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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风细雨作者:召耳-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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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之后,李弄璋就收到了答复,陈沛青只发了条短信过来,说票子拿到了,让他空的时候去剧院找他。其实当天下午就是有空的,而且是自己求的他,可李弄璋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迫切了,于是又拖了两天才过去,陈沛青竟也没有来催。
  周四的中午,李弄璋将公司里的事情安排妥当了,空出一个下午的时间,开车朝着良生剧院去,他事先并没有打招呼,估摸着照陈沛青的性子应该已经回去了,又抱有点私心,想看看他在人前是个什么模样。中午车流稀疏,穿过了半个城市,也没用上多久就到了。在门口与老大爷打了声招呼,絮叨了几句,抛出去了一支烟,老大爷就将剧院的各个地点介绍清楚了,挥手放行。这剧院虽小,可是样式俱全,上次李弄璋误闯的是小号的戏台,专门给学徒登台练习,还有一个则要大上许多,戏台也更大,有两层,连着一楼和二楼。练功房也有十几间,唱念做打,各有各的门道,分在二楼和三楼。李弄璋直接走上了楼梯,看见了练功房的门牌,就上前敲了下门。
  没人答应,李弄璋又敲了下,仍是寂寂一片,连着周围都是静的,脚步声都没有一下。他干脆推门进去,里面果真是没有人,又打量了几眼,见着几只敞开的包与一双球鞋,就退了出去,接着又走去了三楼。
  他被这静感染,不禁放轻了脚步,用脚跟一步步踩上去,不声不响,倒像是做贼的样子,楼梯间里开着一扇窗,十分敞亮,光束里充盈着尘屑,波一般浮动着,从后方照过来,他看见了自己长而瘦的影子,正站在楼梯上,要迈上最后几阶,正对出去有堵墙,墙上钉着一面及人高的镜子,很宽阔,擦得锃亮,是督促着整理衣冠的。他忽然停滞不动了,皱起了眉,他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以及正好映出来的一对人。其中一个是陈沛青。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都不说话,怕招来旁人。另一方也是个男人,要比陈沛青更为清秀,五官很细,身材也更是高挑,两人都穿着戏服,一个红一个黑,两团浓重的颜色剑拔弩张,寸步不让。起先都没什么表情,可这个男人忽然就笑了,他笑得极为油滑,于是将原有的清秀都打碎了,脸还是漂亮的,可就显得粗俗下流了:“生气了?”他捏着嗓子问。“差不多。”陈沛青呼了一口气,这才将拳头捏住了。他的脚明显还没有痊愈,站着的时候将伤脚略微瑟缩着。“亲下就没事了。”男人说着就搂过去,指使着一张嘴。“你有意思没意思。这件事就这样了。”陈沛青向后一躲,说完就往回走,硬撑住了伤脚,倘若无事一般大步流星,不想让自己显出狼狈,那男人也没纠缠过来,冷笑一声,也转身走了。
  李弄璋倚着扶手站住,不躲不避,正好与陈沛青打一个照面,陈沛青停下,从裤袋里掏出一张票子塞过去,又继续走,脸与耳廓都红了,磨着牙根,又气又恼,浑身都在悉悉索索地抖,刚才勉强屏住的怒气全数钻了出来,又知道这事被李弄璋撞见了,更是尴尬,只管逃路。“招呼都不打一个?”李弄璋跟上几步,叫住他。“你好。”声音冷横,却不走了,脸忽而又白了,怒气下去,心里生了寒意。“你有烟么?”他问。“有。”李弄璋掏出一盒七星一只火机抛给他。他接住,什么保护嗓子的全踩在脚下,敲出一根点上,熟练利落,又如同街头的落魄人一般蹲在了台阶上,也不管还穿着绸缎制的戏服,会熏染上燎烤味,吞云吐雾一阵,眉眼渐渐柔和,可又不是那种纵容的,而是有了一股凛然。
  “你几岁了?”李弄璋自然不会去多嘴刚才的事情,将自己往枪口上撞,只好与他闲聊。“20。”他吐不出烟圈,只喷出了一团乱雾,引得李弄璋喉咙一阵痒,也掏出一根点上。“还小。”“够大了。”“我28。”“看不出来。”“我就当你说我年轻了。”“呵。”他干笑一声,这声与李弄璋那天电话里听到的声音就有些相似了,有些粗碎,但底子又是明亮的,流沙似的淌过耳边。“是他绊的我。团里要挑新人去排戏,我以为就是平常的演出,现在才知道有国家级的越剧团下来挑人,被挑上的就能成角了。”李弄璋避开了这个话题,可哪知枪口主动瞄了过来。于是他也不好逃了:“哪有那么容易成角的。”“可好歹有块跳板。”“你也说是跳板,也不知是向上窜还是朝下跌。”李弄璋也是吃过苦的,摸爬滚打一身的疤,这话说得冷静又体恤。陈沛青一时竟没有话说。“他绊你的时候没人看见?”“没有。戏服太长,也不知他怎么弄的。”“他刚才要亲你。”李弄璋在肚里犹犹豫豫,终于问出了这句。“他是我师兄,刚入行时还是他帮我抻的筋。“陈沛青眉毛一提,脸上僵直,李弄璋就知道自己问中了。“可他要亲你。”“我还和他睡觉呢。”陈沛青笑,半真半假,油彩似的扣在脸上,是想糊弄过去,可李弄璋知道这真要多一些,谁会用这来开玩笑,又想到自己听到的两声喘息,分明都是男人的,心里就更加笃定了。还想问,可陈沛青将烟头掐了,站起身,止住了话头准备走。“去哪儿?”“回家了。”“你下午不练了?”“呵,不练了。再练也练不出头。”一脸凄然,甩手便走,李弄璋再叫他,他也不应了,走下楼梯,成了低矮的一点,远远地飘去。
  


☆、其四

  夜里做了梦。五步宽的戏台子,用的是精贵的楠木,泛着一层溜光,却十分素净,踩上一脚也觉得结实可靠。绛红的幕布虚掩着,不知被拉扯了多少年头,坠下的流苏都不齐全了,一长一短,或者干脆全秃了,颜色也发暗,有股腐味,不知私藏了多少牤虫。幕布左右一摆,让开了一道缝,一个人踱步出来。满身的红,凤冠霞帔,香云绕身。头上是一顶扎实的翠冠,镶满艳红的珠玉,接着是钗,凤头钗,金爵钗,鸾钗,满头的莺莺燕燕。面上敷满脂粉,柳条似的细眉,两坨胭脂搽得均匀剔透,嘴唇更像是染了花汁,红得饱满欲滴。衣服宽大,看不出身形,那红淋满全身,一身的绸缎不绣那山山水水,就绣百鸟朝凰,要求个大富大贵,出人头地。这人从戏台下来,走的是女步,用脚跟朝后轻巧地抿着,接近了,袖子一挥,又是一阵香风,提神运气,秀口一张。李弄璋蓦地醒了,这是陈沛青。接着就是一身的汗。
  这梦像是个兆头,不知要引来什么。李弄璋被折磨了一个星期,忙时还好,闲下来喝口茶时,这场景就又重现起来,心里被蛛网捆绕似的。王行觉得这老板是着了什么魔,可又看不出端倪,工作还是缜密有序,想着应是生活方面出了差错,也不好多嘴,只在茶里多添了几朵洛神。
  到了周末,李弄璋终于熬不住了,驱车又去了良生剧院。剧院里空无一人,只剩了一个老大爷。转了一圈没见着陈沛青,李弄璋就想走,可被老大爷给拉扯住了,嘴比上次更碎,又要和李弄璋聊天。李弄璋逃不过,只好又坐下来,陪着叨上几句,话刚开头,他就打听起了陈沛青。老大爷也不怀疑,思索了一会儿就与他说了:“就是那个每天都练得很晚的小子?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人勤快,心地也善良,上次他还帮我换煤气呢,就是话少了点,闷葫芦。越剧团里的事我也听说过一点,不过也只是听说。”李弄璋见他要讲了,一副说书的架势,不禁觉得这老头有趣,帮他倒满了茶水。“唱戏这个事情嘛还是讲个天赋,可多少人能有这个天赋呢?人尖也就那么几个,其他的都差不多。这小子是团里最勤快的,勤能补拙,可能补天赋?所以进团到现在也还是个毛头小子,又不会说话,和那些个领导也不会搞好关系,所以一直跑个龙套。”说完就喝上一口,润润喉咙。李弄璋不言语,这样的事情遍地都是,不算稀奇,自己刚毕业时也十分落魄。可在他看来,陈沛青又是不同的。唱戏的,身体要百炼成钢,这就苦够了,可偏偏连进路都艰难曲折,就太说不过去了。又连上自己的那个梦,就觉得他更加可怜了。“他呀人缘也一般,我看这小子的面相很难大富大贵,但是贵在安稳。”老头说得高兴,就开始胡乱诌骗了,“那你看看我的?”李弄璋不信这个,逗趣着问他。“你啊,能大富大贵,但是坎坷。”他竟然不避讳,就这么说了出来,还好李弄璋也不忌讳这个,只当是听过了,也不放心上,仍旧惦念着陈沛青,与老头道了别,竟下了决心往他家赶去。
  还是这条窄巷,没了铺天盖地的桌椅板凳,竟觉得空阔了很多,只来过一次,可路都认得了,找到那间房,抬头一望,见三楼的窗户敞开着,就立马走上去。门一敲,没有动静,可就一门心思地认定陈沛青就在里面,于是继续敲,哪怕凿出一个洞来,一边低声叫着名字,不敢张扬,怕惹来街坊。又敲了十几下,门开了,让出一条缝,李弄璋推门进去,看清了陈沛青的脸,顿时一身的汗,竟然就是梦里那张。
  他似乎将头发修整过了,于是更加短促,化的是小生的妆,没了一身的行头,李弄璋竟分辨不出来,其实还是不同的,可他只见到面前的人跟鬼附了身一般森然,像是那扎了要烧去冥府的粗糙的纸娃娃。“你怎么了?”李弄璋连忙问他,见他不说话,身上的汗又多了一层,又推了他一把。“没什么。只是在家太无聊了。化着玩练手。吓着你了?”陈沛青竟笑了出来,回去了自己的书桌,撕了张棉片,挤了卸妆油开始一点点地擦。李弄璋跟上去,拦住了他,“就为越剧团里这事?”“对,就为这事。”陈沛青咬牙,发狠地磨着自己的脸。“这样就一蹶不振了?”李弄璋见他这副样子,心里的一点怜悯顿时又没了,反而有了几分瞧不起。“这不是一蹶了,是二蹶,三蹶,我振不起来了。”擦去半张脸,忽然缩回了手,撒了气地坐去了椅子。“你喜欢你那个师兄。”李弄璋笑,顿时就明白了。可这喜欢是哪个喜欢,他也不说。“从小玩到大,我受不了这事。”对于这个,他又避而不答了。“真没用。”李弄璋觉得他就是个孩子,对于这些事情有着迟钝的天真。伸出手就去揉他那半张没卸干净妆的脸,陈沛青挡了一下,可李弄璋手里的力气十分蛮狠,钳子似的,两人认识没多久,可此时心里却有了一种亲切。揉来了一手掌的脂粉,滑腻喷香,李弄璋不罢休,又去搓他的眼睛,红白的脂粉上又多了层黑色的油彩,像是哭下来的,“我帮你。”他说。“帮我什么?”陈沛青支吾着,李弄璋的拇指正压住了他的嘴唇,一抹,擦下一角红。“帮你成角。”这话说得奇怪,让陈沛青想到了老底子戏园里捧红戏子的恩客。于是就笑了,“你怎么帮?”“用钱。”这就更像是恩客了。“你还真是财大气粗。我想成角,可也想好好唱戏。就算被人使了下三滥,我也不会走歪路。”他说的义正言辞,脸上一派天真。妆被揉花了,李弄璋的手也停了,将他拉近了,捧着,盯着这五彩斑斓的脸,“你陪你师兄睡觉?”“是。”“为什么?”“我喜欢他。”陈沛青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问一句答一句。“现在还喜欢么?”“不喜欢了。”“常言道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这是你唱给我听的,你自己竟然不记得?”“我记得。那你呢?现在到我家里管东管西。”门卫大爷还说他不会说话,明明说得干脆利落。“我可没全抛一片心。”李弄璋笑。“那最好。”撩开他的手,继续用棉片擦去残妆。
  李弄璋不说话了,在一旁等着,瞅准了他将脸擦干净了的时机,一把抓住他手,朝着门外拖,“干什么?”一个拉一个甩,成了僵局。“唱戏去。”陈沛青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心里又有些好奇,就跟他下了楼上了车。车驶出了这破旧的小区,两旁越来越繁华,房子高低错落,高的不像上海浦东那样摩天,而是内敛含蓄,低的古朴有致,漆瓦飞檐,其间的巷子一通十十通百,高架桥在头顶错综与之呼应。车走走停停,车内两人又不说话了,一个审视窗外,一个注意路面,好像刚才在屋里发生的对话是个插曲。
  又开了一会儿,攀上高架复又下来,周围的繁华都消失了,成了江南水乡的景致,绿树遮天,清秀素净,陈沛青越来越疑惑,可就是屏着不开口问。终于在一片园子前停下,李弄璋抢先下车,示意他跟上。一路上没人阻拦,园子里头的布置倒像是苏式的了,假山乱石,曲径通幽,一直走去了深处,眼前突然又开阔了,一块空地上有一方戏台,旧的,比剧院里的那方还要旧,木栏与地板都发乌了,后面的布景也都被撕破了,更不用说有什么幕布。“你唱,我听。”李弄璋领他上去,自己一人下来,站在下面,仰头看着他。戏台太大了,陈沛青成了瘦窄的一条,孤立无依,接着就听到了声音。
  周围很宽阔,于是他的声音就显得十分细弱,可是观众只有李弄璋一个,他就大了胆子,不再瞻前顾后,绞尽了全身的力量将戏词唱念出来,步伐迈得果断灵活,手势挥得轻巧潇洒,脸上有了精神,眼里有了光。台下的李弄璋站一会儿,又席地坐下,接着又站起来。戏文不知听了几出,陈沛青将自己知道的全都唱了遍,后来实在没力气了,喉咙干渴,只好踉跄着走下了台,李弄璋迎上,笑盈盈的:“好了?”“好了。”陈沛青点头,“这园子漂亮,戏台也漂亮。”“要拆了。建别墅。”李弄璋笑,插着口袋朝外头走,“可惜了,”陈沛青跟上,“要是建成戏园子多好。”“那不赚钱。”“是啊,不赚钱。”走时再回头看一眼,心里想着的还是自己熟悉那方。
  


☆、其五

  这日之后,陈沛青又有了精神,重新回去了越剧团,即使是跑个龙套也十分快活。至于那个师兄,他彻底看轻他了,照面时也会打个招呼,可话是再也没有一句,伤心归伤心,该断掉的情谊还是十分坚决。又过了几日,陈沛青被越剧团的宋团长叫去了办公室,他正恍惚着,云里雾里,也不知自己是做了错事还是立了大功,进了门,宋团长让他坐下,又给他沏了一杯茶,泼泼洒洒地端了过来。陈沛青在这时就显了木讷,也不谦让,听话地坐下了,任这上了年纪的宋团长将茶水摆在自己面前。
  “之前团里要排的那场《梁祝》让蔡环上了,你没什么意见吧?”宋团长在他对面坐下,寒天空气干燥,他喘了一会儿这才开口。陈沛青听到自己师兄的名字,胸口顿时紧了紧:“没有。”“小陈啊。。。。”宋团长长叹一声,像是正在斟酌字眼,搁起了腿,双手交并,压在膝上“你也知道,这场戏有小百花越剧团的人来挑好苗子,人家是国家级的越剧团,不像我们这样小打小闹,被选上了就可以鲤鱼跳龙门,跟着去全国巡演了,一开始也只是跑个龙套,可是好歹能混个脸熟,三年五载的就能成角了。”陈沛青点头称是,可是神魂一半在这儿一半不知飞去了哪,耳朵里听着,可脑里想的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又不知宋团长要说个什么,也不敢催,只好留在沙发上继续听着。“所以啊,为了郑重对待,我们决定让你上,放弃蔡环。”陈沛青眼睛一瞪,明明是个好消息,却像是听了个晴天霹雳,一时间还以为是自己鬼迷心窍。“宋。。。宋团长。。。”“怎么了?那么好的一个机会你不愿意?”宋团长笑得十分亲切,可陈沛青眼尖,看出了这里面的一点巴结。“不是的。。。只是。。。怎么突然就说要换人了?”“这是团里决定的,你比蔡环年轻,也比他勤奋。”这理由明显是早就预备好的,说得滴水不漏。陈沛青也不好反驳,也不知团长说得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顿时心里有了梗刺,虽然师兄用的手段不光明,可实力并不输人。“我听说你的脚受了伤,现在怎么样?还能上场么?”似乎是怕陈沛青拒绝,团长的语气里有了逼迫。“这个已经没事了,只是这戏都排了那么久了,而且正式演出也不远了,我现在临时调换,还要有一段磨合,会不会不太好。”陈沛青现在心里也拉起了架,自己是真的想抓住这个机会,可是这事明显有蹊跷,不愿就这么答应了,想问,但看着团长的样子就知道他不会说。“这是不会的。多排练几场就一定没问题,这戏也不刁钻,我相信你可以的。”说着就当陈沛青是答应了,伸手压了压他的肩膀,接着就要送客。陈沛青又是恍惚地走到了外头,身后的门关上,可他也不走,怔怔地立了一会儿,脑子这才清爽了回来,琢磨了一下,就明白了大概,立马就打电话给了李弄璋。
  李弄璋估算着这件事也该办妥了,见是陈沛青的电话,一点都不意外,将笔搁在一边,转过椅子,面朝着窗外的鳞次栉比,接了起来。“是你帮的我?”还以为这说不走旁门左道的人会来兴师问罪,可话里还是用了帮这个字。“是的。”“你这人怎么。。。”啧了半天说不出下文。“我怎么?”李弄璋笑了,胸腔里嗡嗡的。“是不是有钱没地花了。”“我的钱都花在刀刃上。”听他真的没有怒气,李弄璋也慢慢放宽了心。“你塞给宋团长多少?”“几千吧。”“几千?说明白了。”“8000。”“那么多?我还不起你。”“我又没让你还。”“可那么多钱,不还怎么行。”“你好好唱戏呗,等成了角再还我,我会连本带利问你讨的。”“那。。。那好吧。可是这是不是不光彩。”“你那个师兄就光彩?”陈沛青反驳不出话,握着手机的手心像是被电流咬了一下。“要不我晚上请你吃个饭?”左思右想,觉得这件事似乎也不是太糟,还是要好好款待一下李弄璋。“楼外楼。”“好,楼外楼就楼外楼。”陈沛青咬牙。“把现金和卡都拿上,晚上我来接你。”李弄璋笑得像是得逞了,又要再捉弄一句,顺着电波,他的声音低沉温和,百炼钢成了绕指柔,一路绕去了陈沛青的耳朵,听得心里一麻,半天才答应了一句好。
  傍晚,李弄璋熟门熟路地开车来了剧院,打了电话让陈沛青下来,自己在车里等着。远远地就见他跑过来,忽然停下,四周张望一阵,李弄璋按了喇叭,他这就转了方向,直直地过来,小跑着,一猫腰,坐进了副驾驶座。“我忘了在楼外楼订位子了,现在订还来得及么?”忙着拉过安全带,一边又拿出了手机。“我已经订了。”李弄璋侧过脸看他一眼,他也注意到了,对上他的视线,笑得十分开怀,露出了整整齐齐的八颗牙,鼻子皱得短短的,腮边一个小的涡。想来能得到这个机会还是件能让他开心的事情,只是用了些小手段,也不必再来追究。
  杭城的晚高峰并不逊色于北京上海,因为要保留城市古色,所以城里的道路并不宽阔,车流又密集,于是只开出了一段,车与人就被扎扎实实地堵在了路上。说来也奇怪,两个人在电话里倒是能自若地说话,可到了这窄小的空间,顿时都哑了。李弄璋拨弄着多媒体,放了一张碟,陈沛青摆弄起了手机,在屏幕上划拉着,这安静又不全都是尴尬,而是十分自在的。
  等到了楼外楼,天已经黑透了,华灯初上,车灯、路灯、大楼外的霓虹,一排排一行行,滚滚的灯流,西湖此时也亮了灯,看清了绰约的轮廓,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地聚拢了,慢慢地踱着步,遛狗弄猫,面上有着安逸的神色。
  两人将车停好了,一前一后下了车,进了餐厅,座位是靠窗的,临着孤山,点的菜也无非是那几个,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精致细腻,用陶瓷盘盛着,李弄璋又抬手要了一瓶酒,陈沛青还以为是他自己要喝,可李弄璋竟伸手给他也倒了一杯,于是也不客气,对饮了起来。酒过三巡,话就稠了,将自己学戏的磕绊都讲了一遍,将师兄避而不提,可到后来又叨念了几句,双眼泛热。又扯去了自己的家境,父母务农,家里弟弟妹妹哥哥姐姐济济的一帮人,自己排行不上不下,家人自然就忽视了,小时候去了艺校后就不大回家了,现在连逢年过节都不回去了,平时有结余就寄些钱回去,不然就连电话都没有一个。开始李弄璋还会应上一两句,可到后来就是陈沛青讲,他听,一直不停地将他的酒杯斟满,怀揣着一颗不那么纯良的心。陈沛青也喝得兴起了,倒满就喝,倒满就喝,舌头刺辣,脸上全是酒意,到最后五官颠倒,舌头打结,打了一个酒嗝,就醉糊涂了。李弄璋将酒杯里剩下的一点喝完了,夹了一筷子鱼,细细地嚼了,就挥手示意服务员,刷卡结账,将面前的人一揽,走去了车里。着在夜晚这张温床上的鼓噪撩动被抛在身后。
  陈沛青将眼睛睁开,一盏琉璃顶灯,一屋的昏黄。他躺在床上,身下的床单冰凉剔透,屋里开着暖气,宛如暮春,将他的酒意催得更加喧嚣,迷住了眼睛,李弄璋站在床尾,正解着袖扣,“醒了?”他笑,脸因为眼里的水汽而氤氲着。“恩。”陈沛青的头很沉,所以他只抬了抬下巴。虽然喝糊涂了,可他到底还是个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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