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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无痕-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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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皇爷爷是不是病得很重啊?”佳期俏丽的小脸上写满担忧,她明白,父亲近来的繁忙都是和皇帝的身体状况有关的。
  
  朝儿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点头,因为自小就在芜城长大,他们兄妹和皇帝祖父见面的机会并不多,而且他明显也更喜欢几个小的,他们此刻的忧心更多的是出自对父亲的关心,而非和皇帝的感情。
  
  “皇爷爷快好起来吧。”佳期默默祈祷道:“不然父王会好辛苦的。”
  
  




第六十八章

  
  春去秋来,时光荏苒,季节的变换仿佛只是一刹那而已,转眼间已是到了冬天。冬至过后,渝京的雪就再也没有停的时候,一阵紧似一阵,仿佛无数被扯碎了的棉花球从天空翻滚而下,连绵不绝。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寒冷,偌大的皇廷之内,人们的心情就如同天气一般,君妃私下里告诉天枢天权,文帝很可能熬不过年去,看着母亲隐藏在平静容颜之下的忧伤,兄弟二人皆是默然无语。
  
  进入腊月,代为监国理政的齐王楚王连下十道金牌令箭,希望能召回离京三十余年,就是二十年前先皇驾崩也未曾回京的文帝胞弟,驻军芜城手握西南“风、雨、雷、电”四营二十万兵马的穆亲王。
  
  子夜时分,皇城内外一片寂静,天枢独自站在清安宫寝殿的屋檐下,安静地看着天上的飘雪,眼神平静无波,恍若一池静水。
  
  在他的身后,清安宫里灯火通明,太医宫女不时进出,轻轻地说话,隐隐地叹息,在看到站在殿外的齐王殿下时,所有的声音都静下来,可是那种无形的压力,却更加重了。
  
  天枢一直都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曾动,雪花融化的水珠顺着他黑色的发丝滴落下来,玄色的衣袍也让雪给润湿了,可他还是没有动。
  
  他没有把握,他不知道三皇叔是不是会回来,哪怕这些年来他一直是最疼爱他的人,向来对他都是百依百顺,但他仍是没有把握。
  
  纵然已经没有记忆,但是从宫人们偶尔漏嘴的传言中,他还是知道,母妃昔年第一次被父皇打入冷宫就是因为这位皇叔。
  
  不仅如此,他的皇祖父胤贞帝还在那件事后不顾凌贵妃的苦苦求情,一道圣旨便将小儿子打发去了芜城,不得圣诏,永世不能回京。
  
  六年之后,胤贞帝驾崩,临终前始终不曾下旨让穆王回京奔丧,随后文帝登基,凌贵妃作为新帝生母亦被尊为皇太后,即贞静太后。
  
  国丧过后,贞静太后便自请离宫,只身去了芜城,曰为先帝祈福。
  
  又过数年,贞静太后病故,穆王也只是让长子若即将太后的灵柩送回渝京,与先帝合葬。彼时天枢还在芜城,对他的举动亦十分不解。
  
  所以他实在没有把握,他不敢肯定,他和天璇所做的一切是否有用,他只能这样等着,等着那个可能永远也不会出现的人。
  
  渐渐地,远方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在这个所有声音都被刻意压抑的漆黑深夜里,这原本并不明显的声音,却显得格外清晰。
  
  天枢的眼睛突然亮起来,他转过头,注视着声音响起的方向。
  
  是他么?他重新燃起期待。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天枢静静地等待着。
  
  有人步上台阶,漫天的风雪似乎都落到了他的身后。
  
  天枢耳中,只剩下那个低沉的声音。
  
  “……飘儿。”
  
  不易觉察地,天枢轻吁了一口气,他总算来了。
  
  “三皇叔……”
  
  任飞扬看着眼前面色沉峻的天枢,目光流转,神色间竟也迟疑了。
  
  “皇兄……怎么样了?”
  
  天枢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神色比任飞扬更凝重。
  
  “三皇叔请稍候,我这就去禀报父皇。”
  
  刻意不去看任飞扬略显慌乱的脸色,天枢转身入宫,虽然面若无事,却能明显感觉到背后那深沉的目光。
  
  他很清楚,穆王和皇帝的心结远不止于他的母妃这么简单,而那些,都不是他所能涉足的世界,在那些沉重的往事面前,他无能无力。
  
  他唯一欣慰的就是,无论如何,他毕竟来了。
  
  天枢缓缓走进清安宫的寝殿,他的父皇正平静地躺在龙榻上。旁边,天权安静地守候着,两个人在低低地交谈着什么,神情十分愉悦。
  
  “父皇……”天枢低声地呼唤,打断了他们未竟的谈话。
  
  “哦……飘儿。”文帝转过头来,看着天枢,了然道:“他来了?”
  
  “……嗯。”天枢默然颔首。
  
  “请他进来。”皇帝的声音温和、平静。
  
  “是的。”天枢应了一声,没有立即离开。
  
  他站在原地,默默看着自己的父亲,文帝面带微笑,同样注视着他,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话。
  
  “父皇保重,儿臣……儿臣告退。”
  
  随后,天枢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向皇帝行了大礼,然后起身走出寝殿,再也没有回头。
  
  在他的背影完全消失的瞬间,皇帝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父皇,需要儿臣回避吗?”天权有些无措,他不懂,为何父皇会在这个时候疏远哥哥,而且是以如此明显的方式。
  
  他明明舍不得的,不是吗?天权脸上的迷惑之色更浓。
  
  “不用,朕还有话跟你讲。”皇帝轻轻摇头,目光深远。
  
  “三皇叔,父皇召你进殿。”步出沉重的宫门,行至任飞扬的身前,天枢轻声道,声音比平常更低,显出些许疲倦。
  
  任飞扬没有说话,略一颔首,从天枢身边走过去,他的身影很快隐入宫门之后,天枢却是没有把眼光移开,他想起了皇帝刚才的那句话,“飘儿,我不想你们像我们一样”。
  
  夜更深了,雪也下得更急、更重,入冬以来,这是最大的一场雪。
  
  天枢负手而立,静静守在清安宫外,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等什么。
  
  皇帝最后的时刻多为昏迷,醒过来的时间很少,在仅有的两三次短暂清醒中,他只召见过两个人,一个是刚刚赶到的穆亲王,另一个则是韩王天权。除此之外,他谁也不见,就是天枢,也是无诏不得入内,三分鼎立的夺储之势也因此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我不想你们像我们一样”,父皇的那句话已是再明显不过的暗示。
  
  怎么会一样呢,如果那个人是天权,那么无论他要的是什么,他都会拱手相让,谁让他是他最心爱的喵喵呢。
  
  父皇和三皇叔的遗憾,不会在他们身上重演,绝不会。
  
  身后,不知何时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天枢。”低而清脆的声音,是若离。
  
  “你怎么来了?”天枢微微皱眉,有些意外她的出现。
  
  “是父王让我一起来的。”若离回头看了一眼清安宫,略显诧异道:“怎么皇伯父没有见你,可是……”他召了天权。
  
  话到这里,若离似是醒悟过来,莫非皇帝是想——
  
  “阿离!”天枢神色不动,语气却严厉了些。
  
  若离只是笑笑,也没有生气,“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如果是喵喵,我不会介意。”隔了会儿,天枢轻声道,他知道若离未必会相信自己的话,可他是认真的。
  
  若离笑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到他的身边,静静站在他的身旁。
  
  “皇兄,好久不见。”任飞扬缓步踱入寝殿,脚步略显沉重。
  
  “你终于还是来了,咳咳……”皇帝轻笑道,显得并不意外。
  
  “三皇叔……”天权轻声唤道,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任飞扬,但却也是最后一次。在这天之前,以及这天之后,他们的人生,都没有交集,尽管他是他的侄儿,他还娶了他的女儿。
  
  “飞扬,你曾经说过,朝廷的事你不想再管,现在也是吗?”
  
  “是的,皇兄。臣弟绝无虚言。”
  
  “那就好,咳咳……”皇帝边咳边道,神情随即释然。
  
  屋外的雪仍然在飘着,密密的雪花很快掩盖住所有的足迹。
  
  雪地一片洁白,仿佛从来没有人在上面站过、走过。
  
  “喵喵,你真的不会后悔么?”皇帝的目光略有试探。
  
  “不会,儿臣绝不后悔。”天权坚定地道,眼神清明,面容平静。
  
  “朕相信你说的话是真的,咳咳……”文帝未竟的话语被一阵猛烈的咳嗽打断,稍稍喘息片刻,他又道:“可是孩子,现在不后悔不代表你将来也不后悔,所以朕给你一次后悔的机会。记住,只有一次!”他的眸光深不可测,却透着天权从未见过的安详和宁静。
  
  “儿臣多谢父皇。”他能拒绝他给的皇位,却没能拒绝那枚足以调动三大军团的九龙御令,还有那道圣旨,那道“日后兄弟阋墙,即可取而代之”的圣旨,那是文帝驾崩前下的最后一道旨意。
  
  天权知道,皇帝这么做不仅是为了补偿。但是,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希望自己永远也不会有机会用到这两件东西。
  
  胤王朝七十八年,文帝二十年冬,腊月二十四,距离新年还有七天的时候,胤文帝驾崩,逝于君妃怀中。
  
  穆亲王随即与宁左相、沈右相一起宣布了皇帝的遗诏。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文帝最终将皇位传给了年仅十八岁,此前从未涉足朝堂的七皇子摇光,同时册封六皇子开阳为魏王,并允许为质渝京十年的赫提二王子格蓝斯回归伽蓝。
  
  皇帝驾崩,诸多琐碎事宜,不足一一道来,随后就是隆重的登基大典,这一年就在悲伤和慌乱中过去了。
  




第六十九章

  
  新年过后,摇光第一次上朝。
  
  这位斯文沉静的年轻皇帝当即宣布了他短暂帝王生涯中仅有的三道敕令中的第一道,也是最让人意外的一道。
  
  国不可一日无君,故天子不与庶人同,不过为了彰显孝义为天下表率,历代帝王均是守孝二十七天,以日代月,以尽孝道。
  
  可是摇光却在登基第一天就宣布,他要亲赴昭陵,为先皇守孝三年,故将朝廷大事暂时托付于齐王天枢,并封长兄为摄政王。
  
  群臣苦苦哀求,均不能改变皇帝心意,摇光最终还是只身去了昭陵。
  
  惠帝元年二月,楚王天璇请旨离京,名为游山玩水,视察江南五郡,实为韬光养晦,暂避齐王锋芒。
  
  惠帝元年四月,阿烈古琪兴兵南下,前锋直指朔州凤台关。朝野上下一片哗然,不少老臣都对昔年的清江之战心有余悸,上上下下大多在扯着和谈的意思。
  
  “天道仁恕,不可言战,割土求和,苟且偏安……”这般荒谬的说法竟然也能在朝堂上站得住脚,正在御书房内批阅奏折的天枢看得火气大盛,先是狠狠掀了一摞折子,又将御笔重重抛在桌上,殷红的朱砂洒满了整张桌案,斥道:“一帮冥顽不化,不知死活的老东西!”
  
  一直嚷嚷着和谈的,自然就是以宁左相和沈右相为首的那帮子文官,虽说这两位宰相兼国舅爷素来不怎么和睦,可是一旦涉及边关战事,却是配合得极为默契,先皇在世时,天枢没少为他们和文帝怄气。
  
  “皇兄,是谁惹到你了,这么大火气?”面对齐王突如其来的怒气,红鸾、紫鸢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所措,倒是来找天枢商量是否允许格蓝斯归国一事的开阳神色如常,不见半点异样。
  
  半晌,天枢似乎稍稍气平,重新捡起扔在桌上的九龙御笔,开阳上前帮忙收拾桌面。摊开一个奏本,天枢突然抬头道:“开阳,你不会是舍不得和格蓝斯为敌吧?”
  
  “皇兄,你真要让蓝回去啊。”开阳满眼都是难以置信,他眉头紧锁,愣愣地望着天枢,全然没了往昔的明朗、欢快。
  
  “你说呢?开阳。”天枢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笑容颇具深意。
  
  “……我不知道。”开阳垂下眼眸,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不可闻。
  
  “开阳,你要清楚,这是父皇的遗旨。”天枢语重心长道,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就轻易打消了开阳的异想天开,“莫非你想抗旨?”
  
  “不不不,皇兄,我不是这个意思。”开阳连连摇头,急急解释道:“我、我的意思是说,阿烈古琪如今又掀战乱,北方战事一触即发,你又何必放虎归山,为其增添助力呢?”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天枢忙着批阅手中的奏折,竟连正眼也不看开阳一眼,只是淡淡问道:“难道你真觉得格蓝斯会和阿烈古琪同心同德?我怎么觉着他们同室操戈的可能性会更大些呢?”
  
  听天枢这么说,开阳脸上的神色一怔,他认真思索片刻,方摇头道:“这不可能。蓝或许不会服从于阿烈古琪,可是他会忠于赫提,自然也会忠于赫提的王,那是肯定的。”
  
  “你很了解他?”虽是问句,天枢的语气却是十分笃定的。
  
  “嗯。”开阳点了点头,“我十岁就认识蓝了,我们从小在一起长大,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只怕比任何一位皇兄都要多。”
  
  格蓝斯来到渝京的时候只有十一岁,除却为质伽蓝的天权,在文帝的诸子之中,与他年纪最为相当的便只有开阳。而开阳的母亲绮妃又是昔年沧浪王进献给文帝的美人,和格蓝斯的处境倒是几分相似,对他更是怜爱非常,关切、爱护绝不亚于自己的亲生儿子开阳。
  
  就是为着这些缘由,文帝把格蓝斯留在了绮妃的宜芙宫,和开阳一起照顾、抚养,直到三年后他行了成人礼方搬出宫去,可是他和开阳的感情从那时起就非同一般,远非普通的表兄弟能与之比拟。
  
  “你不想他走?”天枢又问,很明显,这问题的答案也是不言而喻。
  
  开阳再度点头,轻声道:“我不想有朝一日和蓝在战场上重逢。”
  
  “这可由不得你。”天枢平静道,格蓝斯为质渝京十年,他和开阳的那些事儿他不会不知道。然而,就像他和烈一样,彼此不同的立场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最大的阻碍,不可逾越。
  
  开阳神色一黯,随即又笑道:“所以我才想求皇兄别放蓝走啊。”
  
  “没用的,开阳。”天枢摇头,冷然道:“如果不是格蓝斯去求父皇,父皇怎么会有这样一道旨意,这是格蓝斯的意思,你还不明白么?”
  
  虽然格蓝斯是赫提二王子,他身上流着兰斯洛亚的血,可他毕竟也是流芳公主的亲生儿子,文帝对于胞妹的远嫁还有早逝,一直都是耿耿于怀,所以看在流芳公主的面上,他放格蓝斯一马再是正常不过了。
  
  “混蛋,居然敢骗我……”开阳嘟囔了一句,恨恨地转身去了。
  
  在他身后,天枢轻微地摇了摇头,深邃的目光中透出浅浅的不赞许。开阳到底还是年轻,他不明白,在彼此敌对的背景下,他和格蓝斯的感情越深,那么将来他所要承担的后果也就越痛,痛彻心扉。
  
  开阳走得很急,他急着要去找格蓝斯问个究竟,所以他没有看到天枢此刻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着悲伤和怜悯的复杂表情。
  
  若干年后,当他终于在他脸上见到类似的神情时,他和格蓝斯的未来已经濒临绝境,退无可退,逃亦无处可逃。
  
  “王爷,你是担心魏王吗?”良久,红鸾极小声地问了一句,她并不期待天枢的回答,她只是担心,王爷很少会有情绪如此外露的时候。
  
  “他是我的弟弟啊。”然而,天枢终究还是给了她答案。他们毕竟是兄弟,他不希望自己曾经遭遇过的那些痛苦在开阳身上重演。
  
  匆匆离开皇宫以后,开阳径直去了格蓝斯在渝京的府邸,在过去七年的时间里,那是渝京城中他除了宜芙宫以外待得最多的地方。
  
  “蓝,蓝……”大概是去的次数多了,格蓝斯府中的下人对他的出现并不感到意外,只是看向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隐约的古怪,只不过开阳寻人心切,眼下也没心情去计较这些就是了。
  
  “格蓝斯,你在哪里?快点给本王滚出来!格蓝斯!……”
  
  遍寻不获格蓝斯的踪影,开阳怒不可遏,干脆站在书房前叫骂起来,他知道格蓝斯就在府中,他不可能不知道他来了,他是故意躲他的,可他偏偏就是不肯走,看他能躲他到几时。
  
  “格蓝斯!你若再不现身,可就别怪本王不留情面了……”
  
  开阳把拳头攥得“咯咯”直响,一双漂亮的鹿儿眼也微微眯了起来,厉声喝道:“来人,给本王放火烧府,看他还能躲到哪里去?”
  
  “六王爷,这可万万使不得啊,要是叫摄政王知道了……”
  
  府里的老管家是先皇派来的人,也是自幼看着开阳和格蓝斯长大的,对这位六皇子果毅的性子也是极了解的,知道他说得出就能做得到,忙上前劝道,生怕他一时任性,铸成大错。
  
  “有什么使不得的,皇兄怪罪下来自有本王担着,怪不到你们头上,还不赶快给我点火,区区小事难道还要本王亲自动手……”老管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开阳打断了,不过他的话也只说到一半就停下了。
  
  “你终于舍得见我了?”出现在他面前的人不是格蓝斯又是谁呢。
  
  “开阳,你不该来的……”踌躇半日,格蓝斯也只说了这么几个字。
  
  诚然,在渝京的这些年,文帝待他青睐有加,全然没有把他当做敌国的王子对待,而是将他视为自家子侄一般疼爱。
  
  然而他毕竟是兰斯洛亚的儿子,他的根在草原上,他永远都会记得,父王第一次将他抱上马背时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孩子,你听着,眼前这些你看得到的,还有背后那些你看不到的,在将来都会是你的,你一个人的。”面对着一望无垠的伽蓝大草原,这片辽阔土地上最强大的王者庄严地许下了他的承诺。
  
  当时的格蓝斯还不到四岁,他并不能完全理解兰斯洛亚的话,但是他却很满足,他知道,在哥哥和自己之间,父王已经做出了选择。
  
  可惜兰斯洛亚去世太早,那时的格蓝斯才只有十岁,他没有能力保住父亲曾经准备给他的东西,王位最终属于了他的哥哥,母后选择了为父王殉葬,姐姐则去了遥远的星宿川,而他只身来到了渝京。
  
  十年之后,当他终于有机会重归故土,他怎么舍得错过这样的机会,即使这样的离去会以他和开阳的诀别作为代价。
  
  他舍不得开阳,可他更舍不得他的家,他的姐姐。
  
  




第七十章

  
  “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开阳咬着下唇,脸上有受伤的表情。
  
  “见了又能如何呢?”格蓝斯呐呐地道,面对那双清澈、透明的眼眸,他发现自己很难说出拒绝的话来,“开阳,我总是要回去的……”
  
  “这我知道。”开阳斩钉截铁地道:“格蓝斯,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是真的不想见到我吗?我不要别的理由,我只要你回答是或不是。”
  
  “……是的。”沉默良久,格蓝斯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开阳,我不想骗你,如果我们的再见注定是在战场之上。
  
  那么我宁愿,此生我们永不再见。
  
  “……我明白了。”开阳不禁垂首,神色一片黯然。
  
  片刻沉默过后,他转身往府外走去,只留给格蓝斯一句话。
  
  “蓝,你……我今日恩断义绝。”平静如冰的语调没有任何的起伏,“他日若有再会,我定不会手下留情。”
  
  望着开阳决然离去的背影,格蓝斯优美的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这是他亲手选择的道路,无论前路如何艰难,他都必须要走下去。
  
  惠帝元年四月,就在赫提与胤王朝又一轮大战即将开始的前夕,为质渝京十年的格蓝斯悄然返回流芳城,亦如他十年前离开时那般平静。
  
  纵然朝臣多有反对,可是皇帝守孝昭陵,楚王天璇又偏安江南,齐王天枢奉命摄政,集军政大权于一身,已然是胤王朝实际上的掌控者,如何还能理会这些声音,自然是我行我素,唯我独尊。
  
  惠帝元年五月,天枢以摄政王的身份下令出兵讨伐赫提。这次用兵,胤朝大军将分三路出击,车骑将军贺兰诚介从明城出兵,玄字营将军裘小渔直出凤台关,羽林骑营则是由赫连凯和雅尔海晴率领,从渝京出发,穿越泽兰沙漠直接切入赫提腹地。
  
  天权和雅尔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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