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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血-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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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走到这一步,他问她怕不怕,她却不知如何回答。

从不曾有人这样问过,也没人会在意她是否害怕——母妃或少桓,都不会这样问她。

怕如何,不怕又如何,总要迎头走过。

“不怕。”昀凰微笑,笑意浮至唇角却变成了苦涩,“我只是累。”

一个累字,万千难,终也脱口而出。

他将她揽紧,坚实胸膛下传来平稳心跳,似蕴着奇异力量,莫名令人心安。

“过了今晚,一切都会好。”他的唇轻贴在她耳边,一字字清晰入耳,温柔入骨。

昀凰长睫半垂,眉眼幽幽,“是,殿下的吩咐,昀凰都记着。”

“总是殿下殿下,难道我没有名字?”他眉峰微蹙,手指抚上她脸颊,一手将她腰肢猛地圈紧,“还是你想离我远些?”

昀凰一颤,被他箍紧得不能喘息。

他迫近她,目光犀利,似鹰鹫审视利爪下的猎物。

昀凰心头纷乱,来不及辩解挣扎,只觉气息微窒,他已吻了下来。

陌生的气息袭掠,激起心底残存的执拗,唇舌间久违的温暖缠绵,曾是谁的纠缠……白衣萧索的身影,清苦的杜若香气,针一般刺痛心底!昀凰蓦地挣扎,却被他狠狠箍紧在胸前,仿佛洞穿她的心思,绝不给她半分挣扎余地。

山间夜凉,虽是仲春时节仍有透骨寒意。

太子与太子妃所宿的澧泉殿,下临瀑流如织,入夜水声激荡,恍若鼓琴。

昀凰静听水声琴韵,思绪纷乱,仿佛又见到晋王面容,恍惚间,谁的眉目叠映……身侧却已传来匀沉的呼吸声。一条双鸾合欢枕,两人各在一端。黑暗里,太子翻身向内,鼻息微微拂到昀凰耳际。莫名的,竟激起身子微妙悸动。

如今他对她已颇多忌惮,不敢任意羞辱,索性视若无睹,再不碰她一根指头。在宫中虽纳有四名良娣,太子碍于体统颜面,仍与太子妃同宿。

同床异梦已惯,对着枕边人,昀凰只有厌憎,他所给羞辱未曾淡去分毫。

然而枕上鬓旁,一息呵暖,惊觉衾寒。

她已不是未经人事的处子……往日缠绵滋味本已淡忘,却又被那一吻惊起欲念。睁眼阖眼,依稀见着他的眉目,唇间仿佛还停留着他的气息。昀凰轻咬了唇,辗转向内而卧,以锦被紧紧裹住身子,丝缎轻软,熨帖了肌肤柔滑。

更漏声里,约摸敲过了寅时。

今夜,已是今夜!

昀凰睁着眼,片刻也不曾阖上。

一声声,渐近渐急,竟似谁仓惶步履。

终于听珠帘摇动簌簌,殿外脚步声急乱,有人叫道,“殿下,殿下!皇上不好了!”

太子还未清醒过来,昀凰已将床帏一掀,“父皇怎样?”

“皇上夜里噩梦惊醒,突发抽搐,现下连话也说不出,神智也迷糊了!”传讯的侍丞惶急得声音也变了调。太子一声惊呼,翻身下床,不待宫人侍候,抖抖索索便去抓外袍。宫人慌忙替他着靴,他似六神无主,一面催促宫人,一面劈头急问那侍丞。

昀凰也匆匆起身,心底冰凉一片,映出毫厘毕现的清明。

宫人为她着履,察觉她娇小足弓绷起,脚趾并紧,几乎套不进珠履……幼年留下这习惯,紧张到极处足趾会抽搐,连路也走不得。这是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已多少年不曾如此。宫人错愕探问,“太子妃……”

昀凰抬手止住她话语,深吸了口气,低头盯住自己足弓。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发生了什么。

该来的,终是来了。

足弓一点点放松下来,套进珠履,稳稳踩在地上。昀凰推开宫人欲搀扶的手,随着太子走向殿外。他在前边步履惶急,她一步步竭自走得平稳。

待赶至寝殿,骆后已在殿外守候,里边灯火照着人影绰绰,御医已在诊治。只片刻间,晋王、诚王与云湖公主也赶到,众人候在一处,相对无话。骆后僵直了身姿,只紧盯着殿里人影晃动,良久一瞬不瞬,仿佛全心都飞到了里面。太子也不理会她,径自焦急踱步,不时喝令内侍催请于相。直候到卯时已过,才见御医鱼贯而出,个个面色如土,冷汗涔涔。

谁也说不出皇上这急症的起因。

有说是宴间饮酒过量、有说是血脉阻塞不畅、有说是风邪寒湿外侵……七八位御医却得出三五种病由,却谁也不敢笃定。太子盛怒之下,朝为首的医丞当胸一脚踢去,“父皇身子安康,岂会无故暴病,你等胆敢有所隐瞒,必诛九族!”

白发苍苍的老医丞跌倒在地,受不住这重重一脚,连声呻吟。眼见太子抬脚又踹,昀凰忙拽住他袍袖,“殿下息怒,且容御医先为父皇诊治!”太子回身朝她看去,目中厉色大盛,反手一掌掴去,“滚!”

昀凰来不及躲避,只觉掌风扑面而至,眼前骤然一花……

死寂,四下死寂。

睁开眼来,只见晋王稳稳格住太子的手,令这一掌凝顿半空。

众目睽睽之下,两人手臂相格,角力般互不退让。刹那僵持,无比漫长,各人都攥一手冷汗。终究是晋王先开口,“父皇尚在病中,殿前不宜喧哗动手,望皇兄体谅。”他朝太子淡淡一笑,垂了手,侧身退开半步。便在这一刹,太子猛然挥拳击出,重重打在晋王胸口。猝不及防之下,晋王硬受了这记重拳,抚胸连退数步。

“殿下!”骆臻脱口尖叫,立时奔上前去,却见眼前衣带飘飞,太子妃的身形比她更快,已当先扶住了晋王。

晋王垂眸迎上那翦水秋瞳,与昀凰定定相望。

昀凰怔忪,惊觉刹那念动,竟是身不由己。然而他目光如火,落下来灼痛她肌肤。昀凰缩回了手,悄无声退开,避让到晋王妃身侧。

骆臻呆立着,忘了该进还是退。

看看晋王,再看太子妃,只觉一对璧人,恍似谪凡。

廊下宫灯照不散夜色深浓,每个人的神色都隐在阴影中,谁也看不清谁。

云湖愤然瞪了太子,“皇兄为何出手伤人?”

太子似笑非笑,阴沉目光落在晋王脸上,“尚尧,这可是你要同我动手的。”

晋王受此一拳,虽不至于重伤,却也一时气息激荡,蹙眉只是缄默。太子见此,笑意加深,再不遮掩跋扈之色,“从前太傅教的兄友弟恭,你大概是忘了?”

“够了!”骆后终于冷冷开口,“你们还嫌不够乱么?”

“乱不怕。”太子扬了扬眉,脸上正正被宫灯照着,苍白脸色恻侧透寒,“怕只怕有人故意弄鬼,伺机作乱!”此言一出,令闻者皆震,骆后更是寒了脸色,“难道殿下疑心皇上的病,是有人暗中作祟?”太子目光如锥,“儿臣愚钝,不敢妄加揣测,愿闻母后高见。”

眼见这二人剑拔弩张,诚王忙踏前一步,想要从中斡旋。却见殿门戛然开了,赵弗亲自出来传话,“皇上醒了,传皇后、太子与二位王爷入见。”

第三十章 云退霜杀夜将近

御驾巡幸燕山,设宴永乐行宫当晚,皇上酒后惊风,一病不起。

这病来得蹊跷,虽说皇上年事渐高,龙体尚无大碍。未料病来如山倒,当夜就卧床不起,行动不得,连言语都吃力。一众御医束手无策,诸般手段能试的都试了,依然毫无起色。

当夜三道旨意传下——

其一,命皇太子即刻回宫主持朝政,着诚王、宰相于廷甫还朝辅政;

其二,命皇后、晋王与云湖公主留侍御前,行宫内外重兵驻守;

其三,令太子亲自接掌京畿十万羽林卫。

圣命不可违,次日天明,太子与诚王等人即刻起驾回京,一刻也未敢停留。

为免皇上病笃的音讯外泄,动摇民心,永乐宫内外封禁,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连同留侍御前的骆皇后与晋王等人,也被隔绝在行宫之内,不得踏出一步。

入夜,骆后端了茶盏,细细地啜,仪态端方典雅,端茶的手却阵阵发抖。

御榻前,他当着她颁下旨意,那一幕清晰如在眼前。

临到此时,他心心念念还是戒备着她,以为将她禁锢在身边,就可保得太平。他如此恨她,将她逼到如此绝境,十万羽林卫尽数交付太子,连一条活路也不留给她。

咣啷一声裂响,净瓷描金茶盏被狠狠掼在桌上,碎瓷四溅,茶水淋漓。

骆后周身都发颤,唇角一丝笑容扭向脸颊。

内殿,龙床上的帝王猛然一声呛咳,似被什么惊醒。

睁眼看了昏暗帐内,明黄流苏垂下,一头系着龙形玉坠。从枕上斜斜看去,那白玉雕龙昂首蹬足,倒像被缚在流苏上抵死挣扎,颇有困龙不祥之感。

皇上张了张口,想要唤人撤去这东西,却怎么也发不出声。一口气憋在胸口正自痛苦,眼前终于亮起一线,有人掀起垂帷,柔柔唤了声“父皇。”

昀凰瞧见他张口欲言模样,忙将药搁在一旁,扶了他起来轻拍后背。堵在喉头的那口痰终于唾出,皇上青紫了脸色大口喘气。昀凰倒水奉药,一概不要宫人近前,全由自己亲自侍奉。

宫灯下,她纤柔身影,是这死气笼罩的寝殿里仅有的温暖。

皇上倚靠床头,眼睛似睁非睁,朦胧里看着昀凰,渐渐变作昔年的骆蕴容,忽而又是与他少年结发的元氏皇后……两个女子,一个被他所负,一个终是负了他。

一点浊泪,半是心伤,半是悔。

“父皇要躺下么?”太子妃见他叹息,忙小心探问。皇上垂目,看她柔顺姿态,殷殷神色,不觉一声苦笑。到头来,一个都不在,只剩她肯留在跟前。天阙易主在即,御座之前风雨将至,尚旻、尚尧、云湖,谁还顾得上这垂死之人。此刻在他们眼里,他已形同朽木。

只有这傻女子,不去追随她那即将登临至尊的夫君,倒在此守着个将死之人。

“你为何留下?”

“昀凰无处可去。”

他问,她答,再无多余言语。

寂夜昏灯,照着空旷寝殿里两个身影,一个风烛残年,一个伶仃红颜。

皇上并未老迈昏庸,尚旻不喜太子妃,她也并不爱慕她的夫君。人前如何装扮,恩爱缱绻是扮不来的。但他假装看不出,看不出这对未来帝后的貌合神离——因为皇帝和皇后,本就用不着恩爱。可惜少年时他不懂得这个道理。

皇上黯然而笑,哑声翕动嘴唇,“唤赵弗进来,朕有话吩咐。”

昀凰应了,返身至屏风外,刚要唤人,却只听殿外哐一声闷响,似宫门被撞开,随之是橐橐纷乱脚步,和赵弗惊怒叱喝,“大胆,你们反了不成!”

屏风轰然被撞倒。

昀凰踉跄后退,骇然见赵弗被扔了进来,撞倒锦绣屏风,连人带木头跌了喀拉拉一地。

门口涌入大群明甲铁盔、刀剑出鞘的行宫禁卫,森寒兵刃下一刻已逼至昀凰眼前。

“护驾!来人啊,快快护驾——”赵弗嘶声呼喊,口鼻都摔出血来,满脸鲜红狰狞。

殿外一片沉寂,没有人应答,没有厮杀呐喊,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未发生。禁卫闯入了皇上寝殿,悍然以刀兵相逼,却没有一个人前来护卫御驾。这里是行宫,不再是大内禁苑,忠心耿耿的羽林卫远在皇城,眼前内侍与宫人,早已在刀兵下惊惶瑟缩。有想夺路逃出的,迎面便是尖刀利矛;有忠心的退入内殿,拼死挡在赵弗与太子妃跟前,欲以螳臂当车,肉身抵抗金铁。

就在昀凰眼前,寒光暴起,快得令人看不清是如何发生。

只有惨呼、厉号、刀光、剑影……宫纱垂帷被拽落在地,博山炉倾倒了一案残香,琉璃宫灯被推倒踏成碎片。血稠浓,喷溅在宫砖纱幔上,猩红妖花绽放蔓延;人骨脆,折断在寒刃下,发出特异而清脆的声响。

夜浓,风急,杀伐烈。

顷刻间,一地尸横。

仅剩下还有气息的三个人,昀凰、赵弗和御榻上奄奄一息的君王。

刀剑阵里,骆皇后衣袂飘飘而来,似踏入修罗地的玄女,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兴亡。这遍地鲜血、满室杀戮,连同残喘奄奄的老人,都与她毫不相干。

太子妃周身颤抖,连退两步挡在御榻之前,脸色惨白透青。骆后的目光越过她,凉凉投向榻上那人——惨烈杀戮就在眼前,溅上床闱的血,阵阵腥烈扑面。他瞪着双眼看得真切,却没有丝毫反应,那迟暮枯槁的面容仿佛已经僵死。

骆后一步步近前,面容在昏灯血光映照下,焕发异样神采,咄咄有昔日美艳。她与他四目相对,唇角微扬,不似笑意倒似凄厉,“陛下这是怎么了,病成这样真叫臣妾担心。虽说您一再想要置臣妾于死地,可臣妾还盼着与陛下白首偕老,陛下怎么忍心辜负臣妾?”

她笑,俯身靠近他,近得可以闻到他衰迈躯体上散发的濒死味道,“你怎能忍心至此?”

沉浊叹息在皇上喉间滚动,语不成声,他只是瞪了眼睛看她。

“不好受么?”骆后蹙眉,瘦削指尖抚上他的脸,“这帮奴才真是没用,臣妾再三叮嘱过,用药务必仔细,莫让陛下受多了苦楚。那药量每日添加,本是补养的好方子,除非是酒后不慎服食过量……陛下,你怎么就这样不慎呢?”

她抚上他的脸,指尖几乎掐入皮肉,“多少年了,臣妾忍着盼着,还留着一线指望,你却总是不慎!不慎冤死元氏、不慎错怪臣妾、不慎害死尚钧、不慎将人逼到绝境!”

尖利指甲越掐越深,皇上脸色渐渐紫胀,喉咙里呼刺刺只剩气喘。

“你放手!”太子妃蓦然抢上前,将骆后重重推开。皇上歪倒在枕上,身子连连抽搐,似只有气出没有气进。赵弗挣扎起来,与太子妃一同扶了皇上,恨恨道,“妖后,就算你夺下行宫,也挡不住京畿十万羽林卫。待太子殿下平定叛乱,看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算什么太子,我的皇儿才是天命所归!”骆后幽幽笑,“除了扮痴作傻,那废物还做得来什么?你以为十万羽林卫当真肯听那废物调遣,当我骆家兵权想撤就撤?”皇上猛地呛咳起来,大口大口呼气,胸腔里发出空洞可怕的声音。赵弗惶急地将他扶住,连声唤着皇上,昀凰也手忙脚乱为他拭汗。

“陛下很焦急么?”骆后袖手在侧,冷眼看着那垂危之人,“臣妾已昭告天下,太子与诚王趁巡幸之机谋逆,欲矫诏弑君。晋王被迫起兵,护卫圣驾。至此陛下大可放心,万事都有臣妾做主。纵然陛下驾崩,臣妾亦当以太后之尊,诛灭逆臣,辅佐新帝继位。”

“母后,够了。”

云湖公主颤抖语声自身后传来。

骆后回头看她,见火光映照刀戟,那寒光笼在云湖身上,照得她花容惨淡。

还是韶年少女,那御榻上躺着的人终究是她生父。

望着云湖惨然失色的脸,骆后顿生怜惜不忍,心中杀意也淡去几分。

云湖一步步迈进来,身姿僵硬,目光涣散,不敢朝榻上那人稍看一眼。

她朝骆后屈膝直跪下去,“启禀母后,子时宫城已破,诚王率残兵逃往行营方向,五哥率军追击,太子孤军退守禁中。”

她语声颤抖,字字句句却说得无比清晰。

骆后僵直的后背缓缓舒展,回身望向御榻,笑若牡丹含露,“陛下,您听见了么?”

※※※

诚王败退,太子困守死隅,宫中大势已定。

銮驾于卯时自永乐行宫起驾,天未明便长驱踏上返京之途。

事出非常,皇上又在病中,一时顾不得皇家仪仗铺陈,骆后下令轻车简行,沿路重骑护卫。皇上御驾在前,皇后携云湖公主同乘鸾车,晋王妃也随了太子妃的车驾。

金涂银闹装牡丹铰具,配紫罗绣青鸾方鞯,四帷四望车,太子妃的仪从比之亲王妃自有不同。这是她一度梦寐以求的,如今看来只是可笑。骆臻斜斜倚了锦靠,虽疾行颠簸也浑然不觉,此刻四肢百骸都是畅快。过了今日,王爷登基继位,她便由晋王妃一跃而为六宫之主,贵为天下母仪的皇后。

而眼前的皇太子妃缄默独坐一侧,一日之前还是御前红人,此刻只怕即将成为新寡。

骆臻微睐双眸,冷冷审视昀凰面容,想起昨夜殿前,想起她与王爷相望相依,心头便似一阵阵蚕噬的麻痒——女子美而近妖,这般容华风姿,活脱脱就是妲己之媚、妹喜之妖!似乎觉察到她目光的不善,默然阖目而坐的太子妃陡的睁开了眼,黑眸幽沉,令骆臻不觉窒住。

她却朝她微微一笑,容色更见妖娆。

“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忧。”骆臻亦回以微笑,声色却傲慢,再不必装作恭谦。

“我应担忧什么?”太子妃泰然反问。

“太子兵败,东宫将有没顶之灾,太子妃却似事不关己?”骆臻毫不客气相讥,想在她脸上寻到一丝仓皇的满意。昀凰亦深深看她,心中仅存的一点悯意也被她目光浇灭,“多谢晋王妃提点,福兮祸兮,自有天命,徒劳也是无益。”

她轻描淡写态度令骆臻觉得分外可恼,“你不过是仗着南朝公主的身份,恃着殷川八百里封邑,你的用处也不过如此。母后虽不杀你,往后留困冷宫,一世寂寥,就不想想别的生路么?”晋王妃眼中锋芒夺人,昀凰却笑了,“你有别的生路给我?”

骆臻抿一抿唇角,压低了语声,“我可以放你走!”

果真是女子的敏锐,还是防患于未然?众人都被蒙蔽,唯独这女子察觉了她的威胁……昀凰不掩诧异地看了骆臻,在她眼里寻到嫉恨与慌张。

当一个人嫉妒你,她在你跟前便已矮了下去。

昀凰叹了口气,“这里很好,我不想走。”

入暮时分,御驾抵京。

宫城战局方歇,降的降,死的死,遍地血污狼藉。

这是一场胜负悬殊之战,诚王临阵退缩,率三万御林军不战而逃。他这里明哲保身、避而不战,却苦了孤军死守的太子。仅凭微末兵力,难挡骆氏五万精锐——那都是暗中效忠骆氏的军中少壮,早早设伏京畿,有备而来。十万羽林卫随之分裂四散,自起争斗。太子德薄寡信,在军中毫无威望,忠于皇室的将士又被诚王笼络去不少,余下两万兵马随太子困守宫中,陷入重围。

至未时初,武德门率先被攻入。

未时三刻,镇远门失陷。

南北两路兵马一举冲杀入宫,凡遇阻逆,一律格杀。

太子率残兵步步败退至文渊殿前,终被截断去路,仓皇间登上宫中至高的落星台,燃起告急烽火向外郡求援。终究远水难救近火,天下勤王的兵马插翅也飞不过重关。

叛军逼至落星台下,也不强攻,索性架起火堆,浇上鲸脂。大火倏忽升腾起来,与烽烟连成一片,将个仙阙般的楼台烧成熔炉……就在此时,御辇抵达宫门,遍地血污还未清洗,到处是血屠惨相。

镇守宫门的亲信统领挡下御驾,以安危见,叩请皇上皇后回避兵乱。骆后到了銮驾之前,轻藐而笑,“无妨,皇上要亲眼看着众卿平叛,看着逆臣伏诛。”那统领一凛,见骆后回身掀起车帘,欠身朝里笑道,“陛下,您说是么?”

里头半晌无声,似是默许。

御驾长驱直入,冒着冲天火光、震天杀声,直抵落星台下。

当此时,烈焰已围绝四方,残局将尽。高台玉阶伏尸无数,血流纵横,浓烟滚滚四起。死战不降的东宫死士已不过百余人,不断有人被箭矢射中,从高台坠落火中。

皇上御辇便在此刻驾临,天子仪从煊赫而来,令那高台上的人远远便可望见。

围困落星台的禁军停了攻势,从中让出一条大道,肃然阵列两旁。

昀凰被押了下来,随骆后到了御辇跟前。

大火映红天幕,即便隔了这么远,也听得清晰的焚梁断木之声,毕剥不绝于耳。炙热火光灼得人肤发欲燃。眼前惨乱景象于她并不陌生,与当日宫倾如出一辙。所不同的,只是当日身在局中,而今袖手旁观罢了。

骆后亲手为御辇挑起车帘,令斜倚车中的皇上能看得清楚。

即便隔了烽火烟尘,杀戮肆烈,也隔不断一朝君臣,两世血亲。

父子相见于修罗血河,胜的是谁,败又是谁;生的是谁,亡又是谁。

昀凰却恍惚想起了那一日,高悬城门的君王头颅,被少桓所弑的人,她的父皇……果真唤过他父皇么,如今竟不记得。当他头颅被斩下的一刻,可曾看到随他亲征的皇子们,一个个尸首异处,那一刻,他哀恸过么?

只听见御辇内传出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呜咽的,号啕的,竟是哭声。

是皇上的哭声么,昀凰恍惚抬头,蓦然明白他悲号的缘由——

在那火光映红的高台上,有个袖袂飘飞的身影,华衣浴血,凌虚而立。

他长发缭乱披散,随衣袂翻飞烈烈火光中,到这般境地,仍美如天人。

分明瞧不清楚,她却觉得他在笑,必定在笑。

共枕同席,那比女子更美的面容早与怨恨一起镂刻入骨。她记得他的眉目言止,记得他是怎样怨、怎样恨,记得他怎样施予凌虐与羞辱……到此刻,却只记得他的笑。

姣好冶丽,风流尤甚女子。

高台上下火光炽盛,散发仗剑的皇太子面南而立,迎着皇上御辇,徐徐张开了双臂,从高达数丈的台顶一跃而下,若飞鸟、如坠星、似流陨,转瞬被腾腾大火吞没。

第三十一章 一夕翻覆在天家

宫变在天明之前平息。

皇上所居的承天殿是唯一没遭遇杀伐之地,然而夜风袭来,仍捎着淡淡血腥气。≮我们备用网址:。。≯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冷寂空旷的殿上也不见人影,只得昏灯映照孤帐。外面是重兵看守,里头只得赵弗与昀凰守在御榻之前。一阵急风扑入内殿,吹得垂帘哗哗作响。赵弗蹒跚着去关上殿门,他年事已高,经那一摔伤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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