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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域-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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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霖海刚把几位太太送到了东院安顿下来,他又赶着回来劝阻。眼前混乱的场景让他头昏脑胀,老人孩子哭声喊声充斥在整个大院中。他迈开大步,冲到雨中,夺下家丁手里的棍子。然后对着艾雅伦喊道:“够了。”
  两个刚满十八的孩子仅一息尚存地趴在雨里。柏瑞的屁股隔着裤子又红又肿,但他依旧不管不顾地爬向四安检查伤势。四安嘴里淌着血,大腿和臀部已经有些血渍渗出来。柏瑞的眼泪无声流淌在脸颊上,他转身对母亲哭道:“要是我们丢了你的脸,是我不孝。我们就从此断了关系,再也不见面。四安,我们走,我们离开这儿。”
  她冷冷对着二人说:“你们那儿都别想去,死也得给我死在这儿。”随即一声喝令道:“把他们都给我关起来,没有我的话不准放人。”
  福贵结巴问道:“关哪儿啊?太太。”
  艾雅伦回头看了一眼四安嘴里的血,然后说:“少爷到祠堂闭门思过。四安回房,把门锁上。”
  随即四安和柏瑞二人就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被分离在了大雨之中。

  第八章。逆水12

  人随着她一挥手都散去了,周围慢慢地静下来,只有雨的喧嚣笼罩黑暗的天地。孙霖海还留在他身边,他知道她现在很需要自己的陪伴。他扶着艾雅伦刚坐到椅子上,突然沈雯茜的丫鬟来报,说:“太太。您快去看看姑小姐吧。”
  艾雅伦有气无力没有回答,孙霖海转头问:“怎么了?”
  丫鬟哭起来,恐惧地说:“刚刚姑小姐回院的路上,突然吐了血,这会儿已经……看着好像不行了……”
  艾雅伦没听完,便像箭一样射了出去,直奔东院去了。
  沈雯茜安安静静地躺在床沿上,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点颜色。屋里只有沈雪英和一两个丫鬟守着。看到母亲过来,雪英立刻哭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艾雅伦问。
  雪英流着泪,说:“刚在路上的时候姑姑一直叫启明,结果刚到院里,她就一口气没上来,吐出好大一滩血。现在说什么都听不见,也叫不醒了。嘴里一直念着那个名字。”
  艾雅伦眼睛里含着泪,坐在沈雯茜的身边,看着这个可怜的女人。
  孙霖海连夜冒雨去县大街上请了大夫。然而,当他们到家时,沈雯茜已经没有了脉搏。
  从这晚起,雨就一直下个不停。
  留下来的宾客们刚刚奔完寿宴,这紧接着又顺势奔了丧宴。有的调侃说,这正好是一举两得,省得再这么长途跋涉地来回跑了。
  柏瑞在祠堂里还不知道姑姑已经走了,大夫来给他看伤的时候也没有提起,他一心只想着四安的情况怎么样了?
  四安也被软禁了起来。孙霖海也给他找了大夫,看了伤势。
  起初,这家里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那晚到底因为什么导致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别院的人顶多只能隐隐约约听到东院里传出的自言片语,无法参透其中的含义。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很快消息奔走开来,都说沈家的两位少爷有龙阳之癖,流言气疯了沈府的当家人。可这些话,都是下人们和客人们之间在传,没敢让上面人知道。沈雯茜死后,艾雅伦陷入了人生的又一次低谷中。她成日无精打采心事重重。连沈雯茜的后事也是由孙霖海负责操办的。葬礼的那三天,谁也不敢提起那天晚上的事。这便为这本就阴森诡异的老宅子蒙上了又一层神秘的雾霭。在这种情况下,甚至没有人发现一直伺候柏瑞的土贵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消失了,没有任何的消息。
  沈雯茜后事的第二个晚上,艾雅伦把王雨燕叫到自己的房里。她干脆直接地问道:“窗外的那个人是你。是不是?”
  王雨燕一脸的茫然,问:“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艾雅伦又说:“你那么处心积虑地想要柏瑞结婚,就是要逼得他们有一天反我,是吗?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王雨燕被识破了计量后,她坦白了:“没错。我早就知道了你那两个儿子的事。当初,他们来公馆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那天晚上,四安在柏瑞的房里过夜,我也看见了。而且,不止一次,柏瑞也到四安的房里去过夜。这些我都知道。”
  艾雅伦伪装成一副端庄典雅的姿态,坐在那红木椅子上,听着王雨燕的侃侃而谈。
  “你儿子搞上自己的干儿子对你艾雅伦来说是个讽刺吧。哈哈,你当初害死了我儿子,这就是报应啊!我看你打算将来怎么去跟沈山河交代。”
  艾雅伦温文尔雅地说:“三姐。你就那么恨我吗?”
  王雨燕笑道:“恨你。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你配我恨吗?对于你这种无耻之妇我只觉得恶心,厌恶。就像是一坨屎,看见了绕着你走。你不配我恨。我只恨沈山河那不开眼的王八蛋,娶回来了你这么个丧门星。”
  艾雅伦眼泪不住地往外流,满腹的委屈她不知道该找谁倾诉。“三姐。秋义的死……我……”
  王雨燕想到自己这些年的遭遇,她情绪愈来愈激动,她强忍泪水控诉道:“艾雅伦。我告诉你,咱们的仇是一辈子的。”然后,她转身离开了艾雅伦的房间。
  孙霖海站在门外不敢吭声,当王雨燕走了之后,他便闪现在门口,看着艾雅伦。昏黄的光线照在彼此的脸上,显得那么苍凉和悲伤。她无力地抬起眼睛,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孙霖海回答:“我……几个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很清楚现在说什么都为时晚矣,他只想静静地陪着她,默默地与她共同分担这份痛苦和难堪。
  艾雅伦站起来,忽然双腿一软。孙霖海跨着大步上前扶住她。艾雅伦死死地按住胸口,不住喘气,眼泪狂飙着。她说:“霖海,我不行了……我太累了……”
  孙霖海把这个女人抱在怀里,哭着说:“嗯,好了好了,没事了……我就是怕你累……所以才不告诉你。”
  自此艾雅伦大病不起。请了大夫来瞧,没有道出个所以然,只泛泛说是淤气生疾,简单开了几味药,并嘱咐好生调理,轻易不得动气。
  艾雅伦这一病府里的大小事儿都顾不上,只得孙霖海一个人肩挑背扛着。
  这日傍晚,安顿完了登门吊丧的客人,何秀芝着一身素净的白色丧服来看艾雅伦。她脸上挂着忧愁的神态,坐到艾雅伦的床边。艾雅伦见人,便强硬地撑起身子,从床上坐起来。
  何秀芝依在旁边,展了展薄被说:“今天好些了没?药吃了没?”
  艾雅伦气色苍白,说话有气无力回道:“昨儿大夫又来看了,说是看着好点儿了。听着就知道是宽慰我的话,好不好的,自己也不知道了,说不准哪天就跟着去了。”
  何秀芝瘪了瘪嘴,说:“说什么话,这家里还办着白事,还说这些,不是存心找丧气嘛。大夫说好了就好了,你别想那么多。”
  艾雅伦想着儿子的事儿,又开口道:“大姐,孩子们……我没教好!”
  何秀芝说:“说什么没教好,这事儿哪是你教出来的。你心重,我知道,你就是把这事儿看得太重了,你说你当初吧……怕这宅子里的女人太多让柏瑞早早地对男女之事有些不懂事的冲动。这下好了,跟女人离得是远了,可男人之间的问题又出来了。你呀,就是太要强,总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没成想,事情却发展成另外的样子。”
  说着艾雅伦便掉下泪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跟山河交代……”
  何秀芝继续道:“交代什么?唉,这事儿也没那么严重。自古以来,哪朝哪代没有这档子事儿。不过就是养个小史,贴个烧饼什么的,又要不了命。柏瑞那孩子的性格大多就是随了你,心重,情重。他跟四安从小一块儿长在这个宅子里,生出点感情也难免。等孩子大了,明白了女人是怎么回事儿也就好了。咱就别庸人自扰了。只是有一点,我这大半年憋在心里一直没怎么说,心想着既然是你当家,这家当成什么样儿我也就不好说什么。你看我从搬回来到现在,家里原先祖上定下来的规矩都没用了,这下人们一个个无法无天的。家里的账目也是乱七八糟,你确实该好好整理整理才是。”
  艾雅伦听着那话,心里已经揣测出了何秀芝的本意,无非是想让她将当家人的大权拱手相让。这话要换在一个月前说,她艾雅伦想都不用想也不会答应的。但现如今,家里出了这么些个事儿,孩子的问题是她人生这些年最大的失败。而且,在家庭的照顾上,她不得不承认是有太多疏忽的地方。要知道,她也是一个凡人,不可能对家里的各方面都面面俱到。所以,她思考着自己的这些年一路过来,究竟在争什么。难道就是为了那一串钥匙,和儿子那与众不同的感情吗?太累了,她真觉得自己需要好好休息了一下了。于是,她点了点头说:“是,大姐……其实这家里大部分时间都是孙管家在照顾。我一直都忙着各地跑家里的那些生意……所以……”
  何秀芝转而笑起来,说:“唉,我也没旁的意思,我就是跟你商量着……你看,你还病着呢。不说了不说了!”
  艾雅伦一把拉住何秀芝道:“不,大姐。你说得对……对沈家我是有愧的。我没能像山河那样把咱们这个家打理得风调雨顺。按理说,我是山河的四姨太也没有当家的道理,当初山河临终前嘱托我,我也没有办法推辞,现在我也到了这种地步,儿子女儿都与我为仇,我实在没脸再当这个家了。大姐……我累了……要不家里的事儿还是你来吧。”说着,她便从枕头下摸出了一串乌亮乌亮的钥匙。这上面全是掌管沈家房契地契,还有银号存款,地亩租赁等等财产的钥匙。她继续说:“大姐,以后家里的事儿你就多费点心了。”
  何秀芝起身推诿道:“你说的什么疯话?我都一个快入土的老婆子了,你让我来当家。”
  艾雅伦唯恐对方不答应,便上前拉住说:“大姐,我知道这很为难,但就算是为了沈家你就应了我这个请求吧。”
  何秀芝迟疑了片刻,缓缓接过了那串钥匙,艾雅伦这才松一口气似的躺回到了床上。

  第八章。逆水13

  接过了当家这把交椅之后,何秀芝堂而皇之坐在大厅的中央,上座。同样是那个位置,可坐起来的气势却与之前不同了。
  沈家姑小姐的丧事仍在继续,可她已经开始施行对整个家庭的管制和调整了。
  这天上午,她召集了府上各个院房的下人汇聚前厅,颁布了沈家新的管理规定。同时,也是借由这样的机会昭告天下,沈家如今改朝换代。
  丧事结束,从沈雯茜入土算起,这已经是第二个晚上了。雨势虽没有前几晚那么疯狂,但还是在下着。
  客人们都陆陆续续散尽,宅子里又空了下来。
  柏瑞仅剩下最后一口气地躺在祠堂的大理石地板上,人已经瘦得不成人样。起初还能吃点东西,或者喝点水,后来就基本食水不进,府里的人无数次劝说都无效而返。他倔强地认为,这一次和上次的错误不同。他坚决不会低头,也不知道该如何低头。难道就这样,当那场春情的泄露只是一场梦。然后接受家里的安排,和四安一刀两断。不可能,永远不可能。
  孙霖海踏着夜色,拖着沉重悲悯的步伐跨进了祠堂。
  他凝视着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卷缩在那里,那么无助,那么凄凉,心中有说不出的难受。他缓缓走进柏瑞,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说:“我知道你不好过,四安也不好过。可是,你们不能对待我们。”
  柏瑞一动不动,只说:“我们做错了什么?”
  孙霖海叹着气,回道:“你们的错在于爱得太自私了。你们两个人一直是我们沈家的骄傲,一直都是。难道我们的爱就不足以让你们为我们着想,为我们牺牲吗?”
  “牺牲?牺牲什么?让我们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我们没有对不起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因为我们爱你,更爱四安。”
  “如果是这样的爱,我宁愿你们不爱。”柏瑞忽然起身,带着一脸的憔悴,央求道:“海叔,我知道你一直很疼我,也很疼四安。你让我们走吧,让我们离开这儿,就算是自生自灭也由我们自己来选择未来的路。求你了,海叔。”
  孙霖海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憔悴不堪,甚至是奄奄一息的沈柏瑞,痛心疾首道:“为什么你……”他顿了顿,平复了自己激动的心绪,继续说,“柏瑞,其实你们不懂爱。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想听听海叔心里的感情是什么样的吗?在这个大院里,我也爱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你父亲走后,这爱……就更加的强烈了。我每天陪在她身边,可是我却从没有想过要把她占为己有,也不能把她占为己有。因为我知道,无论从道德上,还是从我对你父亲的感情上,这都是不被允许的。所以,我们都选择了把爱埋在心里。你知道这些年我有多少次想着要给她承诺,发誓照顾她一生,带她离开这个用砖石围墙筑造起来的监狱吗?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这恰恰出自我们对你,对四安,乃至对整个家族的爱。你懂吗?”
  柏瑞双手撑地,心中领会着爱的启蒙。他明白其中的道理,于是开口道:“我也爱你们,为什么你们就容不下我们呢?”
  孙霖海吐出一口气,缓缓地说:“因为你们是两个男人,你们已经不是孩子了。你要记住,作为沈家的男人,你的首要是沈家的声誉和家族的传承,除此之外你别无选择。”
  说完,孙霖海跨着大步子出去了祠堂,随即又将门锁上了。
  四安醒了之后同样也在经受着身心的煎熬。他成天蜷缩在房间窗下的那把椅子上,如同一个囚犯一样带着无边的渴望凝视着那囚窗外的一切美好事物。
  艾雅伦在这些日子里,不断地深思熟虑将来怎么办。她反复思考着应该如何应对如今感情上所面临的窘境。她必须要把他们割断,为了沈家,为了山河,也为了她自己。期间孙霖海建议让四安去康定,从前他就在她面前提过。沈家在那儿有两个铺子,正好可以帮忙打理一下。虽然对发生的事情很气,可她毕竟是深爱着两个孩子的。所以,她接受了这诚恳的建议。
  晚上,天空落下绵绵细雨。艾雅伦身体刚刚好些,能下床走动,便捧着从邱婆那儿找出的那件花棉袄,就是四安刚来到沈家时包裹着他的那件花棉袄,默默地来到北院。推开了四安房间的门。四安的屋里没有开灯,一片深邃寂静的黑暗弥漫四周,艾雅伦无声地撤遣开了在外看守的家丁,推开门进来,一种辽阔的孤独和寒冷横挡在两人之间。
  艾雅伦把那棉袄放到一旁的桌上,然后走到四安的床边。只见着四安头上还裹着一层纱布,看着伤势没有前些日子那么重了。
  四安见到艾雅伦来,心底有说不出的自责和委屈,他起身下了床,沉沉地叫了声:“太太。”
  听到这句称呼,她顿时心酸不已。她说:“我还是愿意听你叫我干娘。”
  四安满怀歉意地低头不语。一种锥心刺骨的宁静在二人之间蔓延,他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半天,艾雅伦问:“身上的伤让大夫瞧了没?”
  四安点头,应了一声。
  “你怪我吗?”
  “没有。”
  艾雅伦看着手里的棉袄,说 “想想都已经十八年了。当年我因为生柏瑞和雪英的时候,没有见到你母亲,但我知道她就是用这个包裹着你来到这院里。我很敬佩她,她是一个很伟大的女人。”
  四安看着她手里的棉袄,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着与生母有关的事物。艾雅伦把它递到四安手里。
  艾雅伦说:“在……在康定那边……有两个铺子正缺个帮手,所以……我想让你去康定。和李家的婚事……你如果不喜欢就推了。那父女是柏瑞他大娘找的,我也不太满意。等过了这阵儿你想通了,再说成亲的话。”
  四安心头一紧,然后默不作声地看着手里的棉袄。犹豫之际,艾雅伦突然跪在四安的面前。吓得四安扔掉手里的东西,立马阻拦道:“您别,别这样……”
  艾雅伦执拗地把住四安的手说:“四安,我知道你……从小就懂事听话。我也知道你和柏瑞……干娘不怪你。可我得对沈家有个交代呀!”
  四安惊恐不安地拉着艾雅伦说:“您这样让我怎么说话,您先起来。”
  四安扶起艾雅伦,一边流着泪一边慢慢地退后几步,忽然双膝跪地说:“干娘。”这一声干娘叫得艾雅伦五脏俱焚,心头剧烈的痛楚让她不忍再看四安一眼。四安娓娓道来似的说:“我对不起你们。从懂事以来,我知道干娘对我良苦用心。奶奶一直告诉我,我是吃您的奶长大的。四安从不敢忘干娘的恩,到死我也不会。不管您怎么安排,我都……我答应您……我去……”
  艾雅伦上前一把搂住四安,痛哭流涕:“好……好!娘知道你听话……”
  四安哭着叩头说:“干娘,四安走了……以后不能再伺候您的花了……”
  这一夜,悲伤犹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第八章。逆水14

  在艾雅伦离开后,四安静静地呆了很久。昏黄的灯光照耀着他苍凉的身影,他想了很多事,这些年在这宅子里发生的。就像是一场电影一样,一件件地闪过。
  夜深了,他到了邱婆的房里,带着那固有的沉默和恬静陪着奶奶,给她洗脸,洗脚。
  邱婆弓着身子,坐在榻沿儿上,问:“你干娘的气消了没?”
  四安低着头,认认真真地为邱婆搓着脚,随声应了一下。
  邱婆舒心地笑起来,又说:“婆婆知道你一直都是听话,有时候少爷做了什么你也不得不扛着。我都知道,这些年你也委屈。”说着话,这眼泪就拦不住似的流。
  四安不敢抬头,泪水静静从眼角滴入了木盆中。脚洗好了,他偷偷地用袖子抹了抹眼睛,然后服侍着邱婆稳稳地躺下来。他坐到床位,捧起邱婆的一只脚,轻缓地揉捏着。邱婆一直跟他说话,他也不开口,只简单的应两声,就这样默默地陪着这个最疼自己的人睡下。
  邱婆睡了,他端着洗脚水从里屋走出来,关上门后,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泪了。他面对着房门,双膝跪地,然后小声地说:“奶奶,四安不孝。”说完便叩了三个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随后,他又见了孙霖海最后一面。二人没有过多的交谈,只是简单说了些关于康定的情况。孙霖海没有提起他和柏瑞之间的事,仿佛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然而,他全然不知四安已经不打算去康定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里,手里握着柏瑞送给他的那支怀表。滚烫的眼泪滴在那乳白色的信纸上。他急促地呼吸着,感受那强烈的撕心裂肺的痛。他脑海里有很多的画面在上演。从懂事,到成人,他们这段人生仿佛一幅优美的画卷,记载着所有的浪漫和悲伤。他有很多话想对柏瑞说,可剧烈抖动的手让他无从下笔。
  最后,他来到了祠堂外。没有任何的动静,只静静地靠在门前,一直到破晓前才离开。
  雨下到了后半夜就停了,随即天空中的浮云彻底消散了。黎明时分,东方的光芒逐渐照亮天地。天又恢复了原来那种纯粹的蓝。雨后的空气中漂浮着一种青草和黄瓜一样的香味。
  四安把信交给了翠娥,然后提着自己的行囊独自走在去码头的小路上。眼泪无声地在脸上流淌,就像那义河安静的流域一般,带着无边无际的惆怅流向远方。
  眼看着缓缓迫近的渡船带着那清冷的晨光向着自己驶来。他转头望去那片茶山,看着那座凉亭在光照中显得极度凄美。他咬着牙,在最后一刻,他发出了生平第一次的呐喊和嘶吼。那么绝望,那么不甘。
  “柏瑞……”
  回音在整个山坳里飘荡,紧接着,又自言自语道:“我走了!”他跨了上船去。随即,船夫撑开双桨,驶离了。
  柏瑞在迷糊之中已经不记得过了几天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自己和四安小时候。很多画面光怪陆离,一会儿在林子里,一会儿在船上。好像在聊着什么,却又记不住那些话。直到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四安站在校门口时,冲着他高喊他的名字,柏瑞一下子惊醒过来。他猛地睁开双眼,又回到了祠堂里。这时的天空已经开始露出一片光了。他艰难地从地上坐起来,有气无力地回头望着门口。脑子里不断地浮现着四安的样子。他像个疯子一样,想着想着就欣然一笑。许久不见的阳光从门上的花孔中透射到地面上,形成了一片片斑驳的光影。他凭着一股剩余的力气从地上立起来,贴在门上,把脸放到阳光里。一切都还是那样充满了希望。他忽然又看到了四安站在那个阳光明媚的茶坊的院子里,转身傻傻一笑,他跟着也幸福地笑了。
  早晨,翠娥来送饭,艾雅伦也来了。门了开,柏瑞倒在祖先的灵位架前。翠娥无辜地看了看艾雅伦。
  艾雅伦只默默地说了句:“如果你还想见到四安最好是活着。”然后命翠娥放下手里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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