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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劫-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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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手忙脚乱的折腾,她一瞥壁上钟表,不觉已是晚上八点多了。再看外头,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雨,席天幕地,又挟了一阵阵的风,把窗边的海棠树枝子都折了。 
  
  她忙打铃叫了吴管家,吩咐道:“快给安东那边挂个电话,问问少帅他们什么时候走的?”转身又对老妈子道:“给少爷房里烧好热水,把干净衣服检出来,再预备晚饭——弄点消暑气的凉粥。”因念到祝载圳不知几时回来,心思一转,这才想起下头还等着个人,已是大半天工夫了,一个搭理的没有,眼下又是雨又是风的,想必是早走了?
  
  她轻轻下了楼,站在梯角边往下一望,竟瞧见林迁还是坐在那儿,像是就从没动过似的。偏厅里也没开灯,暗沉沉一片,唯有廊上几缕淡光折过墙壁透进来,正落在他低垂着眼睛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线清削温和的剪影。那道影子看来绝非无助可怜,却因这般固执又沉默的等待姿态,教人见了心里莫名地有些酸软。 
  
  祝瑾菡忽而觉得自己明白其间缘故了:大约是自己那哥哥过了兴头儿,就把人撂手抛到一边儿;这人却还不舍得,只有不顾脸面地上门等着,却又怕他不见,便苦心趁他不在的时候来,想凭这空等大半日的诚心和寂寥打动他——原来有的傻,也并非只有女人会犯。 
  
  还有谁能比她更明白,这般等人的滋味最不好过,何况是根本不知那人愿不愿来。 
  
  她走到林迁跟前,低声道:“……家里有人病了,忙到现在,真是抱歉得很。”林迁站起身来,还了她一笑:“没关系,是我打扰祝小姐了。天色不早,告辞了。”祝瑾菡忙道:“下这么大雨,不如林先生先留下用点便饭,等司机回来了,让他送您。”林迁只摇头微笑道:“不必了,不必麻烦了。”说着便冲她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瑾菡不便再留他,眼看得人出了厅门,忽而又叫住了他:“林先生!”她略一迟疑,方道:“不然您再等等?我想四哥大约要回来了。”林迁止住脚步,停了一霎,低声道:“也不必了……等他回来,还请祝小姐不要告诉他我来过。” 
  
  瑾菡怔了怔,便道:“好的——不过您稍等。”她返身找出把伞,递给了他:“林先生路上小心。”林迁道了声谢,转身才要出门,却瞥见一团昏晦的夜雨中闪出个黑沉沉的人影,几步就到了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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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瑾菡忙迎上去:“回来了?路上好走么?”祝载圳道:“还成。”他一张脸全隐在雨衣的风帽底下,廊下夜色幽暗,更看不清神色,似乎是向林迁看了一眼,便越过他径直走进厅里,脱下了水淋淋的雨衣。瑾菡见他里头的勋带军装也半湿了,马靴踩在地上已汪了一小滩水,不由埋怨道:“怎么给淋成这样了?”他没回话,自顾解着衣扣皮带,忽而开口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林迁怔了怔,才省过来他是在问自己,迟疑了下,低道:“刚来。”祝载圳转眼往他身上一瞥:外头下了大半天雨了,他全身却连点水星儿也不见,手里握的伞还是自家的。瑾菡情知不便再碍眼,遂道:“你擦擦身上,换身衣服去,我去教他们备饭。”祝载圳皱眉道:“不用了,弄点儿粥就成。”说着又看了林迁一眼,“……直接送书房。” 
  
  内连的那间浴室里传出哗哗的水声,门是半掩着的,氤氲水雾中藏着个坚实挺拔的背影。林迁无意间晃了一眼,便忙转头避开了眼,可那水流声却连绵不绝地响在耳边,教人越发的心浮气乱——仍旧是这个书房,仍旧是这样的夜晚,似乎一切都没变过,却又似乎什么都变了。他的目光落在桌前的地面上,蓦地一跳——原先那块黄底青花的地毯不见了,换成了一块象牙白的,清清静静铺在眼前,像是一方冰雪,严严封住了一应前景往事,落红残叶。 
  
  他眼色闪了闪,转而落到那壁摆满照片的侧墙上。依旧是满目雍睦面容,唯有那帧异国少女的肖像不见了,突兀地空出一小方白,和地上的那片雪相应和着,不动声色地抽空了这个原本挤满了回忆的房间。 
  
  祝载圳从浴室里出来时,正看见他定定望着那张侧墙,便情知他察觉到了变化。那帧照片是那晚回来后,他亲手取下来的:既然她从来不肯屈服甘心过,那么对这点形式上的“荣耀”,若她魂灵有知,也必定是种痛苦和屈辱。因此又何必难为她。 
  
  如若对方不想要,自以为再好的施与也是种强加的折磨。这个教训,是他给他的。 
  
  可是今晚,这个人却又到了这里——他自己来的。 
  
  他走到桌前坐下。方才洗澡的功夫,下人已经把粥菜端了上来,碗筷都是备了两副。他默了一霎,便道:“过来,吃饭。”林迁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目光,低声道:“在下吃过了,祝旅长请自便。” 
  
  “陪我再吃点儿。”他倒没拆穿他,只是把碗推到对面,声音低得像是叹气:“……我饿了。” 
  
  半个来月没见,他看起来黑瘦了些,脸上轮廓更显得深如刀刻;搁在桌上的手背上红了一道,看来像是给马缰子硬勒的。林迁看了看他,便依言走到对面椅子上坐下,一声不响端起了粥碗。 
  
  一时像是回到刚开始的那几日,他带他出来,整晚只是沉默对坐着,相陪吃一餐饭。尽管也在心底隐藏着不安心思,但和之后发生的种种相比,那缕隐约浮动的平静和默契,却好似一种平凡的依恋相伴。 
  
  他依然动作很快,吃完后便点了一根烟吸着,一壁默默地看着他。等林迁也完毕了,便开了口:“是什么事儿?” 
  
  他断定,必然是有事,且是非自己不可的事,他才会来。 
  
  林迁回避着他的眼睛,把事情大致说了。他心里有点不确定,可既然他肯问自己这句,或许还是有指望。 
  
  祝载圳一时没说话。秘密逮捕东北大学游行师生的事情他自然是知道的,却并没经他的手,而是南京直接知会了张学良。又因张学良是东北大学的校董,所以由第三旅出面行事,一来体现南京对于东北自治的尊重,二来也是少帅向中央政府表明下态度。他吸着烟想了一会儿,便拿起电话打给了李副官:“那个程云逸现在你手里?” 
  
  那头李副官答道:“所有被捕师生今日一早已交给张治平,明天就要押往南京了。”他似乎对祝载圳此问并不惊讶,只是迟疑了下,又道:“旅长,此次游行事件南京方面非常重视,怀疑其中有共党分子的煽动参与,那个程云逸又是个组织者,因此……因此我们实不便干预。” 
  
  祝载圳没再说什么,只扣上了电话。对他而言,南京方面的态度倒是其次,只是人落在张治平手里,就真有些棘手了。于公于私,张治平与他,与祝家都算得是无恩而有怨,自己又不能像处理吴志南一样威压蒋主席的亲信秘书。他想了想,便打开书桌内侧上锁的抽屉,从里头抽出两根金条。 
  
  张治平当然不会浅鄙到为这点利益便动心放人,否则一个书生也走不到今天的位置。厚礼上门,无非是表明个诚恳的低姿态,张治平自是能明白的。 
  
  他把沉甸甸的物事放进口袋里,站起身对林迁道:“走吧。” 
  
  张治平自来奉后,一直住在城南张学良闲置的一栋别业里,距祝宅颇远,兼之天黑雨大,祝载圳一路开车赶至,已是将近十点钟了。他停下车,对林迁说了句:“等着。”便踏进一片郁沉沉的夜雨里。 
  
  林迁透过密集的雨幕,望着他的背影掩进那栋灯火阑珊的欧式小楼。那廊前立着一柄黑铁风灯,昏黄的亮光被乱纷纷的雨水冲得越发迷离,却是眼前这方幽夜淫雨中仅有的暖明。一只蛾忽而挣脱雨幕扑了上去,饮鸩止渴地紧贴在玻璃罩上;林迁出神地凝望着它,眼看着那小方濡湿沉滞的身子在一团光热的烤炽下,渐渐干涩、单薄起来,终究变成个蝉蜕似的空壳子,风一摇便又坠落在凛冽的雨里。 
  
  在这样一个雨夜,即便是飞蛾扑火,也未必没有几分甘心。 
  
  风灯投下的光影一晃,是他出来了。 
  
  他打开车门坐进来,脸上神色看不出好坏。从城南一直到城西,始终无话,直到车子停在了庆云班门口,才听见他淡淡说道:“他答应今晚放人。” 
  
  林迁默了一霎,低声道了句:“多谢。”便再说不出什么了。 
  
  一时两人都沉默了。外头的雨还在淋漓而下,水花在前屏玻璃上叩出一声声轻响,车里却是彻底的寂静,像倾满了沉实的水银,能浮动的只有彼此的呼吸。祝载圳转眼望着身边人,他微微低着眼睛,侧脸的轮廓在夜幕的勾勒下流丽如画,还是那副幽淡的水墨。这么个人自然是好看的,否则也不会教自己初见便动了心思;只是时日越久,倒越看不见这点皮相上的好处了,反是愿意看他的神色态度——就如同现在,沉默的,执着的,像在等待什么的姿态。 
  
  他情知今天他是等待了很久;一整晚,半天,甚至更久,他却半点不追悔没有早回来。即便早一时回来,他也要让他等下去,亲眼看着他等下去。不是为惩罚,而是一种确信,确实这个人是在等待期盼着自己。 
  
  不管是因为他们之间,还是因为他人他事,或者是兼而有之,他最终都是需要他,离不开他的——这便足以使他快意满足。 
  
  “你,”他微微侧过身子,离他近了一些,“……都好了?” 
  
  林迁一怔,省过来他话里意指,心里溅上滚油似的烫了一霎,跟着便酸凉起来。他飞快地闪了祝载圳一眼:“好了。”吐出的声音低如耳语,却字字清楚:“……你上来吧。” 
  
  话甫出口,一时间不知是愧是悲;若是在以往,这样的“邀请”必然是自暴自弃的置怨话。可眼下他是无法怨的——明明是断绝了,自己又去找了他;他也为自己费了力,折腰求人。不管到底是什么念头,此刻他都是应当要求报偿的;而自己又还能有什么报偿的呢?如果他喜欢这样,那便这样吧。 
  
  只是这一切都太像昨日再现,重复着他最不能释怀的起初。而如果当初不是这样一个开始,也许对于这个人……可是,却又怎能全怪到对方?这般一而再的重复,明明都是自己先走了进来。当日质问他可曾将自己当做个人;而此刻这情景,自己又何曾把自己当做个人了?
  
  他不堪再想下来,更不堪在这狭迫的空间里继续面对祝载圳;便打开门下了车,站在檐下等着他。 
  
  祝载圳坐在车里看着他,忽而开了车门一步踏进夜雨里,隔着一段雨望了须臾,才缓缓走近了他。 
  
  他站在檐前,胸口几乎贴上他,背后却落着细密急促的雨。雨点从他额前鬓边滑下来,在挺削的下巴上汇成水珠,又堪堪坠落在林迁襟前。他极缓慢地俯下头,鼻锋掠过他的脸颊鬓角,唇缘慢慢紧贴上他嘴角,已是肌肤相接,呼吸相连。 
  
  林迁以为他要吻他,便下意识合上了眼。孰知那股温热的气息却渐渐远离了口唇,转到了耳边;“那次我不对——性子不好。” 
  
  一片纷乱疾促的雨声里,他轻声对他说:“你以后……别惹我了。” 
  
  这不是个道歉。却是真的为了修补。 
  
  他要的,不是这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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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祝小姐,真劳您久等了。”大青楼前,李副官快步走下汉白玉楼阶,把立在阶前的祝瑾菡引进大门,一壁抱歉道:“侍卫们不知您是祝旅长家人,太得罪了。”祝瑾菡微笑道:“这是帅府规矩,应当的。倒有劳李副官又跑一趟——旅长现在办公室里?”李副官答道:“是。不过昨夜有急务,快凌晨才回来的,不知现在起身了没有。” 
  
  她听得这一句,便不再问了:祝家从来就有定规,反国事军务,妻子家人不得过问。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平日里与军中将官女眷太太们走动应酬,这一向的情势也知道了大概:为万宝山冲突一事,日本驻奉领事馆已经正式“交涉”吉林省政府,提出给予韩人在吉林自由居住权、赔偿损失、承认万宝山租田现状等多项要求。张大帅的拜把兄弟、吉林省主席张作相当场便直斥日本总领事“荒唐、无理”,谈判陷入僵局。更有甚者,关东军部言之凿凿声称中村之死乃中国部队“谋财害命”,要求严惩“凶手”关玉衡……这一桩桩大政要闻由太太们的薄惊娇嗔道出来,不免变得轻浮而琐碎,听来没几分家国忧愤,倒有一种平静被扰的烦乱不满——大约女人的眼界总是浅的,哪怕天塌地陷,无非只想守着父兄丈夫,太平度日。 
  
  她随李副官一路走进办公室,祝载圳似是早就起身了,听见声音从里头的起居室里出来,问道:“你怎么来了?”祝瑾菡道:“还说呢,今天是大嫂生日,早说好要去张府贺寿的,你倒全忘了干净。”祝载圳闻言皱了皱眉:“这几天事儿多,真给忘了。你也不早提醒一句,现在怎么办?”祝瑾菡好气道:“早提醒还能指望您什么?回帖寿礼我跟吴管家都备齐了,大少爷您人到就行了。”祝载圳点点头:“那成,走吧。” 
  
  “祝大少爷,您就打算这么着去?爬沙窝的逃兵似的。”她把手里提的衣袋子打开,从里头拎出西装衬衣:“都给你带来了,快换上。”说着又往他下巴唇角瞥了一眼,“把脸也收拾收拾。” 
  
  祝载圳“哦”了一声,一本正经道:“祝妈妈辛苦了。”祝瑾菡又气又笑道:“当我愿意给你当老妈子呢?你就是欠人管。老天长眼,千万给我派个厉害点儿的嫂子,我乐得看人家怎么整治你。”祝载圳脱下‘身上的衬衣,拿着衣服进了洗盥室,头也不回道:“听这话是跟我辞差?姑奶奶可是在家里待够了,想嫁人了?” 
  
  祝瑾菡懒得再理他,把那件衬衣收进袋里,转眼往起居室里一看,不由抱怨道:“真是走哪儿乱哪儿,一屋子的烟味儿,大早晨的也不知开窗透透气。”她走进去,“哗”地扯开黑丝绒的落地窗帘。屋里登时一亮,一个人从对面的沙发上站起来:“祝小姐,早。” 
  
  祝瑾菡吓了一跳,转过身待看清人,便也点头道:“胡将军,好久不见。”胡宪贞俯身熄灭了手里的烟,微微含笑道:“是么?祝小姐觉得有很久么?” 
  
  他话里不无调笑的意思。祝瑾菡却一时没意会出来,只想着方才一番不正经的玩笑怕是全给他听了进去,神色间不禁有些不自在,目光便转到了别处。 
  
  这点心思胡宪贞自是察觉了,却仍不依不饶地望着她——想是因为要赴寿宴的缘故,她去了素孝,难得穿了件天水碧的无袖丝旗袍,领口上别了支碎钻镶的蝶恋花扣针。她立在窗边,微微低着头,夏日明丽的晨光涟漪般流过脸庞肩头,泛起粼粼碎光,把她映成了清水里汪着的一块净玉。 
  
  “祝小姐今天……”他不觉走近一步,目光沉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半晌才轻轻一笑:“很漂亮。” 
  
  张府其实就在大青楼之后,一共三进四合院,皆是仿王府建筑。一路青石铺地,飞檐拱壁,朱廊玉柱,甚是气派恢弘。沿着石条台阶,过了垂花仪门,穿过起台回廊和小青楼,才进入帅府的内宅。祝载圳兄妹到来时,花园子里已是贵客满座,花团锦簇。于夫人今年三十四岁,本不是什么整寿,张少帅却如此大肆操办,广宴宾朋,一来自是夫妻恩重,二来却是为给外界一个保证:今日之东北依然是安定的,也必将一直安定下去。 
  
  张氏夫妇还没露面,园中宾客却已来了七七八八,在廊下园中或坐或立,几个凑在一处寒暄说笑。假山边的水榭亭子已临时改做戏台,一对生旦正在缠绵悱恻地吟着“美眷流年闲寻遍”。祝载圳往那壁望了几眼,便对瑾菡道:“你先去说说话,我有点事儿。”祝瑾菡情知他是为了哪个,皱眉低声道:“又来了!这可是在大哥跟前,满奉天有头脸的都看着呢,你那点子光彩非得教人都知道?”祝载圳一笑道:“就是因满奉天的人都在,谁还能看见这个?”说完便转身往水榭子那头儿去了。 
  
  祝瑾菡拦也拦不住,喊也喊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气恨得心里直咬牙。一转眼却正看见对面回廊下站着个男子,正半侧了脸与人寒暄。她才一看过去,对方便如心有灵犀似的,抬起眉眼朝这头儿一望,堪堪正撞见她的目光,当即定住了。 
  
  是张治平。她脸色微变,急忙别开眼睛,转身便走进身边一群官眷太太中。这几位正低着声音切切说着什么,黛眉粉面间皆是惊惶疑怪之色,见她过来,一位营长夫人便忙扯着她手臂叹道:“你这时来真算得走运了,方才赵太太说的那个郑旅长杀妻案,可没给她吓死!” 
  
  祝瑾菡心不在焉问道:“哪个郑旅长?怎么没听说过?”众人便七嘴八舌又复述了一遍,原来正是蒋主席的心腹爱将,国民革命军第一军第一师独立旅的郑旅长,半月前不知何故将妻子吴英梅击毙家中,引得南京一片轰动。 
  
  “……人是直接抵着额头打死在地里的,这个郑旅长连尸体都没收拾,当夜就回部队了。这个女人还曾是北京大学的名媛呢,郑旅长当时老家有夫人的,却是从小订的娃娃亲,没什么感情,为了明媒正娶这个姓吴的,硬是忤逆父母,休了发妻,差点儿没闹到蒋先生跟前呢!千好万好,这才几年,不过是听了外人几句风言风语,说太太趁自己驻军时和别的男人有来往,两句话就——这男人的心,狠起来可真是没底!” 
  
  这壁才有人感慨完毕,旁边赵太太便嗤了一声:“还真当是这郑旅长争风吃醋呐?告诉你们吧,这里头文章大得说不得。”赵先生是情报处处长,各类秘闻要情自然不断,她便也成了太太沙龙里的路透社:“家事口角什么都是为了遮人耳目,其实是这位太太偷了郑旅长的军事文件,和西边儿‘剿共’有关系的,郑旅长怀疑她是赤化分子,这才下狠手清理家门呢。”她冷冷一笑,又补了一句:“自然了,也是为给蒋主席表明忠心——反正,不就是个女人嘛。” 
  
  众人又是一阵唏嘘惊叹。有的存疑道:“不能吧?共匪的手还能伸这么长,探子都睡到他们男人的枕头边儿了?”也有人笃定道:“十有八九了——她们那些大学出来的洋学生,最爱往那条邪路上走,说不定当时就是瞄准了才勾搭的呢。”立时便有人戏道:“照这么一说,各位都回家管住男人,别叫什么‘赤化分子’‘洋学生’给勾走了,也算太太们给党国尽忠了!”赵太太也笑道:“如今还敢管么?进家门都先下了枪再说!” 
  
  一时又是说笑纷纭,莺声燕语。祝瑾菡默默听着,只觉仿佛是误咽下了一块冰坨子,硬生生哽在胸臆间,一丝丝地透出刺骨的冷来。 
  
  她外人群外一展眼,远远正看见张氏夫妇领着子女们走了出来,便勉强笑着道了句“失陪”,迎上去含笑着:“大哥,大嫂,弟妹们来贺喜了。”因独不见了两人最钟爱的第三子张闾琪,便又问道:“闾琪呢?好久没见他了。” 
  
  于夫人微叹道:“上回着凉病的那一场,好歹是不起热了,只是一直咳嗽着,拖了快一个月了。今天人多,就没让他出来。”瑾菡道:“小孩子咳嗽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哥嫂别担心。我记得家里还有张治咳嗽的偏方来着,老爷子当年用了很好,回家就给大嫂送过来。”于夫人笑道:“那太好了——七丫头的品格性子,就是教人喜欢。”张学良也笑了笑,往四周略一打量,便问:“老四呢?没跟你一起来?”瑾菡掩饰道:“方才还在呢,大概是和谁说话去了?”张学良脸色沉了,也没再问,只道:“我回书房有点事儿,老四来了,让他立刻给我上去!” 
  
  瑾菡见他神色不善,待其转身走了,便对于夫人道:“我找找他去,免得误了大哥的事儿。”于夫人低声嘱咐道:“这几天日本人闹得厉害,你大哥心里烦,教隽呈千万别跟他顶。”瑾菡应了一声,转眼瞥见戏台上已换了人,便径直出了院子找到等在外头的吴管家,教他去后头把人叫出来。她返身往回走,才转过回廊就被一个人挡住了:“……放不方便说几句话?” 
  
  她目光回避着,低声道:“张先生,对不起——请让开。”张治平反而走近了两步,坚持道:“给我五分钟,有些话必须要说。” 
  
  “张先生,你我之间,已没有‘必须’的话了。”她定定看了他一眼,便举步要从他身边走过。孰知擦肩而过时,却被他一把捉住了手:“瑾菡,不管你现在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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