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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梦十八年作者:大醉大睡-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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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换得很勤,有的安静地守在外面,也有的直接开门进来将季舒流痛殴一顿,边打边说要为郑先生报仇。还好他们只为泄愤,不是逼供,没像逼问曲泽时那么不计后果。
季舒流冷静下来,惧意全消,疑窦丛生。他感觉得到,看守者动手时都很小心地没打伤脸部,也没下重手,说明他至少保命不成问题。但究竟是谁在陷害曲泽,两名白衣人那场戏演原本是想演给谁看,又为何会弄错人?这些他都百思不得其解。
“曲泽还活着么?”
这句话他问过三个人。第一个是来送饭的人,那人扔下一张硬饼面无表情地离开;第二个是远远站在出口默不作声的看守者,那人依旧纹丝不动如同木雕;第三个是进来殴打他的王虎,王虎好像没听到一般继续边打边骂。
于是他不再发问。
地下不见天日,只有送饭之人报时,如此过去四昼四夜。
第五天下午,云灰天暗,小雪大风。
两名江湖人押着季舒流从小楼黑漆漆的大门里走出来。季舒流头发散乱,进去时穿的衣服太过狼狈,被换掉了,此刻胡乱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崭新深赭色夹衣,衣服上新染的血迹颜色暗淡,从远处看不清楚,勉强可以遮掩过去。
他在前面走,身后两人遇到拐弯的地方就推他一下。他脚步踉跄虚浮,但毕竟没有倒下,站着走到一座围了很多人的屋舍前。
人群让出一条路,露出正对屋舍大门十丈远处摆的一张矮几。矮几上用石头压着两个纸叠的灵位,一大一小,在风里摇荡不休;矮几旁的地上还放着一口大瓷碗。
两名江湖人加快脚步,把季舒流拖到矮几另一侧,转过来面对灵位和灵位背后的白道群雄。季舒流双腿微微打颤,被按着跪在冻硬的地面上。
裴用国和玄冲子一左一右站在矮几正后方,赵掌门等几个德高望重的江湖前辈次之,年轻一辈的高毅也站在他们中间。季舒流微微仰头眯眼看着他们,而他们不动亦不语。
秦颂风从人群里出来,站在季舒流身后,面向灵位道:“郑先生,杀害你的凶手孔轩我们还没抓住,你泉下有知,请你恕罪,我们一定全力捉拿他!还有一件事。你被害前一天,季舒流私自把醉日堡安插在厨子里的奸细放走,瞒住消息不报,导致我们没能及时发现孔轩最大的破绽。现在他就在这里向你赔罪。”他顿了一顿,“季舒流,你自己认罪。”
季舒流沉声道:“郑先生,先生的护卫,还有碧霄山庄那位厨役,晚辈无知愚钝犯下大错,无颜多说,只向你们保证……”
裴用国打断他:“阁下不必向敝庄那名厨役赔罪。他曾收下孔轩贿赂,受其指使谎称急病告假,不料钱未送出即被孔轩杀死灭口,因此他是死于贪婪。我早已告知全庄,江湖之事人命关天,他实为明知故犯,如若不死,罪过更重。”
季舒流沉默片刻,续道:“晚辈向二位在天之灵保证,他日晚辈如果遇到孔轩,一定尽力替二位报仇。日后二位的亲眷如有需求,晚辈也一定尽力相助。”
人群里不知谁嘲讽道:“这小子真会说废话。杀孔轩还轮不到他,郑先生家里富裕用不上他,郑先生那个护卫无亲无故,根本就一个家人都没有。”季舒流听了只能垂首不语。
秦颂风蹲下身拉过季舒流左手,手腕对准矮几前那口大瓷碗上方,一字一顿道:“江湖规矩,血债血偿。你既然知错,就在他们二位灵前放血一碗,以示赔罪。”
※
大瓷碗灰里泛青,上面没什么花纹,约有半升多。秦颂风拿着的匕首,锋利雪亮,也泛着一丝青光。
江湖规矩动辄取人性命废人武功,已经找不到比放血半升更轻的赔罪手段了。
季舒流眨眨眼睛,看着秦颂风倒干净碗里的积雪,一手抓住他的左手,另一手用匕首割破他手腕血脉。鲜血淌进碗里,很快把碗底覆盖。天气太冷,伤口的血容易凝结,秦颂风收起匕首,不停抹掉他伤口结成的血痂,弄得满手都是血。
碗里的血越积越多,手腕上的血却越流越慢,秦颂风示意季舒流尽量跪直,左手尽量压低。
季舒流用力绷住全身,还是觉得冷风直吹进骨头里,流的血越多,寒冷就越强烈。他盯着碗里暗红的鲜血,忽然觉得一阵恶心,虽然根本呕不出东西来,却越来越难以忍耐,只能抬起右手捂住嘴。秦颂风面无表情,抓住季舒流左手的那只手却越握越紧。
直到碗里的血满得溢出来,秦颂风才撕下季舒流一小段衣袖缠住他左腕伤口,季舒流趁机摸摸脖子,触手湿冷,全都是汗水。
秦颂风包完伤口,似重实轻地踹他一脚道:“磕头,磕十个。”
季舒流耳中回荡着尖利的风声,双臂也无意识地颤抖着,对两个灵位磕了十个头。磕完最后一个,他居然直不起腰来,只觉得头贴着地面才能保持清醒。
秦颂风猛地拽住他两只胳膊向后拖,拖得他直接向后坐倒,就这么一路把他拖进了身后的屋门。地面积雪蓬松,雪下有不少石头,触动他在囚室里受的伤,留下一路零星的血印。秦颂风把季舒流拉起来推进自己房间里,转身走出屋舍,关闭大门。
房间里的火炉烧得很旺,季舒流往炉边凑着取暖,忽然觉得不安,忍住作呕咬牙蹭到窗边,把窗子打开一线,在地上跪直张望窗外。
秦颂风正弯腰捡起那口大瓷碗,然后笔直地站在季舒流刚才跪着的位置,将满满一大碗血泼到灵位前,用他一贯的语调平静道:“季舒流论武功跟本门同根同源,论生计这两年都在我们门里谋职,论行踪一直跟着我们住,不管怎么算,都是尺素门的人。他身世特殊,我却没想到防患于未然,是我不对。这次我也得赔罪。”忽然用同一把匕首割破自己左腕,抬起那口糊满血的大瓷碗接住。
季舒流一呆,那边玄冲子和高毅同时上前阻拦,秦颂风向后错步,也没见移位多远,却让两人一起扑空。秦颂风肃然:“我的错我担着,不用拦我。”
从窗缝里看不见秦颂风流血的伤口,只能看见他笔挺的背影、白道群雄错愕的神态。季舒流打个冷战,慢慢关紧窗缝,努力爬到火炉旁边蜷起身体。
※
秦颂风回到自己房间时,季舒流坐在火炉边抬头看他,表情严肃,眼神异常坚决锐利。
季舒流书读得多世面见得少,原有几分书生气,这两年在尺素门教书,不出门的时候常做读书人打扮,更加注意为人师表、佯装文雅,此刻这种神情十分罕见,倒显得他少了几分少年人的稚嫩,多了几分俊朗稳重。秦颂风回身关上门过来扶他,他先开口道:“我有两件大事要告诉你。”声音虚弱,语气却不容置疑。
“别急,先治伤。”秦颂风弯腰托住他腋下把他从地上拉起。
季舒流盯着秦颂风问:“曲泽在哪?”
“就在钱师兄屋里。他现在身体虚弱,睡得多醒得少,我都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上话。他这两天精神好了点儿,你先治伤,有事正好等他睡醒一起说。”
季舒流微微软下去:“也好。”
秦颂风把他往床上按,他挣扎道:“不行,我身上都是土,坐上去该没法睡人了。”
“没法睡就凑合着睡。”秦颂风用力把季舒流按倒,去桌边倒来一碗温水给季舒流喂进去,自己打开壶盖,把剩下半壶一饮而尽。他坐下靠着墙壁休息片刻,拿来酒、水、疮药、手巾,慢慢剥掉季舒流的衣服,给他擦洗身体、清理伤口。
伤口遍及全身,甚至有几处烧灼痕,秦颂风看着季舒流几乎赤…裸的身体微微皱眉,露出有点难受的表情,手上也非常轻柔。
季舒流躺着抬起手,好像要去摸他的脸,却落在他肩膀上:“抱歉,我没想到连累得你也要放血赔罪。你不多歇一会么?”
“我没事,喝点水就能补回来。这个不怪你,我就做做样子,假装公正。”秦颂风沉默片刻,“你别怪我,下手重点儿他们才肯把你交给我处置。”
季舒流笑道:“你下手不重,连我都看出你其实在回护我,别人肯定也能看出来。”
“看出来怕什么?没说出来就行。”
“说到护短,我姑母怎么不见?”
“她太担心你,这次没敢让她旁观,你姑父看着她躲在屋里。”
“那我先歇会……”季舒流闭上眼皱起眉把头歪到一边不再说话,身体偶尔因为疼痛僵硬,但是很配合秦颂风的动作。秦颂风加紧把他全身清理完毕,轻轻给他裹上一块绸布、盖上被子,端来一盘点心放在床边,自己又热一壶水喝下,坐到季舒流脚那一侧靠墙休息。
季舒流小憩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睁开眼,翻个身侧躺着把点心吃光,然后歪头去看秦颂风的脸。秦颂风也在看他的脸,俩人目光相遇,默然对视,神情平静得理所当然。中间秦颂风起来过几次,喂季舒流喝点水,或者给季舒流擦擦汗,然后坐回原位继续盯着季舒流看。
似乎过了很久,季舒流收回目光,吃力地慢慢爬起身,向秦颂风要来一件轻薄中衣穿上,扣住秦颂风的胳膊凝重道:“我有两件大事,一件要等曲泽醒过来,一件只要你在就行了。”
“你说。”
“此事我只想告诉你一个人。你能不能保证,在我说出真相以后,绝不透露给其他人?”季舒流殷切地看着秦颂风。
秦颂风问:“江湖上的事?跟醉日堡有没有关系?”
季舒流慢慢松手,放开秦颂风的胳膊:“有关系。”
秦颂风眼神变得犀利:“那我没法保证。我不知道你要说什么事,但是你既然让我保密,肯定因为它对别人也有用。”
季舒流犹豫着劝说:“我明白你正直,也明白你重诺。但是如果你不答应保密,我绝不会说出此事,别人还是不知道真相;如果你答应了,至少你自己了解真相,也许帮得上忙。”
秦颂风断然道:“我一个人能帮得上多大忙?白道这边成百上千号人物,不少人还拖家带口,我能顾上的人最多十几个,这叫杯水车薪。要是我不知道就算了,那是我没本事,只要我知道,我绝对不能看着任何人往坑里跳。”他顿了一下,反过来劝道,“我不逼你,你却该好好想想郑先生的事。这回你又瞒什么了?如果说出来,有没有可能救人一命?”
“没有。至少这个可能很小。”季舒流还在坚持。
“那你为什么想告诉我这件事,真不是因为它能救我一命?”
季舒流一震,垂下目光僵在床上,脸色惨白,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
※
注:书中年代1升大小和当代相近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八章 借刀杀人
火炉里的火烧得久了,渐渐被灰烬闷住,秦颂风站起来把它重新拨旺。
季舒流已经一动不动僵坐很久,脸色冷得好像能凝上霜。就在秦颂风去拨火的时候,季舒流忽然面朝南方跪下磕了一个头,然后爬起来坐回床上,定定看着秦颂风。
“这件事我瞒了三年。”季舒流一开口已经声音微颤,“我收殓的那具尸体,不是厉霄。”
秦颂风一步冲到季舒流面前,双手把住季舒流的肩:“真的?”
季舒流仰头看着秦颂风的眼睛:“我不能确定厉霄生死,但那具尸体不是他本人。”
“你怎么发现的?”
“擦洗尸体上血迹的时候。”
秦颂风放开季舒流,坐到他旁边,沉默良久才无奈道:“这事公布出去还真没好处,反而影响士气。等会我私下提醒玄冲子道长注意就行了。还有钱师兄和孙呈秀,我也会告诉。”
季舒流挑起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到头来,生育之恩、养育之情、朋友义气、公理正道,我一个都对不住。”
秦颂风皱眉,还没开口,房间的门忽然被敲响,钱睿在门外道:“他醒了。”
季舒流霍然站起身,却立刻摇晃两下差点摔倒。秦颂风及时扶住他,他便原地深吸几口气,慢慢在秦颂风的搀扶下走出房门,进入对面钱睿的卧室。
对面房间的陈设和碧霄山庄其他房间大异,除了一张床、一个火炉和靠窗摆放的几只小杌子,本该有的桌椅之类家具全都不见,杯盘细物都搁在那几只小杌子上。空出的地方摆着一块厚重的大铁板,顶上铺着几层床褥,曲泽就躺在铁板上,盖着一层薄被,只露出两颊瘦得凹陷的脸,睁眼瞧着门口。
季舒流踉跄着冲到曲泽面前,直接坐到铁板上问:“你怎么躺在这里?”
曲泽掀开被子指指腰间,季舒流这才发现他腰间仍然像在囚室里那样锁着一条铁链,铁链的末端铸进铁板里,把他行动范围限制在铁板附近。铁板太大,床上放不下,所以曲泽只能这样躺着。
那只提着被子的手上被绳索勒出的青肿未消,微微颤抖,丝毫看不出成名剑客的稳定有力。季舒流抓住曲泽手腕把脉,低声道:“好险,脉象还很虚,你最近千万多休养。”
曲泽拍拍季舒流的手:“这些天的事老钱刚才跟我讲过。你还真长大了。你伤得不轻,不回去多歇一会?”
季舒流敛容正色:“我有大事要跟你商讨。”
曲泽却没在意他这句话,把视线投向秦颂风,带着讥诮的笑意道:“秦二门主,多谢你不避嫌疑借我一个容身之处,曲某人要是还能活下去,此恩必报。”
他说的虽然是感谢的言语,但语气完全不对,表情僵硬冷淡。季舒流奇怪地回头去看秦颂风,吃惊不小,只见秦颂风怔愣地站在门口不动,居然显得有点拘谨。片刻之后,秦颂风低声道:“曲大哥。”
“秦二门主,别跟我一个阶下囚称兄道弟。”
秦颂风大步走过来平静道:“曲大哥,我的家仇是你替我报的,小时候你对我武功的指点,我到今天还能受益。我一直把你当成兄长、良师,你何必这么跟我说话?”
在他注视之下,曲泽的伪装被戳破,苦笑道:“你还是跟过去一样。我却不想跟过去一样,不一样,才能假装过去那个曲泽已经死了,你眼前这个贪生怕死之徒是另外一个人。”
“你不是贪生怕死,你是心有不甘。”秦颂风坚持,“我也心有不甘,那时候离我艺成只剩几个月了,要是再晚几个月,我一定能帮你拖到钱师兄查清真相的时候。”
“我人都投靠黑道了,罪也犯尽了,再说这个还有什么用。”
钱睿摇摇头,打断他们:“老曲,少说两句吧,事到如今,还纠缠那些旧事干什么。颂风,你也先坐一会。”他看着床,秦颂风却跟季舒流一起坐到铁板上来。
“舒流,你先说说你的大事。”秦颂风直入正题。
季舒流回头看秦颂风一眼,深吸几口气,转回去向曲泽道:“曲五哥,对不起,我被人欺骗,居然怀疑过你。”
曲泽无动于衷地道:“什么事?说来听听。”钱睿的表情反而更认真,他原本坐在窗边的一只小杌子上,闻言便搬起杌子坐到离季舒流较近的地方。
季舒流道:“我来到碧霄山庄的第四天,偶然发现王贵铜混在厨子里,形迹可疑。那天晚上我偷偷去威胁他离开,他败给了我,次日就走了。”
“你打败的那个厨子居然是王贵铜?”曲泽稍微被激起一点兴趣,“看来你武功长进不小。”
“武功虽然长进,人却还是愚钝不堪。”季舒流接着道,“第五天晚上,大约在郑先生被害之后,我突然听到窗外传来异响……”他把那天跟踪白衣人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复述一遍,也详细讲出自己的推测。众人听得纷纷皱眉沉思,直到他讲完都没人插话。
秦颂风最先发问:“你自己还有什么想法?一起说出来听听。”
季舒流便道:“我思来想去,想诬陷曲五哥的人太多,难以彻查,也许可以先查查他们这场戏本意是做给谁看的。此人一来武功不高,如果武功足够高,一定会当场喊破,甚至对他们出手;二来思虑不周,如果思虑周密,不至于上这种当;三来性情急躁,容易轻信;四来也许就住在我们附近。我还猜测,偷看地图的会不会就是那两个白衣人?他们不是为了寻找郑先生,而是为了寻找原定受骗之人的住所。”
钱睿闭目沉思片刻,笃定道:“我认为,他们骗的就是你。除了你,碧霄山庄绝没有第二个人会偷偷跟在他们后面,等着他们把戏演完。”
曲泽也赞同:“他们这把戏异想天开,纯属骗小孩的伎俩,怎么看都像是专门设计来骗你的。而且这里的人除了你,全都是老江湖,他们要是直接看见囚室门外他们演的把戏,没准会上当,但在路上却还不至于看不出来他们是故意引人追踪。”
季舒流呆住,悚然道:“定计之人目的何在,为何先迷昏囚室门口的守卫诬陷曲五哥,再让我替曲五哥脱罪?他又怎么知道我舍不得曲五哥,怎么猜到我会想出这种笨主意,难道王贵铜换了个身份去而复返来报复我……”
钱睿打断他:“你想岔了。这个人不了解你,他的计策也失败了。他就是想让你诬陷老曲而已。”
曲泽冷笑:“然后借刀杀我!”
※
对曲泽来说,季舒流的身世特殊,算是和他有旧。之前,王虎对曲泽的怀疑太荒诞,真心相信的人不多,之所以放任王虎伤人,不过为了发泄出师不利、郑东被害之恨,并非真心想要曲泽的命。但如果连季舒流都出面证实曲泽就是凶手呢?到时候,无论这说法有多大破绽,曲泽一定百口莫辩。那些一心要把曲泽置于死地的仇家,足以借此机会煽起半数江湖人的怒火,彻底除掉曲泽,即使玄冲子等人冷静公正,也未必挡得住“正义”之士的暗箭。
可这计策虽然机关算尽曲折离奇,却差以毫厘谬以千里,全没考虑季舒流能否入彀。曲泽讽刺道:“醉日堡剩下的人越来越不中用。大费周章,害人不成,留下一堆破绽。大概王贵铜离开之前给他们传了个信,告诉他们大致经过,他们就异想天开,以为舒流一听说郑东的死讯就会出来大义灭亲。好笑。”
秦颂风问:“曲大哥,真是醉日堡的人?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曲泽闭目养一会神,睁眼道:“实话实说,醉日堡被攻破之前,厉霄说过,我最后留下来替他拖延一阵,跟他就算两清了,我从此可以脱离醉日堡,只要我不找醉日堡的麻烦,醉日堡就当没我这个人。”
钱睿微微惊喜:“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醉日堡内部有两股势力,虽然厉霄说了算,风堂堂主尚通天也有不少自己人,尚通天那边的人根本不想放过我。”
醉日堡行事严密,白道的探子打入不深。厉霄和尚通天的分歧,钱睿和秦颂风都是第一次听说,格外留神。曲泽也便详细解释:“这个得从韩老堡主和褚训说起。韩老堡主天良未泯,对手下仁慈,对敌人也仁慈,什么事都不肯做绝,总被手下抱怨妇人之仁。可惜他唯一的徒弟褚训混久了黑道,心却越来越黑。韩老堡主发现不对的时候年纪大了,身体太差,没力气把褚训在醉日堡的根基铲除。在褚训四个入室徒弟阎毒、厉霄、尚通天、屠百万里头,厉霄的资质和人品都是最好的,韩老堡主最喜欢他,过世前几年一心一意地栽培,仁义道德、武功学问,有什么教什么。”
季舒流轻声道:“他的人品……好么?”
“听我说完。”曲泽喝一口秦颂风递过来的温水,“褚训是个疯子。韩老堡主过世以后,褚训放开胆子大干一场,醉日堡的小喽啰才发现遭殃了。以前只知道跟着褚训到处惹事升得快,没想到死得更快。褚训不但杀仇家不知道收手,对自己手下也一点都不爱惜,拿人送死从不手软。最后褚训把黑白两道得罪干净,跟他大徒弟阎毒一起被人宰了。
“等风头过去,厉霄和尚通天开始联络醉日堡剩下的人。多数人想起韩老堡主的好处,都跟了厉霄,也有特别邪性的人跟了尚通天,所以厉霄是堡主,尚通天是位次第二的风堂堂主。尚通天跟褚训一样是个疯子,他的心腹全都是这种疯子,在他们看来,我这种进过醉日堡又抽身,向白道屈膝不肯以死明志的,都该杀死立威。”
钱睿走过来俯身道:“难道厉霄是真心想放你走?”
“是。”
钱睿面无表情:“我不信。”
曲泽缓缓道:“当年我被人追杀差点丧命,是厉霄救的我,也是他花了一个月的工夫把我劝入伙。那时候他就答应过不会让我跟白道起冲突,还说等我做的事能偿还救命之恩,他就放我走。这些年他确实没让我插手过跟白道的冲突,所以尚通天一直看我不顺眼。至于厉霄这个人……”他惨然一笑,“他是个疯子里的疯子。”
季舒流咬牙道:“他确实是个疯子。至今我回想起他的言行举止,依然不敢相信他会去滥杀无辜。”
曲泽看着季舒流摇头:“他对身边认识的人,都跟韩堡主一样仁慈,和在你面前没什么两样。但是他对其他人,好像根本就不当人看。”曲泽疲惫地闭上眼睛,“有时候在醉日堡里看见他,我也想不通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是个疯子。可黑道上的人不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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