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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血-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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筝音停歇,昀凰垂眸看向她,看她眉目清婉,犹带稚气,眼中却盛满与这稚龄不符的悲伤苦痛。见昀凰终于有所反应,她挣扎着膝行上前,哀哀拽住昀凰衣摆,却再说不出话来,唯有泪水沿着消瘦脸颊滚落。
她口口声声自称奴婢,称她长公主,不再叫她昀凰姐姐。
昀凰定定看她,眼前一时恍惚,似又看见那嘟起嘴巴,为她伤口轻轻吹气的小女孩……那年的御花园里,长乐和临川追着皇后豢养的狮子猫,一路追到僻静的湖石后头,发现了趴在那里的昀凰。昀凰手心里捧着只受伤的小灰雀,正喂它吃着饼屑。长乐皱眉看看昀凰,正待转身,却被临川拉住。刁蛮的临川笑眯眯同长乐耳语了几句,两人便嘻笑着朝昀凰招手。昀凰迟疑走近,冷不丁却被临川一把夺走小鸟。临川嘻笑着跑远,唤出花丛里的狮子猫,将那折了翅的小鸟扔在猫儿嘴边……昀凰情急,立时扑上去和猫儿争抢。畜牲护食起来最是凶猛,那狮子猫叼了鸟儿,跳起来朝昀凰手背便是一抓。
三道血痕立时横贯,昀凰一慌神更绊到石头,一跤跌坐在地。临川哈哈大笑,扮个鬼脸蹦跳着跑掉。长乐抱起猫儿,温柔拂去猫嘴边残留的鸟毛,却看也未看昀凰一眼,径直转身而去。片刻前啾啾可爱的鸟儿只剩地上几片狼藉的羽毛,有些还沾染着血迹。昀凰紧紧咬了唇,拿手帕将火辣辣的伤口裹住,眼泪却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昀凰姐姐。”稚气的语声怯怯传来,幼小的兴平从湖石后面走出来,在昀凰身边蹲下,对着她受伤的手背轻轻吹气,抬起亮晶晶的眸子看她,“吹吹就不疼了。”
“瑶瑶……”昀凰喃喃开口,一丝怅然笑意掠过眼中,旋即归于沉寂,深潭似的眸底再无波澜。却一声久违的“瑶瑶”却令跪地哀求的女子一呆,颤然以额触地,越发泣不成声。
废后郭氏已经招认了私通外寇的罪行,供出了助她潜逃的两名将领。本朝立国两百余年来,郭氏是第一个身受刑讯的皇后。以提刑司的酷烈,她竟也熬过了三日。最后终肯招认,却有唯一的条件,便是赦免兴平公主,赐其不死。
通敌之罪,当处凌迟。念在她终究曾是一国之母,皇上免了这酷刑,另赐白绫三尺,今夜子时便送她上路。病榻上的兴平听得消息直闯寝殿,跪在昀凰跟前苦苦哀求。昀凰任由她跪着,既不动怒也不劝止,泰然端坐案前,只凝神弹筝。
筝音与哀泣相应和,一个萧瑟清冷,一个哀切断肠。
昀凰推筝而起,华瑶却拽了她衣袖不放,只仰起脸来望住她,哭也哭不出声了。经历一番变乱,原本玉雪可人的少女变得消瘦惨淡,抱病之躯硬捱着久跪,此刻已是摇摇欲坠。
“瑶瑶。”昀凰略略俯身,流露一丝笑意,“你若不再哭泣,此时去天牢还能见上最后一面。若你再哭,我便不带你去,让她孤零零上路,连个送终的人也没有。”
华瑶僵住,似被整块寒冰兜头压下,恍恍惚惚抬眼,见昀凰素衣曳地,臂挽冰绡,峨嵯云髻用玉簪松松绾着,仿佛世外仙姝。众多帝姬里,向来要数昀凰最美,母后曾说“女子过美则近妖”,大概便是说的她了。无论当时今日,她仍是这般美,语声柔若春水,目光却冷如严霜。华瑶从不知道,卑顺的清平公主也会有这样的笑容,令她蓦然想起当日的毒酒……
宫倾之日,诸公主妃嫔被召至中宫,含泪饮鸩,以身相殉。并不是每个人都视死如归,也有想要逃命而去的,就像阳城公主,奋力挣脱了宫人钳制却走不出中宫的玉阶,那阶下早有侍卫执刀相候。华瑶颤栗地看诸妃嫔公主饮下毒酒,那酒色鲜妍,看似甘美,入喉断肠,便如眼前昀凰的笑容。
早知如此,不若真饮下那杯酒,干干净净随父皇而去。
可是母后不甘,她要亲眼看着后宫的女人们饮下毒酒,一个个都死在她前头,才肯乔装出逃。若不是情势危急,随行侍卫强行将她带走,母后甚至还要亲临辛夷宫,处死恪妃与昀凰。那时华瑶想,只怕她是永远不能懂得母后的恨,不懂这后宫中的女人为何怨毒至此。
亦如她不懂,最温柔卑顺的昀凰姐姐,为何会变成冷酷无情的长公主。
“已是亥时初刻了。”长公主淡淡一抽袖子,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入内更衣。
华瑶痴了似的跌在地上,眼泪再流不出。
两乘肩舆已至辛夷宫外,一乘曲柄鎏金伞盖垂绛罗凤帷,一乘花梨云纹罩青罗帷。
昀凰一身素衣,披了玄色斗篷在外头,风帽低低掩去面容。步履虚浮的华瑶被宫人搀扶上了青罗肩舆。肩舆升起时轻微一晃,却令华瑶眼前一黑,似天昏地暗。昀凰自凤帷肩舆前冷冷回头,看了华瑶一眼,眉头微微蹙起。这目光令华瑶越发瑟缩,恰此时,宫门内传来一声怯弱呼唤,“昀凰……”
竟是恪太妃,华瑶怔怔咬了唇,望着那熟悉的身影,仿佛记起恪妃昔日疯癫模样。然而眼前的恪太妃,弱弱倚了宫门,一双含愁的眼里竟是异样的清明。昀凰回身看着母亲,触及她幽幽目光,仿佛心口一凉,被她看了个透。
“好晚了,你别再出去……”恪妃望着昀凰,说话像寻常母亲约束年幼的孩子,语气却满是怯懦,甚至是哀求的。昀凰不记得母亲是否管束过自己,只知她极少流露这般哀求神色。
她什么都不知道,却又似什么都知道。有时连昀凰亦迷惑,母亲究竟有几分癫狂,几分清醒。
“我去去便回来,你先安歇着。”昀凰对恪妃说话永远温柔仔细,却绝不像是女儿对着母亲。恪妃低了头,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默然。
赐缢,并非自缢。
似郭氏这样的罪人,并没有资格自己赴死。
四个身强力壮的老宫人进到囚室里,两人按住郭氏,另两人将白绫子绕在她颈项,左右各执一端,试了试还算称手。离子时还差些时候,早一分不成,晚一刻也是不成。
已近中天的月光从寸许大的窗口照进,森森然,映得囚室惨青的石壁尽是寒色。
披头散发的郭氏已有两日不曾进食,身上囚衣血迹斑斑,十个手指都已肿胀变形。那白绫紧紧绕在颈上,她只木然听任之,全无挣扎惧怕之色,仿佛早已灵魂出窍。
幽暗甬道里却有人渐渐行近,两盏宫灯从浓黑里挑了出来,团团照见个绰约人影。那人脚下停驻,立在门洞的阴影里并不近前。另一个身影却从她身后跄踉扑出,才走两步便咚一声跌跪在地,嘶哑了嗓子哀哀叫道,“母后……”
郭氏一震,死气沉沉的眸子忽然活动过来,吃力地扭转脖子,望向那囚栏外的人。
母女相见,没有抱头啼哭,没有撕心裂肺,只是隔了粗大的圆木囚栏,你哀哀看我,我切切瞧你。终于到了这时辰,死亡来临只是顷刻间事,那么多看一眼也是好的。华瑶爬到栏前,极力伸手想要触到她,里头的郭氏亦拼了命的想要扑到栏边来。那白绫勒在颈上,左右死死拽着,她亦顾不得了,只竭尽全力朝华瑶伸出手去。
眼看二人终于挣扎着要触到对方了,蓦然有只修长如玉的手伸来,一摔袍袖将二人隔开。郭氏抬眼,从肿胀的眼缝里吃力看去,隐隐看见昀凰阴冷笑容。昀凰垂眸看她,一丝笑意隐现,“谁无父母子女,这生离死别,骨肉永诀的滋味,如今尝来可好?”
郭后早已嘶哑的嗓子里发出咝咝声音,眼缝里有怨毒寒芒迸出。华瑶不顾一切哭着扑上去,却被昀凰稳稳扣住肩头,只得徒劳挣扎。
“文定公被杖毙之日,你强押我母妃前去观刑,逼她亲眼瞧着白发老父血溅当场,从此神志不清。”昀凰笑意不减,手上力道却加重,长年习箭的腕力加诸在华瑶肩头,“不知今日瑶瑶看你上路,观感又会如何?”郭氏急喘咻咻,神色有如厉鬼,自齿缝里迸出话来,“你们允诺过,绝不加害我的瑶瑶!贱婢你敢出尔反尔!”
“母后误会了,昀凰只是带着瑶瑶,前来送你一程。”昀凰温言莞尔,“往后瑶瑶就是我宫中婢女,我必定善待她终生。”
华瑶哀哀伏在地上,已没有挣扎哭叫的力气,只是望住母亲流泪。郭氏浑身战抖,嘶声喘道,“纵然我郭珺千错万错,瑶瑶也未曾对不起你,你的怨恨只管报偿在我身上,迁怒无辜算什么本事!”昀凰垂眸看华瑶,摇头叹息,“你也知道有无辜一说么,若瑶瑶是无辜,那怀晋太子的女儿和幼子,难道就不无辜?”
郭后身子一颤,抬眸恰对上昀凰森冷目光。文人小说下载
“才不过几岁的孩子,你要杀便杀,偏偏挑唆父皇将两个幼儿扑杀在辛夷宫前。”昀凰蹙着眉,信手将华瑶下巴捏起,“瑶瑶,你可知道什么是扑杀?”
秦刑以酷烈闻,仅杀戮之刑便有十九种。其中一项曰扑杀,便是将人装进布袋,高高举起,再摔打于地,如此反复,直至骨摧筋折,血肉模糊,气绝身死。
第七章 锦绣华年对霜冷
——“为国家者,见恶如农夫之务去草焉,芟夷蕰崇之,绝其本根,勿使能殖”。
天佑三年,怀晋太子在北疆罹难,京中横生剧变,禁军统领亲率三千甲士逼宫,景帝连夜逊位,东宫上下一夜屠尽,太子妃亲族俱诛,其余姬妾连同仆役侍卫一个不免。东宫侍卫拼死护卫太子妃与四名幼主出逃,乳娘携庶出二主出北门,太子妃携二子出东门。至东门外,太子妃行迹曝露,与幼子一同就戮。长子胤被东宫死士救出、随后与庶子徵、长女姒脱险,匿迹而去。庐陵王继位为帝,次年春,改元天应。越四年,怀晋太子遗孤案发,被文定公苏焕匿藏起来的三名幼童尽被搜出。长子格杀当场,幼子幼女遭扑杀。
这一年,昀凰三岁。
三岁女童尚不能记事,却并非全然懵懂。至少,那一夜里映红天边的火光、撞开宫门的呼喝、母亲凄厉的哭声……从此清晰刻印在昀凰脑中。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里,有乳娘瑟瑟发抖的身体,丰腴胸脯隔着衣衫,透出腻人的乳香,令昀凰不能喘息。乳娘将她紧搂在胸前,用袖子遮住她的脸,不让她看见跪在宫门哀泣的母妃。可耳边仍听到孩童的啼哭,随即是母妃的尖叫,夹杂了谁的呵斥,谁的号令……最终,两声闷响,一声哀呼,终结了所有混乱。
乳娘却颤抖得更加厉害,牙齿发出格格声音。
那哀呼是母妃的声音,昀凰一口咬上乳娘手背,趁机挣脱,直奔恪妃身边。却瞧见侍卫拖着两只麻袋离去,鼓起的袋子在宫阶玉砖留下猩红的两行。而母妃目光发直,定定看着阶下泅散的两滩深红,一声未出便昏厥过去。昀凰惶然低头,看那雕花玉砖被浸出诡艳的图案,盘曲沟槽里犹有深红漫开……从此昀凰便记住这图景,常常将清水浇上玉砖,看砖面泅开水迹,却总及不上当年猩艳。
据说经验老到的施刑者会将分寸掌握得恰好,前几下重击不会致昏致死,只会令人筋骨俱碎。这样想来,当年两个幼童连惨呼也未发出,只一击便死去,可算是慈悲了。
昀凰细细审视眼前的郭后,看天窗漏下惨白月光,映在她凄厉面容上。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郭后嘴唇翕张,说出的却是刻毒诅咒,“贱婢,今日你害我,将来必有人还施十倍惨酷于你,我死后化为……”
“化为厉鬼也不放过我是么?”昀凰截断她的话,微微笑道,“母后的心意,昀凰懂得,故而选在子夜送你上路。月至中天,阴盛阳弱,人死怨灵不灭,徘徊阴阳之间,永不得往生。”
这世间空有因果,从未见过业报。若真有神鬼之功,又哪来这许多妖孽横行。
她与母妃一辈子为敌,如今人死灯灭,一了百了,连父皇也不在了,岂非只剩母妃独自留在世间,受这凄凉煎熬——恶人先死,反而先获解脱,这不公道。
昀凰宁愿有鬼,宁愿她死而不散。
更漏声过,子时正。宫人预备行刑,只待长公主示下。华瑶眼睛不眨,也不再流泪,只死命攥住囚栏,紧紧望了郭后,眼眶里似要滴出血来。昀凰缄默抿唇,冷冷看了华瑶良久,终究拂袖转身,“带她下去。”
已被白绫套紧脖子的郭后,听得昀凰此言,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安慰。
“母后……”华瑶挣扎着被拖出了囚室,郭后闭上眼睛,面色平静,再无眷恋。
左右宫人发一声令,同时将白绫两端收紧。
一缢,二缢,三缢。
缢刑要绞上三次才将人绞死,若死得早了,便算行刑者的失职。
昀凰目不转睛看着,看白绫一次比一次勒紧,看郭后一次比一次挣扎得无力。不见血的死亡,连声音也没有一丝,只有月光冷冷照着雪白的绫子与死白的脸。
夜色中的宫门,像森然张开的巨口,直通向幽暗深宫。
子夜已过,轻车简骑的一行驰入宫门,长公主的车驾悄然而回。宫门过戌时落锁是雷打不动的规矩,宫禁森严,即便皇后也不得擅自出入。逾时若要开启宫门,需向皇上请旨,即便有天大理由,犯了宫禁也将受鞭笞之责。这是祖宗规矩,从未有人可以例外——只除了宁国长公主。
辛夷宫前桐影森森,宫灯高挑也照不散子夜的深暗。长公主下了凤舆,侍候恪太妃的老宫人匆匆迎上,禀报说太妃还守在殿前,执意要等公主回来。
见长公主缄默驻足,老宫人惴惴抬眼,见她脸色被月华照得苍白,透出韶龄女子本不应有的疲态。昀凰一言不发转身,朝恪太妃所居的静庐行去。
通往静庐的曲桥逶迤,远处波心荡漾,一轮冷月昏黄。远远便看见恪太妃立在那里,披了一袭风氅,朝宫门殷殷翘盼。那纤瘦身影映入眼中,蓦然令昀凰心头一窒,眼中竟微微发热。
天家儿女,无论获宠与否,总也是百般娇贵,便是市井小民也会宠溺子女。昀凰却不知娇宠是何滋味,只知道时时守在母妃跟前,在旁人欺辱她的时候护着她离开。而昀凰被欺负时,恪妃只会惊惶哭泣,连拉着她离开的勇气也没有。渐渐,昀凰学会不再反抗,学会默然承受,再不曾指望过旁人的援手——除去自己,谁都是旁人,母妃也不例外。
世事翻覆,待到以为自己足够强硬,却在这样的月夜,望见母妃孤单守候的身影。
无论何时,无论她是从前的清平抑或而今的长公主,始终她只是她的昀凰;无论她做什么,做对做错,回转身时,总有一个亲人在等待她归来。
昀凰缓缓走近,见她鬓发被风吹得凌乱,便伸手去拢。恪太妃却将昀凰的手攥住,将她冰凉指尖轻轻拢在自己掌心暖着,笑容安静而温柔。昀凰扶了她徐步回到内殿,替她宽衣,看着她睡下。恪太妃目不转睛看着女儿,漆黑瞳仁倒映出昀凰疲惫的笑容。她怯怯伸出手,抚上昀凰脸颊,想将这不好看的笑容抚去。
昀凰俯身在她榻边,柔声说,“睡吧,往后再没有人欺负你。那些欺辱你的人,通通都死了,只有你跟我还活着,还有很多日子要活。”
恪妃仿佛是听懂了,又仿佛很是迷惑。
后宫里争斗一世的女人们,或饮鸩自裁,或死于刀斧,那样跋扈的郭氏也死于白绫之下,反倒是疯癫的恪妃活到了最后。旦兮夕兮,福兮祸兮,谁又知道明日笑者何人。
无论怎样,从前的敌人都不在了,她终该是欣慰的——昀凰心中这般想着,却在母妃脸上找不到一丝欣慰的痕迹。看来,她已毫不在乎。
或许一直耿耿于怀的只是清醒着的人,如郭后,如父皇,如昀凰自己。
昏暗烛光照着恪太妃朦胧的面容,隐去了风霜痕迹,楚楚风致依稀还似当年。这般美丽的女子,岁月亦不舍得摧折她的容华,那个男子却终究忍心将她抛弃……当年强娶太傅之女的庐陵王,是怎样英姿勃发,俊彦无双,以致十余年来,父仇家恨也抹不去爱断情伤。
昀凰凝视母妃面容,一时迷茫,不知这世间是否真有情孽如此,教人永沦痴妄。恍惚间,父皇的模糊面容似在眼前晃过,或又变成少桓的眉目,少桓的笑容。
苏家犯下逆谋之罪,怀晋太子遗孤伏诛,恪妃激愤之下怀刃行刺……外头不知这些传言真假,昀凰却隐约有些印象。母妃目睹扑杀昏厥,第二日夜里,父皇来了辛夷宫,乳母将昀凰悄然抱走。入夜,昀凰从睡梦中惊醒,听见外头一片惊乱。依稀从寝殿传来宫人呼叫,随之是父皇暴怒的叱骂和母妃的哀泣。乳母锁起了殿门,不让昀凰出去。耳听着母妃的哭声,昀凰只能瑟缩床头,拿锦被蒙住自己,那可怕的声音却仍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天终于亮了,昀凰赤足奔进寝殿,看见母妃衣衫凌乱地躺着,裸露的肌肤上淤痕遍布,长发垂下榻边,像一丛死去的藤蔓。
从此父皇再没有踏足辛夷宫,本已神智迷乱的母妃也再不曾清醒过来,只是一日比一日倒退回去,回到什么也不曾发生的时候,恪妃还是恪妃,父皇还是父皇。
私心里,昀凰宁愿没有父皇,只将那模糊的明黄身影当作“那人”。
那人在位时,弑父杀兄,屠戮无数,臣子获罪动辄夷族。苏家的下场算不得最坏,至少还留了一个恪妃,一个昀凰。他不杀她,连她的位份也不曾废去,只从此将她遗忘。任由旁人欺她辱她,任由她的女儿孤独长大,只留她们在空寂的辛夷宫里,独对风霜,同那木槿花一起盛开、萎谢、凋落。
那人,仿佛是爱过她,也仿佛是恨着她的。
如今是爱是恨已不要紧,一个死了,一个痴了,再无人知晓其间恩怨。
看着母妃终于睡了,昀凰默默起身,孑然走出殿门,裙裾拖曳身后,轻罗绡纱湿了夜露,凉凉贴着肌肤,冷意直渗入骨子里去。
凤帷半掩,罗幕低垂,白绢绘墨的屏风后头,一盏琉璃宫灯淡淡照着,四下清寂,宫人一个不见。昀凰在屏风前驻足,仿佛闻到隐约浮动的杜若香气。转出屏风却见明烛空照,内室寂静无人,只余一只玉壶,半杯残酒闲搁在案几上。昀凰走近前去,端起那半杯残酒,指尖拂过杯沿,仿佛触到那熟悉的气息和他唇上的温凉柔软……腰间蓦然一紧,已被他稳稳圈入怀中,男子温热气息迫近耳鬓。昀凰闭了眼,软软倚上身后胸膛,任他啄吻在她耳垂。
少桓语声低哑,似半醒半醉,“为何郁郁寡欢?”
昀凰阖目不语,只觉他温暖气息拂在颈间,撩动心头酥软。
“你要的,朕都给了。”少桓修长手指摩挲在她冰凉的脸颊,“仍不能令你快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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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她痛恨的人,他都交到她手里;她所受过的苦,皆还施十倍于她的敌人。他给她复仇的权力,让她亲手抹平过往屈辱,踏过敌人的尸骨。
所以,她是应当快活的,不是么。
昀凰默然抬起手来,纤白手指迎着月光,腕上赫然有一道鲜红掐痕。
“我上前看她,她却睁开眼,伸手便抓住我。”昀凰有些恍惚,神色疲惫不堪,“她瞪着我,眼睛里流出血,一直流下脸颊。”
“不过是濒死返照,人死了便什么也没了。”少桓紧揽住昀凰,语声温柔,眸色却清寒。昀凰怔忪看着手上淤痕,眼里渐渐浮起厌憎。那血红淤痕像是附在手上的怪物,令她越看越厌,竟不顾疼痛地抓上去,想将那一圈血痕从肌肤上抹掉。少桓忙将她双手攥住,她却极力挣扎,发了狠的抽出手来。
“不要紧,昀凰,这不要紧。”少桓紧紧将她手腕拽住,一低头便吻了上去。那火辣作痛的伤处被他温软嘴唇覆上,初时的惊怔,渐被他唇舌掠起的颤栗淹没。从手腕至指尖,他吻过她寸寸肌肤,轻轻啮咬下去,咬住那蠢蠢欲动的心魔。
昀凰身子绵软,再无力气挣扎,只任由他吮吻索求。痛在肌肤,痒在骨髓,酥麻在心头,身子深处似有一道空洞寒冷的裂缝,恨不能以他全部的温暖来填补。
月华清寒,闱间香腻,红唇呵暖。她依依攀住他脖颈,满目迷乱,苍白脸颊浮上一抹极致妖红,蛊惑他狂热难遏。少桓狠狠将她抵上屏风,拂袖熄灭了案上灯烛……冥暗内室里只有低抑呻吟、沉重喘息起伏,纠缠难分的躯体隐现在屏风后头。
情欲的气息消散,静谧月光映照着铺散一枕的青丝,昀凰蜷伏在少桓怀中,似一只慵倦的猫。
“我不想见到瑶瑶。”昀凰漠然开口,“待明日择个去处,便将她送走。”
“唔。”少桓一笑,手指梳过她如丝长发,“心软了?”
昀凰蹙眉翻过身去,“我厌了。”
“还以为杀一个郭后不足以消弭怨恨,看来朕是过虑了。”少桓仍只是笑,“你喜欢如何处置华瑶都好,只这去处,是早已择定的。”
“裴令显么?”昀凰眉梢微挑,冷冷笑道,“一个女子给人欺辱也就罢了,反倒要委身给那人作妾?”少桓失笑,“你倒来不平了,也不知是谁要折磨人的。”昀凰有些恼怒,半撑起身子睨他,“这两桩事全不相干,即便我折磨得,旁人也欺辱不得。”
少桓微微蹙眉,“朕将华瑶赐给你为婢,不单单是为了令你痛快。”
见昀凰冷冷侧首不语,少桓揽过她身子,轻叹道,“朕需要裴家,你需要盟友。裴令显年少热血,极好颜面,前日裴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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