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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三生·永劫之花-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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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羽只好痛苦地扭过脸去闷笑。

完全不在状况的莲见纳闷地眨眨眼,看向远方敕使来的方向。

沉谧正慢慢行来。

收敛了一切嬉笑,兰台令其实有一张端正而古典的俊美容貌,当慵懒风雅的气息从他身上消失了之后,取而代之的,是锋利却不尖锐,予人奇妙安稳之感的气质。

就仿佛是祭典中用的华丽长剑,看似华美优雅,足以装饰王庭,但一旦拔了出来,却是几乎无坚不摧、无可抵御的致命利刃,不为杀戮,只为守护,庄严美丽。

莲见几乎觉得,她亲眼看到了守护这个王庭的天赐守护之剑化为了人形。

她面前这个男人,昔年与宁家一战,立于阵前,含笑轻道:“但有不才,必使皇城无惊。”

这个近百年首屈一指的绝代名将,非常有可能是她未来最大敌人。想到这里,莲见觉得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看向身旁少年。沉羽却只顾着看自己哥哥,神采骄傲。

“阿谧这么看还是很有气势的嘛。”少年的口气里带了一种骄傲的语气。沉羽这么说着的时候,马上的沉谧已经发现了他们两个,就随即在马上向这边微微颔首。两人身后的车里爆出几声娇呼,车里的女眷都认为这名满天下的男人正在向自己致意,莲见和沉羽却都是一惊——那眼神里分明有“我就知道你们这两只小兔崽子给我到处乱跑,等回京城之后再好好把你们剥皮烤掉下酒”的味道。

见势不妙,沉羽抓了莲见拔脚开溜,在车阵里穿来穿去,也幸亏了两个人扮成没加冠的孩子,再加上长得好看招人喜欢,不然早就被当成登徒子打出去了。

两个人好不容易挤了出去,天色忽然就阴了下来,空气也开始潮湿起来,眼看就要下雨。沉羽脸色一变。

不知道为什么,沉羽非常讨厌下雨,只要空气里有一点儿潮,他就绝不出门,相处了这么长时间,莲见是知道的,看他脸色不对,立刻扯扯他的袖子,道:“我们回去吧。”

“怕来不及。”沉羽看了一眼仿佛随时都会飘雨点的天气,眉毛拧在了一起。莲见则四下看了看,刚想打听一下最近的贵族别院是谁家的,好立刻赶过去躲雨,却看到远远地有一个侍从向这边奔了过来,恭敬地向两人行礼之后,奉上一封手书,上面笔迹流丽婉畅,措辞典雅,邀请二人去就在附近的自家庄园避雨。

沉羽最开始以为是自家哥哥哪个情人发现了他们两个,好心收留——反正今天来这的人多半是看沉谧而不是来看祭典的。但是当他看到署名典礼尚仪字样的时候,唇角忽然就泛起了非常微妙的笑意。

看完之后,沉羽把信收好,吩咐自己带来的侍从回去,顺带告诉沉谧自己去了哪里,就上了对方派来的马车。

不一会儿,淅淅沥沥的雨落了下来。

斜靠在车里的榻上,沉羽向对面端正正坐的莲见挥了挥爪子,要她靠过来。

莲见看了他一眼,靠过去,被他满足地抱在怀里拍拍摸摸之后,听到少年用京都那种独特矜贵的嗓音对她说:“你也太放心我了,就这么跟着我上来,也不怕我把你拐去卖掉?”

“你到底想说什么?”

听到她冷淡声音,沉羽在她耳边轻笑了起来,然后很满足地蹭着莲见的颈子,笑道:“你知道我们上了谁的车吗?”

“谁?”

“原纤映啊。”

莲见有些惊愕地侧头看身边的沉羽,却被沉羽吻在了脸颊上。

很满足地慢慢吻她的脸,几乎像小动物和同类亲昵一样,沉羽笑道:“所以我很期待阿谧那家伙知道我们上了这女人的车,到底是个什么脸色。”

原纤映,永顺帝最宠爱的女官。

这个今年不过十七岁的女子,出身没落贵族,父母早亡,家道衰微,以宫女身份入宫,在众多名门女子之间脱颖而出,击败了诸多对手,得到永顺帝的专宠,权势宠爱冠逾后宫,并且在今年顺利诞下了第二名皇子。

即便如沉谧这样的人,也要求助于她的权势。

如果不是她出身太低,只能做一个出仕宫廷的外命妇,她现在说不定已是皇后了。

这样的一个女子,不知道是怎么样的人。

到了原纤映别院的时候,已近黄昏,空气里飘荡着花草的味道,因为雨水的缘故,分外浓郁了起来,被侍女引导着从回廊走过,一重一重深深院落中隐约能听到古琴低奏,有女子低吟浅唱,丝丝相合。一瞬间,莲见觉得自己未曾比此刻更加贴近所谓的朝廷贵族焚香咏藻的生活。

正在她这么想的时候,感觉到手指被沉羽握住了,听到那个少年不屑地在她耳边轻哼:“只会守着所谓风雅来过日子,满足于虚假的权威,这样的朝廷,腐败得不堪一击也很正常吧?”

莲见立刻转头看他,沉羽却闭上嘴不说话了,眉毛挑起一边,挑衅一般傲慢地看向莲见,莲见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便默默低了头。

沉羽轻笑出声,两人就这样走到正堂,侍女把他们迎入外室,树起屏风帷幕。

大赵女子也可出仕,在男女之防方面一向奔放,交饮杂处都无太多顾忌,但是这原纤映又与别个不同,虽然名义上是个女官,实际上却实实在在是皇帝宠妃,莲见自己是个女子也就罢了,沉羽是个少年,就这么贸然进入室内,怕是不妥。

沉羽也犹豫,就听到屏风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就进来怕什么呢,这两位一个是女子,至于沉公子……不怕他生气,还没有加冠,哪里有那么多好计较的。”

这个声音不同于一般宫廷女子的矫揉造作,虽然用语是符合宫廷风范的优雅,却非常奇妙地带有一股天然的温柔清新,听了就像和早就熟识的人说话一样轻松亲切。

沉羽一愣,随即和莲见对望一眼,两人发现对方都下意识地确定这就是原纤映的声音。沉羽想了想,便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着他抓着莲见就朝里面走,莲见皱了一下眉,试图甩脱他,却被沉羽斜瞥一眼,更用力抓牢,直如拖一样拽进内室。

莲见再怎么迟钝也知道在永顺帝宠妃面前拉拉扯扯实在太不像样了,便也只能被他抓着拖进去。

原纤映坐在内室极深的地方,面前的帷幕却是掀开的,有一点点光从外间透进来,能隐约看到坐在榻上的女子衣裾广袖一层一层异常奢华而毫不凌乱地堆叠开来,让人仿佛置身于盛夏的草原,有一种无法言喻的鲜活优雅。

然后那极尽自然风情的草原中央,就是宫廷的女王,这个京都最有权势的女子。

在看到原纤映的一瞬间,莲见只觉得仿佛一刹那四周一切退尽,脚下是白茫茫一片露上萩草,头顶铺开星子璀璨,月牙一弯。

那个女子华衣银扇,银泥之上星星点点尽是金屑,仿佛无数星子坠天河。

这样奢华仪态,合该是盛气凌人不可一世,但是却偏偏是广袖之下微微一点雪白指尖,漆黑的,盛夏瀑布一般的发,以及,仿佛春日起了薄雾的湖水一般清澈的眼睛——这个女子甜美,鲜嫩,楚楚可怜,身上有少女一般青涩娇弱的气息,却在眯起眼睛的时候,温柔得像是谁的姐姐,仿佛有任何委屈痛苦,只要被她拥抱住,便一切都会消去。

与想象中妖艳犹如狐精一般的女子完全不同。

莲见有些发愣地看着帷幕后隐隐约约的永顺帝宠妃,手背上立刻一疼,她愤怒地朝沉羽瞪过去。沉羽哼笑一声,回应她的是袖子下越发用力的一拧,然后毫无顾忌地靠近她,低声道:“我比她年轻美貌多了!”

你丢不丢人啊,到底几岁了啊你……不,沉羽你是不是女人衣服穿多了心也女人化了……

大概是原纤映觉得他们这样子很可爱,轻轻笑了一声,接着便听到衣服摩擦的声音,有侍女奉上一个嫩沉香木的盘子,上面是三个看起来非常精致的合欢饼。

喂喂,这不是新婚夫妇在婚礼当天吃的东西吗?莲见忽然觉得,是不是没常识这东西也是京都的流行啊……

很显然,沉羽对原纤映端出来给新婚夫妇吃的这东西来也很是抽了一下,放开莲见,他礼貌地向原纤映一躬身,沉声问道:“这是……”

“哦,这是我打算送给沉公子的礼物。听兰台令的意思,公子加冠后就要成亲的样子,现在虽然还不知道到底哪家的女公子如此好福气,东西先备下总是没错。这是今天新做好的,就顺便端出来先让公子尝尝。”

听了这话,莲见不知怎的,就别过了脸去。沉羽却一把抓住她的手,看向对面深帘中的女子,正色道:“我并不知道有这样的事。”

“……哦……”纤映何等样人,便立刻不提这个话茬,接着就借着雨水聊起了天来。

段之六 深屋

纤映身边尽都是才华横溢的侍女,和她们聊天也非常有趣,莲见本身不是很擅长言辞,就侧耳听她们说话,然后下意识地去摸合欢饼来吃,咬的时候有点自己都莫名其妙的恶狠狠。

但掩在袖下被沉羽握住的手却也始终都没有抽回来。

外面雨声潺潺,莲见忽然就模糊地想起来,沉羽讨厌雨水,别让他被淋到了,就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挡在了他旁边。正和屏风对面的侍女说些什么的沉羽被她弄得一愣,向她看来,眨眨那双眼睛,忽然就很得意地笑开了。

于是一瞬间,莲见只想拿合欢饼塞进他喉咙。

就在她闷闷地又一口咬过去的时候,正听到沉羽和对面的侍女酬答,这个还未加冠的少年,却已经十足的优雅,连吟诵诗歌的声音都异常的美妙。

这时候已经是晚上了,雨渐渐小了,空气里飘着香料浓重的味道,远远地似乎是对屋的侍女弹起了琵琶,沉羽的声音是属于少年的清澈优美,仿佛连潮湿的空气都能震动。

我在东屋橹下立,斜风细雨湿我裳。

披散着一头几乎长及脚踝的黑发,一身白衣的少年正和侍女一人一句唱答杨柳词,他这样唱着,声音和面容一样美好无瑕。一瞬间,连帘子对面尖牙利齿的侍女都凝滞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本来闷头吃合欢饼的莲见抬头,毫不犹豫地用平板的声调答了一句:“此门无锁又无闩,一推便开无阻挡。”

于是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后片刻之后,纤映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来,所有侍女也终于都忍不住,大笑了出来。

沉羽也被她的举动弄愣了,然后小心翼翼地看她,凑过去低声问她:“莲见,你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吗?”

“知道啊。”她答,然后一向清澈无限的眼睛眯细,微微渗出一线可爱的狡猾,她便也凑近身去,伏在他肩头,清澈的声音尾音微妙地挑高:“请你自己推开门,我是你的好妻房。”说完这句,沉羽听到那个不知道为什么渗了一种情色因子的声音顿了顿,在自己耳边继续说:“喏,我就是不想别人对你这样说。”

然后沉羽感觉到,自己的侧面被轻轻亲吻了一下。

他们这个角度,是屏风的死角,对面众人谁也看不到,于是,就没有人能理解,为什么之后沉家的少爷都一副偷了腥的猫一样得意的神色。

然后当天夜里,沉羽偷偷翻墙溜到了莲见所在的女眷房间。沉羽把莲见压倒在了衣褥之中,笑得嚣张灿烂的少年对身下面无表情的少女说:我知道你喜欢我,莲见。

然后,就在莲见眯细眼睛准备反击的时候,沉羽忽然非常非常温柔地笑了。

他慢慢对莲见说:因为,我也喜欢你。

喜欢喜欢,非常喜欢。

沉羽扑上去,一迭声近乎撒娇的喜欢声中,感觉到有手臂缠绕上了自己的肩胛,耳边是柔和的声音,不大,但是坚定。

“嗯,我也喜欢你,非常喜欢。”

他听到莲见对他说:永远在一起吧,好吗?即便我抛弃了我自己,也不会离开你。

那是淅淅沥沥的夏雨里,十五岁的少年与少女的誓言。

当两个小团子在滚来滚去,滚累了在衣褥里滚成一团胡乱睡着了的时候,兰台令前去拜访永顺帝宠妃。

雨后的天空水洗一样湛蓝,空气柔软地湿润着,这样月夜之下,衬着一池碧波,那个踏歌而来的男子就仿佛是谪仙一般,穿花拂柳,手中扇子一色泥金,开合之间,扇底风流。

到了纤映凤帐之前,沉谧悠闲地靠在板桥上,手中扇子徐徐展开,凝神分辨了一会儿,笑道;“迦罗香?夫人在调香吗?”

与对待莲见和沉羽不同,面前的屏风和帷幕是细细密密遮好的,只有一点烛光从纸罩里透出来,勾勒出一个又一个优雅的女子身影。

“兰令真不愧是风雅之人。”纤映的声音响了起来,笑道,“我前些日子得了一个古方,正想趁这样露浓云湿的晚上试香。”

说到这里,帷幕轻轻掀开,侍女推出一个香炉,下面一方软绸,别出心裁地在白色的巾面上用银泥钿出飞鸟和月光,烛火映动,几只白鸟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去一般。

“呀呀,要我这个粗俗之人品香,可别糟蹋了。”这么笑着,沉谧还是托起香炉,手中扇子轻轻扇动,一股清雅香气便在鼻端萦绕,似乎很浓烈,但是仔细嗅去,却没有了,放松神经的一瞬,又无声无息地渗了进来,确实是一等一的好香。

“毫无瑕疵。”他笑着放下香炉。

听他这么说,纤映悠然地说,“上一个礼物被沉羽公子拒绝了,这炉香既然蒙兰令青眼,就当我送给沉公子的礼物好了。”

听到这里,沉谧略顿了一下,好奇一样把身子压低了些:“哦,什么礼物会被公子拒绝呢?”

“合欢饼。”纤映若无其事地说,“不过公子说他目前没有成亲的意思,我便也只好换一件了。”

沉谧想了想,笑了起来,他悠闲地舒展身体,向后一靠,以一种非常优雅的姿势微微扯松了领口,这样本应是粗野的动作,由他做来,却说不出的从容自然。

“成亲这种事情,自己的意思固然很重要,但是长辈的话还是要听的,反正大丈夫三妻四妾,以后有心爱的姑娘再娶回来也就是了。”

“呀呀,这就是男人的心思呢!总是要我们想着,‘对女人而言最荣耀的并不是一人独得丈夫的爱,而是在众多女子之中特别受到宠爱’,这样的发言会让女孩子哭哟。”说到这里,纤映俏皮轻笑,话题却是一转,“不知道兰令给公子准备说的是那一家的亲事?”

“啊,是钱贵妃的侄女。”

钱贵妃深受永顺帝宠爱,虽然早逝,但是膝下二子一女依旧深受皇宠。听到这里,纤映眼神慢慢一凛,沉谧依旧语调悠悠然:“这样好的亲事,其实是沉羽高攀了,容不得他说不。”

“强迫弟弟可不是好哥哥该做的哟。再说,公子年纪也不大,那样品貌,总要期盼更好的姻缘才对。”

听出话里有话,沉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合手中扇子,静待她继续说下去。

顿了顿,纤映慢慢说道:“说起来,我有个妹妹,姿容在我这做姐姐的看来,总比我强些,亡父昔日里宠爱得如珠如宝,本想送到东宫那里的,但是一想到东宫那里已经有了极受宠爱又生了子嗣的太子妃,加上舍妹又天真一如弱柳,年纪也还幼小,最早及笄也还要三年,她的母亲出身又不是很好,便踌躇起来。我倒是这样觉得,出身尊贵又入宫早的妃嫔们受宠是理所当然,舍妹年纪幼小,倒不如在公卿里择个合适的人,我和先父也能放心。”

这样一番话说来,已经是暗示沉谧,想要把她的妹妹嫁给沉羽,只因为沉羽今年加冠,而纤映的妹妹还需才能着裳成人,所以才有总要期盼更好的姻缘这样的话。

而就在原纤映说话的时候,沉谧脑子里已经飞快计算。

沉羽属于倔起来什么都能干出来的人,年前时候他曾试探过沉羽,沉羽对于自己加冠后成婚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但是现在忽然转变为肯定的拒绝,他若要强逼,那么到时候什么乱子都有可能出。

原纤映今天邀请沉羽到他这里来,就是算准了自己也一定会来,就沉羽的婚姻这个问题,先试探了沉羽,现在又来试探自己。

钱贵妃已经过世多年,她的影响力正一点点衰退,而他面前这个女子的影响力却在一点点增加,并且毫无疑问地可以预期,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原纤映的影响力将没有任何女人可以比拟。

这么一想,和这个女人结为亲戚,唔,似乎是不错的主意。

想到这里,沉谧便慢慢笑了起来,他本就生得一双顾盼生情的眸子,此时已经快要凌晨,如钩的月色渐渐淡了下去,天空是一种清澈的青灰色,他那样微笑着,眼角眉梢就朦朦胧胧有了一层撩人意味,他起身去院中摘了一枝犹自带着露水的杨桐,用泥金扇子托了,递给了身边的侍女,向着帷幕后的纤映微微躬身。

低头一瞬,松脱的领口露出了一线修长的颈项,白色的肌肤,黑色的发线,在清晨的晨光中,忽然就带了一种形容不出的无法无天的情色感,让身边的侍女也不自觉地羞红了脸颊。

看着杨桐连同自己的扇子呈给了纤映,他曼声吟道:“杨桐之叶发幽香……”便慢慢向沉羽他们居住的院子走去。

扇子和杨桐呈到了纤映面前,这个权倾天下的女子一瞬间有些微的怔然,然后长长的袖子掩住了嘴唇。

他已答应了这桩婚事。

“我今特地来寻芳吗……”念诵着沉谧所吟杨柳词的下半句,纤映慢慢地慢慢地微笑,一点一点松开手指。

笑容透明到近乎苍白,仿佛脆弱得随时会破碎,却又偏偏渗出一线酷寒。

杨桐叶片轻轻滑下,在那把泥金的扇子即将落上地面的刹那,她忽然抓紧,再不放开。

“啊啊,成功了。”她低声喃语。

沉谧到了沉羽和莲见房间的时候,天色微亮,两只小团子还抱在一起酣睡。

看着这两个依偎的孩子,想起沉羽不愿成亲的发言,觉得自己心里不愿揣度的某些东西看样子已经躲避不掉,沉谧叹了口气,眼神柔和地看了他们片刻,慢慢在床榻边俯下身子,唇边现出了一个温暖的笑意,然后一手一个拎了起来。

两个孩子悚然睁开眼的时候,面前就是兰台令温柔无比的笑容。

那个以风流潇洒冠盖京华的男人异常温柔地对瞬间清醒的孩子们笑了一记,菲薄的嘴唇里吐出一句话:“烤兔子和红烧兔子。”

啊?莲见也愣了一下,和被拎在左手里的沉羽对看一眼,两个人一起齐齐看向了沉谧。

沉谧的笑容越发优雅从容:“啊,选一个吧,你们的食用方式。”

于是沉家和燕家的继承人就这样被兰台令地拖走了。

被丢上马车,心有余悸的沉羽活动了一下被捏得生疼的颈子,忽然叹了口气:“啊,再过几天就要加冠了呢。”

莲见只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沉羽看了看她,眨眨眼,笑着凑过去,笑道:“我才不会和别人成亲,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哟。”

莲见继续没说话,伸手一把他推开。沉羽也不以为忤,笑着靠向身后的车壁,向莲见平伸出手,也不说话。

莲见维持最初的表情,然后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手递过去,被对面立刻笑开的少年牢牢握住。

“哎,莲见,今天回京城之后,给你看我的第二个秘密。”[汶网//。。]

这么说着的时候,少年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仿佛终于下了什么决定的表情。

沉谧把两人丢回老宅之后,又把这两个乱跑的小兔崽子狠狠地骂了一顿。

骂得方向嘛,呃,颇有点神妙。

沉谧没骂他们偷偷跑走不对,而是骂他们跑走也就罢了,居然笨到被抓个现行,这才不可饶恕啊之类。

好容易沉谧骂爽了,转身进宫了,沉羽抓了抓头发,拖起莲见要一起去洗澡。

莲见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抽飞了他,只冷声道:“就是恩爱夫妻都没有一起入浴的道理,这种事儿,前朝荒淫如末帝都干不出来!”

正在少女严肃端正着一张脸巴拉巴拉的时候,沉羽这货完全不管三七二十一,拖着莲见就拖进了浴间。

奓了毛的少女一按腰间短剑,恨得想把“廉耻”二字刻在这货脸上的时候,少年笑嘻嘻地对她说:“莲见,我说过了,要让你看我的另外一个秘密。”

不知怎的,这一句话就把莲见定在浴间,她定定看了沉羽片刻,把手用了一甩,道了一声放开,沉羽这回不拉着她了,慢悠悠拿眼看着她,笑吟吟地放开。

唇角一弯,沉羽又看了她一眼,拎起地上的浴桶,在向自己兜头浇下——

水花四溅,他对莲见扯了扯嘴唇,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看好了哟。”

他说:“恶鬼来了哟。”

水花落下的同时,沉羽脚下洇开了一片诡异的墨黑。

就仿佛什么异兽终于厌倦了伪装,露出了真实形态。

一头长发被他松松甩下,从发根开始,一点点褪去墨黑,其下,是金黄灿烂的颜色。

一身全是墨迹,沉羽看着张大眼睛,说不出来话的莲见,唇角微笑越发大了起来,他悠悠然地说:“就是这个样子,娘才不肯承认自己生了一个怪物嘛。要不是跟我一起生下来的双胞胎姐姐死掉了,我又是爹的遗腹子的话,我大概会被掐死吧。”

原来是这样。

母亲无法接受自己生出来的是有异于常人的孩子,长久长久岁月的积累下,发狂的母亲终于彻底地扭曲了。

那个怪物一样的儿子一出生就死了,活着的,是美丽端庄的女儿。

大概,那个母亲从来没有呼唤过自己儿子的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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