屋里好闷,我想出去走一走。”
公孙欢快地说:“到后面的花园逛一逛如何?”
徽媞摇摇头:“我说的是到街上看一看。”
出了郁府,行不多远,就是玉河桥。许是王恭厂爆炸闹的,很多商家都没开门,街上行人不多,放眼望去,只有秋风扫荡着落叶。
郁公孙走在徽媞旁边,摇晃着一把白纸扇,怡然自得。
徽媞笑了笑。
公孙便把纸扇送到她眼前,炫耀似地说:“公主,你看这字写得好不好?”
“碧云天,黄叶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可能太应景了,徽媞念着颇有感触,喃喃重复道,“北雁南飞,北雁南飞……”
她抬头看去,苍茫的天空上,一群大雁排成“一”字,翩然南飞。
“字写得很好,风雅秀挺,一点都不像你。”徽媞道。
公孙也不计较,笑道:“本来就不是我写的,这扇子是我表哥送我的。”
“噢?”徽媞瞟了他一眼,坏坏地笑了笑,脚步不停,朝国子监迈去。
“我表哥可是很厉害的人物。”公孙摇着扇子微笑,“就说这国子监,里面的学生极不安分,每每妄议朝政。公主可知,他们背后都是有人的。”
“是吗?”徽媞一脸疑问。
公孙笑道:“公主常年幽居深宫,这就不知道了吧?国子监的监生大都是花钱买来,天下哪里最富?江南啊。江南官员行走官场,都有富商在背后支持。他们想搅乱朝廷这锅水,通常都会发动学生。学生的身份最适宜,既不引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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