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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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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超群只得压抑下怒火,捡起雪茄狠狠抽了一口,重新平复下心情。他知道,与张石诚这样谋略和胆识都强到可怕的人进行这场博弈,谁先动怒谁就输了。
“想必张处长也知晓了夏庚生夏副处长目前的处境,实不相瞒,我们日前查到过他的行踪,得知夏副处长三个多月前曾与一个名叫叶画眉的女共/产/党有过接触,之后将她秘密转移,不知道张处长可知此事?”
“我并不认识一位叫叶画眉的女子。”石诚镇定自若的吹散茶水表面的茶叶,矢口否认。
“那么阁下一定认识叶画眉的父亲叶之章叶老先生。”
“很不巧,这名讳连听都没听说过。”
“看来张处长是不打算说了。”
“倘若刘处长想要取我的口证来定夏庚生的罪,那么恐怕会让您失望了。”
刘超群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用力拍了一下沙发扶手,换上一副阴狠的脸色:“那么,阁下一定认识那位通敌叛国的元军长了,对么?”
此言一出,一直默然站在石诚身后的杨兰亭变了脸色。
谁知石诚只是淡淡一笑大方承认道:“我与他不但认识,而且很熟。”
“那么你一定知道关于他投敌的更多细节?根据调查,在他投敌之前,张处长手下爱将裘大海与他一同见过日本军部的人,我们查到张处长当时也身在承德市内,此事可否属实?”
“刘处长想要坐实在下的罪名罢了,通共,还是叛国,阁下不妨直说。”石诚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毫不躲闪迎上他的目光,补充了一句:“但是,说之前希望你拿出证据。”
刘超群紧紧咬着雪茄,目光盯视着石诚,沉默不语。
“通共,还是叛国?”石诚目光锐利如鹰,逼视着他,提高了一个声调,重复了一句。
刘超群被他咄咄逼人的目光逼得退无可退,要说证据,确实没有,因为夏庚生与裘大海皆是硬汉,无论怎么严刑逼供愣是一个字都问不出来,他无法,只得亲自登门,试图从上石诚口里问出破绽,没想到最后被弄得漏洞百出的竟然是自己。
“既然刘处长没有证据,恕在下失陪了,明叔,送客!”石诚拄着拐杖站起身,彬彬有礼的朝刘超群做了个“请”的手势。
“慢着,张处长……”刘超群放下雪茄站起身,脸上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要说证据,张处长能否拿出证据证明自己与这两件事无关呢?”
“通共、叛国,搁哪儿都是毁人一生的大罪,戴局长不会轻易就这样给人定罪,除非你能证明这些消息不是空穴来风,你说呢,张处长?”
他满意的看着默然不语的石诚,从怀中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重重拍在桌上:“戴局长说了,张处长您是局里的元老,只要你完成这个任务,从前的一切,不管张处长您做没做过,都一概既往不咎,夏副处长和裘组长也会无罪释放官复原职,军事情报处恢复运转。这,可是局长的原话。张处长,告辞。”
刘超群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剩下的半截雪茄也不要了,带着手下径直离去。
杨兰亭不动声色的将这帮来者不善的党政情报人员送到院子里,看到他们坐上车离开,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连忙返回客厅。
面无表情的看完那封信,将信纸原样叠好,放回信封之中。石诚缓缓靠进沙发里,仿佛耗尽了一身的力气,闭着眼,神情疲惫,眉毛拧在一起。听到杨兰亭走过来,他长出了一口气,睁开眼,木然的说了一句:“收拾一下,我们明天去苏州。”
杨兰亭拾掇好茶几,犹豫的看着那封信,打开,只草草扫了一眼,便脸色煞白的呆愣在那里。
察东警备军第二军在热河境内的沽水河畔追击到了革命军第九路军溃逃的残部。
当时,东北军已经在张总司令的指挥下退守关内,但作为先锋部队,第九路军在热河保卫战中损失最为惨重,退兵也不够及时,终致被日伪政府新编的察东警备军第二军围困在一片松树林里。
李今朝坐在一处平整的石头上,跷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的抽烟。热河一役,他损失了一半的兵力,现在只剩下韩月明一位师长以及两千三百多士兵,充当先锋部队的他们正在奋勇杀敌的当口,张总司令突然下令撤军关内,对日本人施行不抵抗政策,以免引起日本人更加丧心病狂的扑杀。
这样的军队,这样的政府,何以取天下?李今朝冷笑一声,继续抽烟。
韩月明走上前来,将一小包压缩饼干递到他面前。
躲在这处松树林里,林外全是敌人,不能生火,士兵们只能吃这些冷硬的干粮,更何况,粮食也不多了。这是李今朝从军以来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危机和挫败。
李今朝正在吞云吐雾,他淡淡的看了韩师长一眼,道:“我不饿,你吃吧。”
韩月明一只耳朵被流弹擦伤,此时头上斜裹着绷带,在李今朝身旁坐下,咬了一口干硬的压缩饼干,怅怅然道:“军座,咱还跟他们干仗吗?”
李今朝当然知道所谓的“他们”是指谁,他已经被元清河围困在这里三天了。松树林后面是冰雪消融水流湍急的沽水河,他们被围堵在这里,亏得这片长得密密麻麻的苍天大树,他们才得以隐匿行踪,而元清河似乎也不急于进攻,只是在树林外活动,守株待兔。
他也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实力,远不是重整旗鼓之后的元清河的对手,出去,只有死路一条,但不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元清河坐在马上,执起一副望远镜,远远观察着松树林中的动静。
三天了,李今朝没有任何动静。
于大木驱马赶过来,将一封电报递给他:“军座,军部来的电报,说是要我们立刻退兵回营。”
“不用搭理他们。”元清河对日本人的命令不屑一顾。
于大木陪着他观望着松树林里的形势,末了恨恨的骂了一句:“这个狗/日/的当时把我们逼得那么惨,没想到他也有这么一天。”
元清河翘起唇角,冷笑了一声。
当日他被算计被逼入绝境,在革命军和日本人的双面夹攻之下溃不成军,与手下残余的三五千将士被日本人活捉,这一笔账,完全要算在李今朝头上。
通敌叛国、越狱潜逃、扇动哗变、投降日军,自己这一系列惊世骇俗的“壮举”,恐怕早已在南京城传得沸沸扬扬,那人该着急了。
他不知道石诚在满洲国安插了多少特务,投降之后,他得到了一定的人身自由,曾经试图寻找裘大海,希望裘大海能将他的处境如实告诉石诚,希望那人不要多想,安心在家等着,等他解决了李今朝,再回去慢慢跟他解释。可惜他没能找到裘大海。
“军座,怎么办?”
思绪被于师长打断,元清河冷然的看着那片松树林,自顾自的摘下白手套弹了弹灰尘,吩咐道:“烧。”
风很大,款且林地上积着厚厚一层极易燃烧的松针,士兵们拿着火把稍微点拨了一下,火苗就呼呼的蹿上来,火乘风势,越烧越旺。顷刻间,松树林已是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元清河嗅着飘散的松香味,悠然的点燃一根香烟,静候在马上。
不多时,外围的松树被烧成焦黑的枯枝,火循着树木生长的方向燃烧,像一个包围圈一般,越缩越小,噼啪作响的燃烧声中,似乎还夹杂着别的声音。
于师长一声令下:“准备——”
士兵们纷纷背着步枪上前,在百米开外围着树林半蹲下身子,齐刷刷的举起枪。
果然,燃着大火的树林里有了动静。
陆陆续续的有一些面目焦黑,衣服上燃着火苗的士兵冲了出来,最开始是一个两个,接着三五成群的冲出燃烧的松树林,高举着双手声嘶力竭的呐喊着。
“射!”于师长一摆手,士兵们一齐开枪。
从大火中奔过来的逃兵接二连三的倒下去,在他们倒地的同时,不断的有手雷原地炸开。
看着那些身上绑着手雷自杀式奔出来的逃兵,于师长额头上渗出冷汗,如果让这些逃兵冲过来,那后果不堪设想。他更加不敢怠慢,命令手下架起机关枪,开足了火力,朝树林里扫射。
不断的有人倒下,松树林边缘已经散布了不少尸体,但始终没有出现李今朝的身影。
元清河遣了几个士兵去把守松树林边缘的沽水河下游,吩咐他们打捞漂浮物,捞到李今朝,不论死活,必须带回来。
士兵们前脚刚走,于大木就吼了一句:“军座,有情况!”
元清河眯起眼睛,远远的凝视着那片火海,只见有两个人正跌跌撞撞的从里面走出来。
李今朝被烟熏到了,任韩月明背在背上,昏昏沉沉的没什么知觉。
元清河翻身下马走上前,劈手夺过身边士兵的步枪,熟练的上膛瞄准,枪口对着正背着李今朝踉踉跄跄往这边走的人。
韩月明一愣,停住脚步,他将李今朝从背上放下来,朝敌军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然后缓缓的跪下了。
他并不怕死,可是他不能眼看着军座死在面前,他十七岁从军,一开始就跟在李今朝身边,虽说李今朝当时在军队里并没有身份,充其量只是个少爷,而他只是少爷身边的一个小警卫。他跟着他骄奢享乐,也跟着他出生入死,他如今的地位与荣耀,完全是李今朝给的,知遇之恩,无以为报。
见元清河不肯放下枪,韩月明急了,他艰难的高举双手,用膝盖向前挪了一步。
只是一步,右腿就被人拉住。
李今朝已经醒了,他制止了韩月明那屈辱的举动,不停的咳嗽,扶着他的肩膀慢慢站起身,冷然面对着远处元清河的枪口,缓缓朝前迈进一步。
见他是个摇摇欲坠的样子,韩月明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扛着他一条手臂,扶着他一起向前走。
元清河将步枪放下,随手扔在一边,背着双手,冷笑着看满身狼狈的李今朝走到近前。
李今朝一直咳嗽,脚步不稳,还未走到元清河跟前,就脚下一软身子歪斜着倒下去。
“军座!”韩月明试图将他扶起身,却立刻被两名持枪士兵押到一边。
元清河拿着水壶,在李今朝面前蹲下,捏起他的下巴,高举着水壶就往他嘴里倒水。
李今朝喝得很急,几次呛得直咳嗽,随后他索性仰面躺着,一把夺过水壶,急切的往嘴里倒。直喝了半壶水,他才觉得稍微缓过劲来,坐起身,慢慢将壶盖拧紧。
“真是风水轮流转,想不到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李今朝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他脸上都是黑灰,只有牙齿和眼白是白的,军装多出被烧破,落魄到家了。见元清河不答话,他又说道:“不知元军长在日本人那边混得怎么样?可否念在相识一场,也替我找个营生?”
元清河并没有兴趣听他的冷嘲热讽,他如今归心似箭,也懒得再跟李今朝过多计较,反正李今朝已经全军覆没,成了个光杆司令,再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他面无表情的转身,扔给他一句:“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李今朝死死的盯着他的背影,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他诧异的坐起身,追问道:“为什么不趁现在杀了我?”
元清河倏然停住脚步,回过头用眼角余光冷冷的看着他:“因为我不是你。”
他不会乘人之危,他不会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陷害别人,他被人陷害了也不懂得辩解,就是这么一个傻子,却有一个人在为这个傻子牵肠挂肚,心心念念的在等他回去。
想到那个人,整颗心都在雀跃。
李今朝木然的坐在地上,元清河这句话就像一盆污水一般泼在自己身上,让他觉得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污秽不堪。
他突然明白,也许这就是他怎么也赢不了元清河的原因,与他想比,自己的确是太肮脏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79 章
李今朝兵败,在沽水河畔遭到察东警备军第二军的围困,全军覆没,而他本人也下落不明,这个消息引得南京城中当日与他交好的政客们唏嘘不已。当年声名显赫家世雄厚的军政界宠儿,年轻有为风流倜傥的卫戍司令,如今却沦落到这样的下场,真是世事难料。
苏州天平山白云寺,石诚捐了一笔香油钱,为江坤城在白云寺的浮屠中求了一个灵位,把骨灰盒供奉上去,上了三炷香,在蒲团上跪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双腿没了知觉。
他走出去,走到明晃晃的日头下,时间已经是五月,即使是这般明朗的阳光也驱散不了周身的寒意。
大殿之中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小沙弥在清扫台阶,石诚站在积满香灰的大香炉前站了会儿,随即释然而笑。
纵使曾在佛前许下那般至死不渝的誓言,终究也敌不过物是人非。
或许善变,才是人心的常态。
这人世间风云变幻沧海桑田,有些人变了,就是散了,就难再寻回。
石诚再度踏上下山的石阶,在与一个上山的女人擦肩而过时,石诚怔了怔,停住。
而那女人一手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一手挎着竹篮,静默的站在他面前,良久,她朝他微微颔首致意。
“恭喜叶小姐。”石诚看着她臃肿的身子,还礼道。
“先生介意陪我去上一炷香么?”叶画眉眉宇间并无喜色,她当然没有忘记这位救命恩人,当初在他的护送下,他们父女才得以逃出南京,脱离险境。
石诚陪着叶画眉重新回到白云寺主殿,他安静的等她上完香,两个人一左一右的在佛陀面前跪下。
叶画眉双手合十,在佛前拜了一拜,然后转向石诚,双手撑地,深深的叩拜下去。
石诚忙将她扶起,疑惑道:“叶小姐这是干什么?”
“张先生当初的救命之恩,我们实在难以报答,如今,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石诚坐直身体看着她,心中已经了然:“可是为了这腹中的孩子?”
叶画眉抚着腹部,微微点头。
“冒昧的问一句,这孩子的父亲是……”
叶画眉眼眶骤然湿润,她黯然的撇过脸望着佛堂:“他恐怕是不会再回来了,我只求孩子能够平安长大成人,我身份特殊,朝不保夕,张先生与他是故交,把孩子托付给你,他也能走得安心。”
果然是李今朝的孩子!石诚长叹一声,闭上眼。
石诚找到慧净师兄,希望求见释心禅师一面,而慧净师兄只是将他带到了远离主殿的戒室,便沉默着离开了。
石诚独自跪在戒室的佛堂里,他明白,释心禅师这是让他忏悔。
他跪了良久,骤然抬头对佛像怒目而视,突然猛的挥动手臂,将佛像前的香烛等物全部扫在地上。香炉倾倒,经年的香灰撒了一地,长明灯碎裂了,灯芯躺在满地灯油中,火苗跳动了两下,熄灭了。他趴伏在香案前,呼吸急促,双肩颤抖不止。
“我们就这么罪无可恕?”石诚眼中的怒火逐渐变得凄凉,他凝视着佛陀,突然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
佛不言不动,只是一脸悲悯的看着他,就如同当日看着那两个亵渎佛祖的男子,那两个背弃信仰的教徒。
石诚一夜未归,杨兰亭终于坐不住了,天一亮就雇了一辆黄包车一路出城,直奔白云寺。
说明来意之后,一名裂唇的沙弥不声不响的带着她去了天平山另一边的一处陋室,将她带进院子,便作揖离开。
杨兰亭推门走进陋室,就看到光线昏暗的室内,一个人影跪在佛像面前,以极慢的频率在磕头,每一下都以额撞地,犹如一个赎罪之人。
心猛地沉了下去:他不会一整夜都在这里磕头吧?她快步走上前,扶住石诚,却在看清他的脸时失声惊叫:“先生,你这是……”
石诚的额头已是鲜血淋漓,血顺着眼角鼻尖流淌下来,新旧交替,有的已经呈黑褐色凝固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杨兰亭慌忙掏出手绢替他清理伤口,沉声说道:“先生,这趟活交给我吧!”情报网接近瘫痪,夏庚生裘大海等骨干被拘禁,军事情报处现已名存实亡,而军统在这个时候派下任务,其用意也是显而易见。
石诚朝她淡淡一笑:“兰亭,你先出去,我还没完。”
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掩上,戒室内重新晦暗,他朝佛祖再一次深深的叩拜下去。
石诚走出戒室的时候已经是夕阳漫天,杨兰亭一直焦急的候在院中,看到他出来,赶忙迎上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石诚疲惫的看了她一眼,无力的说道:“回电给他们,就说这一趟,我亲自去,定然不负戴局长所托。”
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人生只在须臾之间,有些相逢如同白驹过隙,只有佛不动如山,笑看轮回。
新京的初夏十分凉爽宜人,元清河坐在马背上,在新京的街道上巡逻。
他自热河一役之后被军部召回新京,察东警备军第二军也被更名为靖安警备军,负责新京以及周边地区的治安。名义上是武装警察,实质上这支军队时刻处在日本军部严密的监视之下,一旦有任何不忠,全军都会遭到日本人的捕杀。在这样的情况下,纵使再想回南京,也得隐忍不发,不能让日本人嗅到任何叛变的苗头。
新京满大街都是穿着浴衣踢踏着木屐的日本人,男人身材矮小,女人妆容粉白。街道两边也都是居酒屋和日本料理屋,统一装着纸糊的拉门,从艺伎馆的窗户里不时传来东洋乐器的声音和艺伎们的调笑声。
元清河警觉的左右观望,他联系不上石诚,唯有寄希望于裘大海帮他传递口信,但是两个多月了,他毫无头绪,天天在新京巡逻,却怎么也找不到裘大海本人。
傍晚时分,遣散了一干部下,他骑着马独自漫无目的的在街道上乱逛。
不知道南京的形势如何,不知道那个人对于他的所作所为是何看法,不知道他有没有担心自己。他觉得自己被抛在一个孤岛之上,与外界失去了一切联系,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几乎被这封闭的处境逼疯,几乎到了昼不能食夜不能寐的地步。
他驻足在一家名为“岚之家”的艺伎馆门口,凝神谛听着里面的乐声,骤然意识到那并非东洋乐曲,竟然是一首琵琶古曲。
他细细听了一会儿,不由自主走进去。
艺伎馆的姆妈一见到这位英俊魁梧的军官,登时迎上前来,向他鞠躬问好,但元清河是一概的听不懂着叽里呱啦的倭国语,他朝那个年约四五十岁的矮小老女人挥了挥手,示意她不用招呼了。
元清河循着乐声,蹬着狭窄的木楼梯走上楼,在转弯处额头差点磕到楼顶——日本人的建筑,对他来说确实太矮了。
他在一间热闹的厢房外面站定,房间里似乎有不少人,在喝酒划拳的嬉闹,走近聆听,琵琶的声音更加清脆悦耳,而乐师琴艺精湛,并不为周围的喧闹声所动。
从那些嬉闹声中,元清河判断出那是一屋子中国人。
不多时,一名艺伎迈着细碎小步端着茶盘走了出来,在她返身掩上门的瞬间,元清河瞥见屋中情景,浑身像过了电一般,怔在当场。
铺着榻榻米的房间中央,张石诚喝得两颊酡红,正搂着妆容精致的艺伎与其他客人调笑,一口饮尽杯中物,他有些醉醺醺的靠在女人胸前,深深嗅了一口,一脸陶醉的倒下去,枕着女人的大腿,拉过她细白的手凑到跟前亲吻了一下。一系列动作,淫/猥至极,完全是一副纨绔子弟醉生梦死的样子。
只是一眼,他就无法再将视线移开,胸腔剧烈起伏着,内心涌动着惊喜与愤怒以及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元清河一脚踢开正要关上的房门,整片拉门轰然倒塌,将一屋子人吓了一跳。
琵琶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鸦雀无声,诧异的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只有石诚还懵懵懂懂的捧着酒杯,醉眼朦胧的环顾左右。
元清河径直走到他面前,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那艺伎怀中提了起来。石诚喝醉了,被他有力的手臂搂着腰,骤然空间颠倒,颠得他脑袋里天旋地转,直欲干呕。
“吴老板、陈老板,你们先喝着,我去去就来!”石诚像一件物品一样被元清河夹在腰间,口齿不清的对那一屋子人招呼,还不忘顺手抄走了他靠在门边的拐杖。
元清河夹着他,在走廊里与闻风赶上来阻止的姆妈撞了个正着,那日本老妈子惊慌失措的看着这位年轻军官,叽里呱啦的说了一通什么,元清河不耐烦的推开她,随手摸出一卷钞票塞进她浴衣前襟,这下,那老女人终于安静了。
元清河扛着那人随手拉开一间空屋子的门,“呯”的一下关上门,几乎将拉门撞碎。
石诚嘴里不知道嘀咕着什么,紧接着,他被重重的扔在榻榻米上,这一下摔得他七荤八素,表情痛苦的捂着后脑勺,委屈的看着元清河,嘀嘀咕咕的埋怨。
怎么舍得对他发怒?尽管看到了他放浪形骸的一幕,可是他来找他了!那个混蛋终于来找他了!那人醉酒时候天真的样子,让他兴奋得浑身颤抖,在压上他的那一刻,目光却瞬间变得怜爱而温柔。
在这样的凝视下,石诚也安静了,痴痴的看着他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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