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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男儿-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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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一面说着,一面已经抬步进了屋子,对保国并不是很热情。
  保国站在院子里,不知道爱东若是向着自己父亲告状说他被保国欺凌了,那可怎么办?
  “咦,爱东,怎么这么早就躺下了?”
  父亲在屋里问爱东。保国想冲进去了,大丈夫敢做敢当,头掉了不过碗大的疤……却听爱东回答他的父亲说:“……考试累了,想歇会儿。”
  父子两人都在屋里,并没有人出来招呼保国。保国犹豫一会儿,便离开了爱东的家。


15、15。私房(4)

  母亲准备好晚饭,催了好几遍,爱东却一直赖在床上,死活不肯起身来。
  “这孩子,咋的,病了?”
  母亲很是担心,伸了手去感受爱东的额头,并不烫呵,应该是没有生病吧。
  可是当母亲的手覆到爱东的额上,那熟悉的粗糙和温暖,还有那被柴草薰透了的味道、青草的味道、土壤的味道,还有母亲用肥皂洗手之后留下的清凉洁净的感觉,如同是重新回到母亲的怀抱,再次获得了生命一般,爱东的委屈忽然地爆发了出来。
  爱东毫无顾忌,“哇哇”地哭着。
  罗保国那恶劣的、刘海与金凤污秽的偷欢、阳河岸边凶残的命案,所有的这一切,都跟他谭爱东没有任何的关系。爱东,是一个乖巧的、懂事的、勤劳的好孩子、好学生,有着无限光明的未来和广阔发展的前途,跟他罗保国走的,完全是两条不同的路子。
  是的,一切,都是罗保国的错。
  母亲哪里知道他的心事,见爱东哭得如此委屈,泪流满面、浑身抽搐,吓坏了,急急地追问“儿呵,咋的啦?呵?”
  没什么好说的,泪水已经冲刷掉了一切。
  雨水洒落下来,天空中还有那层层的乌云么?没了,天空,依旧是高远的、澄净的、湛蓝的。
  爱东穿好衣服,到院子里洗过脸、漱了口,进屋吃完饭,还主动帮母亲收拾碗筷、打扫卫生,甚至于,还主动地为父亲沏了一杯茶,然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复习,准备明天的考试。
  等爱东睡下之后,听到父母在外面悄悄地议论:
  “这孩子,到底是咋的啦——问,也不肯说。”
  “唉,大概是没考好……爱东身子弱,这要是考不上高中,又能干点儿啥呢……”
  到了第二天,爱东死活不肯带那块老式的怀表了,也不要带母亲为他准备的午饭,非得要两块钱,说是其他的同学都到蒸包店里去吃的,热乎乎的,又有吃、又有喝,十分舒坦。
  父亲极爽快地给了他两块钱,却再三地要他把怀表带上,爱东悄悄把怀表放到自己的三抽桌上,跟父母道过别,匆匆忙忙地出门了。
  爱东暂时还不会骑自行车,这次去县一中考试,他与另一个村子的同学,名叫刘长泰的,结伴而行。也就是说,长泰用自行车载着爱东,一起去县一中考试。
  还不到七点,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爱东背着书包,站在阳河桥头上,焦急地等着刘长泰。
  正在那儿等着,却听到父亲跑得气喘吁吁地过来:“……哎呀,爱东,怎么这么粗心,把怀表给忘家里了……”
  爱东不想去接那怀表——他不是粗心落下的,他是故意落下的。
  “不用了,爹,真不用。”
  “那怎么能行,不掌握好时间,怎么能考好。”
  父亲说着,就把怀表往爱东口袋里塞。
  爱东躲闪了一下,说:“他……他们说了,这怀表值钱着呢,万一让俺给丢了……”
  父亲就有点儿生气了:“咄!你好好装着,怎么会丢了呢!”
  爱东还是不肯接,父亲少不得就有点儿怀疑,是不是因为爱东考得不好,有点儿自暴自弃了。爱东察觉到父亲面有愠色,只得勉强伸出手来,嘴里还在说:“同学说,今天要借俺一块电子表用的呢。”
  “谁?谁借给你电子表?”
  “同学……保国——罗保国。”
  爱东很想撒个谎,他是真的不想提到“罗保国”这个名字,也特别不愿意去想到这个名字,可是,他又不想对父亲撒谎,终于还是把实话说了出来。
  就在父子俩你推我拒的时候,改云挎了一只筐子,领着她的五妹和小弟,正要去割草。听到爱东说要借块电子表去参加考试,立即走近过去,“咚”,把手里的筐子扔到地上,摘下自己腕上的电子表,递到爱东跟前,说:“呶,用俺的吧。”
  改云已经换成了平日里穿的破旧衣裳,不过尽管衣服是旧的,她如今有了不少的化妆品,还是很认真地洗过了脸,涂上了厚厚的粉和红彤彤的口红,看上去变化颇大。
  爱东见改云的脸如同试验田一般弄得花红柳绿的,努力地忍住才没笑出声来。再看改云的五妹,也是粉白的脸蛋和精彩的红唇,忍不住就蹲下身子,扶着五妹的肩膀,说:“小玲呵,今天可真漂亮呵!”
  小姑娘高兴极了,努力挺直她小小的身材,很响地抽了一下鼻涕。
  改云对于爱东能够如此敏锐地发现自己精心的“杰作”,感到十分高兴。她不由分说,拖过爱东的手,把自己的电子表戴到了爱东胳膊上。临了,还不忘说一句:“走得可准了,这电子表!”
  爱东的脸有点儿红了,改云虽然粗俗,却从不小气。若是换作自己的话,估计是不太可能把心爱的东西随便拿出来跟别人分享的。悄悄看过一眼,那表显示屏很大,数字显示十分清晰:6:50,果然是好得很。
  改云的小弟本来一直站在一边,听到爱东夸奖五妹今儿漂亮,忍不住也拽了拽爱东的衣角,以引起他的重视。爱东看了他一眼,“噗哧”笑出了声,问改云:“你,怎么给小强也涂上口红了?”
  “是呵,”父亲也看到了,抱起小弟,说:“小男孩哪有涂口红的呀?”
  “好看呗。”改云很是不以为然。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改云的确应该振振有辞的。
  正说着的时候,刘长泰赶过来了,跟爱东父亲和改云打过招呼,长泰和爱东就奔县一中去了。
  上午的考试进行得非常顺利,有了电子表的帮助,爱东做题目时就比较从容了。本来他就学得很扎实,如今安下心来认真考试,哪有考不好的道理。
  考得好,心情自然也就好了。
  同学们从考场里出来,一路走一路讨论,去影竹堂那边找闫老师,然后一起去吃午饭。下午只剩下一门课程,估计四点半左右就可以回家了,到时候,还可以尽性地玩上一通。
  闫老师在影竹堂前竹林边等着爱东他们。有一位同学在那里陪着闫老师聊天,白色镶黑边的短袖衬衫,下摆收进利落的牛仔裤里,脚上则是洁白的旅游鞋。
  爱东看到保国居然站在闫老师身边的时候,心内一阵慌乱,眼神也就很躲闪,干脆藏到长泰身后,假装没看到他吧。
  其实爱东完全没有必要觉得尴尬,因为报考县一中的同学里面,惟一的一位女生,名叫李晓红的,就是当年传说中“扯掉了”保国一颗“蛋蛋”的那个女生。自从那个事件发生之后,晓红从来没有跟保国说过话,保国也尽量躲着晓红。
  晓红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邂逅保国,本来她就走在最前面,一面走,一面跟同学们争执一道题目的答案,那道题除了长泰与她的答案一致,其他的人,包括爱东全选择了另外的一个答案,六比二,晓红和长泰就占了劣势。长泰有点儿气馁了,晓红却坚持自己的立场,一板一眼地在那里分析题目。
  走着走着,一直到了保国的身边了,才发现,这个冤家,居然出现在这里了。
  “呀!罗保国!”
  晓红猛地发现自己差点撞进保国的怀里了,惊叫了一声,脸腾地红了,忙忙地站定在那里,也不知道该采取什么样的礼仪,只是觉得特别地拘谨,就只好呆呆地在那里站着。刚刚还口若悬河,现在却噤若寒蝉了。
  保国也很是窘迫,脸也是红到发烫,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甚至于没有叫一声“李晓红”之类的打个招呼,而是悄悄地向着闫老师的身边靠了靠。
  爱东在旁边冷眼旁观,觉得真是过瘾。这个罗保国居然还会有害羞的时候,真是好生难得。
  闫老师不知道同学们之间的恩怨,他很高兴地说:“罗保国同学如今也算个包工头了,今天中午要请咱们吃饭呢,大家赶紧走吧。”


16、16。私房(5)

  听到保国要请大家吃饭,立即群情沸腾,多好的事情呵——最重要的是,看到自家同学不等毕业就开始赚钱,也算是给众同学的将来指明了一条道路:即便考不上高中,照样也可以赚钱,过滋润的小日子嘛。
  爱东有些犹豫,就落到了队伍的最后面。他不太想去,虽然不敢说保国这次请客是冲自己来的,但是,他是真心不想跟保国再有什么联系。
  要说不去的话,怕也不太好。现在晓红也落到了队伍最后面,跟爱东并排走着,默默地听前边同学跟闫老师和保国聊天。
  “咱们要不……”
  爱东本来想建议一下晓红,不跟闫老师他们去了,自己到蒸包铺里吃个午饭,然后早来学校休息一会儿,也省得见着那个罗保国心里头不舒服。话未出口,晓红却忽然有了一个疑问,她问:
  “罗保国跟你是一个村子的吗?”
  “不是,他在下沙村;俺是东阳河村的。”
  “都说他赚了不少钱呢!”
  “唔……”
  爱东支吾一声,快跑一步,攀住长泰的肩膀,真不想搭理李晓红了。什么人呵,听别人说保国赚了点儿钱,就立即心生好感,难道说,后悔没把他另一颗“蛋蛋”一并扯下来么?哼!
  “……那俺毕业后也去你那儿,先干几个月?能行?”
  长泰高高的个子,是班里身强力壮的男生之一,对于保国“先富了起来”,甚是羡慕,也想跟保国去种树赚钱。
  “没问题呀——不过干力气活真挣不了几个钱,能揽下‘工程’来才好。俺们那边的郑新民,专门揽‘工程’,他那家里头,光彩电就有两台。摩托车的话,他自己骑一辆,老婆一辆,前几天还说要再给他儿子买一辆呢。”
  “咦——”
  1982年的时候,彩色电视机与摩托车,还是极其稀有的,不仅是因为价格的昂贵,更是因为当时市场供应量有限,以至于就算有了钱,想买,也不一定能买得到。
  听保国如此一番介绍,众同学唏嘘不已,长泰感叹道:“俺们村就俺大爷家有一台电视机,还是黑白的,晚上自己带小板凳去看电视,迟了都挤不进屋里去呢!”
  长泰越说越激动,靠得保国越来越近。爱东攀着长泰的肩膀,也忘了自己是想避开晓红、避开保国的,反正长泰越是乱动,他就把长泰攀得越紧,一会儿在长泰的左肩,一会儿在长泰的右肩,反正就是不撒手。
  闫老师也加入了热烈的讨论,甚至于他还说:“……当老师累成这样子,还不知道什么年间能买上一台彩电……”
  本来大家全副心思都在考高中上,被保国这么一搅和,都开始转动心思,权衡着继续上学好呢,还是尽快赚钱好呢?到底选择哪条道路,前途会更加实惠一些呢?
  “果真如同爹说的那样,考不上高中的话,”爱东想道:“进工厂当工人是不太可能的,毕竟只有非农业户口的‘市民’才能享受这种待遇。像保国那样子去城里干活,怕也不行,自己力气小,只怕吃不消。干别的么,怕是更不行……那就在菜地里好好种黄瓜,除了现在的菜园,村里也有人到村南公主坟那块地种菜呢,让娘在原来的菜地种,自己去那边也种上15个——不,30个畦的黄瓜,呵呵,每年挣上2000块钱,呵呵……”
  爱东越想越欢实,仿佛他已经变成了一个丰收的菜园主,推着满满一车鲜嫩的黄瓜去市场上卖钱。还有,父亲还要给他盖起崭新的、亮堂堂的大瓦房,赚了钱,娶了媳妇,嘻嘻……
  爱东只管瞎想,不注意已经到了队伍的最边上,而保国就恰好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现在他们已经走到了繁华路段,公路两边店铺林立,人流熙攘,爱东好奇地左右打量,无意中松开了紧紧攀住长泰的手,步子稍一放慢,保国就撞到了他的身上。爱东一扭头,正好保国也在盯着他看,昨天下午的尴尬还没有结束,本来是恨他、怨他的,可忽然之间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原来的那种疏远和冷落立即变了性质,仿佛恰恰因为两个人都在固守着一个共同的秘密,所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反倒要更加亲近些。
  保国的鼻根左侧,似乎生了一颗青春痘,红红的,如同一只俏皮的小鸟,趴在那里。
  仅仅是无意中的一次目光的碰撞,爱东就感觉有一种温柔忽然在凭空中滋生出来,如同雨后的水汽,一旦感受到那火热的激荡,立时就会升腾起来,从无到有,不着声色,只是悠悠地在天与地之间悄然游走。
  爱东莫名其妙变得快乐起来,欢欣鼓舞着他,令他充满了表达的欲望,他快走一步,赶到长泰身边,插口说道:“农民最起码能吃到最新鲜的蔬菜、刚刚收获的粮食,还有,把地瓜扔进灶火塘里,烤得热热的、软软的、甜甜的……”
  “人家城里人吃的烤地瓜,难道就不甜、不软、不热乎了吗?”
  同学立即反驳他。
  长泰立即声援爱东:“你找个城里人问问——问他有没有吃过才从鸡屁股里拉出来的新鲜鸡蛋!”
  “鸡蛋你生吃呵?你是老鼠吗你?”
  长泰当初也仅仅是为了对爱东进行声援,根本没有考虑自己的话语的逻辑性,如今被人找出了空子,就抵赖起来,说:“俺就是一只老鼠,最喜欢住在你家谷囤里。”
  “打你个老鼠!”
  同学们立即嬉闹起来,爱东也笑嘻嘻地跟大家打闹在一处,并且,抽空回头瞅了保国一眼,只见他正在陪着闫老师,以及李晓红说话。
  闫老师走在靠近公路的一边,李晓红在中间,罗保国就走在李晓红旁边,为了能够更清楚地聆听老师的教诲,动不动就要紧紧地靠近晓红。一会儿靠过去,再过一会儿,又靠过去。
  完全没理由的,爱东就愤怒了,烦了,总之,很烦。
  就是心情不好。
  好心情被破坏了。
  保国领着大家进了“王小二炒鸡店”。
  闫老师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保国坐在老师的旁边,晓红挨着保国坐了。
  长泰坐的位子正对着闫老师,爱东就挨着长泰坐,正对着保国。其他的同学也依次坐了。
  未上菜之前,保国建议大家喝杯啤酒,于是就先分杯子。
  杯子分到爱东这边的时候,爱东也不知怎的,就很烦,他说,而且声音还有点儿高:“下午还得考试呢,喝什么酒!”
  “喝杯啤酒,不要紧的。”
  保国这样子说。
  爱东被自己刚才那么高的声音也吓了一跳,听上去极没好气似的——谁欠他呢?没有呢,就算是保国,从开始在草地上亲嘴,到昨天下午在床上打滚,都是你欢我爱,大家两厢情愿,怪得着谁?
  爱东沉默了。
  爱东悄悄地恨着自己。
  长泰接过了杯子,说:“俺陪你和闫老师喝,俺大爷家姐姐结婚的时候,俺喝了三四瓶都没事儿呢。”
  大家哄堂笑起来,都说长泰在吹牛。
  闫老师就说:“今天就喝一杯好了,等考完了试,还有的是机会。”
  香喷喷的炒鸡端上来之后,大家纷纷动起筷子,只剩下保国和闫老师在喝啤酒,其他的同学只管吃。
  咀嚼美味能够满足人类最基本,同时也是最高级的欲望。而食欲被满足之后,心情会变得好很多。爱东就是这样,他不去看保国,也不管保国在说啥、在跟谁说话,爱东只管吃,吃着吃着,就快活了。
  “来,稍微喝一点儿。”
  长泰给爱东斟了半杯酒,劝他喝一点。
  爱东毫不犹豫地喝了。
  啤酒清凉凉的,略有些苦,略有些甜,喝起来很舒服。
  “咱俩也喝上一杯。”
  没料道保国也过来凑热闹,转到了长泰身边,他们两人举起满满的杯子,一口饮干了。接着,保国转向了爱东:“来,爱东,咱哥俩也来一个。”
  爱东还没来得及推辞,长泰已经替他斟了酒,端了起来,并且说:“爱东,痛快点——咱兄弟们感情,不谈别的!”
  爱东看了长泰一眼,长泰紧紧地盯着爱东,那目光如同电焊,牢牢地封住了爱东的嘴巴,只准喝酒,不准说话……


17、17。私房(6)

  爱东也没有多想什么,刚才长泰说得很清楚,“咱兄弟们感情”,大家本是同学,平时虽然要好,却从不称兄道弟,都是称呼彼此姓名,如今长泰说“兄弟”,那就不能轻易驳了他的面子——长泰的面子,尽管现在举着酒杯对着自己的,是保国。
  这次杯中酒有点儿多了,爱东小心翼翼地端着,送到唇边,一口喝干了。
  保国拍着爱东的肩膀,很有些动了感情,他说:“好兄弟!”
  说完话,保国就转向其他的同学了,一个一个的,他要跟所有的同学都喝一杯酒。
  气氛变得热烈起来,以长泰为首,众同学开始向闫老师敬酒。
  闫老师也很兴奋,十分快乐,他说:“……下午还要考试呢……同学们,还要考试呢,千万不能贪杯,要保持清醒……”
  爱东微笑着,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这群亲爱的同学们,他的身体似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酒杯,透亮的,在灯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新鲜的啤酒倒进去,开始泛起丰富的泡沫,肥肥白白的,从杯子底部向上涌起来,迅速地占满了整个杯子,漾出来,轻盈地沿着杯沿滑落下去。
  “快点爱东,给闫老师敬酒。”
  长泰又举起了爱东的杯子,爱东接住,立起身来,远远地伸过杯子去,碰了碰闫老师的酒杯,又喝干了。
  “谭爱东呵,好好考,你可是咱们班的尖子,一定要给咱们七里铺联中争光呵。”
  闫老师肤色有点儿黑,喝下几杯酒之后,变成了红红的黑,映衬着他尖尖的鼻子,看上去可亲可敬。爱东想起来自己对闫老师还有过不满,不由得心内颇为羞愧,就使劲儿地点头,答应着,暗暗地给自己鼓劲,发誓不给老师丢脸。
  保国已经坐回了闫老师的身边,火辣辣地盯着爱东看,爱东赶紧避开目光,紧接着却用加了倍的热烈看了保国一眼。保国于是冲着爱东笑一笑,露出了他闪亮的牙齿,很会心的样子。
  会心一笑。
  爱东也笑了。但是,他很快醒悟过来,立即避开目光,如同甩掉情人紧紧拽住他的手——忽地闪到一边去。
  谁跟你“会心一笑”?人家还生气着呢!
  如果,当初保国不是那么着急,事先说一声,他要怎样怎样,比如说,尝试一下某种比较奇怪的姿势来……做&爱的话……
  爱东都不知道自己在瞎想些什么,他头脑开始发胀,有点儿晕乎乎的,剩下最清晰的一个感觉,就是后悔自己那么痛快跟保国喝那杯酒,他应该拒绝保国的,只要拒绝了保国,就拒绝了承认跟他是“兄弟”,拒他于千里之外……
  要是,他敢于再凑近过来,一定要推开他,远远地推开——用自己的手,推他那结结实实、热乎乎的身子,推得……
  下午考试的时候,爱东总是忍不住想偷偷地笑,也不知道为什么,而且,从来不曾这样过,精神极度亢奋,头脑里头也是亮堂堂的,思维前所未有地敏捷——什么烂题目!这不简直就是白白送分么?
  爱东下笔若有神,哗哗做完了整张试卷,抬起手腕看一眼时间,离规定交卷的时间,居然还有半个多小时。
  爱东一向是极小心的,考试的时候更是如此,不到最后一分钟,他坚决不肯交卷,要反复地检查又检查。扭头四处看看,考场里大多数的同学还在奋笔疾书,有的则咬住笔头,凝神思索。
  呼——爱东站起来身,提前20分钟把卷子交上了。
  出了考场,爱东没有去找闫老师,绕过教学楼,信步登上风华岭,来到了筛松亭边。那株千年古松用粗大的铁栅包围起来,围成极大的一个圆,在它的侧枝底下,还竖着几根巨大的柱子,支撑着它粗大的枝干。
  古松的旁边立着一块告示牌,写着关于“筛松亭”和“听涛书院”的典故。爱东认真地读了,抬起脸来看看那株古松,的确,树干看上去已经是粗糙而枯黄,昭示着它经历了几百年的风雨,然而,枝头上的松针,还有那些久久挂在树上的巨大松果,无不显示出它坚强的生命力。
  历经风雨而长存。
  爱东忽然就感动了,只要生命在,就能感受阳光雨露,就能应和清风,倾听小鸟呢喃。昔日“听涛书院”的那一大片松林都不在了,风华岭上虽然生满了树,松树也有很多,但是比例不算太大。
  考试还没有结束,整个校园里静悄悄的,这边也没有几个人。爱东一时兴起,三两步跳到筛松亭的围栏座椅上,搂住一根柱子,蹭蹭向上爬。
  爱东虽然文静,但身为乡下孩子,爬树照样是他的强项。
  “哈哈……”
  爱东爬到柱子上端,伸手拍了拍亭子顶上的壁画,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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