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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谭十记:让子弹飞-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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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因为他是被买断了的,一切收入,都进了班主的腰包,他只是有稍好一点的生活待遇罢了。唯一使他满意的是,在他的那位师父的劝说下,为了提高他的技艺,班主准他白天去学习文化。他如饥似渴地学了几年文化,果然在舞蹈技艺上又上了一个台阶,卜小伟的踢踏舞,远近闻名。
这时,他发现那个替代他在老板娘家里受苦的姑娘,长大成为一个漂亮的丫头了。他向班主提出,他的踢踏舞如果能和女的对舞台舞,一定会更出色,班主理解这意思,自然是更能卖钱了。卜小伟表示,他愿意亲自来调教这个丫头。一个服侍人的小丫头,能值几个钱?如果能调教好,卖大价钱,何乐不为?于是这个丫头终于脱离了苦海,成为卜小伟的徒弟。这个女子,不仅长得俏丽,也特别聪明,又加之有这样—位英俊的青年老师的悉心教导,她学习既刻苦又认真,不过两年,就很有长进,成为卜小伟的好舞伴,踢踏舞的好搭档了。班主很为自己有眼光而得意,给这个丫头取一个好听的艺名,叫做“飞艳”,大概是取自身轻如燕的“赵飞燕”的名字谐音。
由于他们师徒配合默契,踢踏舞跳得特别出色,只要他们两个登台跳踢踏舞,一定能得到满堂彩。两棵摇钱树,叫班主的腰包饱满,好不得意。班主不能不对卜小伟特别加以笼络,除了给他比较高的工钱外,还解除了他的卖身契,让他成为自由之身,有自己的行动自由了。但是飞艳的卖身契,却仍然掌握在班主的手心里,不得自由。而他们两个却因在长久的搭档中,互相爱慕,双双跌入爱河,爱得真叫做死去活来,不能自拔。特别是飞艳,对于这个一表人才的恩师加搭档,更是爱到极点,对他声言,此生非他莫嫁,只有死才能叫她离开他。他也坚信不疑。
这天底下似乎就有这种规律,总是不停地重复那些小说上写的情节。一个名妓、一个名舞女、一个名戏子、一个交际花,总是要被有钱有势的官僚、军阀、大亨、财主,以高价讨去做姨太太,成为富贵之家的玩偶,政治交易和商场交易中的交际筹码。飞艳这个舞女也没能逃出这样的命运怪圈,她被一个和日本人做买卖赚了大钱的买办大亨瞧上。大亨以班主不能想像的高价,提出要买飞艳。
班主哪有不干的?便既不征求飞艳的意见,更是瞒着卜小伟,以欺骗的手法,把飞艳送进在日租界的这个买办的公馆里,飞艳的卖身契也由班主交给那个买办大亨。从此飞艳便成为任人蹂躏的性奴隶了,这个弱女子,纵然要死要活地反抗,在严密的监管下,她又能奈之何?她为和她生死相恋的卜小伟保留的贞操被破坏了,她觉得自己已没有资格把她的爱奉献给她所爱的男子,只有把爱深藏在自己心里,永远遗憾地苟活下去了。
当卜小伟忽然发现他的搭档不见了,他知道这是班主捣的鬼,他去质问班主,班主却很轻松地回答:“女大当嫁,人家想嫁人,你能怎么的?”是呀,他能怎么样呢?飞艳既没有和他结婚,也没有和他订婚,他无权干涉。但是他知道飞艳是爱他的,决不会这么不告而别,一定是班主把她卖了。卖了又能怎样,班主掌握着她的卖身契,他还没有来得及拿钱向班主赎买呀,虽然他早有这样的打算,并且把工钱一直积存着。可是一切都晚了。他痛恨这个班主,和班主大吵,用罢演来表示抗议。班主却把他们之间签立的合同拿出来,要打官司,卜小伟没辙了。连飞艳究竟在哪里,班主也不肯告诉他,他四处打听,却一无所获。有一次,他们到一个大公馆去出“堂会”,卜小伟正在跳舞,突然发现堂中贵客里,在许多老爷的席位中,坐着一个穿着华贵、打扮入时的贵妇人,正是他的跳舞搭档,他朝思暮想的意中人飞艳。他没有想到她居然已经进入这种上层社会,而且那么怡然自得地坐在那里,有那么多贵人像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她。难道这就是曾经向他许诺终身、表示至死不改的女子吗?难道她也不过是—个水性杨花的俗物?他把他至为珍贵的初恋爱情,不吝惜地给了她,她却这么无情地把他抛弃。卜小伟想恨她,却恨不起来,伤心至极。他怀着极其痛苦的心情回到戏班,还总找出各种理由来宽解自己。不,飞艳不会是那种人,她一定是被班主出卖了,表演时看她有时蹙着眉头,有时不愿看舞台上的表演,能看出她正在痛苦地挣扎,对自己还是难以割舍的。卜小伟回忆他们过去相爱的日子,那样的卿卿我我,如漆似胶,刻骨铭心。
飞艳的倩影总在他的面前晃动,让他无法忘却,但他又不能不面对残酷事实。飞艳到底已经离他而去了。
后来听说那个日本买办为了讨好日本主子,把飞艳送给了日本老板。而且日本人更加把她精心打扮起来,带到中国上层社会中活动,有意地把她捧成一朵交际花,成为上层社会有交际价值的筹码。有时在小报上也能看到她的形象,在一般的人看来,也许只看到她含情脉脉、令人怜惜的形象,但是在卜小伟的眼里看来,却总是饱含着—种内心忧郁、痛苦的样子,这种样子只有他才能理解。
她绝不是愉快的,他断定。但是为什么不通一点音讯呢?哦,她没有文化,连她认识的有限的汉字,还是他亲自教给她的,要她写一封表情达意的信,太为难她了。卜小伟总要想出各种理由来为她开脱,努力迫使自己原谅她,并且期待着什么。
卜小伟果然期待到了。有一天下午,一个丫头来找了他。那丫头悄悄地对他说:“有一个人要找你,你跟着我走吧。”卜小伟没有问是谁找他,到什么地方去,他像中了邪魔似的,感到为一种莫名其妙的磁力所吸引,就跟这个陌生丫头走了。他们来到一个豪华的咖啡馆,一直走上楼去。才走上楼梯口,卜小伟就看到在里座一张桌子边,正坐着他朝思暮想的人,即使她穿着贵妇人的华丽时装,一身珠光宝气,他也能认出她来。飞艳也正在盼望着,可是却带着一种冷漠的眼光。卜小伟匆匆走到飞艳的面前,不知说什么好。飞艳用她那闪着宝石光彩的手指,指一指座位说:“坐下吧,我已经为你叫好了咖啡,请喝吧。”卜小伟看她那么冷漠的眼光,简直想说:“莫非你只是请我来喝咖啡的吗?”但还没有开口,飞艳接着说:“我马上有一个约会,汽车正等在门口,我不能不去。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对你说,另外约在后天下午吧。我叫丫头来喊你,你跟她走就是了。”卜小伟想说话,飞艳已经站起来,向他摇手,说:“有话我们后天再说吧,真的,我必须走了,再见。”说罢便开步走了。卜小伟莫名其妙,难道把他叫来,什么话也没有说,就是这么叫他来喝一杯冷咖啡吗?他才开口说“你……”飞艳回过头来,轻声说:“相信我。”便带着丫头匆匆下楼了。他望着她的倩影飘去,有说不出的难过,他端起那杯冷咖啡一口喝了下去,皱起眉头,像喝一杯烈酒一样,甚至想,这是一杯毒酒更好。他颓然伏在桌上,欲哭无泪。那些侍者并没有感到惊奇,像这样的贵妇人找小白脸在这里幽会,要死要活,最后总是匆匆而别,他们看得多了。
两天后的下午,卜小伟果然等来了那个丫头。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带着他走。他也什么也没有问,只管跟着丫头走。下了电车,又上长途汽车,一直开到大沽口下车,走到一个中等的餐馆。
丫头带着他上楼,进了—个小包间,他一眼就看到了他日思夜想的人。现在在他面前的,再不是在高级咖啡馆里见的那个穿着华丽时装的贵妇人,而是和他在舞台上一起疯狂地跳踢踏舞的搭档飞艳。'TXT小说下载:。。'
飞艳今天只是穿上她在戏班里穿的平常衣服,脸上略施脂粉,却比珠光宝气的贵妇人显得年轻得多了,还保有着原来的令人怜爱的稚气。她现在正含着泪水微笑着望他,更见妩媚了。是她,这才是曾经和他海誓山盟的飞艳。
丫头刚关上包间的门,卜小伟也不管丫头就在面前,便扑了过去,把飞艳紧紧地搂在怀里。她也一任他搂着,说:“我到底盼到了这一天。”泪水便牵线线地流下来。卜小伟也流着眼泪,不断地吻她的泪脸,两个人的脸上都沾满了泪水。表不完的浓情蜜意,说不尽的相思苦情。丫头在一旁也不禁呜咽起来。
这个丫头已经跟了飞艳两年多,只有她才真正知道飞艳过的什么日子。一面要强颜为欢,去应付那些色狼,回来却掩面而泣,口里不断地呼唤着“伟哥,伟哥”。这丫头也是贫苦出身,知道飞艳的身世和她与卜小伟的恋情后,深表同情,她已经成为飞艳的贴心人,飞艳也视她如妹妹,把自己的心事都告诉她。在那虎狼群里,也只有这丫头能一吐心曲,同时为飞艳办一些私事。这次幽会就是多亏她偷偷地里外奔走,为飞艳张罗,才办成了的。现在看着这一对不幸的恋人,终得相会,丫头自然也分得了快乐和痛苦。
这对苦恋着的人,就这么不知时光地拥抱着。过了很久,他们才放开来,坐在长躺椅上,倒像陌生人似的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想说.句话。是丫头把他们从沉醉中唤醒:“总不能就这么着吃饱吧,小姐,到底点些什么菜?要不要喝酒?”
飞艳说:“蝶香,你是知道我平常喜欢吃什么的,你就去替我安排吧。”“那么,他呢?”卜小伟这才知道这个和飞艳一样俏丽的丫头叫蝶香,他说:“她喜欢吃什么,我就喜欢吃什么。”
丫头出去安排去了,他们又搂着亲个没完,飞艳不住地叫着“伟哥,伟哥”。但是她的伟哥越是这么对她亲热,她越是痛哭不已。她的灵魂虽然一直在伟哥心里,她身子却掌握在别人一特别是令她十分恶心的日本老板手里。她已经被人玷污,失去她身上最为珍贵的贞操,无法向伟哥献出她全部的爱了。她已经没有资格再接受伟哥的爱情,也不值得伟哥爱了。她只是一个谁都可以占有的交际花,一堆不久就要腐烂的行尸走肉……她哭着说:“伟哥,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死也值得了。”卜小伟没有在意她的话,说:“不,总有一天,我们将永远在一起。”
吃罢饭,天色已晚,可是他们还不想分手,又来到海河边。夕阳的金光在海河上跳动,让人陶醉。飞艳向卜小伟不住称道蝶香,说这丫头出身和她一样苦,可是特别聪明,体贴人,长得也俏丽。
她说:“如果她能得到你这样的老师调教的话,她一定可以成为你的最好的跳踢踏舞的搭档。我想把她的终身托付给你了。”卜小伟说:“我可以听你的话,把她教成一个好舞蹈演员,但是不会是我的跳踢踏舞的搭档。我跳踢踏舞的搭档只能是你。自从你走后,我就再也不跳踢踏舞了。”飞艳却坚持说:“不,她应该成为你的搭档,她比我……”她再没有说出下文。过了一会儿,飞艳又说:“伟哥,我已经失身,再也不配接受你的爱情,不值得你爱。但是我是爱你的,直到死我也爱你,虽然我不该得到你的爱。我想要蝶香替我来偿这笔冤孽债。希望你能接受。”卜小伟说:“你怎么这么说,我永远是爱你的。”飞艳只是“不,不”地摇头。过了一会儿,飞艳倚傍在卜小伟的肩头上,闪着泪光说:“伟哥,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死也值得了。”
夕阳西坠,他们非分手不可了。飞艳从丫头手里拿过一个上了锁的小手提包和一把钥匙,交到卜小伟的手里,说:“伟哥,这手提包我送你,但是你现在不要打开,回家以后你再打开看。”他们终于相拥—下,依依惜别,分手时,飞艳说:“我不值得你爱,但是我爱你,至死不改。”卜小伟回到自己的住处,迫不及待地用钥匙打开飞艳给他的手提包。使他惊讶的是,提包里除了有一封飞艳用她那歪歪扭扭的字写的信外,装的全是金钱和珠宝。那信恐怕只有他才能读得通,大意和她今天相见时说的话差不多。她在信中写道:“伟哥,我已经失去最珍贵的东西,再也不值得你爱了,但是我爱你,至死不改。我把我全部的积蓄和珠宝都交给你,还把丫头蝶香也交给你,她可以代我服侍你,希望你们用这些钱,到北平去读书,安家过日子。祝你们幸福。”卜小伟读了,马上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莫非……
第二天一大早,丫头蝶香就匆匆地来找卜小伟,告诉他:“昨天你们在大沽见面的事,被老板发现了。小姐一回去,就被拷问,她一点也不隐讳地承认了这回事,并且大胆地说她爱的是你。追问她你是谁,她不说。老板就把她关在小屋里,说今天再问。小姐偷偷对我说:‘你明天一早就逃出去找伟哥吧。告诉他,赶快带你逃到北平去,隐姓埋名,不要管我了。’谁知小姐她昨晚上、昨晚上半夜里……就……”蝶香再也说不下去,痛哭起来。
卜小伟似乎已经料到,含泪凄然地说:“从昨天她留给我的信里就看出来了。蝶香,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们快点逃命去吧。”
“以后的事就简单了,”老张对我说,“当天的小报就登出新闻:‘交际名花,香消玉殒。’卜小伟和蝶香逃到北平,隐姓埋名,结婚读书,卜小伟再也没有跳过舞,更没有把他的踢踏舞技教给蝶香。后来卜小伟改名考进我们学校,这个你都知道了。”
我听了叹息不已。我问老张:“所以你的钥匙就把他的锁开开了,并且跟着你走上新的人生道路?”老张点一点头,接着说:“只是你的锁我还没有打开,感到遗憾。不过我想日本侵略者会为我打开你的锁的。”
后来果如老张说的,最后还真是日本侵略者打破了我的工业救国的迷梦,打开了我的思想锁,让我走上了老张希望我走的光明大道。“那个卜小伟呢,后来怎么样了,还有那个蝶香?”我知道你们一定会问我这个问题。但是我不想回答你们,你们如果知道了,会大吃一惊的。
“莫非你就是卜小伟?”野狐禅师异想天开地问。
“不对,我怎么能是卜小伟呢?第一,我不是冀东人,第二,我从来不会跳舞。”
“那也难说。我们摆龙门阵,本来就是虚虚实实的嘛。”他还坚持他的异想天开。
“你们要这么说,我也没有话可说,不过这个卜小伟和蝶香,还有那个老张,后来都到那边去,干出惊天动地的事情来了呢。”
“那边是哪边?”野狐禅师不明白地问。
蛾眉山人说:“那边就是那边,我们这边就是这边。反正不是我们这一边,就是那一边。”
蛾眉山人说的像绕口令一样,看样子野狐禅师还是不明白,他问:“你这边那边地说一通,到底那边是哪边?”可是我们中大半人已经明白,众口一词地说:“那边就是那边,反正不是这边,这还用问!”
野狐禅师看样子也明白那边是哪边了,终于点了点头。
“我的龙门阵摆完了。”我像在考场考试终于交了卷似的对没有选举就自动当选的会长蛾眉山人说,一身轻松。
蛾眉山人抹一下他的山羊胡子,满意地笑着说:“想不到我们的秀才肚子里不仅有墨水,还有好龙门阵哩。”大家都赞成会长的话,为我鼓了掌,并且端起杯子喝起冷茶来。
蛾眉山人说:“我们冷板凳会十个人各摆一个龙门阵,野狐禅师还加摆—个,已经摆完了。下面怎么办呢,还摆不摆?”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看来我们这碗吃不饱饿不死的冷饭还要吃下去,我们这条冷板凳也还要坐下去,这壶冷茶自然也还要喝下去,我们的龙门阵还可以摆下去吧。”
“对头!”大家一致鼓掌。
《夜谭十记》这部三十多万字的小说,从一九四二年写《破城记》的第一个字开始,到一九八二年秋写《踢踏记》的最后一个字结束,竟然经历了四十年之久,这就是说,快半个世纪了。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来写,想必是一部力作吧,不是听说外国有些名著就写了几十年吗?曹雪芹的《红楼梦》不是就经他“披阅十载,增删五次”才定稿的吗?
非也!小子何人,怎敢和名家相提井论?《夜谭十记》不过是“乱谭”的记录,怎敢跻身于名著之林?我之所以说这本书写了四十年才完成,是想说这本小书经历过多少灾难,忍受过多少折磨,才终于取得出生的权利。
要说这本小说的素材收集和开始酝酿,还要推到三十年代后期。那个时候我已经是一个所谓职业革命家了,在国民党统治区做地下党工作。为了掩护,我不断更换我的职业。我当过教员和学生,也当过小公务人员和行商走贩,还做过流浪汉。在这中间,我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交往。在城市的旅店茶楼里,在乡村的鸡毛店或小饭铺里,在乘车坐船的长途旅行中,在风风雨雨的好似没有尽头的泥泞山道上,当然也在工人的低矮茅屋里,在农家小舍的桐油灯下,我认识了许多普通的人,他们给我摆了许多我闻所未闻、千奇百怪的龙门阵。特别叫我不能忘记的是我还在小衙门和机关里结识过一些科员之类的小人物。这些小人物,像他们自己说的,既无福上酒楼大吃大喝,又无钱去赌场呼幺嚼六,又不愿去烟馆吞云吐雾,更不屑去青楼寻花问柳。他们难以打发这煎熬人的岁月,只好三五结伙,或风雨之夕,或月明之夜,到人家里去坐冷板凳,嚼冷茶,扯乱谭,摆龙门阵,自寻其乐。我有幸被他们引为一流,在他们结成的冷板凳会上,听到了我难以想像的奇闻轶事。我才深知那个社会是多么乖谬鲍伦、荒唐可笑,人民的生活是多么困苦无状而又丰富多彩,那些普通人的灵魂是多么高尚和纯洁,他们的思想多么机敏,他们的性格多么乐观,他们的语言多么生动而富于幽默感。我简直像站在一个才打开的琳琅满目的宝石矿前一样,这是多么丰富的文学创作素材呀。真是使我惊奇,令我狂喜。但是那个时候,我的工作不容许我利用这些素材来搞创作,只好让这些人物和故事深深地沉积在我的记忆的底层。
一九四一年,我被特务追捕,逃避到昆明去做地下党工作,以在西南联合大学(抗战时期由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南开大学联合而成)中国文学系当学生为职业掩护,从此和文学结了善缘。我不仅为了在同学中做革命工作要认真学好自己的功课,而且要用文学这个武器来进行宣传和组织,我为文学墙报写稿,还在闻一多、楚图南、李广田等教授的支持下,和张光年等同志一起办过文学刊物。我为了“做工作”,还经常在同学中讲故事。大家听得很高兴,要我多发挥四川人在茶馆里摆龙门阵的功夫,继续摆下去。于是我从我的思想的层积中,发掘出一些过去积累的素材,进行加工整理。这便促使我产生一种创作冲动。我于一九四二年开始酝酿,把我摆的龙门阵挑选出十个故事来。我决定以在一个冷衙门里十个科员组成冷板凳会,轮流各摆一个龙门阵的形式来进行创作,并定名为《夜谭十记》。我开始写了《破城记》的前半部分《视察委员来了》,同时也为其他各记写了一些提纲和部分草稿。但是由于工作和学习都很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直没有写出一个名堂来。
一九四六年,我牵调回四川做地下党工作。我知道四川是蒋舟石的大本营,特务多如牛毛,我写好的文稿不得不在离开昆明前全部烧掉。我到成都后,对于焚稿总是念念不忘,而且手痒痒的。于是我在工作之余,又情不自荣地写了起来。我抄出《视察委员来了》给陈翔鹤同志看,他觉得有味道,准备拿去发表。可是不久他在特务的追捕之下,不得不逃亡出去,而我的家后来也几次被特务查抄,一切有字的纸片都作为罪证拿走了,我写好的一部分《夜谭十记》稿,自不必说,都被抄没,判了死刑。
解放以后,工作很忙,但我仍然不忘怀于《夜谭十记》,大概也是敝帚自珍的积习难改吧,又断断续续地写了一些。一九六零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韦君宜同志来成都,后来还有王士菁同志来成都,看到了少量文稿,认为有特色,鼓励我写出来。君宜同志并且叫人民文学出版社和我订了合同。于是我把它当作一回事,在写《清江壮歌》之余,认真地写起《夜谭十记》来。
不幸的是,《夜谭十记》中已经写好的几记连同其他大量文稿、素材笔记、小说提纲和大量资料,都当作罪证,在“大革文化命”的十年间被抄走了。我和我的文稿的命运是大家都可以想见的。我突然被昨天的并肩战友当成十恶不赦的敌人,抛了出来。在“把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马识途揪出来”的通栏标题下,整版整版地批判我和我的作品的“奇文”,连篇累牍地刊登出来。那些文章的强词夺理、捕风捉影、含血喷人、色厉内荏之神妙和那个秀才班子奉命作文、言不由衷的窘态,使我既觉有趣,又觉可怜。我特地把这些奇文剪贴成册,写上“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他们硬封我为“周扬黑帮”的四川代理人,而且勒令我和沙汀、李亚群组成“四川的三家村”,由我荣任这个三家村的黑掌柜。而且一个由造反派联合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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