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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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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鬟们捂住眼睛不敢再看,家丁们嘶嘶的抽着冷气,无一人敢出声。
  元清河一鞭一鞭抽得殷实,倒看得二姨太和沈世钧有些困惑,他们原以为元清河亲自动手,自然是想意思意思一下就算了,没想到他并无姑息的打算。
  石诚原本就没有心存侥幸,就在元清河看到他身上的红痕时,他就隐约感觉到了少爷的怒火在瞳孔深处燃烧着。亲口承认勾引男人,做了那见不得人的苟且之事,致使少爷尊严扫地,在全家面前出丑,他怎能不怒?
  六鞭过去,石诚已是满头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咬破,唇角溢出血水。但他始终都没有说一句求饶的话,甚至连惨叫呻/吟都不曾有过一声。少爷有少爷不可辱没的颜面,他也有他不容玷污的尊严。
  后背已是一片纵横交错的血痕,石诚就像一个安静而残破的布偶,任呼啸而来的皮鞭撕破皮肤,舔舐他的血肉。
  每一鞭下去,随着身体的剧烈震颤,老梨树显然也不堪重负,默默的撒下一片花雨。飞花似雪,细雨无声,漫天的白色花瓣,仿佛是老梨树为这个正在遭难的瘦弱少年哭泣。
  意识开始模糊,整个人就仿佛置身于水底,灵魂飘飘渺渺的好似要出窍,只因手臂上方和肉体捆在一起,它只好无奈的吊在半空随着虚幻的水流飘来荡去,就连落在皮肤上那一道道沉重的皮鞭也似乎被水过滤,钝重得再不如先前般尖锐刺痛。
  眼皮沉重的阖上,耳边只剩下皮鞭的呼啸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了奇异的安静,似乎一切都停止了,他身体悬空的被两个人抬着,他只看到梨花的白色花瓣落了一地,花瓣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那是自己的血。之后被扔到了柴草堆上,他听到柴房的木门吱嘎一声关上。
  眼皮抬不起来,他感觉到自己流了很多血,鼻息间充斥着血腥味,触手皆是浓稠湿热。他凭感觉爬到了一堆柔软的稻草上,背朝天趴下,就着这个姿势昏睡了过去。
  据说灵魂痛苦的人睡觉一定会做梦,而梦中的场景就是如此的真实而遥远。
  刚入夏,知了扯了嗓子,赛喉咙似的叫得此起彼伏。当铺的伙计趴在柜台上睡得很香,口水流了一桌子。药材店的矮胖老板蹲在门口,在暴晒的中药里挑挑拣拣。茶馆门口的布招牌静静的垂着,像溥仪退位时跟在他身后的那帮垂头丧气的官老爷。
  街角有间不起眼的石匠铺,上方挂着一块已经锈出孔洞的铁招牌,上面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门口堆着大堆的石料,因为常年没什么生意,石料底下都长了青苔,相当破败。一个少年在石匠铺后院的树荫下挥汗如雨。
  少年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生得白净乖巧,乌沉沉的大眼珠被长睫毛盖在下面,薄唇紧抿成一条线,目光专注,神情认真。一件脏兮兮的看不出本色的布褂子敞开着,身体虽然单薄,但是筋骨匀称有力,四肢修长灵巧。他拿着榔头和凿子,对着一尊石狮子的雏形凿得碎石纷飞。
  “石头,吃饭!”
  石匠张黑子从铺子后窗探出头来,他顶顶喜欢这小子,暗暗庆幸当年采石场几个大老粗把那个破襁褓送到了他门上。他把那孩子当儿子养,当心肝儿疼,他虽然穷,但但凡有一口吃的一定先留给石头,还东拼西凑弄了些钱送他去私塾读了几年书。不过心血倒也没白费,那个瘦得只剩一口气的婴儿如今长成个眉清目秀伶俐乖巧的小子,虽然性子有些闷,但脑袋聪明,又勤劳踏实,他看着很是舒心,就把一身石匠手艺传给了他,石匠活儿,扣除那些基本技巧,无非就是个体力活,只要有足够的耐心,那是任何人都能做得来的。
  “哎!”石头答应着,对着石狮子吹了吹,吹开石灰,恋恋不舍的放下榔头。
  镇上何员外家宅外面的石头狮子前几日遭雷劈了,裂了一道口子,何员外就找上门来,委托师父照着另一尊的样子重新给他凿一尊,有钱人就是会折腾,这是个大生意,所以石头拿出了平日里十二分的力气。
  天跟下了火似的,实在是太热了,吃了顿饭,石头就汗流浃背,拿了块褪色成灰白的毛巾揩了额头,端起一个掉了瓷的大茶缸,在后门口掐了几片藿香叶子,泡了一大缸澄清碧绿的热茶水。然后抱着大茶缸坐在屋檐的阴影下,直愣愣的望着冷冷清清的街道。
  街道上的青石板被太阳晒得滚烫,反射着炫目的光,石头眯着眼睛想,这个时候的路面,要是舀上一勺面糊糊,用小耙一摊,准能吃上香喷喷的煎饼。
  三五个脏兮兮的毛头小子呼啦一下从巷子口奔进来,打打闹闹的滚成一团,嘻嘻哈哈的逗笑声立刻就把令人烦躁的蝉鸣盖了下去。当铺伙计爬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口水,探头出去看了看,翻了个白眼,低声咒骂了一句,便又趴回了柜台上。
  领头的一个平头小子一眼便望见坐在石匠铺大门口歇息的石头,他一甩腰间那个破了洞的卡其布包,冲石头喊道:“喂!石头,去不去钓龙虾?”
  石头笑了起来,他一看这几个小子的模样,就知道他们是从私塾偷跑出来的。以往他也会跟着他们一起逃学,为此他跪过台阶,挨过老先生的柳条鞭子。可现在他不做学生了,迫于生计挤不出玩乐的时间来,只能这样整日守着这个破败的小铺子。
  石头弯着眼睛笑着摇头道:“不去,手里有活呢!”
  这时,天空慢慢暗沉下来,石头抬头,看到一大片浓云飘过,遮蔽了艳阳。
  街角处拐进来一小队人马,为首的是骑着高头大马的军官,身后带着一队扛枪的步兵,踏着整齐的步伐向前开进。那军官身形矮瘦,神情颇为阴郁,他用审视的目光冷静观望了一会儿,然后就直朝石匠铺这里来了。
  那一天,知了的叫声特别刺耳,可是那一列士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却盖过了蝉鸣。
  那一天,他和师父被那些士兵们带走,永远的带出了和平宁静的生活。
  那一天,他的伙伴满街乱窜,尖叫着:“不好啦!不好啦!张黑子被当兵的抓走啦!石头被当兵的抓走啦!”
  那叫声在萧瑟的街道里回荡,直到被反绑着双手走出好远,石头又回头看了眼他成长的那个小镇,那光景,就像印在发了黄的旧报纸上的黑白照片,就这样在他的记忆中静止,唯有聒噪的蝉鸣,在他记忆深处久久回响。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 章

  背后传来灼烧的疼痛,有人动作轻柔的在照料他的伤口,是谁?石诚吃力的睁开眼,看到一盏美孚灯亮在地上,元清河双手抱臂倚在门口,而周璧笙正蹲在他面前,从一个小瓷瓶里倒出褐色的粉末,擦在他伤口上。
  见他转醒,周璧笙露出笑容:“这是极好的伤药,不会留下疤痕的。”
  石诚心下感激,吃力的翕动着嘴唇,却是没有任何力气答话。
  “你倒是不知羞耻,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倚在门上的那人向前走了几步,在他身边蹲下,扔下一个油纸包,那里面是两个热乎乎的白面馒头。
  “谢谢少爷。”石诚也不分辨,低低的道谢,拿起馒头啃了一小口。
  “你是我跟前的人,要打要罚只能由我来动手,以后记住了!”元清河一脸愠色,灼灼的目光几乎能在他后背烧出两个洞来。
  “清河,你下手也太重了些!”周璧笙埋怨道,“瞧他被你打的……”
  “你和那个姓李的,怎么解释?”元清河神色缓和下来。
  听到这句话,石诚差点被噎到,他本想解释,却知多说无益,难道他能自己承认,当真是他把那新娘子给放跑了?
  “这话,少爷何不亲自来问我李某人呢?”李今朝推门走了进来,仍旧托着他的银烟袋。
  元清河站起身,冷声问道:“你来做什么?”
  李今朝却是不答他的话,径直走到石诚面前蹲下,摸了摸他的脸蹙眉道:“怎么这么烫?”
  “受了重伤又受了凉,清河下手太重了。”周璧笙答到。
  李今朝看着着周璧笙,突然朝元清河意味不明的笑了笑,狭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周老板在金陵城也算是俊美无双的青年才俊,引得多少淑女名媛芳心暗许,媒人踏破门槛,相中他的皆是金陵城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家的千金,我说怎么周老板从来不动心,原来是早有意中人了。少爷得此佳人常伴枕畔,想必夜夜享尽春宵不负恩泽。”
  李今朝油腔滑调说话大胆,并且好像根本就不在意礼数,是一贯的不要脸。周璧笙在风气开放的城里呆久了,并不在意这番半开玩笑的话,只是浅浅笑道:“李先生说笑了。”
  元清河是很不习惯这样无理的言辞的,他的璧笙,绝不允许别人来评说,但听到璧笙为他拒绝了不少女人,心中不由升腾起温暖幸福的情绪,但面上却依旧冷着,不耐的蹙起眉,说:“璧笙,你先回房,我和李先生谈谈。”
  周璧笙看着元清河脸上不容置疑的神情,手心又被他温柔的捏了两下,立刻会意,便收了药瓶,替石诚盖上一条薄毯,垂首退出了柴房。
  门被掩上之后,石诚明显感觉到了小小的柴房里气氛凝重,安静得几乎能听到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爆裂声。
  元清河走近李今朝,目光甚是咄咄逼人的说:“李先生刻意亲近我身边的人,并不只是为了猎艳这么简单吧?每个人来到这里都有它的目的,说说你的。”
  李今朝也不恼,好整以暇的瞥了眼石诚,道:“少爷果然不简单,李某这次进山,确实是为你而来,但是你确定要让他听下去?”
  元清河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石诚,淡淡说道:“他知道的,已经足够他死一百次了。”
  “我还以为他只是你跟前的一个小厮那么简单。”李今朝有些诧异。
  石诚动弹不得,听着这两人的说话,隐约听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的确,他不仅仅元清河的贴身仆从,更是他的心腹。
  “元家庄真是个好地方啊,好像太平盛世,世外桃源。”李今朝搓了一点烟丝,点燃,就着那碧玉烟嘴,咕嘟咕嘟抽了两口,舒服得蹙起眉头:“你可曾听说孙麻子孙殿英?”
  元清河抿着嘴摇了摇头。
  “对啊,你们一向不问世事。”李今朝好看的笑起来:“那莽夫找到了当年参与修建清皇陵的石匠后人张德泉,靠着那人给的线索,把满清皇陵盗掘了,得珍宝无数,军队富足,现下势力如日中天,问鼎中原如探囊取物。”
  石诚原本昏昏欲睡,听到“张德泉”这三个字,眼睛仍旧倦怠的半闭着,心中却陡然清醒,整颗心脏突突的几乎跳出心房。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元清河的眼睛隐藏在额发的阴影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之后,孙麻子手下第一军师冯参谋找上了沈常德,跟他商议了一桩天大的阴谋,你可知?”
  元清河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冯参谋说他偶然得到了一本古书,说是古书,其实只不过是一本家谱,家谱的族人复姓拓跋,是古鲜卑族后裔。历史上,北魏王朝覆亡之后,鲜卑一族早已灭亡。但根据那本家谱记载,其实北魏皇族还剩下最后一支血裔,隐姓埋名,屈居于深山之中,过着太平的日子。听说拓跋魏的皇陵极其隐蔽,陵墓的线索由这最后一支血脉里的少数人掌握,代代口耳相传,即使已经不再有人去拜祭。”李今朝语调轻缓有如在讲故事,末了,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转向元清河问道:“我说得对吗,拓跋少爷?”
  石诚闭了眼,感觉心中提起的东西又放下了,他早知这支避世而居的氏族来历不一般,森严的礼法家规、奇特的婚丧习俗、以及村民们毫不掩饰的对外来人的敌视,无不显示,这是一个从史书上走出来的古老异族,而且,是个皇族。
  “孙麻子此次的目标,便是探访北魏皇陵,于是他打算与沈常德联手,根据那本拓跋氏的家谱将这支氏族找出来,通过他们确认北魏皇陵的具体位置,盗掘陵墓,再发一笔横财扩充军费。谁知道,沈常德早已经盯上了这支北魏后裔,甚至在几年前就已经安插了人手进来,这个人,就是他的儿子沈世钧。”李今朝将这个阴谋说得轻描淡写,“他如今已经控制了整座大宅,到处都是他的线人,你一丝一毫的举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认为还能苟且偷安多久?”
  元清河心中已经了然,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别人的计划,你既然知道得一清二楚,恐怕李先生的手段,在这孙沈二人之上吧?”
  “不巧,沈常德正是家父的政敌,家父在他身边安插了特务,这个消息,是特务三年前打探出来的。当时,沈常德并没有被孙殿英拉拢,因为他不缺钱,孙殿英刚刚发了一笔横财,自然也不急着下一步计划。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日本人虎视眈眈,国内更是混沌成了一锅粥,沈常德连连战败,手头是越发的吃紧,他重新和孙殿英勾结上,准备收网。”李今朝转过身来似笑非笑的看着元清河:“你可知道,沈世钧此次进山的目的是什么?”
  元清河唇角泛起冷笑:“一千年前的事了,难道你们真的相信北魏皇族的墓室里有宝藏?现今的世人个个都这般异想天开么?”
  李今朝凑近元清河,笑道:“并非异想天开,眼下群雄逐鹿,他们已经杀红了眼,有兵有枪有钱就可以得天下,你认为区区一支北魏皇族,在他们眼里算得了什么?他们动动指头,这里就可能血流成河,眨眼之间灭你全族。一百多个人的牺牲,和整个天下相比,渺小得不过是一抔尘土。少爷,你迟早将是元氏一族的族长,孰轻孰重请你掂量仔细了。”
  元清河双手抱臂,闭上眼,沉默良久,末了说道:“说说你的目的,李今朝。”
  李今朝笑了笑:“我先前说过了,沈常德是家父的政敌,家父自然不会容许他东山再起,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摧毁他们的计划。”
  元清河冷笑一声:“那么李先生是想先下手为强,将元氏族人杀光,叫他们落得个空手而归的下场?还是李先生想得到那个皇室墓葬的秘密,抢先一步动手,将坟墓盗掘一空?”
  “哈哈,少爷言重了,家父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北魏是史上有名的佛国,以佛教为尊,家父怎么容许他们做出这样的血腥屠戮,况且家父虽然手佣重兵,但雄踞一省,物资丰饶,自然是不屑做出孙殿英这等鼠辈之流才会做的下贱勾当。家父只是要我前来破坏他们的计划,并没有暗示要用什么手段,但我李某人现在,打算与你合作。”
  “说得倒是好听,我又凭什么相信你?凭什么听你的?”元清河依旧不为所动。
  李今朝凑近元清河,看他木着一张脸,一脸凛然,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就凭我能借给你一支军队,规模你自己开,指挥权归你,助你扳倒沈世钧,这个条件够不够?”他有些暧昧的舔了舔唇,继续说道:“至于你和他过去的恩怨,你一直以来耿耿于怀心心念念想要打垮沈世钧的目的,我想你绝不会希望我现在说出来,对么,少爷?”
  元清河的瞳孔骤然缩紧,怔怔的看了李今朝半晌,末了闭上眼,表情有些疼痛和凄然。等到他再度睁开眼时,目光中突然燃烧起灼灼的火光,幽黯的眼睛从未像此刻一般犀利清明。
  “我接受你的提议,请你说说你的目的。”元清河的声音出奇的低沉冷静。
  李今朝脸上瞬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神中带着阴谋得逞之后的得意朝元清河伸出手掌:“事成之后,我要你带着你的族人从此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来。”
  “成交。”元清河重重的在他掌心拍了一下,表情黯然的走出柴房。
  石诚头向里侧着,一直微睁着眼,把他们的对话从头到尾听得仔仔细细,那些久远的记忆,那些隐藏的意念;慢慢的又浮现于脑海中。
  街角被晒得滚烫的青石板,石匠铺锈出孔洞的铁招牌,堆满石料的后院,私塾先生的戒尺,街坊小伙伴们钓龙虾的竹竿,那年夏天知了扯着嗓子的叫声,师傅黝黑的笑脸……那一切美好的记忆,都被那年开到镇上的一拨土匪般的士兵破坏,他甚至仍旧可以听到士兵们的马靴踏在青石板路面的脚步声。
  那一年,他不满十四岁,却开始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
  李今朝若有所思的望着元清河离去的背影,唇角泛起微笑。待他返身回来查看石诚的伤势,却看见石诚已经湿了眼眶,幽深的瞳孔中氤氲着一层水汽。
  “很疼?”李今朝从怀里掏出药瓶,轻手轻脚的掀开薄毯,咬着下唇说:“忍着点,给你上些云南白药。”
  石诚背部朝上一动不动的任他摆弄,眼前却开始模糊,一滴泪珠滚出眼眶。 李今朝上完药,满手是血,看到石诚,讶异的问:“我下手很轻呀,怎么、把你弄哭了?”
  石诚指了指屋顶:“没有,是屋顶漏雨了。”
  李今朝宠溺的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哭了就哭了,老实承认我又不会笑你。”
  “你不是已经在笑我了么。”
  “行啊,还能跟我抬杠,看来你家少爷还是下手不够狠!”李今朝说着,唇已经附了上来,在他额头侧面落下一个轻柔的吻,附在他耳边轻轻说:“早些休息,你这伤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了,我明天再来看你。”
  石诚闭上眼:“今天谢谢你,我欠你一个人情。”
  李今朝在他耳边低低的笑起来:“这人情先欠着,莫要急着还,将来某一天,我会跟你连本带利讨回来。”
  说罢替他盖好薄毯,吹熄美孚灯,轻轻退了出去。
  石诚独自匍匐黑暗中,目光异常的清醒冷静,他仔仔细细的一遍又一遍的把李今朝和元清河的对话捋了一遍,事情的前因后果,就像木匠的木楔与凹槽,完美无缺的契合在一起。
  自那以后,李今朝每晚都会来看他一次,还特别体贴的从厨房顺一些食物过来,尽管璧笙少爷已经派丫鬟给他送过一次饭食了,石诚仍旧会风卷残云般吃得干干净净。
  也许是因为他吃得多,也许是因为璧笙少爷和李今朝给的好药,也许是因为他心无旁骛专心养伤,他恢复得相当好,后背这么重的鞭伤结痂愈合之后,竟然只留下淡淡的粉红色印痕和一些几乎微不足道的凸起肉芽,石诚原本还以为那些纵横交错的丑陋伤痕会跟着他一辈子的。
  遭逢此变故,石诚并没有多大改变,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温吞吞的性子,依旧是来者不拒的干活,依旧对他看不顺眼的事物冷眼旁观。那个逃走的新娘再也没有被找回来,管家元禄带人去新娘那穷困潦倒的娘家闹了一番便不了了之没了下文。但二姨太仍旧不死心,又遣了媒人四处去物色姑娘,对冲喜这件事非常热衷。
  火凤堂每天下午在祠堂临时搭建的戏台上表演,昆剧戏服华丽,唱腔优雅婉转,元家庄本就闭塞,娱乐节目不多,这种新鲜的剧目引得元家庄所有男女老少兴致勃勃的每天扛着自家凳子去赶场。
  这一天,用完午膳,周璧笙照例开始伺候元清河吞云吐雾,石诚看这架势,知道下午这里没他的事了,收拾干净餐桌,掩上门便离开。
  石诚也去了祠堂,他原本对戏剧没有多大兴趣,只是李今朝身边那个负责给他梳头的小倌发了烧,爬不起身了,让石诚去帮忙。
  听说今天是火凤堂最拿手的剧目,也是“金陵玉牡丹”的成名剧《牡丹亭》,离开场还有一个时辰,祠堂外已是熙熙攘攘挤满了人,石诚看到二姨太和元老爷也坐在最前头。
  石诚走进后台,见李今朝已经上了妆,戴上了假发,他看到镜中那张画满浓烟油彩粉嫩嫣红的脸,愣了愣,他以为李今朝唱的一定会是小生,却没想到,李今朝竟然唱的是青衣。
  “怎么?我脸上有很奇怪的东西吗?”李今朝在镜子里冲他笑了笑,“把我的烟袋递过来。”
  石诚拿起他的银烟袋递过去,李今朝对着镜子,熟练的擦燃火柴,美美的吸了一口,柔声道:“来给我梳头吧!”
  石诚不声不响的站在他身后,举着梳子愣怔了片刻。镜中那人明眸皓齿青丝如瀑,柔顺黑发在檀香木梳的梳齿间流泻,便也沾染上了淡淡的檀香味,几乎让人迷醉。
  “伤可完全好了?”李今朝在烟雾里舒服得眯起眼睛。
  “好了。”石诚老实回答。
  李今朝突然站起身,凑近石诚耳边吹起般的说道:“那……欠我的人情债,该还了吧……”他说得极轻,带着暧昧的气息喷吐在耳垂边,任石诚这般迟钝的人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今朝在他脸颊上轻啄一下,复又坐下:“今晚二更,来我房里,我等你。”
  脸上的滚烫自被他亲吻的那一处向外蔓延。
  不等石诚想出理由来推脱,另外几个火凤堂的角儿有说有笑的走了进来,他不好再说什么,缄口不再言语。
  整场演出,石诚也没有心思看,只是站在角落里目光复杂的看着那人。
  那人乌发如瀑,一双细长勾人的凤眼流光溢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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