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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寇-第1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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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各种因素,刘枫这才大胆作出判断——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利用眼下还存在的短期优势,发动一次全力反击,彻底激发守军的自信与力量,同时也把将敌人彻底打蒙,让他们吃不准自己的真实实力,唯有如此,才能有效减轻防守压力,为主战场决出胜负坚持更长的时间。
※※※※※※※
平静的夜晚一瞬间过去,血色的朝阳徐徐升起。
反击前的防守战,由黑狼全权指挥。跟预计中的一样,狄军彻底放弃了其余的几处进攻方向,集中力量,将剩余的34万大军全部集结于王旗所在的西门前。通过简单目测,狄军的兵力构成包括完好无损的10万骑兵,6万重装步兵,以及打过几仗略有缺损的18万步弓混编的轻步兵。
再看防守方,铁卫营作为楚国守护都城的精锐近卫军,兵员是从全国全军进行选拔,标准和要求非常高,甚至超越了骁骑营和龙牙营,乃至找遍整个楚国也只挑出了这两万人。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求身体强壮!非常强壮!
有多强壮?答案是“身高八尺,负米五斛”——用现在话说,就是身高185公分以上,负重500斤。这样的标准,选出来的绝对是身精力猛的彪形大汉。目的,是为了撑起一套大片金属压叠而成的鱼鳞重甲,再加上一把四尺长的镔铁长刀和一面三十斤重的铁皮半身盾。全身装备加起来,负重超过120斤。
这样的士兵,简直就是一只包裹严密的铁罐头,两万枚铁罐头往阵地上一排,普通的轻骑兵根本无法撼动,就是重骑兵突击也无法穿透整个阵列。这样的作战方式原本就偏重防守,将士们日常的训练更是强调负隅坚守,结阵御敌。因此,铁卫营在擅长进攻的逐寇军中堪称绝对的防守大师。
上午,狄军派出几支弱旅发动了试探性攻击,黑狼指挥铁卫营在不动用投石机的情况下轻而易举将其击溃。
在一排排银光闪烁的刀林盾墙面前,没有任何狄兵能在城墙上存活十秒,作为先锋的一支轻装步兵万人队,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整个消失在这片钢铁森林里——前排士兵倒下过快,以至于后方士兵误以为推进顺利,已经打开了缺口,于是更加卖力地挺进,最后发现不对时,就连吹号撤退都来不及。
沙克珊的目的达到了。这是一支真正的精锐近卫军,那么,王旗下的那个人,很可能是真的楚王!
午时刚过,随着一声嘹亮的号角,狄军的攻击力度猛然间增强数倍,6万重装步兵、10万轻步兵全线压上,兵如蚁附,声如雷霆。
“咔、咔、咔!”随着那十几万人有节奏的整齐脚步声,连即墨坚实的城墙都在颤抖,象征番号的各色旌旗,像朵朵彩云布满视野,盔顶飘荡的黑色璎珞覆盖了城外的每一寸土地。
配合着那一声声高亢入云的号角,士兵们齐声吼出狄军进攻时特有的战歌,歌声如春雷乍响般震天裂地:“北风起,天苍茫,翻过高山,跨越河江——杀敌!杀敌!大狄荣光遍地,皇帝威严弥天,山岳崩塌星斗平,风云变色水倒流,何敌不摧!何功不克!——杀敌!杀敌!”
歌声震耳,杀气冲霄,钢铁的海洋漫卷而来。——真正的考验,来临了。
城头上静悄悄的,比起城下大张旗鼓的喧闹,这边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种高深莫测的未知威胁,给人压力,更让人恐惧,冲在前面的狄军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抬头观望,战歌的节奏出现一瞬间的走样。
“呜呜——!”
催促进攻的牛角军号愈吹愈急,军官们愤怒的吼叫声接连响起:“前进!前进!——临敌畏战者,杀无赦!”手中挥舞的弯刀有着无穷的说服力,阵列冲锋的速度再次加快起来。
就在这时,一声尖利的啸声直入长空,紧接着,便是一连串摄人心魄,让人牙根发酸的嘎嘎异响。
一百部强力弩机,二十部旋风投石机,在一瞬间全力发动,“砰!砰!砰!”的震弦声汇成炸雷般的巨响,锐器破风发出的尖锐呼啸几乎撕裂耳膜,大片的弩枪石弹像乌云般遮蔽了天空和阳光,瞬间又变成雨点和冰雹,宛如一道黑色瀑布从天而降,惨叫声裂天而起,狄军阵列像被镰刀迎面切过,完整地刷去一块!
弩机发射的箭矢是如此强劲,冲在最前面的重甲步兵像被一头隐形的公牛迎面撞上,盾牌破碎,盔甲洞穿,脆弱的肉体飞在半空中,像面团一样被拉扯成诡异的麻花状,鲜红血液一路喷洒,在地上拉出一道笔直的红线,终点处,三具以上的扭曲人体紧紧相拥,挂在那里似地一动不动,成了一座极为悲壮的血肉雕像。
这是即墨城最早得到的,名为“刺蛇”的通用型弩机。这次,刘枫还带来了新式的“箭猪”散射型弩机,一次装填,可以瞬间齐射25枚弩箭,没有精度,但却能覆盖正前方45°的扇面,依靠兽筋扭制的强力机簧,在一百五十步内可以连续穿透三面铁皮盾牌。
战场上,上千名狄军僵立在原地,呆滞地看向手中已经变成筛子的盾牌,迷茫而又疑惑地摸过胸腹之间,低头一看,满手鲜血,撕心裂肺的剧痛接踵而来,这才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软软地倒下来。
最惨的是被石弹直接命中,噗地一声就爆成了一团肉泥血雾,身周袍泽也同样遭殃,碎裂的甲片四散激射,轻而易举地割开他们的咽喉,刺穿他们嘴巴、眼眶、耳窝、脑门……乃至一切盔甲覆盖不到的位置。尘飞土扬,血肉四溅,恐怖的石弹还在飞旋、翻滚、跳动,在压轧出一条数十米长的血路前,它绝不会轻易停止。
可是,狄军的数量实在太多。歌声在继续,盖过了千百人的惨叫哀嚎,黑密的人群仿佛是自由流动的液体,残缺的阵线瞬间就被后排的方阵补齐,
“——上弦!——装弹!”
城墙上终于有了声响,一道道命令此起彼落,可那反射着耀眼晨辉的钢铁城墙却挺立森然,纹丝不动。
“放!”
一声令下,即墨城头再次响起死亡的呼啸,无数的石弹和箭矢如骤雨蝗虫般向下激射。一瞬间,惨叫连天,最前列的狄兵像是扫把下的灰尘,纷纷倒飞回去。
尽管时刻有人中箭栽倒,但在督战队的威慑下庞大的阵列汹涌推进,脚步轰隆,如同雪崩海啸般势不可挡。愤怒的鞑靼汉子扔掉没用的盾牌,高举弯刀长声嚎叫。汉族士兵受到感染,也纷纷加快脚步,发出疯狂的呼喊:“杀敌!杀敌!”冲锋的势头愈发猛烈。
及近百步,弓箭手开始吼叫着仰天放箭,没有浪费时间瞄准,他们只一心将箭囊射空——在自己战死之前。可惜的是,在铁卫营的巨盾面前,箭矢的杀伤力实在有限,箭如飞蝗,射得火星四溅,却几乎没有任何斩获。
后阵,狄军投石机也推上来,开始与城墙上互射。可因为角度问题,他们无法击中城墙背后的旋风投石机,只能在自己被一一点名之前,尽可能地对城墙狂轰滥砸。
虽然粗制滥造的货色根本没有精度可言,可足够的数量依然可以偶尔击中目标,铁卫营终于开始出现伤亡,厚重战甲和健壮身躯,并不足以抵挡八十斤重的石弹,士兵们在阵阵闷哼声中被大片大片地砸倒、碾碎、抛飞。
城墙后方,观测手们大声喊叫,指挥旋风投石机调整方向开始反击,虽然数量偏少,可足够精准的瞄具,却令无法闪躲的狄军投石机没有任何悬念就被一一击毁。但在此之前,五百多名铁卫变成了掺杂铁片的肉泥,西墙出现了大片的裂痕和豁口,似乎随时都会崩塌。
第239章 【铁卫雄风】
即墨城下,双方你来我往,箭矢穿梭,石弹交错,呼啸声、喊杀声、惨叫声乱哄哄一片,震得人耳膜生痛。
不惜伤亡、无惧牺牲,凭着这种狂奔猛冲的竭死进攻,狄军就这样一步步地推进,一直攻到了护城河下。——三丈宽的护城河,早已在上午的进攻中飘满了浮尸。或许是受此启发,狄兵纷纷将战死者的尸体抛下河去,甚至把未死的伤兵都丢了进去。
河道,渐渐变浅、变窄,河水越来越红,也越来越稠。最后,当一名失去手臂的伤兵被无情地抛进河里,他嚎啕大哭着挣扎站起来,猩红的血水却只没过胸部,他面露狂喜,未及开口就被汹涌入河的人潮踩进了水里,只留下一串泛红的气泡。
踏着袍泽的尸体,淌过战友的血河,狄兵将武器和云梯高举过头,凫水前进。终于,他们迫近了城墙。
在弓箭手的掩护下,在墙角下的射击死角里,步兵们竖起云梯,把刀子咬在嘴里,哼哧哼哧地往上攀爬,城墙上布满了一条条黑线,像是蚂蚁爬满了糖罐。
听着墙下悉悉索索的攀爬声,铁卫们攥紧了手中的刀柄,太过用力,鹿皮手套摩擦着刀柄上裹着的棉布,发出嘎嘎的裂帛声,覆面式战盔下喷出一道道急促而灼热的白色雾气。
终于,城墙上露出了第一个狄兵的脑袋。只听一声嘹亮的呼喝:“出刀——!”
一声令下,两万把四尺长刀锵然出鞘,将士们齐声喊杀,万条雪白匹练,狠狠劈向露出城头的黑色脑门。一刹那间,整个西墙战线同时爆出一层薄薄的血雾,刺耳的惨叫声和癫狂的鼓噪声大作,无数的死者跌落尘埃,又有更多的人马越过墙头猛扑上前。
弩机哑火,肉搏战开始了。
彤云割过天空,劲风卷起沙石,像流动的烟雾,增加了战场上的悲壮。惨白的冬日像冰球一样悬在半空,渐渐偏西,残忍地刻划着杀戮的进程。
即墨城头,近五万人在生死搏杀,墙下,三倍的人正在等待杀戮和死亡。鲜血殷然的战刀闪出一道道寒光,远处,近处,墙上、墙下,到处是武器撞击爆出的金色火星,到处是刀锋入肉溅出的殷红鲜血。空中箭矢横飞,交织成蔽日的雨幕,城墙上落石如雹,打出一连串象征死亡的密集鼓点……
城上城下已是一片修罗血海,每一秒都有人中刀倒地,每一秒都有人坠下城墙,地面糊满一层稠腻的血浆,砍下的人头在脚下无助地滚来滚去,女墙上满是交错的刀痕和血淋淋的手印,护城河已被新鲜的血肉彻底填满,扭曲的尸体从墙根一直铺出百步距离。
“报——!启禀营主!第三分队伤亡过半,东墙危急!”
“继续坚守!告诉常朝阳,死到三分之一,预备队接防!”
“得令!”
“报——!西墙崩了,豁口宽一丈有余,小罗将军正率敢死队封堵缺口。”
“古越兰!”
“在!”
“给你两千预备兵,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用石头堆,用死尸填,半个时辰内堵上缺口!”
“得令!”
“报——!北门夺回来了!但堵门的何队正和三百多弟兄被围在城外,秦队正请兵救人,他只要五百人,五百人!”
“告诉秦昆,没有五百人了。——转告何茂扬和弟兄们……任务完成,安心上路!”
……
黑狼手柱战刀立在城头,寒风荡起猩红的披风,在他背后拉成一条直线。他握刀的手苍白如纸,青筋毕露,仅存的右眼爬满了血丝。
他的心,在流血。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子弟兵正在大批大批地倒下,可距离规定的时间还有足足一个时辰。
“营主!请援吧!”从清风寨就一直追随他的副将铁东盛嚎啕大哭:“儿郎们伤亡过半,再打……就打光啦!”
黑狼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随即又像被鬼迷了心窍一般瞬间凝固,他置所有的劝告于不顾,铁青着脸下令:“大王养我等何用?——打!打光为止!”
正中央的城楼上,刘枫稳坐高台,背后竖着猎猎作响的血焰王旗。城墙上杀得昏天黑地,喊杀声震耳欲聋,他不说也不动,就这么端坐在最显眼的位置,让敌我双方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冷箭,像泼水似的向他射来,他丝毫不为所动,任由两侧的疾风卫挥舞兵刃,将来箭一一打落,偶有漏网,身侧的白岳和红鸾便会刀剑齐出,哪怕最危急的关头,李行云袍袖一拂,再刁钻的冷箭也会鸿飞渺渺不知所踪。周遭箭雨遑遑,却没有任何一支箭能够穿越这三道防线。
“啊——!”
长声惨叫,一名疾风卫挑飞了射向刘枫的狼牙箭,自己的胸膛却被劲矢贯穿,整个人被钉在城楼的木柱上,抽搐几下,无力地垂下了头颅。
鲜血飞溅在刘枫的脸颊上,顺着微微凸起的伤疤滑落下来,留下一条刺目的红线。
没有擦,刘枫连眼皮也没有抬,就像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像,摆在那里永远也不会挪动半分。
这是下午阵亡的第十七个。加上上午的,已足有三十五名疾风卫为保护楚王献出了宝贵的生命。这些人,任何一个放到民间都是大侠一般高来高去的人物,如今却为了满足一个人的固执而伏尸城头,血流五步。
不能动!死也不能动!
背后,数以十万计的青州军民正在看着自己,如饥似渴地从自己身上摄取着自信与力量——楚王还在那里,我们能赢!
急促的靴声响起,穆文大踏步登上城楼,望一眼城墙上的厮杀场,扭过头沉沉地说:“你的人马快打光了,换防吧!”
刘枫不理,甚至看都没看他。穆文进一步急道:“你这是在自杀部队!——只差一个时辰,换防吧!”
“不准。”刘枫似有不耐地皱起了眉头,他平和的语气像是在吩咐晚膳要配鱼羹还是肉汤,“永胜军的任务,是在反击时担任箭头,在此之前,你们好好休息就是。”
穆文大怒,几乎冲到面前,手指城下喝道:“下面都是你的兵,是你楚国的好儿郎!——你看,你看啊!”
在他指的方向,一名铁卫被七个狄兵包围,为了掩护身后倒地的袍泽,他一步不退,正拼死转动长柄战刀,将两名狄兵拦腰斩断,可余下的五人立刻扑上,将他撞翻在地,用身体压住手脚,抱住他的头盔狠狠向后扳,青筋暴起的脖颈露了出来,愤怒不甘的吼声中,弯刀狠狠斩落,一刀,两刀,三刀……鲜血喷溅,头颅滚落,犹自暴睁的双眼怒视着凶手步步逼近,一刀一个,将他舍命保护的兄弟逐一杀死……
“他们在流血!在死亡!你手里有力量,只要你一句话,他们立刻可以得救!——你到底在等什么!?”穆文眼圈一红,忽然屈膝跪在刘枫面前,“大王,末将穆文,向您请命,换他们下来吧!——够了!够了!”
困守即墨长达一个半月,没有人比穆文更清楚,体力消耗尚在其次,身陷这样一波接一波无休无止的进攻,那是一种小舟航行在狂浪怒涛中风雨飘摇的感觉,是的,随时都会死,每一次眨眼都可能是人生中的最后一次,这种摸黑走悬崖的恐惧感,足以让最坚强的战士陷入歇斯底里的疯狂,继而身心崩溃,甚至自暴自弃以死解脱。
身为防守方,直面开战以来最猛烈的一次进攻,没有任何预备队可以轮换,只凭一路人马死顶硬撑一整天,他自认永胜军绝对做不到。铁卫营的强韧与悍勇,深深打动了穆文和永胜军的每一个战士——够了,真的够了!
“不准!”
目睹刚才的一切,刘枫怒目喷火,可依然不肯松口,“这是属于他们的战斗!”布满血丝的眼眸直视穆文,“他们,是都城禁军!是楚国最精锐最勇猛的战士,理应承受最血腥最残酷的洗礼!——不错,最后一个时辰,你能挽救千人,可他们的任务没有完成,他们的心会有破绽,终其一生再难称雄!——因为你自以为是的善举,践踏了他们身为天下强兵的尊严与骄傲!上万人的牺牲,会因此变得毫无价值!”
“不错,独立坚守一整天,这根本就是强人所难,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我必须命令他们去做!去流血,去牺牲,去为我创造一个奇迹!——即墨城太需要奇迹了你知道吗?!你看城外,那是五倍多的敌人,你的部队在惶恐,百姓们在害怕,为了让他们相信楚国,相信胜利,任何代价都值得,任何牺牲我都愿意付!——你,不要插手,他们……能做到的!——下去吧,反击的时刻,就要到了!”
穆文深深看着刘枫,仿佛不认识眼前人,隔了好久才说了一句话:“你……变了!”
“人人都会变!没有翠儿姐的死,何来你这永胜之虎!?难道是你自愿交换的吗?是命运!命运!你懂吗?——命运是公平的,坐上这个位置,就必然会失去很多东西。冷酷、无情、残忍,这就是为人君者的全部美德,争霸之路就是如此残酷!如此绝情!——这就是我选的路,我愿意为之付出,哪怕是灵魂!”
刘枫忽然笑了,笑得晦暗萧瑟:“这样的我,你还愿意视为兄弟吗?”
“争霸之路?——不,你在说谎!”
穆文没有笑,他被刘枫的话击中了内心的柔软,痛如刀割。
于是,他默然转身,启步而去,下阶时蓦然停驻,扔下一句话:“如果只有这样才能赢,那么……赢下去,舍弃一切,赢下去!争霸之路,你我并肩!我们,杀出个太平盛世!”
第240章 【反击开始】
太阳像往日一样,拖着疲惫的身躯,懒洋洋地从高处往地平线上慢慢地爬。映着由金变红愈来愈浓的夕阳,即墨的城头血红一片,无数人影在这漫天的红光中摇曳、旋转、扑跌、定格,仿佛地狱中翩翩起舞的妖魔鬼怪,用鲜活的生命勾勒出一副艳丽而残忍的画卷。
“铛铛铛……”
终于,退兵的钲钟,响了。仿佛是敲在了楚王的心脏上,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闭起眼睛,仰起头颅,将两滴正欲滑落的眼泪狠狠噙在眼眶里。
整个世界仿佛停顿了一瞬间,下一刻,陷在城墙上的狄军士兵停止了攻击,彼此掩护着慢慢退下城墙……没有追击,铁卫营的将士们手柱长刀,彼此搀扶,目视着他们退去。城墙上寂静极了,没人说话,也没人欢呼——不,这不是胜利。真正的胜利,就看下一刻。
铠甲发出的铿锵声中,黑狼登上城楼,咔地一声跪在刘枫面前,声音颤抖而沙哑:“启禀殿下,铁卫营……幸不辱命!”
刘枫睁开眼,站起身,也许是坐得太久,他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
“殿下……”
红鸾伸手要扶,却被他粗鲁地一把推开,一步一顿来到女墙前。目光,缓缓扫过数以万计战死城头的铁卫,最终落于城下缓缓收拢的狄军方阵。
付出了血的代价,该是收获的时候了。
“天赐良机!——喀帅,咱俩要立大功了!”
沙克珊兴奋地在马背上握紧拳头,重重擂在胸膛上:“长生天保佑!保佑您最忠实的仆人建此不世功勋!”
“城楼上的那个家伙,真是楚王?”喀尔吉双手拢在额前,遮着霞光细看,尤不放心地问。
“真假已不重要!”沙克珊明显想得更深更透,他乐呵呵地回首道:“重要的是,即墨军民相信他是真的,假的也是真的!——打败他,贼军就是一盘散沙,消灭他,整个青州唾手可得!”
喀尔吉一下子心热起来,握紧腰间镶金嵌玉的华丽弯刀,扬声道:“既如此,何不连夜进攻!?”
“哎,汉人有句老话,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沙克珊优雅地轻捻着唇上的一撇髭须,“昏天黑地一通厮杀,城里的百姓如何看得清胜负?要赢,就要在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下,光明正大地击败他!将他的王旗砍下城头!好叫每一个附逆愚民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号称不败的楚王,在我王师面前落个什么下场!”
见喀尔吉一时激动,又一时疑虑,沙克珊压低了声音,发出一阵阴笑:“喀帅不必多虑,今日已摸清他底细,精锐部队就这么多,明日用弱旅偏师慢慢耗他,何必牺牲主力?放心吧喀帅,明日此时,叫你踩他的王旗!”
喀尔吉眉开眼笑,“好好……”
“咚——!”
一声闷响打断了笑声。正在整队回师的狄军纷纷扭头。
“咚——!”
又一声响,听明白了。那是被条石封住的城门,正配合着巨响,由内而外剧烈地鼓胀着,仿佛有一头巨兽正要破笼而出。
撞击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狄军士兵的心跳也随之逐渐加快起来。无形中,一股凛冽肃杀之气溢散开来,无数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液。
“轰——!”
石墙崩裂,尘飞土扬。隐约可见门洞里无数身影闪动,似乎在清理碎石。当尘埃落定时,城门已恢复通畅。
紧接着,在数十万狄军目瞪口呆中,大队铁甲骑兵涌出城外,铁蹄轰鸣,尘烟滚滚。出得城门也不冲锋,就在墙根下列阵,每千名骑兵自成一个小型矢锋阵,一个个矢锋阵有序排列,渐渐变成一个完整的矢锋大阵。
传令兵奔驰在各个小阵之间,高呼:“准备!”骑兵们挽缰控马,取出一张银灰色的哭脸面具,咔地一声,严丝合缝地扣在镔铁头盔上。刀劈斧刻般的两道泪痕,衬着一对凶狠冷削的眼珠子,闪烁出杀机透骨的冷芒。
带上面具的一刹那,骑兵们仿佛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瞬间附体,气势暴涨,锐意逼人,就像一把尘封已久的绝世神兵锵然出鞘。
这柄绝世神兵,不是王者剑,也不是霸者刀,而是一把通体淬毒见血封喉的匕首。与铁卫营的堂皇正大、威严如山不同,无颜军散发出的,是一种极端负面的无形气场,没有为某种高尚理由而甘愿牺牲的伟大情怀,也没有在强敌面前誓死不屈的壮怀激烈。正相反,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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