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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世界-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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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寨现场会,到时省革委会的一位负责人要来参加哩。
县革委会主任冯世宽最近忙得经常忘了吃饭。他开电话会;听汇报;整夜修改县政工组
为他准备的现场会经验介绍报告。冯主任眼睛里布满红丝,宽阔的脸盘削瘦下来,平时整整
齐齐的大背头这几天也顾不得梳理,乱蓬蓬地耷拉在额头上。县革委会上下几个院子里,到
处都能听见他亢奋的声音在布置各项工作。
世宽和县革委会的其它领导人元旦都没有休息,开了整整一天会。最后决定他留在县城
筹备地区现场会的召开,其余常委在元月二号就动身到各公社去检查农田基建大会战的情
况,使得现场会到时能开得有声有色。
田福军和另外一位县革委会副主任张有智一块相跟着,去原西县的两个农田基建先进公
社柳岔和石圪节检查工作——因为全地区的现场会准备重点参观这两个公社。完了以后,他
们再顺路到另外几个公社跑几天。
田福军和张有智元月二日动身,坐着吉普车先去了柳岔公社。
柳岔公社由一个“新生事物”领导着。公社主任周文龙和石圪节公社主任白明川是高中
的同班同学,也是同一年当了公社武装专干的。一九七二年招收第一届工农兵学员,周文龙
被推荐上了西北农学院。去年秋后毕业回来,他向县革委会写了申请书,说为了以实际行动
限制资产阶级法权,他要求回他家所在地柳岔大队当农民。县革委会大力支持这个“新生事
物”,开了隆重的欢送大会,给他赠送了一把铁锨和一套《毛选》。县革委会还决定,周文
龙同志保持农民身份,但同时担任柳岔公社革委会主任。周文龙大学毕业当农民立刻成了一
件轰动的新闻,不仅地区和省上的报纸大量宣传他,连《人民日报》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也
报道了他的光荣事迹……
在接近吃午饭的时候,田福军和张有智来到周文龙领导的柳岔公社。柳岔公社的大门
小,吉普车开不进去,就停在大门外的土场上。
福军和有智走进院子,里面没有什么声响,看见窑洞的门上都吊着锁子。大概所有的公
社干部都到会战工地上去了。
仅此一点,就可以说明这公社的先进名不虚传。
田福军和张有智发现中间一孔窑的门没锁,听见里边有人说话——还好象听见有个妇女
的哭啼声。
他俩走到这门口时,公社副主任刘志祥看见了他们,赶忙迎了出来。他俩看见就是有个
农村妇女正坐在椅子上哭鼻子哩。
志祥很快把县上的两位副主任带到公社的客房里,又是倒茶,又是递烟,还拿铁钳子把
炉子里的火捅得轰隆隆价响。志祥自己不抽纸烟,嘴里叼个旱烟锅子,披一领不挂面的老羊
皮袄,四十来岁的人满脸皱纹,象个饱经风霜的老农民。田福军问他:“文龙呢?”
刘志祥说:“昨天夜里,羊湾村和贾家沟的两个民工偷跑了,文龙带着民兵小分队今早
上出去捉人去了……”“民工怎偷跑了?”张有智问。
志祥说:“这是两个被劳教的民工,大概受不了工地上的王法,所以……”
“怎么?还有被劳教的民工哩?”田福军皱起眉头问刘志祥。
“可不是哩!周主任一上任,王法就硬了。现在会战工地上被劳教的农民有四五十个
哩,都是从各村拉来的。”“为什么劳教这些人?”田福军问。
“唉!你两个是上级领导,我也不敢胡说……”刘志祥畏怯地低下头只管抽旱烟。
“不怕!你说!”张有智对刘志祥说。
“你说说情况,志祥!我和有智都了解你。”田福军也亲切地说。
刘志祥这才在鞋帮子上磕掉烟灰,说“其实照我看,都是些鸡毛蒜皮事!有的农民冬天
没钱做棉衣,把口粮拿到黑市上卖了几个钱;有的是做了点小生意;还有的是对现在的某种
政策不满意,发了几句牢骚……周主任说这都是严重的阶级斗争,就把这些人拉到公社农田
基建会战工地上劳教……”
“怎个‘劳教’法?”张有智问。
田福军扭过头对有智说:“去年有的公社就用上了这办法。让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民
兵小分队拿枪照看着,也不给劳动报酬……”
刘志祥说:“周主任今年的王法比这要重得多!动不动就把人捆起来了,还给上刑法。
贾家沟那个人的胳膊都打坏了,因此受不了这罪,就和羊湾村的那个民工一起跑了;羊湾村
的这个人更惨,吊起打了半晚上,十个手指头都展不开,脊背黑青得象冻茄子一样……”
田福军抖着手点了一支烟,痛心地看了一眼张有智。张有智气愤地说:“这成了国民党
了!”
刘志祥为张有智的这句话惊讶得嘴张了老大。他没想到县上的领导竟然也对文龙的做法
不支持。他马上胆大地说:“就是的!现在农民见了我们公社干部,就象兔子见了鹰,怕得
要命。你们说,农民什么时候怕过咱们共产党的干部嘛!”“是的,”田福军说,“过去战
争年代,我们的干部不论走到哪里,老百姓都象自家人一样看待我们。现在我们这样整群
众,这哪里还有一点共产党的味道呢?”
刘志祥又补充说:“文龙还一再强调,搞社会主义,搞农业学大寨,就要武上!要麻绳
子加路线!三令五申不行,就用三令五绳!还提出要揭开盖子,拉出尖子,捅上刀子……”
田福军听完刘志祥的话,弯腰把手中的半截纸烟在砖地上弄灭,丢在一旁,抬起头说:
“这现象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是这,志祥!咱吃过午饭就到你们工地上去看看,把被劳教
的人都放了。民兵小分队撤回来,让他们到柳岔街上‘堵资本主义’去!等文龙回来,我们
再和他上话……有智,你说呢?”
胖胖的张有智摸了摸自己的短头发,想了一下,说:“我基本同意你的意见。不过,现
在这形势,把人一放了事,怕说不过去。干脆这样!咱们也不说这些人没问题,但这些问题
让他们通过政治夜校或毛泽东思想学习班来解决,不要再劳教这些人,让他们做个检查,再
让大家批判一下他们的‘资本主义倾向’就行了……”张主任说着,就被他的这些话把自己
先逗笑了。
刘志祥也笑了,说:“张主任这办法好。他文龙也不好说什么!”
田福军没笑,考虑了一下,也只好同意了有智的意见。这时,刘志祥突然叫道:“啊
呀,你看我这人!光在这说话,都忘记给你两个安排饭了!叫我赶快到灶房去说一声!”刘
志祥正准备走,田福军挡住他说:“志祥你不要忙饭!你也不要给我和有智专意安排,你们
吃什么,我们随便吃一点就行了。等文龙回来,和他谈过以后,我们晚上争取再赶到石圪节
去。罢了我们还要回柳岔来……”
张有智问刘志祥:“刚才你办公窑里那个妇女哭什么哩?”刘志祥说:“这是刘坪店来
的一个民工,有妇女病,要请假回去,文龙不批准,她就又跑来找我。文龙不放话,我也不
敢批准……”
“让她回去!”田福军说。
“那好!让我现在就过去让她走!”刘志祥说着就出去了。
不一会,那个妇女竟然哭得泪水满面跑过来,对田福军和张有智说:“啊呀呀,我咋盼
到包文正了,我再一世都忘不了你们两个青天大老爷……”
田福军和张有智苦笑着,劝慰这个妇女赶快到医院去看她的病……
那妇女走后,刘志祥就带着他俩去隔壁公社灶上吃饭。
他们进入灶房后,见两个炊事员正忙着揭蒸笼。房子里还有一个胖老头,不象是炊事
员,穿一身干净的中式黑卡叽布棉衣,头上拢一条新白毛巾,正拿着个大瓷碗,把菜锅里的
肉片子挑拣着往自己的碗里捞。
刘志祥悄悄对县上的两位领导说:“这是文龙的父亲……一个钱也不掏,常到公社灶上
来吃饭,比在他家里都随便……”
两位县上的领导惊讶地看着这位穿黑棉衣的农民,心里都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愤慨。周文
龙限制别人的“资产阶级法权”,可他自己却搞真正的“资产阶级法权”!他把别的农民打
得死去活来,却让自己的农民父亲一分钱也不出,在公社的锅里挑肥拣瘦地大吃二喝!
那位穿黑棉袄的“太上皇”如入无人之境般挖了一大碗肉片子,又抓了三个白蒸馍,自
大地连灶房里所有的人都不看一眼,就昂着头出去了。在周文龙的父亲看来,柳岔公社就是
他儿子的天下,他要怎样就可以怎样!
田福军和张有智很不舒服地在公社灶上匆匆吃完了饭,然后就和刘志祥一起去了公社的
大会战工地。
会战工地在离公社五华里路的一条河上。全公社集中起两千多民工,在河两面的山上把
土挖下来,打一个大土坝,企图把这条十华里长的河流整个拦截在这里。
田福军一行人来到工地时,正是民工们休息的时候,河两面的山坡上和河道中间的坝基
上,到处都坐着人。高音喇叭不休息,正在广播两报一刊元旦社论《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
攀》。
只有一个地方的人还在继续干活——这正是那些被劳教的民工。他们除过两顿饭,一整
天都不准休息。他们周围蹲着几个扛枪的民兵,谁稍微站一下,民兵小分队的人就大声呵斥
一阵。田福军他们走到一个帆布搭起的工地指挥部前面,刘志祥就大声喊叫公社的另一个副
主任和武装专干过这边来。
这两个干部先后跑过来了,一看是县上的两个领导,赶忙上来握手问候,并扭过头吼叫
人把茶水端过来!
田福军和张有智没让他们拿水,问这两个人:现在工地上还有多少被劳教的人?
这两个人回答说,本来有五十六个人,但昨晚上偷跑了两个,现在还有五十四人。
田福军对他们说:“过去把那些人都放了!让他们各回各村的民工连去!”
张有智立刻又补充说:“再不准搞这些名堂!农民有点错误,可以在政治夜校批判一下
就行了!”
这两个人显然急忙反应不过来。武装专干问:“是不是周主任决定的?”
刘志祥瞪了专干一眼,说:“这是县上的领导决定的!”
两个呆若木鸡的人这才明白过来:县上的领导比周主任的官大!
他们没敢再说二话,赶紧过去执行县领导的决定去了。这些被劳教的人员刚释放,整个
工地一下子就沸腾了。人们立刻一传十,十传百,说县上来了两个主任,把“劳改队”解散
了!
民工们马上从四面八方向这个帆布蓬前涌来。
老百姓七嘴八舌向这两个“青天”告状,说他们如何吃不饱饭;如何劳累——白天干一
天,晚上还要夜战,睡觉时间只有四、五个钟头,还又饿得睡不着!那些被释放的“犯人”
更是象谢救命恩人一样扑到田福军和张有智跟前来,五十多个人没有一个不哭的。有一位上
了年纪的老汉,一边哭着,一边还挽起袖子让他俩看胳膊上绳子勒下的黑血印。这老汉说着
哭着,一扑踏跪在了他俩的面前,慌得田福军和张有智赶紧扶起他,给老汉说了半天安慰
话……田福军立即对公社几个领导指示:把农民带来的粗粮,在公社粮站换成好一点的粮
食;再从集体储备粮里拿出一部分来补贴民工的伙食。另外,晚上夜战的时间要缩短;有病
的民工也要及时给予治疗……
刘志祥掏出笔记本,把田主任的指示都详细记下来了……
在返回公社的路上,几个领导人谁也没说话。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他们从群众的情绪
里,再一次强烈地意识到,农民目前对我们的许多政策是多么地不满意啊——岂止是不满
意……
本来,田福军和张有智准备等周文龙回公社来,但这位主任赶晚饭前还不见人影。他们
就连晚饭也没吃,坐着吉普车又去了石圪节公社。临去石圪节前,田福军给刘志祥留话说,
他和张主任过一两天还要返回到柳岔来;并让他转告周文龙,把捉回来的那两个农民也立刻
放掉!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周文龙带着几个扛枪的民兵,高度紧张地在羊湾村和贾家沟跑了一天,还没把两个逃跑
的“阶级敌人”捉住。
白天捉不住人,他估计这两个“逃犯”大概藏在周围的山里了,就决定晚上“守株待
兔”。
他当即把几个民兵留在羊湾村,让他们中的一个人照看住这家人,以防跑出去通风报
信;另外留下的人就埋伏在这家人的院墙外面,等人一回来就马上捆住拉到工地上去。他命
令这几个民兵说:“捉住后捆紧些!”
然后他自己带着其它几个民兵在贾家沟用同样的方式等待另一个“敌人”自投罗网。
但他们辛苦地熬了一夜,还是没有把人捉住。
第二天早上,眼里充满红丝的周文龙把这两个大队的负责人叫来,限他们在三天之内一
定要把这两个“敌人”扭送到公社来。
这两个队的负责人申辩说:谁知道这些人藏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们怎么能在三天内把人
找见呢?
周文龙气愤地说:“要是三天内找不回来,那你们两个就自动来‘劳教队’顶他们!”
他于是就丧气地带着民兵小分队返回到公社里。
他一回到公社,副主任刘志祥就把县上两位领导来柳岔的前前后后都向他汇报了。
周文龙听后就象头上被人打了一棒,坐在椅子里楞住了。刘志祥补充说:“田主任走时
吩咐我,叫你把捉回来的那两个人也放了。说他和张主任过一两天还要到柳岔公社来。”
“人没捉回来,还放什么哩?让那两个坏蛋逃之夭夭不就行了?”周文龙气愤地把脸往旁边
一扭。
过了一会,他扭过脸又问:“劳教队一个不剩都放了?”刘志祥说:“都放了。不过,
县上领导也没说这些人没问题,叫咱们在政治夜校批判一下……”
“资本主义倾向用嘴巴就能消灭了?”
“这又不是我的意见!这是县上领导的决定!你不同意,你找他们谈去!”
刘志祥作为副手,平时不愿意和这位“暴君”顶嘴,但这件事他腰杆子挺硬,因此也敢
把脸很难看地给“一把手”拉下来。他说完后,索性叼着个旱烟锅一拧身走了。
周文龙一个人坐在椅子里,两只眼睛长时间直直地盯着一个地方,都能听得见自己鬓角
血管愤怒的哏哏声。
他确定无疑地认为:这是两条路线的斗争在原西县的严重反映!田福军一贯搞右倾机会
主义,和张有智一唱一和,与坚决执行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冯主任对抗。他在上大学
之前就知道县上两条路线斗争的严重性。现在看来这斗争更加尖锐了!
周文龙明显地感到,自从邓小平在中央恢复工作以来,许多文化革命中被批斗过的“走
资派”欢欣鼓舞,大搞右倾翻案活动。尤其是他们县的田福军,到处散布奇谈怪论,打击执
行毛主席革命路线的同志。而对一些思想右倾的人,他又好得象伙穿一条裤子!比如他的同
班同学白明川,从文化革命开始到现在,一直是个“保皇派”,田福军却象宝贝一样器重
他……
周文龙脑子里乱哄哄地思考着,鼻子嘴里喷着热气。由于气愤,他把自己的指关节捏得
咯巴巴价响。他想,他应该马上给冯主任报告田福军和张有智在柳岔的所作所为!这是明目
张胆地破坏农业学大寨运动!
他想写一封信给冯世宽,但又感到信太慢了。
干脆!直接给冯主任挂电话!
他旋即出了自己的窑洞,来到隔壁电话室。
他让女话务员接通冯主任后,就让她离开话务室——说这个电话话务员不能听。
他在电话上向冯主任详细汇报了田、张二人在柳岔公社的活动……
冯世宽在电话上听了周文龙的汇报,心中顿时象塞了一把火!
他没想到,田福军和张有智两个人处心积虑和他作对。
不!这不仅是对他冯世宽个人,而是向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进攻!
本来,世宽的情绪眼下正在高涨之时——他的工作成绩已引起地区和省上领导的重视,
马上就要在原西县召开现场会了。他希望这个现场会开得轰轰烈烈,让地区和省上的领导亲
眼看看他冯世宽的能力和水平。因此,他对现场会的两个主要参观点非常重视,才把田福军
和张有智派下去检查督促工作——没想到他们下去却拆他的台!
说心里话,文龙是冯世宽最看重的公社书记。小伙子路线觉悟高,敢于抓阶级斗争;而
且革命干劲又大,上任不久,就把柳岔公社搞成了全县农业学大寨的先进公社。田福军他们
打击周文龙,就等于打击他冯世宽!
决不能容忍这种行为!他应该马上采取措施。否则,这个举足轻重的现场会很可能让田
福军和张有智弄塌火。他现在很后悔没坚持让李登云同志去柳岔和石圪节——登云说他牙
疼,要在县医院让老中医顾先生扎针,只好把他留在了城关社……
冯世宽在盛怒之下,决定立即把刚打发出去的县常委们再调回来,开个紧急常委会,解
决县领导班子的路线问题和“软、懒、散”问题。
但他又冷静了一下,考虑到现场会的筹备工作还没做完,他要集中时间和政工组一起修
改典型材料,只好推后几天再说。不过他想,一定要尽快解决这问题!必须赶在地区现场会
召开之前把县革委会一班人的思想统一起来。
冯世宽给县革委会办事组指示,让外出的常委们元月七日必须赶回来,八号要开紧急常
委会……田福军和张有智离开柳岔公社后,当天晚上就赶到了石圪节。
因为柳岔的刘志祥已给石圪节挂了电话,白明川下午就从牛家沟的公社会战工地上赶回
来,等待县上的两位领导。今年农田基建规模大,明川亲自去会战工地领导。他回公社机关
的时候,委托徐治功全面负责工地上的事。
田福军和张有智听了白明川的汇报后,对这里的工作比较满意。柳岔公社所有过火的做
法,今年石圪节公社都没有。
福军和有智都比较喜欢白明川。这小伙子虽然年轻,但很有头脑。他到县上来开会,常
能提出一些很不一般的见解,而且也敢当面对冯世宽和县上的一些政策提不同意见,常常充
当各公社主任的“代言人”。
晚上,因为公社也没什么人,白明川就叫灶房里简单炒了几个菜,拿出自己的一瓶“西
风”酒,三个人就在明川的办公窑里,一边慢慢抿酒,一边随便拉起了话。
喝了几杯酒以后,白明川并没有兴奋起来,反而忧心忡忡地对两位县上的领导说:“你
们虽然是我的上级,但我了解你们,你们也了解我。再说,酒场上的话,柴草不挂……”
“你们公社有啥问题哩?你说!我们能解决的,尽量解决!”脸已经有点发红的张有智对白
明川说。
白明川把筷子放到桌上,说:“我不是说我们公社。我是说咱们国家……国家再这样下
去,可就不得了!本来,邓副主席恢复工作以来,采取了很多得人心的措施。可你们也能感
觉来,最近有些人已对他的做法开始旁敲侧击地发起了进攻……”
“周文龙就已经散布说邓副主席还搞修正主义那一套!”张有智也把筷子搁在了桌子
上。
白明川笑了笑:“我那同学他是个小人物,光他这种人物济不上事!”他收敛了笑容,
“那些大人物才可怕呢!我指的是中央的一些人,他们都在毛主席身边……”
田福军两条胳膊搁在桌子上,专心地听明川说话。他喜欢地看着这个黑胡麻楂的青年
人,说:“明川,你能考虑这么重大的问题,很不简单。好!尽管我们都是些普通人,无法
改变我们国家的局面,但我们应该有一双分辩黑白的眼睛,有一颗能严肃思考我们国家命运
的头脑……你感觉到的问题,任何一个有头脑,有良心的中国人都会感觉到的。这不是我们
几个人的忧虑,而是全中国人民的忧虑……”
张有智在田福军说话的时候,连喝了几大杯酒,已经有点醉了,趴在桌子上,眼里竟然
噙满泪水,说:“我晚上常和老婆说这些事,两个人有时候一晚上都合不住眼……唉,按说
咱现在有职有位,有吃有喝,可是国家搞成这个样子,个人满嘴沙糖嚼起来都是苦的!建国
二十五年了,群众还吃不饱饭!我看见工地上穿得烂囊囊的农民,心里就感到难受和羞愧!
可周文龙这种缺肝少肺的小子,还用法西斯手段对待他们……”
这三个人一直拉到深夜,把一瓶“西凤”酒喝得一滴不剩,才都很气闷地睡了觉。经历
过那些年月的正直的人们谁没有过这样的夜晚和这样的谈话?这些压抑而忧心的岁月啊……
第二天,当白明川带着田福军和张有智到牛家沟看完工地又返回到公社时,话务员拿来
一份电话记录,告诉田主任和张主任,说县革委会办事组电话通知,让他们两个最迟赶七号
返回县城,参加紧急会议。
田福军和张有智都猜不来会议内容——按说,应该同时简单地告诉他们开什么会。
他们本来还准备再返到柳岔公社,和周文龙好好谈谈,但这样一来时间显然不够了,因
为他们还要到其它几个公社看看。田福军原来还想回双水村一趟,现在看来也不行了。
他两个于是很快从石圪节动身,赶着跑完了其余几个公社,七号下午就准时返回了县
城。
田福军回到家的当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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