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透清风的夜-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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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禾知道自己输了。他情愿龙凌云大声呵斥他，囚禁他，因为那样才是自己知道的龙凌云。
　　现在这样覃浩，已经不再对他敞开心扉，已经不再主动给他看自己残缺的世界。
　　
　　他望着漆黑一片的海面，仿佛又看见了自己和小宇哥在柏油马路上疯狂奔跑；看见了韩啸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看见龙凌云握着谢子涵的手说要结束和自己的一切……
　　
　　很多痛苦。
　　有很多痛苦。
　　可是……
　　没有谁规定他这辈子一定要经受那么多煎熬，他劝自己忘掉过去。可他已经拿不准自己的心意，也不确定龙凌云是否还能完整地回到他身边。
　　不过只有一件事永远不会变。
　　“我说过我要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自己的力量。
　　
　　“阿嚏……！”
　　尹禾一愣，抽了抽鼻涕。
　　该穿长袖了啊。
　　
　　又一个二十四小时，又一个黎明。
　　龙凌云固执地在沙发上坐了一夜，尹禾更固执地在寒意中站了一夜。
　　当龙凌云步履沉重踏出房门时，尹禾坐上了起点站的始班车。
　　人生，总要有把想不明白的事想明白的那么一夜。
　　
　　“阿豹！换班了！”
　　阿豹美美地打了个盹，只是下一秒他看见换班哥们惊愕的表情后，再也轻松不起来。
　　
　　月耀会的大堂，高坐在正中央的周申点起一支烟，狠狠吸了几口。
　　“老大，老大我知道错了老大……老大，饶了我吧！”阿豹四肢着地几乎是匍匐在他面前哭诉。
　　阿天一脚踢中他右边肋骨，大吼：“混蛋！看个植物人都看不住，养着你干什么吃的！”
　　阿豹浑身颤抖，痛得一句完整的话也接不上来。
　　“算了，不过是个小虾米，放了也无所谓。”周申把烟头戳进满满的烟灰缸，冷静的态度让阿天摸不着头脑。
　　老大真发了善心？
　　不对不对，这或许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阿天捉摸不透，只好噤声。
　　“谢谢老大，谢谢老大！”阿豹心里长舒了一口气，虽然肋骨仍是剧痛，但老大的态度，似乎表明他算是死里逃生了。
　　“尹禾呢？”周申问。
　　“手下有人看到他回家了，我立马派人把他抓回来！”胖瑞站出来，想逮着表现机会。
　　“谁让你抓了？”周申皱起眉，“说让你抓了吗？”
　　阿天赶紧解围：“没、没，胖瑞的意思是想请他过来。”
　　“请什么请，随他吧。”周申挠挠头，“都别管了，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识相的打开了门。
　　“等等。”周申开口，“找人查查他们的去向，以防万一。”
　　
　　待手下人都出去，周申晃晃有些僵硬的脖子。
　　这些日子以来，他的心里起了变化，多出了一些从未有过的，奇怪的想法。他知道自己意外的宽容让手下摸不着头脑，可是他就是不太生气，有什么办法。
　　他清楚得很，有尹禾的各种讯息，不论是缅甸那边的交易、还是区域内的周旋，国际利益链条的疏通……一切都比过去顺利许多。
　　但……让尹禾回龙凌云身边，真的是正确的吗？
　　尹禾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但他危险，会反噬。怎么样才能让他死心塌地地为自己所用？
　　经过这些天的接触周申渐渐明白，是真心。
　　只有一颗真心，才能换来另一颗心。
　　周申忍不住唾弃自己这个肉麻兮兮的念头。
　　“我果然是上了年纪了吗？”他轻笑。
　　
　　“阿嚏！”尹禾抽出最后一张纸巾，“不太妙啊……”
　　好像已经过了中午，可他一点也不觉得饿。他头晕，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需要出去买点药。
　　或者说，他在期盼着龙凌云，期盼着他心疼地抱着自己，期盼那份爱。
　　
　　说曹操曹操到，门铃响了。
　　“没带钥匙吗？”尹禾打开了门，欣喜的表情却瞬间变为惊愕，“……周申？”
　　周申只是坏笑。
　　“你来干嘛？找我算账？”
　　“不不不，我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是吧？”
　　“Ethan已经不在你的控制范围之内了，我也不会再帮你做任何事。”
　　“瞧你瞧你，我周申是那种人吗？”他自作主张进了屋，“来看看朋友也不行？”
　　“我没把你这个中年大叔当朋友。”尹禾兴奋地情绪一过，满脑子又是混沌。
　　“就算是大叔，那也是英俊潇洒的大叔。”周申在客厅坐下，拍拍旁边的位置：“过来。”
　　尹禾走向卧室：“您自便吧，我不舒服，要睡觉了。”
　　“不舒服？怀上了？”周申戏谑，看着尹禾关上卧室门。
　　“阿嚏！”房间里传来喷嚏声。
　　周申走到卧室门口：“感冒了？”
　　没人回答。
　　周申站了会儿，犹豫着开了门。尹禾趴在床上，皱着眉头看他：“谁让你进来的？”
　　“不是你说让我自便吗。”他走到床边，伸手要摸尹禾的额头，尹禾厌恶地躲着他。
　　“让我看看！”周申一手摁住尹禾的肩，一手探了探额头的温度，“发烧了。”
　　尹禾挣脱他，把脸埋到枕头里。
　　“药在哪儿？”周申起身，往四周看。
　　“没有。”尹禾不耐烦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变得微弱，“你能走了吗？”
　　“怕什么，我又不会把你吃了。再说你现在感冒，有个人在旁边照顾也好点。”
　　“我不用你操心……”尹禾想说，可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说了。
　　
　　周申的声音仿佛没再传来，尹禾迷迷糊糊又睡了一会儿。
　　好像有双温柔的手，小心翼翼地抚开自己额前的发，轻声叫了叫自己的名字。
　　
　　是他……我就知道他会回来的。
　　凌云。
　　
　　“起来吃了药再睡吧。”周申把退烧药放在床头，走到客厅倒了杯水。
　　尹禾却依然睡着，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
　　“不是吧，我都一把年纪了，还要做喂药这种事？”周申笑了笑，扶起尹禾靠在自己怀里，一边轻轻扳开尹禾的嘴。
　　“张嘴……”
　　
　　天黑的时间越来越早，陆晓去找下班的阿豪吃饭。
　　“来啦。稍等，我把最后一点资料看完咱就走。”
　　“还好你没有女朋友。”陆晓在沙发上坐下，“一个人吃饭最寂寞了。”
　　“就冲你这话我也得快点找一个。”阿豪眼睛盯着手里的文件，没有抬头，“敢情我就是个陪饭的？”
　　陆晓嘿嘿一笑，不再接话。
　　办公室有点太过安静，下班后的整栋大楼与熙熙攘攘的城市道路对比，变得死气沉沉。
　　“喂，阿豪。”陆晓低头看着交叉的十指，“刚才我路过龙哥办公室了……”
　　“怎么了？”阿豪继续翻弄着手头的资料。
　　“龙哥站在窗子旁边，一动不动的。”
　　阿豪笑着：“他不总那样么。”
　　“可是……”陆晓想着昨晚的事，总有种不安感。
　　“好了，完事儿了。”阿豪收拾好桌面散落的文件，“走吧。”
　　
　　而此刻，龙凌云正握着拨完号的手机发愣，拇指迟迟不肯按下那个绿色的小键。
　　
　　阿天打电话来提醒周申晚上和某位大人物的饭局。
　　“还用你说吗？！”周申毫不留情地挂断，“没大没小。”
　　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尹禾床边出神地坐了一下午。“我是疯了么……”
　　正要起身离开，房间里响起手机震动的声音。周申扭头，伸手拿出了尹禾枕下的手机。
　　
　　看着手机上显示的名字，周申扯扯嘴角：“嗬。”
　　瞥了眼仍在熟睡的尹禾，他起身走出房间，意气满满地按下了接听键。
　　“小禾，吃饭了吗？”
　　“哟，这不是覃大老板吗？”周申笑着。
　　龙凌云皱起了眉：“周申？”
　　周申嗤笑一声。
　　“小禾呢？”龙凌云强抑着怒气。
　　“哦，他还睡着呢。要不我帮您叫醒他？”周申转身望着尹禾，“睡得正香呢。”
　　如果周申站在龙凌云对面，就能看见龙凌云青筋暴起的手和仿佛要被捏碎的手机了。
　　周申愉快至极。
　　“让尹禾听电话。”
　　“好吧，如你所愿。”周申走到尹禾床边，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他，“醒醒。”
　　半睁开眼的尹禾似乎还在混沌之中，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电话。”周申把手机递过去。
　　尹禾疑惑地看了看周申，又看看手机，费力的坐起来：“喂？”
　　
　　龙凌云不确定自己听见尹禾声音的时候肺是不是已经炸了开来。
　　“小禾……你真是一点都没变。”龙凌云说着，竟不觉话语中的一丝悲凉。
　　“凌云？”尹禾一把捏住周申递到耳边的手机，失了魂。
　　“究竟要背叛我多少次你才觉得够？”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尹禾急忙申辩，可是电话那端，传来的只有忙音。
　　周申在床边坐下：“啊，咱俩的事暴露了……”
　　“混蛋。”尹禾的声音在颤抖。
　　“说我？”周申轻捏尹禾下巴，“还是龙凌云？”
　　尹禾脱力一般倒回床上：“出去。”
　　周申没有动。
　　“我叫你出去！”尹禾大喊，可重感冒让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微弱。
　　“爷听见了。”周申站起来，背对着他，“药在你床头放着，晚上再吃一次。”
　　尹禾一愣，随即拉起被子蒙住了脑袋。他听见周申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直到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他才掀开被子长出一口气。
　　床头的退烧药旁，还静静放着一杯水，刚倒的，丝丝袅袅的热气摇曳着直往天花板上升。
　　“搞什么……”尹禾盯着那杯水，喃喃道。
　　都说人生病的时候内心也会变得特别脆弱，尹禾在床上昏昏沉沉躺着，忍不住掉下泪来。
　　最受不了有人对自己好，那些好会让他总想加倍加倍还回去。
　　即使这个人，是他最厌恶的周申。
　　“真烦人。”他捏紧被角。
　　
　　门铃又响了，尹禾想一定是龙凌云兴师问罪来了，心里不禁一番雀跃。强打起精神开了门，看见的竟又是周申。
　　周申也看见他脸上的讶异与失落，可并未在意。他摆摆手上的袋子：“一点吃的。放下我就走。”
　　不等尹禾回答，他径自走到客厅。确实是放下吃的就要走了。
　　尹禾呆呆看着被合上的门，脑里一片空白。下一秒，他穿上薄外套，奔向了龙凌云公司。
　　
　　计程车停在路边，尹禾匆忙下车，正撞上龙凌云从大厅走出来。
　　“凌云！”
　　听见声音的龙凌云往这边看过来，却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脚步虚浮地跑到他面前，尹禾轻轻喘气：“凌云。”
　　“想解释？。”龙凌云微微扬眉，“是我误会了？”
　　“嗯！”尹禾点头，“我可以解释。”
　　“可我不想听。”
　　或许是龙凌云冷淡的态度，让尹禾太过失落。原本满肚子的话语，仿佛在一瞬间集体蒸发了。
　　尹禾正视着他，伸手拉住他的手臂。
　　龙凌云嘴角勾勒出一抹意义不明的笑，慢慢拨开了他的手。
　　“消失吧，小禾。”


26

26、第二十五节　。。。　
　
　
　　两个月后。
　　
　　会客厅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重复着圆周攀爬，很静。至少谢子涵的世界很静。
　　他看着龙凌云办公室紧闭的门，微微笑着。他能想象在门的另一端，公司里的管理人员依次汇报着情况，而自己的龙哥，一定是威仪地坐在靠椅上不发一言。
　　有人开门进来。
　　“还没完呢。”
　　谢子涵回头：“是啊。”
　　今天是怎么了，连最讨厌的陆晓看起来也那么顺眼。
　　“有什么好事儿吗？”陆晓疑惑地问他。
　　“啊、没有啊。怎么了？”
　　“看你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是吗。”谢子涵端起一杯茶走到陆晓旁边，“可能清净的世界让人愉悦吧。”
　　陆晓接过茶杯，没再接这个怪异的话茬。事实上他恨不得立马捏住谢子涵的衣领让他从龙哥身边滚开，可尹禾在电话里一再申明自己的消失是有苦衷，希望陆晓不要插手。
　　只能忍气吞声。陆晓似乎要握碎手中的茶杯。
　　
　　七点了。阿豪收回手机，面前仍是一番热闹。谁都不愿意错过这个表现自己的大好机会。
　　公司骨干们从最开始的例行汇报演变到现在七嘴八舌的献计献策，都是围绕着同一个主题。
　　是的，一向只关注黑道生意的周申，这次也要打入龙凌云他们这片白色的商业圈，抢夺这片天下了。
　　阿豪看着沉默许久的龙凌云，揣测不出他的心思。
　　“人才实力经验、各方面都我们遥遥领先不是吗？”
　　“确实公司在短时间内迅速成长，发展到现在也已经比较成熟，不过还有很多地方稳定性不够。”
　　“而且周申用的手段不干不净很难对付。”
　　“为什么偏偏选定我们主攻的领域？”
　　“几个新设的分公司最近的经营确实也有点受影响……”
　　“其实也可以考虑考虑共赢……”
　　“这么快就妥协？照我看，现在是对方的竞争意图明显。”
　　“稍微做些调整改进，市场还是我们的绝对优势。”
　　“唯一的顾虑就是他们可以手段不清不白，而我们不能。”
　　
　　龙凌云微微侧身坐着，右手搭在办公桌上，食指一声一声叩响桌面，频率就像壁钟的指针。
　　
　　“听说周申是用了些肮脏手段，有许多名流的把柄在手上。”
　　“我也有听到些谣言，他身边貌似有个厉害角色。”
　　
　　哒——
　　龙凌云的手指突然停下，在嘈杂中不那么明显的声响，却让众人噤了声。
　　他转过来面向众人：“这只是一场单纯的商业战，与黑道不黑道的没有关系。有空顾忌那些小道消息，不如多关注关注自己的本职。没有自信拿出业绩的人，现在就可以直接回家。”
　　四周静得出奇，仿佛刚才的热闹都不存在过。
　　龙凌云站起来：“那就是都有信心了？很好。就商业竞争而言，如何具体操作难道还有比在场各位更在行的吗？”
　　众人闻言，仿佛刚才的疑虑不安瞬间扫去。
　　“是啊，本来就是有竞争才有活力的行业。”
　　“最近公司发展太顺利，都有些无趣了。现在好像又有点激情燃烧的感觉了啊。”
　　“好，我这就回部门去，立马开会研究对策。”
　　“等等等等，这个点，都下班回家了吧。”
　　气氛变得缓和，大家也都干劲十足。
　　阿豪脸上不禁有了些笑意。
　　
　　众人离开后，谢子涵和陆晓走了进来。
　　“天气这么冷，不如一起吃火锅去啊？”谢子涵笑道。
　　“我怕上火。”陆晓说。
　　“你们三个去吧，我还有点事。”龙凌云站在落地窗前，透过百叶俯瞰着华灯初上的街道。
　　
　　通往电梯的走廊上，阿豪和陆晓走在前，谢子涵低头跟在后面。
　　“看来世界还不是那么清净啊……”
　　“你说什么？”陆晓回过头问。
　　谢子涵摇摇头：“没什么。”
　　
　　此时此刻，周申众人正在酒店宴会场聚餐。
　　一场不是庆功宴的庆功宴。
　　
　　全场有七桌，每桌六人，都是月耀会骨干中的骨干。
　　正中间靠近舞台的桌上坐着酣饮的周申，旁边是面无表情的尹禾。
　　司会邀请周申发言，周申大笑着摆摆手：“发什么言呀。”
　　尹禾放下手中的酒杯：“最近生意势头不错，兄弟们都等着你的褒奖呢。”
　　周申拿起纸巾擦擦嘴，手搭着尹禾的肩膀：“听你的！”
　　看着自家帮会老大走上台，众人情绪高涨大声喝彩。尹禾瞥一眼拱手谢礼的周申，又继续默默端起酒杯自斟自饮。
　　酒过三巡，不少上脸的弟兄已经红到了脖子根，怎么可能忍得住干在桌边坐着，他们四处走动敬酒，会场吵吵嚷嚷堪比市集。
　　看着行为粗野的江湖黑帮，四周的服务生面有惧色。不过转念又觉得这些人毫不顾忌世俗眼光，任性而为性情豪放，或许也是另一种快乐。
　　这些举着酒瓶，无礼而亲近着的人，不被世俗接受也没关系，被排挤避让也没关系，只要活在自己的一番血性里，就够了。
　　
　　酒宴散场的时候很多人都醉了。
　　不，应该说没有没醉的，只有尹禾。
　　已经很久没有醉过了吧。上次喝醉被龙凌云照顾，都好像是一个世纪之前的事那般。
　　把半醉了一直絮絮叨叨的周申扶下车，扶进房间，尹禾觉得后背沁出了汗。他可没那个好心照顾周申，把人扔上床后就回了自己房间。
　　跟随周申以来，不是没有接到过周申那方面的暗示，可他不愿意。他没有理由愿意。
　　周申也不强迫，他清楚什么更重要。
　　
　　在床上躺了几个小时尹禾才发现，他睡不着。
　　龙凌云会烦恼吗？作为Ethan的复仇，他决心要龙凌云尝尝苦头。可比起自己残忍无情的计划，情势真实的走向却人性化的多。是他还不够坚决吗？
　　不！他怎么能！
　　Ethan就像亲人一样，而龙凌云却轻易结束了自己亲人的生命！
　　他犹豫着起了身，走到了周申房里。
　　侧卧在床上的那个身影，恍惚间好像和谁重叠了，是谁呢……
　　尹禾有点想不起来了。
　　会是谁呢。
　　那样坚实却落寞的背影。
　　
　　“你来了？”
　　尹禾一惊：“没睡着？”
　　周申坐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刚醒。”
　　“这样。”尹禾转身要走。
　　“等等。”
　　“嗯？”尹禾回头望着他。
　　“你童年挺不好过的吧。”周申转头看向漆黑的夜色：“说起来，我也是。出生没多久，爸就跑了。带走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跑了。”
　　尹禾道：“干嘛跟我说这些。”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现在不听，我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跟人说了。”周申拍拍床沿，“坐过来。”
　　夜依旧那么深不见底，尹禾仿佛可以听见原野上的狂风，那是被黑夜吞没之后的喧嚣。
　　“没爹的孩子自然从小被欺负，何况我家就我妈一人撑着，经济情况也很糟糕。”周申挠挠头，“你明白的吧，那种每日在绝望里反复挣扎的感觉。”
　　尹禾不自觉地握紧了拳。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这样了吧，就这样渐渐被绝望吞噬着吧。直到我遇见那个男人……真是耀眼啊。在那个时候的我眼里，像救世主一样仁爱、撒旦一样邪恶，又想帝王一样强权的那个男人……就是将来自己想成为的那个人。”
　　“喔？”尹禾垂着头。
　　“那个男人把被打伤在地爬不起来的我像拎小鸡一般提了起来，骂我太弱……”周申顿了顿，微微笑着，“我开始跟着他，死皮赖脸也要加入他的帮派。最后他被我磨得不耐烦了，派手下狠狠揍了我一顿。”
　　“然后呢？”尹禾不自觉地问。
　　“然后，终于让我做了他的小弟。在裹满纱布的我第二天又出现在他面前之后。”
　　“没想到你也意外地执着呢。”
　　“是啊，只对大哥。为了大哥我做什么都行，真的，死都没二话。”周申拿过桌上的烟，抽出一根，“可是大哥变了，在他儿子出生之后。”
　　尹禾隐隐抓住了些微线索，可他不愿细想。
　　“你也猜到了吧，就是龙凌云。”周申夹住烟的右手有些颤抖，来源于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那个无坚不摧的大哥有了弱点，他太爱自己的孩子。有了弱点的他，再也没办法成为我的神。”
　　“凌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为什么？”尹禾忍不住问。
　　“为了救他。为了救被绑架的龙凌云，大哥大嫂被敌对帮派暗算了。”
　　“敌对帮派？”
　　“月耀会。”
　　尹禾微微张嘴。
　　“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了报仇，故意混入月耀会，除掉凶手，坐上了老大的位置？”周申询问地看着尹禾，又说，“不是，在那之前我就离开了黑阳帮，因为我不想一辈子活在已经失去光环的老大身旁，我必须站在和他平等的位置，告诉他我有多失望。”
　　“再怎么失望，也不至于赶尽杀绝吧？更何况是你的恩人……”
　　“不是我。设计杀大哥的人不是我。”周申用力握拳砸在大理石制的桌面上，“那些混蛋……趁我不在国内的那半年间竟然……该死！”
　　这不稳定的声线透出来的脆弱，谁能比尹禾更熟悉。
　　是痛吗？
　　由心底深处蔓延出来的痛吧。
　　尹禾微微偏头看向他，看着他颤抖的嘴角，懊恼而绝望的眼。于是不自觉的，不自觉的坐近了他身边。最终，伸手扶住了他的肩。尹禾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主动伸手接触了周申。
　　“我从没对谁说过自己的野心。”周申轻靠着尹禾，“我要我的月耀会，比任何组织都要强大，我要他看到，比起他的儿子，我胜过百倍！”
　　“是吗……”尹禾轻声道。
　　“小禾，我要建立一个帝国。入我帮会的人，不再是只会滋事干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