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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草不黄-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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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不在府上。”颜瑕打断了姚铮的话。
  “不在?”姚铮皱起眉头,“去哪里了?”
  “嗯,昨日楚相来找父亲,然后父亲便走了,究竟去了哪里,父亲没说,我也不敢问。”
  “楚偃……国尉出门的时候骑马还是坐车?”姚铮问。
  “骑马。”颜瑕肯定地回答。
  “这个时候骑马出去……算了。”姚铮转头将最后一只信筒扔给谢扬:“这个你今日之内交给楚相,寡人不想和他多谈。他同意也罢,不同意也罢,总之此事寡人自己处理就好。”
  谢扬将信筒揣如怀中,不冷不热地说道:“虽说楚相主政,可是小民旁观一月,国君什么事不是专断而行?小民告退了。”
  
  姚铮“哼”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
  “阿叔生气了?”姚光握着信筒,小心翼翼地瞅瞅姚铮发白的侧脸。
  “没有。”
  显然是生气了。
  颜瑕暗暗想,又壮起胆子好奇地问道:“你给楚相写了什么?”
  姚铮随手挪了一卷竹简在案上铺开来,头也没抬:“若是寡人死了,请他送楚苌再嫁,不必为了所谓谨室而入宫。”
  
  颜瑕呆呆地望着姚铮,半晌说不出话来。
  姚铮瞥他一眼,然后迅速扭过头去,淡漠斥责道:“看什么看,还不快把光儿送到东宫去。寡人另有他事,下去吧。”
  颜瑕被他一喝,咋咋呼呼地“嗯”了几声,牵起姚光离开了。
  姚铮见他们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才悠悠地叹了一口气,走到殿角的大屏前,失神地盯着挂在上头的那张涂满了墨色与朱砂的地图,恒国与随国犬牙相错的边界上,被抹了一个又一个浓重如血的圈,仿佛结痂的丑陋伤口。姚铮伸出指尖点一点那些圈儿,就有干涸的朱砂,于地图上悄然坠落,斑斑驳驳地粘在了他的指头上。
  
  姚铮凝视着这些脱了痂的国伤之城,慢慢地跪在了地上——膝盖硌着冰冷坚硬的青砖,那些莫名疼痛突然遍布了四肢百骸,他竟不知是锥心之痛蔓延到了膝头,还是刺骨的疼爬进了心尖。
  他慢慢地挪过身体,朝着祖庙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拜倒。
  
  君父,阿兄,请佑我全身而归。若我不死……定报此仇。
  
  姚铮几乎一夜未眠。暮冬的夜晚依旧很冷,他遣去了所有的宫侍,独自裹着衾被蜷缩在地图下,那些山河高高在上地悬在他的头顶,被夜风“哗哗”地猎猎吹响,摇摇欲坠。姚铮不知自己为何没有半分睡意,冰冷灯火映照之下的寂静深殿里只有黑黢黢的晦暗阴影,缭绕在他的心上。
  窗外竟有了稀疏的雪影,一片一片追逐着落下。
  
  姚铮就这么呆坐着熬到了破晓时刻,才扶着发麻的小腿站了起来,唤来宫侍换过冕服,然后勉强振作起精神,拖着步子往殿外走去,乌舄踏过地砖,激起空荡荡的回声。跨过门槛的时候,姚铮有意无意地抬眼看了看大堂之外,却蓦地愣住了——
  谢扬正立在铺了薄雪的前庭里,默默地注视着不明的远方。他的肩头有些深深浅浅的水渍,似乎已在那里站了许久。他听到姚铮空荡荡的脚步声时,便回头冲大堂望去,然后意料之中地俯身拜礼。
  
  姚铮走到谢扬身边,语调里带着生硬的疏离之意:“既然来了,怎么不命宫人通报?”
  谢扬笑了笑,抬起头道:“国君不是遣退了所有宫人么,如何通报?”
  姚铮不语,只听谢扬又道:“国君如果真的想独自处理政务,最好还是让甲士守在外殿,否则这殿外立的若不是小民,而是刺客就不妙了。况且如今外有随国,内有诸公子,国君还是……”
  姚铮变了脸色,冷冷地打断谢扬的话:“你最好还是多为楚相考虑,寡人和偃师手里的傀儡没有半点区别,他们不会想要寡人性命的。”
  谢扬几乎要忍不住反驳他“国君谋断周全,他日必会一鸣惊人”,但想起昨日自己尚因为姚铮的不顾生死独断专行而嘲讽过他,又生怕哪里又刺到了姚铮,便不敢造次;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地问道:“小民斗胆问国君,国君真的如此怨恨楚相么?”
  姚铮蹙起眉头:“你还要寡人回答你几次?”
  谢扬摇摇头:“小民莽撞了。”他的表情因低头垂目而隐在发间,模糊而晦涩。
  姚铮不想多看,便转身凝视着在重重云雾中初生的晨日,半晌方才低头对谢扬道:“起身吧,他们要来了。”
  
  成连的锦绣华服在一片惨淡的素白中分外扎眼,他招摇地抖抖衣袖,绸袪上的猎犬追云纹似生出了咄咄逼人的尖牙利爪。他一脸狂傲地抬着下颌道:“车马的话还是恒君另为外臣备一副吧,这车驾虽雕琢华美,只怕赶不上恒国的轻车。不如送给恒君,他日郊祀之时,也可乘坐使用。”
  这一席话下来,分明是说恒国连辆好车都配不全了。
  姚铮却只是笑了笑:“那多谢随使了。恒国的好铜全煅了弓箭兵矢,实在没有余铜铸这些华而不实的大车。只不知这车的青铜锈了多久……唉,随使有所不知,若是铜铁锈了大多,做不得利器,在恒国便一钱不值了。”
  “你……”
  “来,替随使另备新车。”姚铮吩咐宫侍道,谢扬注视着他转过来的侧脸,一贯的不属于少年的冷肃,却仿佛因为适才的口舌之快而有了点融化的迹象。
  果然还是孩子。
  
  谢扬不着痕迹地笑了笑,跟上了姚铮转身而去的步伐。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章

  第八章
  
  随国大有步步紧逼之势,姚铮自然不肯认输,也不顾众臣的苦苦劝说,只备三辆轻车就要上路。
  楚偃见横竖劝不过他,便只有迂回道:“那国君可否让谢扬来驾车?”
  姚铮侧目瞥着谢扬,嘲弄道:“驾车?他?寡人想见过随君之后再粉身碎骨。”
  楚偃的嘴角抽了抽,补了一句:“国君一路多加小心,小臣奉命处理丧期政事三月,万望国君平安归来,正式即位。”说罢,抽身远远退到诸臣之中。
  姚铮没有回答他什么,只是拾级登车。
  
  谢扬见他上了车,便扶了扶腰间新配的精铁长剑,准备走到车队之后骑马。
  “你停下。”
  “国君有什么吩咐?”谢扬回头。
  “……”姚铮掀开车帘,居高临下地望着谢扬,苍白的下颌映着旒珠圆润的光。
  谢扬以为他不愿意反悔收回成命,便只有硬着头皮道:“小民虽然并非自幼学习驾车驭马,但总还能……国君如若不弃……”
  “上车。”
  “嗯?”谢扬一时没有明白姚铮的话。
  “寡人命你上车——恒国哪怕再困窘百倍,也不会让国君的唯一随扈一路马上风霜的。”姚铮说罢,迅速地摔下了车帘。
  谢扬恍然大悟,顿感哭笑不得,他扬声应诺,旋即上了车。
  
  都城被车马远远地抛在身后,谢扬自车窗向前望去——官道自自己的眼前延伸向迷蒙的天际,又被横生的枯草掩埋。
  遥远而未知生死的旅程,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身旁有一位要承担着恒国全部的十六岁的新君,执拗地不肯让别人分担半分的新君。
  谢扬把脑袋缩进车厢里,却见姚铮失神地半卧于席上,漆黑的眸子里似乎含的是死水。
  “国君?”
  姚铮呆滞地动了动眸子,在阖眼之前说了一句:“铁剑的花纹,难看死了。”
  
  车帘将外面原本就被阴云疏离过的天光掩得更加昏晦,谢扬端详着手里的铁剑,又看看仿佛已经睡过去的姚铮,他原本搭在胸口的右手滑落到了席上,眼皮下一圈浓浓的黑影,显然这几日都没有睡好——
  国君,你这样也能睡着,难道就不害怕被这柄“难看的铁剑”捅死么。
  
  谢扬笑笑,车帘之外,他们将要追逐跨越过无数河山。
  
  谢扬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靠在车榖边歇息——冬日的寒气已经退去,不见片云的夜空里渐渐有了依稀的星光。谢扬低头,脚边的草芽在沉沉的夜色中宛如绞碎的薄纱。
  这一路快马加鞭,几乎没有喘息的时候,明日就该到繁城了。这随使就已经如此张狂了,真不知随君又该咄咄逼人成什么样。谢扬瞥了一眼不远处举樽豪饮的成连,殷红的酒浆透过翠色琉璃樽映出浓重的暗色,如同饮血一般。
  谢扬搅了搅碗里的白粥,正要举勺,只听得车厢另一边“啪”的一声,似乎是什么洒在了草地上。谢扬连忙起身转到车厢的对侧,但见一滩还散发出热意和香气的白粥在星光下狼狈地泼散着。
  谢扬蹙了蹙眉,喊了一声:“国君?”
  车厢里没有传出不耐烦的回答。
  
  他连忙掀开车帘探进半个身子——车内灯火全熄,谢扬借着车帘外的烛炬,不出所料地看见了蜷缩在角落里的姚铮。
  姚铮的手里捏着只空荡荡的髹四爪龙红漆碗,眼神空洞;他听见谢扬进来时的声音,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了瞥对方,又把脑袋转向了角落里。
  “国君,要不要换野蕈粥?”虽然知道此刻姚铮不愿意被任何人搅扰,谢扬还是问道。
  “你不知道寡人在守丧么?”姚铮头也不回,随手就把漆碗砸到了谢扬脚边,碗沿残余的粥汤粘在谢扬的衣角,顿时印了一道湿渍。
  
  “小民就是知道国君在守丧,故有此问。”谢扬拾起漆碗,温声道,“国君守丧有两月了,日日清粥,想必此时也食不下咽了,可是明日就要去见随君了,国君若再不振作起精神,恐怕会输给随君。”
  “你说什么?”姚铮翻身坐起,目光里陡然升起了阴冷的气息,“你再说一遍。”
  谢扬依然镇定自若地将那空碗摆在了车底上,微笑道:“小民说,国君若再不振作起精神,明日会输给随君。守丧的事再重要,也不过是给活人看的,可先君的遗愿恐非要国君绝食以至于未临阵已败北。国君颓靡不振,难道要让随君……”
  “我不是……寡人不是颓靡不振!”姚铮强硬地打断了谢扬的话,“寡人是……哼,这几日的白粥泥腥气太重,也只有尔等下民吃的下。”
  
  “……”
  “你愣着做什么,再去端碗白粥来。”姚铮斜睨着谢扬,起身点亮了车内的灯火。
  “诺。”
  姚铮听到身后车帘落下,才扶着灯架瘫坐在地上——真的不是颓靡不振,也并非守丧所以才厌弃白粥。
  只是害怕。
  害怕明日的繁城之会,害怕那些闪烁着寒光随时都会落在自己颈上的兵刃,害怕再也回不到盈许,害怕最后留在恒国的,是自己一去不返的背影。
  
  至少在这之前要活着,不能饿死,恒国不出吓死饿死的国君。
  姚铮自嘲地想道,却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咬咬嘴唇又眨眨眼,把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收了回去。
  
  “国君不安寝?”谢扬坐在靠近车帘的角落里问道,一帘之外的风声正作,打在谢扬背上,带着春寒的凉意。
  姚铮半披着素白色的外袍,正握着反卷的竹简默念,适才紧张无措的心境似乎因为此刻的夜读而平静了不少,他放下竹简,瞅着案头的油灯,说道:“了无睡意。”
  谢扬瞅着他,突然笑出声来。
  姚铮略带不满地问他:“你笑什么?”
  谢扬笑道:“国君恕罪,小民只是想起自家阿弟的事儿了。从前小民总是对他说,‘夜里的山坳经常有长着角满脸是血的怪物,专门叼娃娃到山里养,养大了也长出角满脸是血’,阿弟吓得夜里睡不着,也总爱点着灯……”
  “你乱说什么!寡人岂是你阿弟可以比的?!寡人乃是一国之君,这种荒野里的小鬼怪,哪里能吓得住寡人!”姚铮一摔竹简,喝道。
  谢扬一愣,旋即调侃道:“可是国君,小民适才并没有说国君会被鬼怪吓到啊……”
  姚铮“哼”了一声,重又捡起竹简,谢扬望着他,瞧见他的耳根处慢慢浮起霞色,正欲发笑,只听姚铮凶狠地说道:“不许笑!”
  “诺。”
  谢扬连忙不吭声了,半晌又听姚铮说道:“以前阿兄从来不会这么吓我。”
  “诶?”谢扬抬眼,姚铮的表情笼在油灯幢幢摇曳的光影之下,很是黯淡。
  姚铮怔怔地盯着手里的竹简,兀自继续道:“从前阿兄在的话,寡人想去狩猎总是让阿兄代写文章给君父看,阿兄宠我,从来也不多说什么。那时候就想,反正以后都是阿兄做‘寡人’,与自己有什么相干,不看竹简也无妨……如今,寡人才是那个真正的‘寡人’啊。”
  “国君不是还有诸臣么?即便是此刻,小民不也守着国君?”
  
  姚铮冷笑道:“你如何与先世子相提并论?”
  谢扬平静地看着姚铮,说道:“国君这种脾气,也不像小民的阿弟。”
  姚铮被他狠狠噎了一句,脸色忽青忽白很是难看,片刻又忍不住喊他道:“喂。”
  “嗯?”
  “你阿弟如今还在家乡么?”
  谢扬摇了摇头:“前年得了寒疾,去了。”
  姚铮的手指一松,竹简“啪”地落在案上,声音枯涩而尴尬——他尚学不会道歉,只能垂下眼帘避开了谢扬的视线。
  
  “国君不必为此难过——恒国多事,国君要劳心伤神之处很多。”谢扬笑了笑,安抚他道,“何况明日还要去见随君,国君还是早些安寝。”
  说罢,躬身挪到案边将灯火吹熄了。
  
  姚铮“嗯”了一声,目力还未适应突然而至的黑暗,他只能瞥见从车帘外依稀闯进的浅淡光晕。他躺在铺了白色裘皮的车厢内,听见谢扬走近了几步,把衾被替自己掖好了。
  “谢扬。”姚铮蜷缩在黑漆漆的混沌中开口唤道。
  “国君有吩咐?”谢扬的声音在初春夜色的寒气中响起,仿佛带着干燥的温暖。
  “那个……”姚铮咽了口口水,“你适才说的那个长着角满脸是血的怪物……真的存在么?”
  “啊?”谢扬“噗嗤”一声笑起来,仿佛答非所问一般,“不是说了小民会在此守着国君嘛,国君还是快安寝吧。”
  “寡人又不是怕它……”
  姚铮努了努嘴,将自己藏进衾被的更深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

  随侯莒和①端坐在繁城城楼上,眯着眼若有所思。
  他已经有许多年不曾踏上恒国的土地了,最近的一次,也是在迎娶伯姚的时候,记得送嫁的上卿叫做颜共华,一脸凶煞之气,仿佛把恒国公主嫁给自己是天大的委屈之事;而伯姚也并非传说中的那样美艳无双,时时刻刻板着张脸,莒和看了生厌,没几日就将她弃之不顾,到远离中宫的偏殿去寻舞姬取乐了。
  直到两个月前听闻恒国接连死了两位国君,他考虑着是不是乘此机会咬下恒国一块肥肉的时候,才蓦地想起自己的深宫之中,似乎还住着这么一位恒国的公主。
  筹马②不算重,可听说新君姚铮还是个十六岁的稚嫩娃儿,姊弟之情多少还能威慑得住他,何况还有五万大军枕戈待旦,就等着对方一句回绝之词,然后直奔盈许。
  莒和原本以为姚铮会拖延些时日,至少也要在丧乱中整出一两万的兵马才会答应前来,谁知成连送来的信中却说姚铮立时就应了下来,大出莒和意料之外。
  这小孩子,倒有他君父的几分影子嘛。
  莒和注视远方,一小队轻车正缓缓向城下驶来。
  
  谢扬跳下车,举目之内皆是岿然不动的士卒,手里大多是钩戟矛戈之类的兵器,他粗粗环顾了一圈,瞥见了连弩③的踪迹。
  姚铮扶着谢扬的胳膊下了车,谢扬感到他的手指在自己的手臂上发着抖,便侧目坚定地望了姚铮一眼,对方先是一怔,旋即冷冷地移开了目光,手指却再不发抖了。
  成连走到前头替他们引路,姚铮随着成连的步子路过那成堆的牛骨时,听见了对方倨傲地“哼”了一声,有炫耀也有示威的意味。
  姚铮瞥了一眼那些时不时钻出飞蝇的凝固了黑血的牛骨——堆积如山仿佛高不可攀的坟冢——只是轻蔑地笑了笑,并不置一词。
  成连嘲弄道:“恒君若是畏惧了,大可以喊出来,这里没几位恒国人,不会传到盈许的。”
  姚铮一边登楼一边微笑回答道:“寡人只带了一位随扈来赴繁城之会,谁知随侯却带了这么多甲士……真不晓得到底是谁在畏惧。”
  成连刚想反驳什么,只听城上有人道:“恒公如约而至,果然守信。”
  姚铮仿佛没有听到一般,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仰望,直到登上了城楼,自己的视线能够与对方平齐的时候,才平静地回答道:“随侯过誉了。这个并非‘如约而至’,而是‘不得不至’,寡人也不记得何时与随君有过什么约定,谈不上守信。”说罢,才不冷不热地将莒和打量一番——大约不惑之年的模样,眸子锐利犹如鹰隼,并不比君父小上几岁,却娶了自己的伯姚阿姊。
  姚铮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莒和阴森森地笑着请姚铮进入城楼中饮酒——楼中不挂竹帘,反倒有宽大的赭红色帷幕垂挂下来,帘角蜿蜒压在平铺四周的竹筵下,厚实得密不透风,映得雪白的坐褥也染上了暗红的颜色。
  谢扬暗暗拉了拉姚铮的衣袪,示意他看东南向帘幕一角——铁器的锋利光芒自流苏间透出,如同被冰雪凝住的山泉。
  果然是生怕人影攒动,因此才挂了帷幕。谢扬默数了步长——外头总要有百来个甲兵?
  姚铮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那些血色帷幕,旋即却把目光停在了莒和案角的一只青玉杯上——杯身剔透素雅,朴质得竟无半点雕饰,杯口薄薄的一轮如同剑刃,若真用来啜酒只怕连嘴唇都要割出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莒和顺手取了一只铜爵,倒了酒要递给姚铮。
  姚铮一边推拒着,一边说道:“随侯忘了么?寡人丧期未过,实不宜饮酒。”
  莒和笑着反问:“恒公不是除服了?”
  姚铮笑道:“柯榧由恚弥蜮峙旅环芯窭从Χ粤焦隆:慰鱿染绒埃荒芨瓷丝谈粢牡笔欠辣改承┏没鸫蚪僦病⒀┥咸硭健!�
  莒和一怔,连忙道:“恒公说笑了,寡人岂会做那趁火打劫、雪上添霜的事儿。”
  姚铮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手疾眼快地抄起了那只青玉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砰”地一声脆响。
  
  帘幕后一阵人影攒动,刀剑之声顿起——声音杂乱无章,显然是出乎对方意料,因此才乱了阵脚不知该不该动手。
  谢扬大步过去,举剑挑起了帷幕——甲士们一脸慌乱地拥在那里,大眼瞪小眼地互相望着。
  姚铮猛地甩袖,面对着一众挤在一起的甲士,冷着脸大声喝道:“两国国君议事,岂容你们这些下等贱民手持兵刃隔帷听之!敢问随侯,这莫非是随国素来风俗?寡人真是大感意外!”说罢,目光紧紧逼着莒和,一刻也不挪开。
  莒和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半晌才尴尬道:“恒公说笑,说笑了。”又转头对甲士们呵斥着:“还不赶快退下!”
  
  甲士们听得莒和下命,也只有灰头土脸地滚下了城楼,只留下几位仿佛将军模样的男人,依然仗剑立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地盯着姚铮。
  姚铮缓和了表情,似乎刚才那位凛然决绝的少年不曾出现过一般,他侧头对谢扬道:“你也退到一边去吧。”
  “国君……”谢扬虽然也被适才姚铮之行震慑,但依然有些犹豫,直到姚铮的目光再次冷冷地瞥向自己,他才作揖道,“诺。”
  
  “慢着。”莒和意外地叫住了谢扬。
  谢扬并没有回头,依然握剑举步往旁边走去。
  姚铮瞅瞅莒和,开口道:“谢扬,回来吧。”
  “诺。”
  
  “恒人谢扬,见过随侯。”谢扬向莒和行礼道。
  莒和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素衣无甲的弱冠少年,挑眉道:“适才寡人喊你,怎么不停下?”
  谢扬答道:“小民听命于国君,国君命小民退下,不敢有违。”
  “你不是恒国朝臣?”莒和听出谢扬的自称有些奇怪,便信口问道。
  “恒国朝臣乃是治国治军的能臣大将,或教化黎庶、或领数万兵甲。小民不才,怎可为恒国朝臣?只是此行随扈而已。”
  莒和讪笑着反问道:“哦?这么说的话,恒国随扈岂不是一无所能了?”
  “小民略通剑法。”
  “那你敢不敢和我随国的随扈比试?”
  
  谢扬不答,只是望着身旁的姚铮,对方颔首道:“你不是和寡人说过你不怕死么?既然随侯想要见识你的剑法,还不快应下?”
  “诺。”
  
  莒和伸手随意一点:“许施,你试他一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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